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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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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阁主的第一反应是:得去蛇神庙里拜一拜。
说走就走,下晌他就把灵愫扯到了蛇神庙。
他交代:“你进去,跪到蒲垫上面,跟蛇神说几句感谢话。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把庙门一关,背抵着门,默默听着里面的动静。
灵愫就如他所言,“噗通”一声跪到蒲垫上。
从前她观这尊神像,心觉诡异。如今心态变了,再抬头望蛇神,竟觉那石头做的神眸都带了几分温柔。
她双手合十,“其实,我的心情很复杂。八年前,突然失去了武功。八年后,突然将武功重拾。仿佛上天想怎么摆弄我,就怎么摆弄,反把我自己的努力衬得微不足道。所以,我并不怎么感谢……”
话还没说完,就见几条眼泛光的蛇立即出现在神像上面,探着脑袋,朝她吐蛇信子。
仿佛在说,再闹,就还把你的武功收走。
灵愫立马改口,“开玩笑的,很感谢,非常感谢。”
那蛇又不见了。
“上天收走我最引以为傲的一项能力,把我扔在漫长岁月里蹉跎。在我克服掉一些缺点,成为更全能的自己后,又把这项能力馈赠给我。这且算是,一场试炼吧。”
这是她在蛇神面前说的话。
然而出了庙,走远后,她就“哼”一声,双手抱臂,“这明明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阁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变了,但底色没变。”
灵愫不解。
阁主牵着她回家走,沉声说道:“风流和要强是你的性格底色。”
他说:“你依旧风流,多情又薄情。若说八年前,你是一位优秀的渣女。那么现在,你已经成为了一位很可怕的顶级渣女。没发现么,你早没有像从前那样扮猪吃老虎了,不用装乖扮可怜,摆明了‘我就这么渣,你要爱不爱’。你把一部分真实抛给情人,却也因此拥有了更多追求者。”
他说:“你依旧要强,能忍痛,不言痛,不愿接受别人的同情与可怜。尽管你从没说过苦,可我明白,这一路走来,你太苦了,只不过你的乐观豁达常让人忽视你的痛苦。”
他说:“比起感谢苦难,我想你更愿意感谢不言弃的自己。讲真的,倘若我是你,估计早就抹脖子投胎去了。”
灵愫被他夸得羞赧,“我哪有那么全能。”
其实,她还有一个心结。
“我想做正常人,能够想哭就哭。”她说,“泪好像都在四岁那年流尽了,此后无论有多伤心,都流不下泪。这很糟糕。”
当然,硬哭还是能哭出来的,强撑着不眨眼,一会儿就能挤出点泪。可她要的不是这种流泪方法。
嚎啕大哭是一种极好的宣泄情绪的方法,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好用。可她哭不出来,难过时只会嚎叫,把嗓子喊哑。
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她想返璞归真,做个正常人。
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靠自己,要把心态再变了变才好,急不得。
所以她仅仅是随口一提,旋即就跟阁主聊起其他话题。
阁主建议她不要骄傲过头,既然如今的实力更上一层楼,就要更沉得住气,更稳得住。
灵愫深以为然。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练功愈发勤奋,恨不得把十二时辰都扑到耍枪弄剑上去。
与此同时,“易姐要离开”的消息在苗疆不胫而走。
谁传的消息?源头在哪?
不知道。
何时离开?离开后又去哪?
不知道。
尽管什么内情都没了解到,但大家都还是慌了。
河边浣洗衣裳的妹子遇见灵愫,总想跟她多说几句话。
铸造兵器的汉子遇见灵愫,总想让她进铺里,看看有没有更合心意的兵器。
老人家笑得愈发慈祥,知道灵愫爱听故事,就搜集来更多故事,拉着她坐下听。
小孩带着自家不听话的狗狗,拜托易师傅把狗驯了。小孩父母带着小孩上门,拜托易师傅也一并把小屁孩给驯了。
灵愫一向不关心外面的风声,所以她最直观的感受是:大家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热情了?
更让她心觉苗疆寨民热情无比的是,阁主带来消息,说四疆寨民一致推选她为新一任苗疆圣女。
灵愫:???
