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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万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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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有办法。
他总能在绝境里找到转圜的机遇。
但这次,灵愫想说没必要。
如果每个人注定要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代价,那么她的武功尽废,也就算是一桩惨痛的代价吧。
跟着阁主下了山,用了膳,之后灵愫又躺在床上,闭上眼,想的全都是不好的画面。
山里那块石头把她的意识砸得昏沉,也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
过去,她的“狂”是靠一身实力撑着。
她看旁人如狗如蝼蚁,是因为只要她想,她随时能将这些碍眼的蝼蚁抹杀。
现在呢?
这幅状况,谁都能轻易杀死她。
他们会嘲笑她吧,让你这么狂,让你这么不听劝,现在好了,活该!
她还能得到大家的爱与尊重吗?
她还能重新做回一只自由的鸟吗?
她还能重新鼓足干劲,去纠缠三表姑,去追杀蔡绲吗?
上天待她总是很严苛。
在收走她的一身武功后,又开始让她不断失忆,反反复复。
从前她是那么健谈的人,可现在却变得一言不发。
她想说话,但思想空洞,脑里是一团浆糊。
很多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好在功法还没忘,可现在光记得理论知识,实践跟不上,也是异常痛苦的一件事。
每每陷入自我否定时,阁主就来安慰她。
“你看,那些写书教你怎么暴富的人,他自己不也没暴富吗?要不你就写书卖课吧,换一个赛道拼搏。”
灵愫直叹气,“我一直都想做实践派,而非理论派。”
再说,曾经的江湖高手,一朝沦为支摊卖书的讲师,这也心酸了吧!
颓废了小半月,待额前的伤口结了痂,灵愫就跟阁主说:“我准备从头再来!从四岁到十六岁,我花了十二年夯实基本功夫。再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我花了四年拔高训练。前后一共花了十六年,把身体机能开发到极致。既然我曾成功过,那为什么不能再花个十六年从头再来呢?”
阁主不放心,说再等等,“等这阵子过去。”
“这阵子?”她盯着阁主,阁主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阁主解释:“等你养好伤,再说练功的事。”
灵愫却反问:“这段时间,总见你往深山老林里跑。你是在密谋什么事?”
阁主赶紧把这话题搪塞了过去,让她专注自身,别操心其他事。
实际上,她也没闲心去操。
她早已自顾不暇。
起初她还想踏上追凶之路,要把苗疆翻个底朝天,非得把蔡绲翻出来不成。
可只要多跑几步,她就两眼一抹黑,会昏倒在寨落里、山林里等各种地方。
要靠一副糟透的身子去追凶,实在是异想天开。
寨民习惯了她会随机倒在任何一个地方,但凡见到她,就会把她抬回家。
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年,持续到苗疆从冬入春再入了夏。
半年后,阁主终于找到一个救她命的方法:换血。
寨里最年长的蛊婆曾给他讲过:换血蛊能将双方的身体状况对调,但培养此蛊的方法早已失传,且过程极其凶险,成功的几率极低。
这种方法,近乎于一个久远的传说。
但他要试一试。
灵愫曾问他,到底在外面密谋着什么事。
其实他就做了一件事:穿过瘴气遍布的虫谷,砍掉挡路的毒蛇与凶兽,进了苗疆最凶险的哀牢山,找到一座隐秘的神庙。
神庙里供奉着一尊数丈高的蛇神像,庙墙上面錾刻着无数条交尾的蟒蛇。墙角长着的那一片断肠草,是培育换血蛊的必不可少的原料。
提前踏过了无数遍路后,在某一日,阁主抱着昏迷的灵愫,进了这座宽敞却破败的神庙。
苗疆的夏日是一场漫长的雨季,繁花与藤蔓被雨水滋养得茂盛灿烂,但也吸走了大量自由的空气,只给人留下密不透风的潮湿。
空气异常潮湿,仿佛化作一张具象的麻布,轻轻拧一拧,就被会淋得湿漉漉的。
