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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去也(三)
张群玉手指猛地收紧, 唇瓣动了一下,他应该解释,将这一晚如实道来, 没有半分逾越。
察觉自己下意识的行为, 他却忽然怔住。
即将脱口而出的辩白又被慢慢咽了回去。
于是没有开口, 没有请罪。
容厌走进殿中, 张群玉起身,没有行臣子面见君王的躬身礼。
其实往日私下里若只有君臣二人,容厌和张群玉都不会在意什么礼节。
今日和平日好像相同, 又好像不同。
张群玉垂眸等着容厌开口。
容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走到他身侧, 看着沉睡的晚晚。
她眼下这样明显的青黑。
她熬了一整夜。
张群玉面色平静下来, 望着外面渐起的天光,微微出神,却依旧是十足的坦然。
容厌在这时忽然出声道:“你做得很好。”
张群玉微愣。
容厌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看向他, 淡道:“辛苦。”
听到他这两句话,张群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不理解,往日分明极擅言辞,此时却沉默了许久。
他看了眼他自己案上已经处理完的事务, 绕到阶下, 往外走。
走到容厌身侧,张群玉停下, 他有千万句话想说, 却只笑了下,道, “若她骂你混蛋,我绝对敲锣打鼓为她伴奏。”
容厌笑了笑,“可以,你也可以骂。”
张群玉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他闭了一下眼睛,哑声道:“你别乱来。”
容厌不再答,张群玉也不愿在这里多待,迈开步子,便出了御书房的殿门。
殿宇之中再次只剩下两个人,静谧的沉健,阳光温柔。
容厌走上台阶,到晚晚身旁。她脸颊压着手臂,白皙的肌肤被衣袖的折痕硌出红印,眼下的深色让她看着疲惫了许多。
御书房的龙椅宽大,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容厌坐到她身侧,扶着她的身体,小心地往他身上倾斜,让她能靠在他身上,姿势稍微舒服一些。
晚晚熟睡之中忽然被人移动,秀美的眉头蹙紧,眼皮微颤,就要睁开。
她脸颊蹭到他的衣袖,好像是嗅到他身上的味道,身体软下,眼睛彻底安分不动了,静静地懒散睡在他怀中。
容厌冰冻一片的心底习惯了苦涩而酸胀,这一刻,却又化为澜澜春水。
他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低下眼眸,望着她的面容,眼中情绪让人读不懂。
不够啊。
明明她在靠近他了,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
还是不够,他难以安心。
晚晚醒过来时,没有预想之中的双臂酸软,睁眼便发觉自己枕着容厌手臂,睡在他身上。
她陷在初醒的倦意和茫然之中,眨了一下眼睛。
容厌放下笔,垂下眼眸看她,眼中氤氲着些许揶揄。
“醒啦?”
晚晚这才惊醒,大惊失色立刻从他怀中惊坐起身,扶着书案的边缘和扶手撑着身体从他腿上跳下来。
怀中蓦然一空,容厌望向她,神色像是刻在了脸上,不曾因为她不加解释的远离而有改变。
晚晚睡意一下子飞走,她惊道:“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虚弱着,抱着我不嫌累吗?”
要是会累,为什么要这样勉强抱她那么久,要是不累,晚晚立刻想到,那这些政务,还是得他自己来。
她不想做了!
容厌却问:“你愿意让我抱吗?”
晚晚蓦地僵住,瞧着他颇含了些许愤愤。
抱都抱了,还问她做什么?
容厌望着她的神情,心情愉悦了些,倾身去拉她的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低眸去指书案上呈上来的一份文书。
这是一份祭典的策划,落款是半个月之前,时间就是明日,二月二十七。
容厌解释道:“春时是一年大计,钦天监会算出来一个时间,每年要前往上陵城外的徽山甘露台,祈求接下来一年的天时。我要做的,无非便是午时在祭坛上颂辞,午后在山下的农田看一看当地的农事,听一下过去一年在农耕上的进展。明日早些出发,晚上在山中休整,过一日便能回来。往日都是我去的,可如今……”
他微微无奈,“我应当是撑不住舟车劳顿。”
晚晚想了想,“你想让我代你去徽山?”
皇后代替皇帝出席祭典,这也同样郑重,无可厚非。
容厌道:“不要勉强,若是不愿,我另寻一人代我前去。”
晚晚倒不是不愿意去走这一遭,只是,他还在解毒的最后关键时期。
她皱眉道:“可是,我不能离开你太久的。”
她不能离开他太久。
容厌僵了一下,立刻侧头去看她。
她眉头轻蹙,眼眸清明,不含多余的情意。
眨眼间,他已经明白过来,不是她离不开他,而是这个节点,她不能不时刻关注着他的身体。
只是,她这样的一句话,他好想就当成这字面的意思。
晚晚将话说完,“我放心不下你的身体。”
容厌抬起手腕,放在她面前。
晚晚熟练地将手指按上他的脉搏。
容厌道:“你看,我如今没什么不妥。就算放心不下,宫中还有太医令。”
太医令的医术也是当世至高之一,单纯论医术,晚晚不会怀疑太医令不足以应对突发的状况,只是……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缺席。
手指下的跳动虚弱却平稳,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将那些毒素消解。
容厌道:“原本,我们的约定是二月廿五,祭典在廿七。我那时以为,我来得及的。”
只是如今为了将他身体里的毒解干净,原定的日期到了,他还在解毒,而眼下就要面临祭典,他却无法经受太大的劳顿和行程。
晚晚怔了怔。
沿着他的话正常推想——若是,二月廿五她真的走了,廿七,他便会按照预定的时间,前往祭典,他还会是朗朗清举、如日中天的帝王。
其实,她的离开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这是应该的,是容厌作为帝主,应该摒弃太多情绪,应该去做的。
他一直都能做得那么好。
晚晚心中有些乱,她立刻在心底质问自己,难道她想听到,他因为她要走,而失魂落魄无心朝政吗?