她掏了掏耳朵,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真话。
“我不是苗人呐!我一个汉人,去当苗疆圣女,这算怎么一回事?”
阁主说,这你就不懂了。
“你太专注自身,对外界的变化一点都不上心。两年前,四疆的老族长皆已离世,四位少主继任族长。年轻人么,思想激进,大刀阔斧地革除了很多陋习。选圣女的规矩也从那时开始变了。”
他说:“择选圣女,本就是安稳民心的一件事。推选最受推崇的女子为圣女,便是新规矩。”
阁主摊摊手,“谁让大家都推崇你呢。现在的圣女,充其量是挂个名。当然,如果你愿意,仍旧可以遵循老规矩,让多个情夫共侍圣女。”
倘若拒做圣女,就要受鞭笞三十,被驱逐出境。
灵愫汗毛直立,“那我还是做吧,但先说好,只挂个名。”
然而仅仅是挂个名,就足够再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段佳话。
即位大典当日,阿图基戎亲自给灵愫搽妆。
灵愫一手举着小圆镜照,一手不安分地摸上阿图基戎的腹肌。
阿图基戎被她摸得痒,一面给她的一头红毛打发蜡,一面调侃她不正经。
“等大典过后再闹我。”他说,“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顶着一身吻痕,给你戴圣女冠。”
灵愫不听,反而做得更过分。
“年轻男人就是好。”她感慨道,“纵使折腾得再久,精力也还是很旺盛。”
他说可不是么,慢慢从背后搂住她,给她缠着繁缛复杂的腰带。
“可你尝过我的花期后,就要走了。”
灵愫稍稍瞥过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嘴唇。
“走?谁说的?”
“大家说的。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就知道你要走了。”他把脑袋靠在她肩头,“原本我想,要是让你当上圣女,你是不是就能留在这里更久了。可现在看来,这想法实在幼稚。”
她确实要走。
再好的地方,待久了也觉得腻。
只不过,她也仅仅是有个想走的念头,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呢,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这话题略显沉重,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索性都沉默着。
须臾,阁主推开槅门。
一时,投射进来的光线洒亮了她周围。
她扭过头,云鬓飘逸,海藻般的长卷发肆意蔓延。
数百珍珠镶嵌的银冠子被光照得愈发白洁,银饰缀在她发丝边摇晃,恍若一只只振翅飞扬的翠鸟。
额前点着精细的红花钿,清透的脂粉把眼尾染出一抹薄红,唇瓣的红意更是点睛之笔。
高挑秀颀的身材套着一件拖尾红绡衣,脊背挺得直,卷起一股冷香,扑向四面八方。
这是圣洁的神女,亦是摄魂的妖精。
阁主眨了眨眼,被这副场景惊艳得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老夫老妻,突然打扮得很隆重,你会感受到一种很久远,但又熟悉的美感。
灵愫也被阁主的打扮惊艳到了。
噢,吾友,你真像个精致高雅的情夫。
她飞快回过神,大大咧咧地说:“咋不说话哩。”
阁主:……
她一开口,整个唯美的氛围就碎掉了。
这也让阁主意识到,她就是她,用神女或妖精来形容她,只会把她形容得很单薄,很不像她。
阁主轻咳一声,“走吧,大典要开始了。”
灵愫笑着点头。
*
大典的仪式很无聊,迅速走了遍过场,之后灵愫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撇掉所有人,独自去散步。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条江边。
越过这条江,乘上船,就能去外面的任何地方。
八年前,她就是在这条江边下了船。
那时哪曾想过,会在苗疆蹉跎这么久。
她来苗疆只为两件事:寻亲与追凶。
现在,三表姑安然地接受了她的纠缠。虽不常接见她,但每次相遇,三表姑都还当她是小孩,总会扔给她个小零食。
只是,她一直没追查到蔡绲躲在哪。
毫无疑问,他一定躲在苗疆。这一点,她与阁主派出探子,百般核查过。
但苗疆太大了,凶谷险林与山洞也都太多了。她再厉害,也不能穿过所有禁区,去挑战凶险自然的威力。
有时她就在想,蔡绲怎么就能躲得这么彻底,该不会,他根本就不存在吧!