又潮,又热,等把她抱在神像前,他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跪在蒲垫上面,仰起头,虔诚地望着悲天悯人的蛇神像。
他割开手腕,把流出来的血喂给她喝下。
她本能地皱起眉,被呛得咳嗽几声,也越发蜷成一团,像只寻求庇佑的病鸟。
看来血的味道不算好。
阁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不顾手腕还在流血,只把她抱得更紧。
面前是一方供桌,摆着各种祭祀品,大多都是牲畜的眼睛。
当地民俗认为,若要献祭,求神办事,一定要献出自己的眼睛,好让神附身。
当然,他不会真把自己的眼睛剜出来,反而选择用有灵性的牲畜,代替他成为神的附体。
他望着牲畜的眼睛,唇瓣轻启,念着一长串苗语。
一时狂风骤起,暴雨瞬落,太阳倏地消失不见,天地忽变昏暗,世界仿佛正在倾泻颠倒。
蛊婆曾讲,这是神不愿插手办事的征兆。
如果他足够识趣,就该立刻收手。
可他并没有。
他向上看,盯着蛇神像,继续念施蛊咒。
阴风大作,撞开紧闭的庙门,不断砸落沉石与断树。
神像的肩处突然冒出许多条黑蛇,吐着蛇信子,眼睛泛光。
如果他还想继续活下去,就该立刻闭嘴,不要再逆天道而行。
可他并没有。
“天罡镇邪,地煞降魔。唤八方来神,神威天助。”
狂风将他吹得发丝与衣袂飞扬,碎石划破他的背,留下一道道像被鞭笞过的血痕。
他丝毫未动。
他的怀抱是一方极乐世界,在他的怀里,她睡得极其安稳。
然而,摆在牲畜眼睛上面的蛊虫始终不曾动弹。
失败了么。
阁主敛下眸,看着怀里的灵愫。
她似乎有转醒的迹象,飞快转动眼珠。
须臾,她慢慢睁开了眼。
她还没搞清情况。
她揪着他的衣袖,“风,是不是太大了。我的头皮就要被掀翻了。”
闻言,阁主护住她的头发,“你是在做梦呢。”
她“哼哼”几声,“梦里还会下雨么,怎么感觉有雨水落在我脸上。”
他又护着她的脸,“那是你的泪。”
她的脑袋里像在上演一场又一场爆炸,把她的记忆炸得稀碎。
她说好困呀,阁主就喂她更多血,说不能睡。可见她困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心一软,不由得开始哄她睡觉。
他的思绪飘忽,想到哪就说到哪。
“还记得么,在我们还没成为杀手之前,我们也曾穷困潦倒,挤在一间比老鼠还小的屋里,凑活着过。”
“那时最怕过的就是夏天和冬天。屋里只有一张床,又窄又小。夏天时,每次练过功,你我都抢着去河边洗澡,不想让对方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
“屋梁上悬挂着一个你自制的木板小吊扇,热了,你就会拽一下控制吊扇的绳,那吊扇呼啦哗啦地转几下,就又不动了。你被热出痱子,我就拿扇子给你扇风,直到你睡着。”
“冬天时,你被冻得长了好多疮。我用肚子给你暖脚,把仅有的一床被褥,都盖在你身上。你烧得神志不清,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也发誓,要护你一辈子。”
“你说,冬天喝热水会觉得太幸福,会不想再去练功,只想躺在床上享受。所以从那时起,你就改喝冰水,冰水一入喉肠,你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在辛苦地活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挣了好多钱,攒了好多人脉。可我们还是不会享受,总喜欢挣钱给别人花,仿佛享受就是一种罪孽似的。”
“你的市侩、轻狂、莽撞、油嘴滑舌,我虽时常责备,但也实在觉得可爱。”
“如果你累了,那就睡吧。”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微弱,慢慢低下头,与她的脑袋抵在一起。
“如果你醒了,那就拜托你,替我看一看轮转不迭的日月星辰吧。”
良久,他阖住了眼。
可就在他阖上眼的那一瞬,神庙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低鸣。
紧接着,天际阴霾褪去,天气重新变得干爽,风雨雷电都随着这一声低鸣一并消散。
有条蛇从蛇神像的眼里飞快窜出,驱散那些盘旋的黑蛇,一路攀爬向前,吞掉了祭祀品,吞掉了墙角的断肠草。
那条蛊虫倏地动弹起身,爬到这条蛇的身上,汲取着蛇的气息。过了片刻,蛇不再动弹,蛊虫却充满活力。
