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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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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层窗纱看月亮,总是看得格外不真切。
当真的躺在草地里,仰望着触不可及的夜空,才蓦地发觉,这一轮月,竟是亮得刺眼。
闫弗说,阴阳师就是给人算卦占卜,驱除邪祟的,与盛京的算命先生,或是苗疆的蛊婆,没什么不同。
他说,倭国都城自平城京迁到平安京后,寺庙大幅减少,只留下东西寺,架在神社旁。
每逢阴雨,风吹雨珠斜,沾水的樱花瓣便会落在雨链里,脂粉扑簌,裙裳飘移,整个平安京都会陷进一场吊诡迷离的幻梦。
他还想继续说,但灵愫却提前把蝙蝠扇柄塞到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口。
“你是接了什么任务么,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跟你一同去倭国游玩?”
闫弗口齿不清地回话,把扇柄咬得濡.湿。
灵愫解开他的狩衣,“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她却默默在心里把去倭国游玩列进了计划清单。
再想一想,又觉好笑。
这几个情人,为讨她欢心,可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就说闫弗,如今他的皮肤养得跟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似的。再俯下身,贴到他颈边,嗅上一嗅,气息都是甜丝丝的。
嗅起来是水果的清甜。
他说,为了这一夜,他提前吃了七日的菠萝果,熏了七日的果香,他的筋脉和皮肉都是甜的,体.液也是。
他换了个新义眼,专门买了身新衣裳。
这一身狩衣是名贵的西阵织物,为了穿这身衣裳,他把当阴阳师以来,赚的一大半钱财都投了进去。
就连他的头发丝,也都洗得柔顺黑亮,要比流水还丝滑。
他握着灵愫的手,带领她往狩衣里伸。
摸到一个缀在.胸.上的小圆环。
灵愫揪了揪这环,“当阴阳师,还要穿环?”
闫弗把腰挺高,“我自己要穿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的时候,难道我还不能弄点玩具,奖励自己?”
确实缀得好看。
拨开他耳侧的发丝,再抬眼瞧,原来他耳上也打了好几个耳洞,缀着耳钉、耳链。
灵愫很喜欢他的讨好。
她开口打趣:“要是把这些小玩意儿都解下来,你该不会漏风吧?”
他骄傲地“哼哼”两声,“还想弄个唇环,或者舌钉。你觉得哪种更有趣?”
她说算了吧,“再阻碍你施展口.技。”
他就懒洋洋地笑着,颠倒了俩人的位置,把名贵的西阵织狩衣垫在她身底下。
“那就来验收一下我的技术成果吧。”
*
闫弗的脾气是一桶水,年轻时挥霍完了,之后年岁再增长,只留下麻木的乖顺。
灵愫不了解他“秽土转生”的过往,也不想去了解。
可能是生重病后开始惜命了,可能是倭国风水养人,把他养娇了。
披上一层“阴阳师”的外皮,他似乎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样行事轻狂,不会再去劫持政客,不会被刺穿也大呼喊爽。
他变得沉稳、成熟、内敛、儒雅。
直到此刻,灵愫才意识到,那个疯狗闫弗的魂早已没了。
如今与她调情的,是那个叫“贺茂奈成”的阴阳师大人。
情人成长了,但她却不喜欢了。
这对闫弗来说,是一件很渣心的事。
为获取她的更多喜爱,他不断改变,变得甚至不像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去改变,结果到头来,她说,最喜欢原始的他。
他只能充楞装傻。
泪划过鼻梁,擦过她的大腿根,她被凉得抖了下。
闫弗说没事,是起风了。