千里万里追凶这些年,她甚至都还没见过蔡绲,哪怕只有一面。
她只是从别人口中了解了蔡绲的种种事迹,越了解,越是觉得希望渺茫。
这样想着,灵愫不由得泄了口气。将衣袍一掀,坐在石头上思考。
忽地抬起眼,却见江边正站有一壮实男子,背着包袱,鬼鬼祟祟地朝四处张望。
他朝不远处停着的一艘商船摆手,在等船泊岸的时候,他来回搓手,跺脚。
灵愫的心突然“噗通噗通”跳得很快。
她慢慢靠近那男子。
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
灵愫迅速抬脚摆臂,朝江岸处奔去。
“蔡绲!狗日的!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她扬声大喊。
那男子一听,浑身剧烈一抖。紧接着,他就淌到江水里,不断摆手,幅度很大,示意商船加速来接他。
讲真的,在喊出蔡绲的名字前,她原本有些不确定。
可把话喊出了口后,那男的反应竟然那么大,仿佛魂在前走,鬼在后追。
一定是这贱人无疑了!
灵愫跑得越来越快。
比之前被大蟒蛇狂追的那次,跑得还要快。
那男的也不是吃素的,明明都淌水里了,他却还能破除阻力,健步如飞。
最终,场面发生了很戏剧性的变化。
那男的爬上了船,恰逢顺风袭来,让商船一溜烟就窜出老远。风又袭起一波又一波能把人直接拍死的江浪,将她拍得不断后退。
即便隔了好远,灵愫仍能听见,那船上传来一阵极其猖狂的笑声。
她站在及腿深的江水里,望着那艘飞快驶走的商船。
倘若换作从前,那她势必会去拦截船。哪怕被江水淹死,也得拉蔡绲陪葬。
可现如今,在望清楚那商船的船样后,她反倒叉起腰,也学蔡绲,放出一阵极其猖狂的笑声。
差点笑岔气。
蔡绲上的那艘船,正是她提前设下的陷阱!
她早料到他会逃走,所以提前在江岸边布下一群船,等鱼上网。
这些船的船身有特殊标记,船里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线人。待船再泊岸,线人会将蔡绲的去向传给她。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空有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了!
果然,半月后,线人就递来信,向她汇报。
蔡绲去了盛京。
兜兜转转,这狗日的还是回到了盛京。
灵愫把这大喜事告诉了阁主与阿图基戎。
那天正是七夕,是她三十岁的生辰日。
上晌,灵愫去看望了三表姑,告诉三表姑,明日她就要出发去盛京追凶。
三表姑沏茶的手抖了下,“嗯,知道了。”
话虽说得平静,可三表姑的表情却出卖了她,她其实一直都在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这一走,倒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灵愫斗胆抱了抱三表姑,“你要好好的。”
三表姑没有回抱她,“嗯,你也是。”
下晌,灵愫托四疆族长告知大家:明日一早,她就要走。
大家都很不舍,堵在她家门口,哭着喊着让她多留几天。
灵愫却早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与阁主并阿图基戎,仨人一起坐在山坡上面看天空。
这时天已经黑了,各家都在享用晚膳。
他们仨却在看星星看月亮,乱七八糟地闲聊。
三十岁是人生的一个大拐点。
原本灵愫以为,她会笑谈年岁。可真到了三十岁时,她心里又慌了起来。
她弯起膝,手肘撑着膝盖,两手交叉,放在下巴颏底下,撑着迷茫的脑袋。
“练套拳法,半年过去了。跑个圈,一年过去了。专注练武时,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现在八年过去了,可我却觉得,好像才过去了八个月。可我都三十岁了!”