在一片静谧中,它慢慢爬上灵愫的手腕。
此刻,天朗气清,漫长的阴雨季终于过去。山谷里,无数朵花苞绽放,花香四溢。
等阿图基戎带着一众寨民赶到神庙时,只看见在破败的庙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着。
阿图基戎分别探了探这俩人的鼻息。
“都带回去。”
他说。
*
这一段换血蛊成的奇幻经历,在苗疆迅速传开。
本来就信奉蛊神的寨民,此刻已对巫蛊之术深信不疑。
就连在本地土生土长的阿图基戎都很纳罕,原来苗疆是真的有点邪乎劲在的。
外面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可俩当事人却安静地在床上躺了三日。
灵愫先醒了过来。
伺候她的苗疆妹子大喜,“换血蛊已经钻到你身体里啦!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灵愫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恢复。
原来那不是梦,是阁主这傻子在做傻事。
她笑了笑,“我好多了。”
好个屁。
她不敢说,其实蛊虫根本就没进入到她的身体里。
那时她昏迷着,感到有个冰凉的爬虫,在她手腕上踱来踱去。
很痒,很凉,令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于是她伸手一捏,竟活生生地把那蛊虫给拍死了!
她把蛊虫给拍死了!
真可恶啊!她的手咋就那么贱呢!
本来想把这事给瞒过去,可阁主一醒,一眼就看出她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实在没辙,她干脆就把实情告诉了阁主。
阁主气得吐了一大口血,晃着她的肩膀,“你衬得我像个笑话!我还叽里呱啦抒了一大堆的情!我还准备让这凄美故事被世代传颂!你倒好,手腕一痒,就这么任性地把蛊虫给拍死了?!”
起初灵愫认罪,任他数落。可他婆婆妈妈,又开始翻旧账,说个不停。
她的怒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喂,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生气,那我就开始生气了!”
阁主气得怒目圆瞪,他不肯让她,继续与她对骂。
于是,等阿图基戎端着药汤来看望时,只见这俩人互扯着头发对骂,双方表情都很狰狞。
阿图基戎抬高话声,“你俩幼稚不幼稚?!”
俩人一齐瞪向他,“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阿图基戎:……
不论怎么说,他还是很佩服这俩人的心理素质。能把这么灰暗的日子,过得这么诙谐,也算是一种本事吧。
待俩人平静了,阿图基戎问灵愫:“那现在,该怎么办?”
灵愫说她想开了,“生死面前,其他一切都是浮云。我准备全身心投入到练武中去,追凶的事,往后再说。”
她说:“我知道你们都心疼我,可怜我,对我优待,唯恐我受委屈,想不开去寻死。可比起这些,我更想被当成正常人。”
她说:“努力不一定比现在更好,可最起码,我问心无愧。我不要换血,不要接受别人的馈赠,我要将所有的所有,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左手拍着阁主的肩,右手拍着阿图基戎的肩,“乐观面对一切。”
这句话,用来激励别人,也用来自勉。
大家都惊叹于她思想的转变,因为她不再颓废,不再唉声叹气,她的笑容慢慢多了起来。
她的头每天都很疼,眨眼间就能失忆。
她的身每天都很疲惫,跑一步喘三口气。
可她没喊过一声痛。
无论是谁,倘若问她感受如何,她都会说:很好。
如她所言,她摒去其他闲念,开始专注地练武。
她做任何事,依旧爱提前规划,依旧目的性很强。
一旦沉浸在自我提升的氛围里,时间便过得很快很快。
一眨眼,半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中间,阿图基戎问:“蔡逯还在给你寄信,你要回复他吗?”
灵愫正背着重物练长跑,她拂掉汗水,“他还好吗?”
阿图基戎说还好。
他对于“还好”的定义是,只要没死,就算还好。
灵愫说那就好,“那就不回信了。那些信呢,你爱看就看吧,我也不拦你了。”
蔡逯能有她的自我提升重要?