似乎无论如何都回不到当初了。隔着小十年,仅凭满腔爱意,是没办法横跨不对等的阅历,去重新拥抱彼此的。
这一点,俩人都知道。
灵愫想,她果然还是没变。
还是那么渣,渣得别出新意,渣得令谁都想不通,他们到底哪点没能让她满意。
这时竟会想起蔡逯。
想起他说,她还是老样子。
想起目送他离去时,她的指腹被烟斗烫了下。
真是怪。
倒贴的她不要,人家摆起谱,与她保持距离,她反倒觉得有趣。
灵愫晃了晃脑袋,掐紧手心,把蔡逯从她脑里逼退。
*
因打听到蔡绲藏身在庭叙手底下的一座庄园里,所以灵愫与庭叙的交流渐渐变得频繁。
那庄园里,满地是鲜花与药草,地方宽敞,一眼望不到头。
偏这座庄园还是落在树林繁茂的山里,因此找起人来,并不算容易。
灵愫并不想三下五除二就把蔡绲抓了。
到这时候,追凶反倒像是一场猫鼠游戏。
把渡口封住,那么无论蔡绲躲在哪里,也不过是做困兽之斗。
她就慢悠悠地寻人,一面与众多友人见面叙旧,稳固关系。
与庭叙见面时,总是置身在漫山遍野的花草间。天色蓝白,那云仿佛不再流动,钉在天上,把她与庭叙都映照得很耀眼。
庭叙讲话还是慢吞吞的,一边给花浇水,一边同她闲聊。
清风将他的衣袂吹得飘扬,显得他的身子更颀长清瘦。
他曼声道:“还记得从前我们隐居过的那座山么,现如今,那座山里开遍了繁花,再不似从前那般荒凉。”
灵愫记得,但却回不记得了。
庭叙笑得温柔,牵起她的手,带她触碰花骨朵和花茎上细细的小绒毛。
俩人的衣衫都很宽松,被风卷在一起蹁跹。
从远处看,像庭叙将她拥在了怀里。
实际上,俩人很有分寸,仅仅是在交流养花心得。
灵愫轻笑:“阁主比我更适合听这些,没有一盆花能活着逃出我的手掌心,我总是把花养死,他却把花养得很好。”
庭叙轻声细语地回:“养花没有适合不适合一说,只要肯上心,花自然会盛开,不会枯萎。”
然而灵愫正是从不肯上心的那类人。
不管是对花,还是对像花一般的人。
但如今,站在她身旁的庭叙实在美好,她想,稍微对他上心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开始主动约庭叙出去玩,游湖、逛街、看庙会,如果这就叫约会的话,那么是的,他们的确是在约会。
他太过美好。
仅仅是站在那里,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能让她的眼睛得到一种高级的享受。
有时她会凑过去,凑得很近,与他大眼瞪小眼。
“哇,你脸上真的什么纹都没有。”
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什么纹都没有,像一块羊脂玉,永远不会褪色,反而会被岁月酝酿得愈发出彩。
庭叙很慷慨,把脸抬起,让她看得更仔细。
他从不介意被物化,花瓶自有花瓶的价值。
除了皮相,其他的因素都不受他控制,不是么?
她的宠爱就如这无常的大自然,何时阴雨何时放晴,令他捉摸不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专注提升自己的美丽,让她的喜爱持续得更久。
这一次,灵愫又告诉自己,去享受,而非去发泄。
她是真的想跟庭叙发展一段健康的恋情。
但不知为何,她脑里竟闪过蔡逯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八年前,蔡逯失智发疯,而她待在相府训犬的时候。
某一天夜里,蔡逯突然对她说:“我发现,你好像不会健康地对待喜欢的人。”
那时她不屑一顾,说是啊,的确是不会。因为她没把喜欢的人当人,是当狗来对待的。
健康训狗?
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现在她想法变了,想把人当人,却发现,她还是下意识地把人当狗。
她仍旧不会健康地对待喜欢的人。
想跟庭叙慢慢来,但她发现,很多时刻,她都不知该跟庭叙聊什么。
聊花草?
讲真的,她对养花弄草真的不感兴趣。
聊练武?
得了吧!庭叙对此方面完全不了解!再说,他也不练武。
聊诗词歌赋或风花雪月?
还是别了。吃起这细糠,她能被肉麻死。
聊做不做?
这不又是像从前那样,光顾着发泄了么。
纠结了几日,干脆决定,要不就别装了吧!
反正迟早要离开,那是去享受还是去发泄,有什么要紧呢?