阿图基戎用狗尾巴草编着花篮。
“三十岁,做什么事不是大好的年纪。”
她回道:“理是这个理。可若按照我当初的设想,正常情况下,三十岁的我早已蜕化成深富智慧的人精,我会非常智慧,聪明!可现在,我却只把武功练好了,当初想做的事,一件都没顾得上做。”
当初,她想游历四方。结果,只在苗疆待了八年。
当初,她想建狗场赚钱。结果,光顾着练武,别说建狗场,就连狗都没时间见。
阁主一针见血:“你的意思是,你的年龄,与你的人生履历不匹配。”
灵愫狠狠点头。
“我觉得,我还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呢。”
仨人一齐叹了口气。
她已经非常优秀了,但她还想更优秀。
没人能阻止她前进的脚步。
后半夜,阁主躺在草地里,已然睡熟。
阿图基戎扯了扯灵愫的衣袖,“明日我就不去送你了,我怕要是去送你,我会不舍得让你走。甚至,想抛下一切,跟你一起走。”
灵愫满不在意地笑笑,“行啊。你现在变得好乖哦。”
阿图基戎眼中深意翻腾,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我想再有一次。”
他说。
灵愫挑起他的小辫,“行啊,你来吧。”
夜里泛起凉意,可他们纠缠在一起,是比热辣的夏日更热辣的存在。
她望着无垠苍穹,有点晕乎。
阿图基戎把她哄睡。
他心乱如麻,心头像存着无数声聒噪的蝉鸣,令他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你现在变得好乖哦。”
总是想起她这句话。
可再乖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气。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终,释放出蛊虫,爬到她身上。
这是他一直想下,但却从没下过的情蛊。
是他能拉拢她的心的最后一道屏障。
阿图基戎把呼吸放到最轻,目不转睛地盯着蛊虫爬行的轨迹。
只要这八年来,她有对他动过心,哪怕只有微微一瞬,情蛊就能下成。
进了、进了……
一阵折腾过后——
蛊虫死了。
是的,他用精血培养数年的蛊虫,死了。
一生只能下一次的情蛊,没了。
这代表,她从来没有动过心。
甚至,她的绝情反噬了情蛊,让蛊虫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选择自我了结。
可她明明说过啊。
明明说过那么多句不重样的情话。
明明当着诸多神灵的面发过誓,说过他是她见一个爱一个里,最爱的那一个。
明明说过他们一定会有以后,会有以后的以后。
她明明做过许多表达爱意的事啊。
明明给他写了好多封情书,明明毫不吝啬地向整个苗疆表达了她对他的喜爱。
明明她欣然接下了他送去的定情信物。
明明把他的全部都亵玩了个遍。
就算是养条狗,那养了八年,怎么说都要有点感情吧!
可她……
居然,都是在逢场作戏么。
阿图基戎想掐死她。
可那手摆在半空,怎样都落不下去。
最终,他落荒而逃。
他跑得急,身上的物件掉得越来越多。
黑皮半掌手套被荆棘划得稀烂,蛇形耳链被树枝挂走。绑小辫的发绳崩裂了,小辫狼狈地散开。银饰品被风吹落,不知刮去了哪个方向。
八年。
在她眼里,他是谁的替身,又是哪个过气的情人。
荒唐大梦一场,到头来,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他跌倒在地。
根植在身体里的另一部分情蛊开始反噬,在他的血脉里,炸开一个又一个烟花。
也把他的所有爱恨嗔痴,一并炸得连碎渣都不剩。
他倏地吐出一口血水。
嚎啕大哭。
*
次日天一亮,灵愫就跟阁主上了船。
船行了一段距离后,背后突然传出一阵阵呼喊。
灵愫回望。
只见江边挤了无数个人,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堆着人山,亮出一道巨型横幅,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看着横幅,再配合着对岸的呼喊,灵愫终于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一大群人,喊着生疏的中原话。
“易姐!不要和丑男人谈情说爱!”
灵愫“噗嗤”笑出声。
她朝对岸比了个大大的心。
心里念了句:祝你们都好。
吃好喝好,睡好玩好,一切都好。
过了会儿,阁主见她还在朝对岸比心。
“行了,别煽情了,回船舱里吃饭。”
灵愫不耐烦地“啧”了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嘴怎么还是这么毒。”
见阁主不吭气,她又接着说:“真的,你有时说话很难听。还好我有颗强大的心脏,要不然迟早被你气死。”
俩人进了船舱里。
阁主不搭理她这抱怨话,反而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半年前,我去沧州办事,居然在那里碰见了蔡逯。”
“真的假的?不是在诓我?哎,我说,你出去办事,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么。”
阁主翻她个白眼。
“我哪一次出去办事没提前跟你报备过,你呢,不是在练武,就是在哄情人,什么时候把我的话听进去过?”