灵愫把蔡逯从脑里甩掉,继续朝前跑起来。
阿图基戎没那么八卦。
自此,但凡收到信,他都会把信烧了。
再一眨眼,又一年过去了。
她的身体机能明显提升很多,现在与正常人的身体机能无异,获得了阶段性的小胜利,但这还远远不够。
闲暇时,她就站在三表姑所在的那座道观前面,就只是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偶尔还去寺庙里,听高师讲禅理。
她不再自我厌恶,但也谈不上能肯定接纳自己。
她仍旧没能与武功尽废和解,郁闷时,仍旧会站在山顶怒骂老天。
在她进入下一段训练前,阿图基戎拦住了她。
他穿得很华丽,“明日,是我二十岁的生辰。在中原,男子二十弱冠,即为成年……”
灵愫神经大条地问:“所以呢?”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明日,你可以把你的时间,预留给我吗?我想,和你一起过生辰。”
灵愫“噢”了声,“也不是不行。”
阿图基戎眉眼间立即浮现遮挡不住的欣喜。
他一开心,小辫和银饰都晃了起来。
灵愫抬起眼,认真地打量他。
漂亮孩子长高了,身体变壮了,眉眼也长开了,变得更漂亮了。
这两年的时间流转,她自己体会得不深刻。可眼下望着阿图基戎,她一下就深切地感受到:她在苗疆,已经待了两年了。
随即,她意识到,她已经两年没找新情人了。
想到此处,她就明白了阿图基戎的暗示。
他想在他“成年”那日,把他自己献给她。
她与阿图基戎的关系,随着她经历的转折,也发生了重大转折。
两年前,这小子像朵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黑莲花,一看就是有脾气的主,行事狠辣,很不好惹。
后来她被石头砸倒,卧病在床,他就与阁主交替着照顾她。
她了解了他的过往。
其实是个心眼很好的人,“不好惹”只是他的伪装。
他像只猫,总是一惊一乍的,很容易生气。生了气,就容易产生阴暗的想法,比如要刺杀你,给你下蛊下毒。
但只要你顺着他的脾气,稍微哄一哄他,很快就能把他哄好。
爱生气,又容易哄好。因此在过去某一段时间里,她经常逗他。
把他逗生气后,她再装可怜,“哎呀我的命好苦”。他就会泄气,冷不丁地哼一声,再给她扔来一袋零食,反过来安慰她。
看美人生气是一种乐趣,看美人被揉弄得眼泛泪花,更是一众享受。
她不知阿图基戎是在什么时候对她有了情意,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仍旧只想走肾不走心,仍旧只想玩得尽兴就说再见,接着下一个更好。
所以她接过了他的暗示。
翌日一大早,灵愫就跟阁主要她从中原带来的玩具。
阁主翻她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这事。”
灵愫笑得猖狂,“食色性也,嘿嘿。”
这一声“嘿嘿”,叫阁主听得满头黑线。
他把一箱沉甸甸的东西扔给她,“给!你的磁针贴!你的花里胡哨的夹子!你的萃取液!你的低温.蜡!还有这软管细.棒,这什么笼什么锁……给你,全都给你!”
灵愫用大拇指给他点赞,“你居然知道它们的名字。”
有时,阁主真是拿她的过度乐观没办法。
他“啧啧”两声,“以前你把情人带到家里,哪次都忘带玩具。还要敲敲墙吼一声,让我给你送去。这种事,我干得还少么。”
灵愫勾住他的肩,“等姐干完这一发,就带去你去吃一顿好的,嘿嘿。”
阁主更加无语,“走走,赶紧找你的相好去玩吧!”
她开始肯玩弄男人的感情了,缺德地说,这是个好现象。
这代表,她开始接纳除练武之外的事物。她开始尝试着让她的生活丰富起来,开始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
*
如今,灵愫已经搞懂了苗疆的很多民俗。
她把阿图基戎推倒在床,亲了亲他的右耳耳垂。
“耳链是两条交.尾的蛇。”她说,“你想让他们一起见证今晚要发生的事吗?”