这就叫本性难移。
她短暂地谴责了一下自己,紧接着就承认:对,就是走肾不走心!不行么!
所以这一日,她约庭叙出来,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设想。
庭叙惊得耳根发烫。
这……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前一天还跟你聊诗词韵律,聊哪种词牌名平仄最难对的人,今日约你出来,竟直接说:在么,让我看看你不穿衣裳的身体吧!
她还说,让他唤她为“好孩子”,她咬他上半身的那两点时,他要一边喊“好孩子”,一边哄“别急,慢慢来,只喂给你一人”。
这想法是不是太超前了!
听起来是不是太难以启齿了!
过去,明明是她唤他为“好孩子”,现在,居然要倒反天罡,把俩人扮演的角色颠倒过来!
庭叙很久没这么震惊过了,捂着小心脏,说容他想想。
灵愫扒头:“这有什么好想的?难道不是点点头就能成的事?”
她来了波回忆杀。
“从前我们玩过什么,你都忘啦?之前的尺度,不比现在大多啦?哎呀,你扭捏什么!你其实也想尝试,对不对?来嘛来嘛……”
这时她倒是选择性地记起了从前。
庭叙拿她的狡黠没办法,索性就微微颔首,说可以,“但——”
“但”字后面的内容还没说完呢,灵愫就抢先插话:“那就在这里做吧!快快,不需前奏,直接开始!”
庭叙无奈地笑笑。
“在这里”,是指在漫山遍野间。要头顶青天白日,在无数飞鸟的注视下,完成一项先锋创造。
“要不,回屋里?”庭叙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在外面也太开放了。”
灵愫不听,笑吟吟地推倒他。
果然是口是心非啊。嘴上说着不要,结果一推就倒。
倒下去时,庭叙的脊背压弯了许多枝花。
他眼里泛起心疼,“我的花。养花如带娃,这下有好多孩子都被我压死了。”
灵愫笑得诡计多端,“是啊是啊,孩子死了就不要再缅怀了。你知道心疼那些没灵智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疼疼我?”
她掐住他的肉,开始卖惨,“你知道的,我很早就没了亲人,我是没人疼的野孩子。”
所以要么说她令人捉摸不透呢。
她的脾气实在古怪。
不喜欢别人可怜同情她,但她自己却能摆出创伤卖惨。
她的喜好标准实在灵活,可能这一刻对你有兴致,下一刻就立马厌烦你,烦得恨不能攮死你。
庭叙见识过忤逆她的后果。
他不敢拒绝,顺着她的意思来。
第一声唤得很生疏,仿佛是在受辱。
她扇他一巴掌,“有那么不愿意吗?”
她的语气已经有点冷了。
庭叙把声调上扬,赶紧哄她。
他在配合她,完美演绎她心里的设想。
演到什么程度呢?
演到哪怕脸被扇出了巴掌印,也要用欣慰的语气夸:“我家好孩子力气真足,真是我的小骄傲。”
演到哪怕嘴里被她塞满了花瓣,说话就像得了“花吐症”,也要夸赞:“好孩子,唔……你一定很爱花,不把花捏皱撕碎,只是扔我嘴里,乖孩子,你好善良。”
演到哪怕已经不知来来回回地“死”了多少次,哪怕声音都在发抖,哪怕说话都带着哭腔,也要大声夸:“好孩子,你都不忘帮我一起纾解……哈……你很会爱我……”
说到“你很会爱我”时,庭叙的哭声忽然变大。
就这么,把他的愿望说了出来。
仿佛是在自我洗脑,说一万遍“你很会爱我”,你就会真的爱我。
哭得岔气、咳嗽、呼吸乱糟糟的。
日光把他晒得眯起眼,可眼前还是有光,干脆就用手盖住眼,然而还是有光,把他晒得无处遁形。
捂住眼的时候,嘴也开始变得真诚。
“你的武功进步好大呀,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