灵愫“哦哦”两声。
蔡逯。
时隔八年,她再次想起他。
是当年的任务对象,是被她反复折磨的……
一条可怜小狗。
她问:“他现在成什么样了?”
本是随口一问,可阁主听了这话,却沉默起来,不再回话。
“说啊,他现在成什么样了。是大腹便便油腻男?还是两鬓花白老大叔?说呀说呀,你怎么不说了?”
灵愫晃着阁主的胳膊,可阁主一直不回她。
这就怪了。
她的好奇心忽地窜升到顶峰。
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阁主回过神,“什么?”
可就在等她回话时,她却又沉默了。
这下换阁主晃她的胳膊,“说呀,你怎么不说了?”
灵愫:“我最讨厌你,说话总是说一半。”
阁主:……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随口搪塞:“急什么?总会见面呗。”
嘿,要从他嘴里问出个有用话,可真是难!
然而,越是不跟她说,她便越是会去想。
八年了,她三十岁了,蔡逯也该三十五岁了。
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路上,灵愫提前给小谢递了信,告诉他,她要回来了。
她也给自己写了两句激励话。
第一句是:稳住,能赢。
她能抓住最后一个仇人,彻底从仇恨中解脱。
第二句是:去享受,而非发泄。
现在的她,多了一点点“良心”。
过去与情人相处,她总是在发泄情绪。现在她的情绪更稳定,更收放自如,她想去享受人生。
所以,也去享受与未来的情人调情吧。
*
压着七月末的尾巴,他们回到了盛京,选在一个不显眼的小渡口下船。
那小渡口,恰好落在北郊。
脚一落地,眼睛一抬。
原来这就叫“岁月如梭”、“时过境迁”。
八年前,北郊是个大荒地。
荒凉到想买个蔬果,都得“腾腾”跑八百里远。要是想喝口水,洗个身,就得推着堆满水桶的小破车,跑到山里打水。偏那路也崎岖,装十桶水,回到原地,颠簸得只剩两桶。
过去北郊风沙弥漫,要是想看看自己变黄变黑是什么模样,往这里站个半天,就能知道答案。
可现在,这里的街道比能撑船的宰相肚还宽,宽到就算数十匹马并行,也能轻松穿过。路平得像一条笔直的线,干净又整洁。
临街店铺比天上的星星都多,卖肉卖菜卖香饮子糖水的,各种食物香气飘在上空。瓦子里百戏不断,表演杂耍喷火吞剑的数不胜数,欢呼声连连。
街上人头攒动,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衣裳蹁跹,一时笑声骂声都听得模糊又混乱。
灵愫与阁主站在长街一角。
她说:“我们好像外地来的乡巴佬。”
他说:“你说得对。”
北郊竟然变得这么繁华!这么热闹!这么有趣好玩!
俩人继续朝前走,走到了八年前她开的那家美食铺前。
当然,美食铺早就没了。原先那里是座高楼,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座气派的园林。
好心的阿婆说:“这是易老板出钱建的,谁都能进去游玩。”
灵愫挑眉:“易老板?这人是谁?没听过。”
阿婆笑她没见识,“易老板就是易灵愫呀。哎,你这外地人不知道,易老板是个大好人,帮了好多穷人家。她在盛京,尤其是在北郊,那可是家喻户晓的活菩萨!只是易老板行事神秘,这么多年来,谁都没见过她。”
???
灵愫不可置信。
恰好园林口的大爷朝她说:“姑娘,你进园不进园?进园得登记名字!诶,你叫什么名啊?我先帮你记上。”
灵愫下意识地回了句:“我叫易灵愫!”
那阿婆拍了拍她,“姑娘,你居然跟易老板同名同姓,运气真好!”
???
这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易老板易灵愫?