两条蛇缠在一起,代表着迫不及待。
阿图基戎捂住脸,“别说了,直接来吧。”
灵愫笑出声,“你是要赴死么,身体那么僵硬。”
她掂着水烟枪,把蜡倒他脖侧,见他猛地一抖。
“这不是会动吗?”灵愫笑了笑,“阿图,你要享受,要放松。我可不想跟一具尸体翻来覆去。”
“唔……”
阿图基戎不敢睁眼,身体很怯懦,但话却说得勇敢。
“来,直接来,我都能受住。”
灵愫眉梢上挑,“这可是你说的哦。”
在胡乱拿物件时,她多问了一句:“要不要设一个安全词呀?”
看,她对漂亮弟弟有多宽容!
竟会主动照顾他的感受。
阿图基戎倒是认真想了想,可惜想不出什么好的。
“不要”?“停”?“不行了”?
这些词都好普通,很容易混淆视线!
越是想,他的脸就越是红。
到头来,他还是那句话:“还是你来吧。”
灵愫歪了歪头。
“那就设为‘我好爱你’。”
阿图基戎听了这话,简直要热得原地蒸发。
他是小狗脑袋,还以为她爱他。
可她其实不是这意思。
当把“我好爱你”设为安全词,每次喊“我好爱你”,双方就会短暂地脱离这种危险又上瘾的关系。
这意味着,“爱你”是一个禁区。
当我爱你,当我好爱你,那么我将不能再承受你的施舍。
所以,我们停下来吧,终止这段关系。
她是在告诉他:不要爱她,不要越过这个禁区,否则,他会受伤。
小狗听不懂。
也许,是他不想听懂。因为在接下来这个堪称暴力的过程中,他嘴很硬,没说半句“我好爱你”。
他都承受下来了。
她扯住他的小辫,让他被迫仰起头。
“告诉我,什么感觉?”
他脑袋缺氧,思考得很慢很慢。
他扣紧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身前。
良久,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很温暖。”
她问:“像什么呢?”
他回:“像一个千回百转的小巢。”
她笑了笑,“唰”地揪掉他身上的磁针贴。
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她就想扯散他的小辫,把他白皙的皮肤拍得很红很红,让嘴硬的他哭着说心里话,让他被磨得求饶叫“姐姐”。
现在,在这一夜,她全都享受到了。
这一夜,她又想通很多事。
她亲着他的脸蛋,“感谢你。”
说完这句,她就穿起衣裳走了。
自此,她与阿图基戎便缔结了更暧昧的联系。
阿图基戎很聪明,从来不敢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拆过蔡逯的很多封信,早就明白她是个风流人。跟她索要名分,简直比登天还难。
短时间内,她不会离开苗疆。那他可以趁这些时间,琢磨着怎么能把她的心抓得更牢。
有时她对他说:“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他并不气馁,像个主动给夫君纳妾凑外室的正妻,会把更多优质男人送到她面前。
她有个很大的特点:喜欢说分手,但也不拒绝吃回头草,所以会跟老相好分分合合。
所以在她与那些男人分手后,她会短暂地再重拾起与他的关系。
当然,她分给男人的时间很少很少。大多时候,她都在练武。
爬山、跑圈、搬重物来回窜……
更多时候,她都在与大自然接触。
对此,灵愫倒是挺享受。
练武是重中之重,她没时间去关注那些男人的小心思。
他们为争夺她的喜爱,会反复撕扯打斗。爱斗就斗呗,不关她的事。
她的心态越来越好,也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
沮丧时,大家都会以她为例,自我安慰:看这个姑娘,四岁时家里被灭门,二十岁时武功全废,每向前走一步,老天就把她往后打退百步。可她寻死觅活了么?没有!她笑对糟糕生活,乐观面对一切!
这是什么?这是鲜活的榜样!
当你活不下去时,就把自己跟她比一比。人家比你还惨,但人家为什么就能活得那么精彩!
于是,在榜样的力量下,越来越多的人被她的乐观感染到了,开始学她自律做事,勤能补拙。
最开始是在北疆,后来她的影响力扩展到了其他疆域。
与她的乐观一起流传在外的,是她与阁主那段施展换血蛊的奇幻经历。
虽然实情只有几个知情人明白,但落在外人眼里,这早成了一段凄婉的传说。
经常会有人来问灵愫:喂,讲一讲那段在神庙的经历吧!