“你总擅长安慰大家,总是给别人带来温暖,你心肠真好。”
“你总在犯错后立即能意识到错误,之后不断改正,从不逃避,你很有担当。”
“你最先告诉我,和别人过得不一样没什么不好,那些非议不过是过眼云烟,永远要做自己想做的。你一直都很独立,很会思考。”
……
他把花瓣都吐了出来,而她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哈!唔……”
他的声音都被塞紧,时不时有破碎的气声逃逸。
其实最开始,“好孩子”不过是她的一时兴起。
可说着说着,这三个字就变了味。
因为庭叙把太多个人情绪掺进了字眼里。
最初是在满足她,后来是在满足他自己的真心。
所以她不愿再听,可他还想说,干脆就让他出不了声。
这时再次想起蔡逯。
她跟蔡逯无话不谈,俩人都爱玩都爱自由,什么都能聊到一处去,根本不用担心话落地,没人来接。
蔡逯也很尽职尽责。说扮演师生,那就会沉浸在师生角色里,绝不会夹带私货。说玩什么,永远会积极配合,还会举一反三,反过来问她要不要玩点更有趣的。
灵愫再次掐紧手心,揉着庭叙的脑袋,将那些念头逼退。
*
从那以后,她与庭叙的联系更密切。
她似乎爱上了这一种玩法,虽然每次庭叙都喜欢夹带私货,但整体来看,仍在她的控制范围里,索性就不再多管。
想在她这里抒情,那就抒个够,反正她全会当耳旁风,从来不往心里记。
某一次,俩人待在山野间的小木屋里,事后清洗完,就躺在床上,盯着纱帐说话。
她实在不擅长事后安慰人,但这时候,不来点轻声细语,仿佛总少了点余韵。
她就勾起他的手指,聊起过往。
毕竟他们之间,能聊的只有过往。
庭叙说,在当年,很多关系网都因她的离去而彻底破裂。
为什么要建刺客庄呢?
因为从祖辈算起,老庄主和老阁主两家派系就是死对头,你做什么,我也要跟着做什么,不然会落后。
你建个杀手阁,虽形象光明,但资金不足!
我建个刺客庄,虽形象龌龊,但实在有钱!
因此数年来,两大组织互相坑了无数次。但关键时候,又会团结一致,上演一场“死对头变好朋友”的大戏。
当年,闫弗是刺客庄庄主,是她的情人,而杀手阁阁主是她的挚友。为保她,两大组织没少合作。
她是两张关系网的交点,她一走,网就断了,刺客庄和杀手阁都没有再继续存活的必要。
灵愫很感慨:“这样想来,我们亲身经历的许多事,对于年轻后辈来说,已经是一段消亡的历史了。”
那些清早起来,啃着鳕鱼包,途径菜市场,去杀手阁应卯的日子,再不复存在。
她说:“甚至前几日,我去那地方,发现从前的杀手阁,如今已经成了几家猪肉铺。”
庭叙说是呀,“刺客庄的那几个据点,也早已成了坟地,到处都是坟头。”
旧事物的消亡,落在年轻后辈口中,也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一句:“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落在灵愫眼里,却是过去在跟她告别。倘若她失忆,不记得过去也就算了。偏偏现在她的记忆力好得很,想忘都无法忘却。
记忆还在,事物却早已消亡。
灵愫吁了口长气,“哎,怎么越说越沉重了。”
不过很快就发生了件不沉重的事。
有人破窗进来。
又是穿着倭风衣裳的闫弗。
庭叙迅速起身,满脸警戒地盯着闫弗。
还在呼吸……
闫弗不是早死了么?
这年头鬼都进化了?都能在青天白日出现了?
庭叙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他生气的时候,语速会变快,性子也爽利不少。
闫弗回他认错了人,“吾乃贺茂奈成,汝岂能对阴阳师如此无礼?”