她看向阁主,阁主也是一脸懵。
可还不等俩人细想,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回过头看,竟是一位很久没见面的旧友。
是被灵愫称作“流水的情人,铁打的小谢”的谢平。
一看见她,谢平作为读书人的本能一下就被激发出来。
他泪流满面,甩出一个流利的滑跪。
“嚓”一声,跪到灵愫面前,抱着她的腿。
他身后那帮小弟不明所以,但都跟了过来。
谢平哭得哇哇乱叫,此刻唯有背书,才能表达他的复杂心情。
“臣,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此话一出,身后的小弟才懂了面前这位姑娘的背景。
灵愫赶紧捂住谢平的嘴,“好了好了,下一句就别说了。”
她调侃:“小谢,你该做身材管理了。你要是再这么圆润,我就要改口叫你老谢了。”
谢平泣不成声,“好,好,都听你的。”
她可真有眼光。
她家小谢,从前那个穷到喝西北风的谢举人,如今成了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谢大老板。
灵愫给他抹了把泪,“好久不见。”
只有在她面前,谢平才能卸下防备,只做“谢平”。
他把阁主挤到一边,还是从前那么狗腿。
“姐,晚上的饭局我都给你约好了。他们都会来。”
他说:“姐,你还是那么年轻貌美。你还染了个红头发啊?头发也卷了卷?”
灵愫笑道:“噢,姑且算是染发烫发吧。”
想问谢平的有很多,但她先开口问了最关心的一件事。
“那个活菩萨易老板,是怎么回事?”
谢平:“这事么,说来话长。”
灵愫:“那就长话短说。”
谢平吸了口气,“是我和蔡衙内,噢不,和蔡老板,借着你的名义行事。是我们,想念你的一种方式。”
灵愫:“蔡老板是指蔡逯吗?”
谢平说是,“这事又说来话长。”
灵愫白他一眼,“那就再长话短说。”
谢平就说,前几年蔡相退而致仕,蔡家就不再入朝,改做生意。蔡衙内,自然也就成了蔡老板。
灵愫对蔡家的事很好奇,然而还不等她继续问下去,又一帮熟人来迎接她了。
打头的是个年轻姑娘。谢平说,还记得么,那是阿来。
阿来……
灵愫当然记得。
从前她拼命挣钱,却都把钱花在了供养的那群女孩身上。
那群女孩,全都是被爹娘抛弃的小乞丐。
阿来是那群女孩里年龄最大,最懂事的那个,也是待她最热情的那个。
八年了,算起来,阿来今年约莫十六七岁。
灵愫抱了抱阿来,“都长这么大了!”
只是,小时候还活泼热情的阿来,长大后却成了个冰块脸。
阿来面无表情,很是冷酷。
“你还知道回来……”
枕风楼楼主蓦地窜到灵愫面前,“别看阿来这么冷静,其实这姑娘心里高兴得很。”
灵愫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楼主迫不及待地扯来一个男人,“我收心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
那男人也是自来熟,笑道:“如今盛京的赌场有个新赌题。盛京两大渣女,一是我家这位,二是易老板。我家这位从良收了心,大家都在猜,易老板何时能收心呢?”
一时熟人都起了哄,想从灵愫嘴里套出个答案。
灵愫却把话绕了过去,“多少年过去了,你们盛京人呐,居然还在吃我的八卦!”
说说笑笑间,天色慢慢暗了。
大家伙都走到了酒楼里。
谢平很有自信:“姐,这次饭局保准让你满意!”
大雅间里摆着张大圆桌,圆桌上面有个大托盘,能旋转菜肴。
落了座,灵愫坐在最显眼的中央位,阁主坐在她左手边,谢平坐在她右手边。
人来了大半,都还没来齐。
灵愫问谢平:“人都没来齐呢,你就坐我身边了?万一来了个比你更重头的人呢?”
谢平不在意:“等来了人,我再起开。”
来的人一定会比他更重要,他注定要让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多黏她一会儿。
片刻后,有人推门进来。
灵愫抬起眼,正巧与那人对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褚大夫,好久不见呀。”
褚尧很像个孤独寂寞冷的鳏夫,气质比八年前更清冷,更寡。
寡到她都想冒昧问问:
“褚大夫,你是不是已经把性./欲进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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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狗要在下章出场了哈哈哈哈~感谢在2024-04-07 00:04:09~2024-04-08 00:0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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