灵愫总是笑着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阁主抱着她,又是风吹又是雨打,喂她喝血,跟她说话。
这很浪漫吗?这很传奇吗?
再说,她还把那蛊虫给拍死了。
她不知道外面把这件事传成了什么样,她自己从不在意这些。
说什么神明显灵,那无非都是凑巧罢了。
要是真有神明,那神明怎么不护她家免遭灭门呢?
她对这些玄乎事仍旧抱着质疑的态度。
可阁主却真切地信了。
那件事过后,他经常去打扫神庙,祭拜蛇神。去的次数多了,他甚至都跟守庙的蛇玩熟了。
虽然蛊虫没融入她的血脉,但不可否认的是,从神庙回来后,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恢复了。
嗯,这其中一定有心软的蛇神的功劳。
这一日,阁主再次祭拜完,回了家。
一推门,只见灵愫醉醺醺的,四仰八叉地倒在罗汉榻里。
屋里很黑,她也没点蜡,享受着月光的照拂。
阁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屁股。
“起来,醉鬼。睡在这里会着凉。”
灵愫翻过身,揉了揉眼。
然而,就在他以为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却猛地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带到榻上。
紧接着,她就环住他的脖颈,抬起头,急切地寻找他的唇瓣,覆盖上去。
!
!!!
她亲他了!
她是不是终于不满足于只跟他做挚友,终于想跟他发展更暧昧的关系了!
阁主瞪大眼,不可置信。
可就在他的心刚热起来时,她却嘟囔着开口:“阿图,你嘴闭那么紧干嘛。”
阁主抵开她,她还是醉醺醺的。
他冷嗖嗖地质问:“你把我当成他了?”
她挣扎着,想继续亲他。
可还没挣扎几下,她自己就醉昏过去。
……
差一点,总是差一点。
浪潮退去,他的心火早被浇灭,只留下不断循环的失望与乏味。
她就不能把嘴缝住么。把他当替身可以,就不能不说出来么。
总是这样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从不负责。
总是这样。
真让人郁闷。
*
时间能疗愈一切。
一年又一年,到第八年时,灵愫的心态又变很多。
她学会了两个字:“敬畏”。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心平气和地听三表姑讲修道,听寺庙高师讲佛禅。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当再次站到山顶,走进神庙,她会不再埋怨,反而会开始审视人与信仰之间的关系。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开始欣赏起苗疆的自然风景,欣赏这里湿热的天气,欣赏这里的蛇虫遍布,欣赏大自然的完美与不完美。
不再纠结三表姑与她亲近不亲近,只要三表姑好好的,她的家就还在。
不再对寨民供奉的神明与向往的巫蛊嗤之以鼻,反而会客观地审视,思考。
不再激进地想追捕蔡绲。她知道,蔡绲就躲在苗疆的哪一处。只要穿过每片山林,越过每条溪流,一步步慢慢来,总有一日,她能将蔡绲围剿住。
在重塑功力的日子里,她开始思考,如果她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代号佚”,那她还是什么。
她慢慢地想明白,如果不是代号佚,那她还是易灵愫。
是捶不扁的铁豌豆,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想努力存活的爬山虎。
不管她失去或得到什么,她永远是她。即便没武功加持,她也依旧强大。
这八年来,她读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功夫。知识充盈,内心丰富,身体机能也大大提升。
但这还不够,她的身体还没能重回巅峰。
甚至,她还在不断失忆。
这就没办法了。她已经拼尽了全力。
阿图基戎看出了她的迷茫,便邀她去老地方一聚。
所谓“老地方”,是指一片静谧的小树林。
过去她经常迷茫,也经常与阿图基戎在这片小树林里散步,穿梭在高大的林木间,彼此开导。
这一次,他们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说话。
不过才刚初夏,就已暑气遍布。