灵愫搭腔朝庭叙说:“你就当他是贺茂奈成算了。”
听她这一句,庭叙才明白,原来闫弗是假死。
“秽土转生,俗不可耐。”
庭叙皱起漂亮的眉。
闫弗自顾自地走近,仍手持蝙蝠扇,故作高雅。
“我是来整治蔡绲的。”
闫弗说。
灵愫不解,“蔡绲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在苗疆东躲西藏,曾害死几个定居苗疆的贺茂家的人。此次东渡,亦是为了寻蔡绲。”
闫弗慢悠悠地摇扇,走到灵愫身旁。
“所以啊,小心肝,睡过我,不代表就能甩掉我哦。”
庭叙回望灵愫,“你们……”
闫弗笑得妖艳,“正是,正是,已做过,就在她来盛京的第一晚。”
闫弗与庭叙这俩死对头又对上了。
俩人从屋里吵到屋外,话里刀子密集,都用最扎心的话把对方捅得遍体鳞伤。
从前俩人就爱怼骂。毕竟都在刺客庄共事,闫弗看不惯庭叙的温吞,庭叙看不惯闫弗的粗鲁,互相翻了不知道多少个白眼。
现在,就算刺客庄没了,俩人也还在互相讥讽。
灵愫无奈扶额。吵归吵,但吵这么大声干嘛?真是影响她休息!
她喊了句:“不要再吵了!”
结果居然没人听她的。
战火仍在继续烧着,她干脆就坐在小板凳上,支着脑袋隔岸观火。
她喜欢看狗咬狗,但也希望,大体上他们能和平相处。都懂事些,来一起共侍,交流经验,不好么?
渐渐的,她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她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蔡逯不仅了解她的那些老情人,更是跟她的每个老情人都打过不止一次的交道。
甚至荒谬到,对情人姓甚名谁有什么长处这方面的事,蔡逯甚至比她还要了解。
蔡逯闹起来可从不管那么多。
阴阳怪气、明里暗里讥讽、冲拳打架,只要能贬低那些老情人,简直是不择手段。
彼时吃了这桩八卦的人都说,几万年都再出不了一个像蔡逯这么纯的痴情种,爱得极其不要脸,爱得极其盲目,极其癫狂。
对此,她从未察觉,因为蔡逯一直追随她,看上去情绪很稳定,精神内核异常强大。
不过也是在后来,她才知道,在她与蔡逯的分分合合中,他的灵魂和身体早已碎成齑粉,不复原状。
深夜,他把自己撕碎,灵魂顺着月魄色的光游离出走,只留一具破碎的空壳子。
却又在每个天光乍泄的清晨,笨拙将他自己拼好,把完好的他展示给她看。
他总是默默消化掉负面情绪,再出现在她面前,只会捧着一束张扬的花,给她道早中晚都安。
指腹隐隐发烫,她再次被无形的烟火震慑得心里发慌。
她同蔡逯,真的纠缠得太久了。
其实他们不闹争吵,不闹分手的时候很少,却也像沙漠里的雨水,因为少,反倒显得更珍贵。
大多时候,都是蔡逯一人在胡思乱想。
只有他知道,他们的呼吸同频共振过多少次,重叠交缠过多少次。
他失眠枯坐着捱过多少个无爱的日夜,又在多少个暴雨夜惊醒,意识昏沉地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
在过去,灵愫从来不在乎这些细节。
可现在,当她试着站在蔡逯的角度,回想过去,感受到的是一股心酸,和一股强烈的不解。
蔡逯怎么能爱得这么死去活来呢?