宽大的林叶遮挡住了大部分毒辣的日光,一层一层地过滤下来,再洒到他们身上,已经不会觉得晒了。
阿图基戎瞥过头,望着灵愫。
这八年来,她还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她的头发变异了。
本来是黑发,慢慢长成了红发。本来是直发,慢慢长成了卷发。本来发量正常,后来发量激增。
有段时间,她的头发又红又卷又多,天天顶着爆炸头去练武。
所以她也多了个绰号:那个大波浪红毛妹子。
阿图基戎就去学了一门修剪头发的技艺,给她编小辫做发型,把她打扮得很精致。
现在她的发量稳定了下来,发丝卷起的弧度也异常漂亮,发色红得张扬,却不夺目。
一切都完美得刚刚好。
至于头发为什么变异么……
外面传,这是蛇神对她的眷顾。
她自己觉得,可能是苗疆的风水很会养人。养过头,就变异了。
说到底,没人能说清这变异到底从何而来。
阿图基戎卷着她的小辫把玩。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穿苗服了。”他说。
灵愫泛起困,眼皮懒散地耷着。
“苗服很好看啊,我看其他妹子穿得叮铃咣当的,就想自己试试。真别说,苗服配我的一头红毛,竟意外地和谐。”
她是真的变了。
八年以前的她,提起苗服,简直不屑一顾,觉得这是糟粕,越是迷信的人,越是穿得欢。
可现在,她完全褪去了对苗疆的偏见,竟会主动接纳这些曾被她称作“糟粕”的习俗。
阿图基戎勾住她的手指。
八年过去了。
这代表什么呢。
她刚来苗寨时,让妹子称她为“易姐”。那时妹子都不服,长这么年轻,却让人叫“姐”,这也太占人便宜了吧!
现在,她依旧年轻貌美,可气质却与从前完全不同。现在,她更稳重、更成熟、更游刃有余。
是能让人见她一眼,就会心甘情愿地叫她一声“易姐”,并会誓死追随她。
八年前,阿图基戎看到蔡逯的信上说,她是万人迷,没人会不喜欢她。
那时他对这句话感受不深。
可现在,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这句话读懂了。
出去看一看吧,男女老少都为她痴狂。
美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长处。甚至如果你说,你是因她的美貌而追随她,那她的其他追求者都会狠狠鄙夷你:没品!浅薄!
大家会因她传奇般的过往,对她产生浓浓的好奇与浅薄的喜欢。
会因她的性格,如乐观、健谈、善良、热情等,开始爱上她。
会因她身上的可爱之处,如偶尔的自恋、时不时的发疯,而感到她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并深深爱上她,爱到不可自拔。
甚至在苗疆,开始流行这样一句话:
“爱上易姐,像喝水一样简单。”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完美诠释了所有褒义词。
她这样好,可阿图基戎的心却越来越沉。
这只鸟,可能很快就要飞走了。
阿图基戎离灵愫更近,“睡着了么。”
灵愫嘟囔着:“没呢,还在想,到底怎么能把身体机能再次开发到极致。”
阿图基戎给她挡着阳光,用苗语说了一段古籍上面记载着的心灵鸡汤。
灵愫早已熟练掌握苗语。
她很困,但却把这段话记得很清楚。
甚至在以后每个日夜,她都会想起这段话。
这辈子,再都忘不了。
“万物在你睁眼时苏醒。
当你通过攀登藤蔓与繁花抵达夏日,
枯燥的风景在你眼里便开始熠熠生辉,
你将蜕化成比神祇更神祇的存在。”
她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夏日的第一拨花草开始盛放。即便隔了很远,但她仍能听见“噗”一声,花开了。
她站起身,发现体内多了一股强大又熟悉的力量。
她摸了摸脉象。
嚯!
她摸了摸脑袋,困扰她多年的头疼,在此刻终于消失。
她不再失忆,过去遗忘掉的全部记忆,都开始慢慢返回她的脑子。
嚯!
她提起比壮汉还重的剑,简直轻轻松松!
于是,大家都看到那个被他们奉做新神的易姐,边跑边笑,像个被鬼附身的傻子。
她越跑越快,裙摆翻飞,银饰响得清脆。
踏过一条时间长河,踩碎所有的委屈与怨气,将过去的阴霾全甩在后面。
她敲开了阁主的屋窗。
她轻盈地跳过窗,在阁主惊讶的眼神里,狠狠扑向他的怀抱。
“吾友,我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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