她感到不解。
*
到最后,闫弗与庭叙也没吵出个结果。
俩人不断讥讽彼此,讥讽得累了,就一起来到灵愫面前,让她这个青天大老爷来评理。
闫弗拍了下灵愫的肩膀,“他居然敢对尊贵的阴阳师表示不屑,喂喂,这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灵愫这才回过神。
她谁都没帮,起身就要走。
临走前,她对闫弗说:“别插手蔡绲这事。”
闫弗又岂是真的想帮贺茂家做事,他说行呗,“既然你不让插手,那我干脆就不再管。”
临了又补了句:“等你逮住他,记得把他的一只胳膊撕下留给我,我好回去交差。”
灵愫点了点头。
*
深秋时,灵愫开始忙生意上的事。
从前“易老板”活在大家的想象里,她的功绩都是蔡逯和谢平携手打造出来的。
现在稍微有点人脉的人,都知道传闻中那个易老板开始露了面。所以生意上的来往,只能自己亲手来操持。
好在作为一个名下资产无数的大老板,最起码她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游窜在大街小巷里,到处拉拢东家入伙投资。
现在,她只用去赴饭局酒局,跟其他大老板在一起喝个开心,再吹几句牛皮,画几张大饼,就能谈成一桩生意。
她酒量好,心眼多,会说话,谈生意自然不在话下。
原本谢平还担心她会“水土不服”,可后来看她在酒局上混得风生水起,便彻底放下了心。
现在的大老板呢,不论男女,去赴局总喜欢带个花瓶陪伴。男老板带女花瓶,女老板带男花瓶,增加气场。
原本灵愫对这一项破规矩很不屑。
直到有一次,在酒桌上,有个资历很深的老板出声调侃:“放眼全盛京,赴局不带伴的,也只有两个老板。一个是你,易老板;另一个是蔡逯,蔡老板。”
其他人都纷纷附和打趣。
“哎呀,你俩是不是心里还有彼此,等着破镜重圆呢!”
“过了那么多年,两位老板都是事业有成的熟女熟男喽,会不会旧情复燃呢!”
“要说我啊,遇见这么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易老板,你就把他这个黄金单身汉‘娶’走吧!”
……
大家都抱着“吃八卦”的态度,在试探她对蔡逯的想法。
她的脸当场就拉得老长,敬了一桌酒,把大家都灌得烂醉。
本来时不时想起蔡逯就足够令她心烦!
现在大家话语里又多有引导,这样下去,她跟蔡逯就算没点什么,也能被传成有那么一回事!
万万没想到,落在别人眼里,她赴局不带伴,竟是想和蔡逯破镜重圆!
从那之后,再去赴局,她总会把庭叙带过去。
庭叙行事低调,所以大多数老板都不知道,她身边这个漂亮孩子会是睿王。
老板们还当这是她的小情人,夸她眼光好,有渠道,竟成把这样漂亮的花瓶搞到手。
对此,庭叙并无怨言,反倒是很高兴,因为她愿意带他去接触她的生活。
当然,谈生意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酒过三巡,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板爱挑起事端。
有的老板出言不逊,“易老板,要是让你的男伴脱衣跳个艳舞,那这单生意,我就签了。”
灵愫露出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明以她的实力,能直接把这老板砍了,夺走他的家产。可现在,她心平气和地来谈生意,结果这臭老板居然在开下三滥的玩笑!
她当场就拔剑出鞘,把剑在这老板脖上,“呸!怎么不让你老爹来跳个脱.衣舞呢!”
那老板脖上见了血,吓得屁滚尿流。
不过最后,这单生意却谈成了。
那老板自此不敢再惹她,再看到自家老爹,耳边也总响起她那句让他老爹跳艳舞的话。
不过生意场上来往都是人精,大家不敢再开没品玩笑,但有时却仍爱起哄,让她与庭叙亲一个,让大家看看靓女俊男的暧昧。
说真的,灵愫真想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生意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庭叙却总是劝她,不要急。
无非就是坐在她腿上,用嘴给她喂酒,顺势再亲一下,他能承受得来。
为了能爱她,他早已把脸面丢掉,也早已把尊严踩在脚下。
那些人,爱怎么杜撰,爱怎么瞎想,那是他们的事。
他只要她能把生意谈拢,为此,他不惜一切。
事实上,庭叙的隐忍很有效。
酒局上的一切,对他来说是一场服从性测试,对灵愫来说,却是她拉拢更多人脉,认识更多老板的一条捷径。
酒桌上,从来是随大流的精明人更有优势。
大家看到她的实力,就愿意拉她到更高深的局里玩。
她的生活慢慢变得很单调,不是在赴局谈生意,就是在跟庭叙睡来睡去。
盛京就这么大点地盘,酒局组来组去,总会遇见熟人。
后来某一次,在酒桌上,她带着庭叙,碰上了蔡逯。
那是她回到盛京后,第二次与蔡逯见面。
她跟庭叙坐在最东头,蔡逯坐在最西头,离得很远。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在刻意避嫌。
藕断丝连才需要避嫌。
大家的眼神立马变得很八卦,看看她,再看看蔡逯,总觉有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有人偏过头,朝蔡逯说了什么。
听完,蔡逯举起酒盏,遥遥地朝她敬了一下,随即将酒一饮而尽。
他把酒盏反扣,朝她示意,他喝得很真诚,一滴不剩。
展示完,他就不再看她,继续与身旁几位老板聊生意,笑得风度翩翩,克制得体。
灵愫不明所以。
???
不是,大哥,数日没见,你现在怎么跟释怀不爱了一样?
你怎么云淡风轻的?难道不该屁颠颠地跑过来讨好?
不是,你这么淡定,不是把我这些天时不时的心慌,衬得像个笑话吗?
真不看我了?真跑去跟别人说话了?
啊?
啊???
在大家的侃笑声中,灵愫兀自倒了一大盏酒,猛地仰头,喝得比蔡逯更爽快。
庭叙看她脸色不对,便扯住她的衣袖,低声说:“要不出去透透气吧?”
灵愫甩开庭叙,满眼不耐烦。
怎么,就连庭叙都以为,她得跟蔡逯避嫌?!因为他们之间藕断丝连,还可能破镜重圆?!
放屁!
烈酒灼喉,把她理智烧得荡然无存。
她瞟了蔡逯一眼。
身边的老板朝她夸耀着蔡逯有多厉害,能力挽狂澜,把当年大厦将倾的蔡氏扶正,东山再起。
灵愫的心被酒液烧得更乱。
如果蔡逯能像从前那样,因她与别人亲密而破防,那她心里就不会这么失衡。
然而现在,她因蔡逯的不破防而自我破防。
看他云淡风轻的,好像一直不肯向前看,想挽回这段关系的反倒成了她!
笑话!
这时爱看戏的老板们又在起哄。
说什么要是这俩男人掉水里,她会先救谁。
有人猜她会先救蔡逯,毕竟他们纠缠了那么多年。
也有人猜她会先救身边这个新来的小白脸,毕竟易老板是个风流人,见一个爱一个。
其实庭叙倒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他万万不敢问,毕竟他没有名分。
他不像蔡逯,仅仅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大家都会自动脑补他跟灵愫有一腿。
这玩笑话也传到了蔡逯耳里。
他早已习惯被调侃。
到现在,哪怕他早已戒赌,可当从赌场外走过,仍会有人来问他,还想不想倒贴,做她的狗。
他总是回得格外利索:“想。”
八年前想,八年后仍旧想。
每时每刻都在想。
当下,身旁老板问起落水的问题,让他猜一猜,她会先救谁。
蔡逯唇角漾着一抹礼貌又疏离的笑,没回这老板的话,只是饮了一盏酒。
答案是:她不会救任何人。
她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爱她是他们自己的执拗选择。
而且,她根本不会游水。不会游水的人,又怎会傻到下水救别人呢。
*
明明就只喝了一盏酒,可灵愫却像是醉了。
她的眼神稍显涣散,把庭叙吓得不轻,牵起她的手,想直接带她走。
灵愫却摆手说不用。
老板们仍在起哄,“今晚氛围这么好,不如咱们有伴的来亲一亲,没伴的,哈哈,那就亲一亲酒盏吧!”
在场,只身一人来赴局的就只有蔡逯。所以这一出热闹,并不干蔡逯的事,但也许这事就是故意要做给他瞧的,要令他难堪。
蔡逯始终勾着笑,很平静。
灵愫却不清醒地出声:“亲嘴有什么好看的?有本事让大家都脱衣服,当场演个活.春.宫呗!”
说着就把庭叙拽起身,“来,我给各位打个样!”
大家还当她在开玩笑,打了个哈哈,说易老板你也太幽默了!
可却看见,她当真是在解庭叙的玉革带。
她眼里朦胧,手不听使唤,一直发抖,摁着玉革带,解得很不顺畅。
庭叙大概也懵了,没搞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跟他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来一发。
大概是真的想做吧。
意识到这点后,这些起哄的大老板反倒很心虚,知道害怕了,一时闹哄哄地都找理由溜走。
不一时,这间屋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好在都是熟人。
庭叙终于敢松口气,抱紧灵愫的腰,低声询问:“怎么不高兴了?”
灵愫说没有啊,“我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么,我就想跟你在这里做。”
她故意抬起高声:“我就想在这里不行么?就想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们看着你是怎么浪.叫的,不行么?”
话音刚落,庭叙腰间的玉革带就“啪嗒”一声地被摁开。
她越来越不清醒,咬住庭叙的喉结,手胡乱地摸着他的身。
庭叙只好顺着她来,一面安抚她的情绪,一面宽衣解带,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
在她把庭叙推倒在地时,蔡逯走了过来,拎小鸡仔似的,把她从庭叙身上拎走。
“你醉了”,蔡逯说,“屋里凉,想做的话,可以和庭叙回家做。”
庭叙迅速把衣裳系好,顺着蔡逯的话说:“对呀,先回家好不好?”
好不好?
灵愫敛下眸,想了想。
沉默了下,再开口,她说:“庭叙,你先去外面等我。”
这摆明了是要和蔡逯说私.密话。
庭叙黯然神伤,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灵愫甩开蔡逯的手,愤然质问:“你很了解我吗?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啊?”
她还想再讥讽蔡逯几句,可还不待她开口,蔡逯就忽然揽她入怀,将她抱得很紧。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慢慢揉着她的脑袋。
“我知道你很喜欢庭叙那小子,喜欢他的温柔,乖顺,漂亮。知道你很想跟他做。”
“讲真的,换作是从前,见你带了新欢,我肯定又要急得上蹿下跳,大吵大闹。可现在,我竟然能很平静地接受你不再爱我。”
“你总嫌我爱乱吃醋,可吃醋是我爱你的本能反应。让我不要吃醋,好像就是要切除我爱你的本能。”
“我就这样又爱吃醋又爱闹,又敏感多疑又胡思乱想,撑过了没有你在的这些年,到现在,竟然已经习惯在痛苦和沉默中爱你了。”
“天知道我看到你开始对我感兴趣时,心里有多狂喜。我的平静淡定,都是装出来的。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比起发疯吼叫求关注,我更应该装乖卖可怜,好让你对我的兴趣能持续得更久些。”
“而我,仅靠你的这一点点惦念,就能重新活过来,就能撕掉伪装,又想像从前那样敲锣打鼓,浮夸张扬地去庆祝。可是,现在我已经失去了这项权利,因为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他说:“想跟他做就做吧。如果,偶尔想起我这个老男人,还想跟我做的话……你知道的,我根本无法拒绝你。只要你一个眼神,我就又会屁颠屁颠地上赶着当舔狗。”
蔡逯把一件薄氅披在她肩头,“夜里起了凉风,看样子还可能下雨。做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保暖,不要着凉。”
酒劲在听了他的话后逐渐消退。
灵愫眨着眼睫,望向蔡逯。
???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蔡逯吗?什么时候这么会装、这么大度、这么会诉说衷情了?
灯被熄灭几盏,只留下一盏光线最弱的六角宫灯。
屋里很暗,她透过这黯淡的光圈看他,心里堵着很多句话,挤挤搡搡地想被说出口。却因话太拥挤,到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
只是在想,蔡逯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魅力了?这不就是她一直要找的完美情人的样子吗?
蔡逯还以为她在醉着,便牵着她走到门边。
他热心交代:“做的时候,记得戴套。”
灵愫懵了下,“什么套?手套?头套?”
蔡逯轻笑,“鱼鳔套。”
他推开屋门,把她送进庭叙的怀抱。
在庭叙惊愕的目光里,蔡逯露出个释怀的微笑。
“那么,祝你们玩得开心。晚安,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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