她抿紧唇,低声道:“一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我当日去了,当晚便回来。”
容厌笑着叹气,“你还是答应了。”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
晚晚仰头看他,“不然呢?”
容厌轻轻皱眉,微微委屈,“我解毒也就这两三日了,你要去一两日,回来之后,你我就没有多少时间了,你都不会舍不得我。”
晚晚听了这话,脸颊一瞬间涨热起来。
控诉她不会舍不得他?
这……她为什么要舍不得他?区区一日而已。
容厌像是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后便细细说了她需要去做的事,晚晚仔细看着案上这份文书,认真与他确认了细节,敲定了明日代他去徽山主持祭典一事。
谈完正事,容厌将书案上处理完的政务分门别类放好。
晚晚眼中闪过一丝轻松。
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容厌将今日的政务都已经自己做完,那就意味着,她就不必再困于这些案牍之间了!
容厌瞧出她的庆幸,有些想笑,索性让她继续坐在他腿上,问道:“既然已经无事,那出宫走走吗?”
晚晚小心翼翼地后仰,手臂在身后撑着书案,想减轻一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听到他还要出宫去,她眉头又因为他的不省心而皱起。
“宫中大大小小的景致也很不错,出宫也很耗费精力的。”
容厌想笑,圈着她的腰身,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头,“我哪里脆弱到需要这样小心?出宫去而已。清明过后,宫外兰堤碧柳如绦,今年我还没有去看过。这些时日那么辛劳,今日陪我散一散心,好不好?”
他的手指慢慢将她的眉头揉开。
晚晚望着他垂下的专注的目光,他五官的轮廓从这个角度去看,依旧是再怎么挑剔,也寻不出错的俊美。
……他也没有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她好像说不出拒绝的话。
晚晚幅度极为轻微地点头。
容厌笑起来,用力抱了她一下,立刻便让人去准备,离开御书房之前,他将摆在最上方的奏折放到了最下面。
而后便随在晚晚身后走出御书房。
那封奏折,是朝臣斟酌了许久,才请出一个人来直白地请求。
催促他上朝露面,让朝臣确认,他身体尚好。
他正值风华最好的年岁,刚刚加冠的年纪,年轻而意气风发。在所有人眼中,他都还有大把在位的时间,朝臣也不曾催促过皇子公主一类的话。
没有后嗣,容氏皇族血脉稀薄,到他这一代,几乎找不出一个未出五服的皇亲国戚。
这种形势之下,若他出事,大邺便无主,最高处的位置人人趋之若鹜,动荡和危机不言而喻。
容厌再不去上朝,就算密函文书的批复一如既往精炼稳固,也难免人心惶惶。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这样的消息,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
出宫之后,马车直直往城南的兰堤。
一路上,晚晚撩开车帘,看车窗外的春色,眉目被大好的风光点燃,眼眸熠熠生彩。
虽然说是让她陪着容厌出来,可是她自己也喜欢这样一派天然不经雕饰的草木。
上陵城中飘荡着清雅甜淡的梨香,地上雪白梨花瓣堆在路边,飘飘若落雪。
上陵的春景最为美妙,遍地的梨花,像是让人在暖融融的天气里看雪。站在树下一会儿,再走出来,衣上发上落上几瓣梨花,沾上满身的香气。
晚晚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瓣桃花,凑到面前轻轻嗅了嗅。
淡淡香气沁人心脾。她早就心存了疑惑,皇宫内外、上陵城中遍地都能看到梨花,可是城中的习俗,却没有与梨花相关的传统。
容厌也在看窗外漫天的梨花。
晚晚将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梨香飘荡,她随口问起梨花的渊源。
容厌瞧着她掌心的梨花,淡淡道:“是先帝,我父亲在位时,举城之力,让梨花开遍了上陵上下。”
晚晚惊奇,容厌慢慢将来由说完,“因为我母亲喜欢梨花。她生前一生郁郁,我父亲不能公然偏爱她,不敢将她置于人前经受风险。直到在她死后,我父亲在驾崩前,一直都在让梨花遍野。他让目之所及处处开满她喜爱的梨花,让上陵每个春日缟素,上陵的春日,成了我母亲一人的祭典。”
晚晚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静了静。
这是爱吗?
她说不清。人都死了,再爱也不过如此。
容厌看着窗外的雪白,时至今日,他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他过去不屑回忆的过往之事。
当初裴露凝没有彻底离开上陵,是担心容澄真的会撑不住,绝望之下让楚氏的人也得到一半容家的血,一旦楚氏得逞,那容澄绝对会死的……她一边害怕,一边还是留在悬园寺。
而后来,在容厌和他之间,容澄宁愿牺牲自己去死。
楚氏不愿让容厌活着,而只要天下间只留下他一个容姓的血脉,那楚氏就不能让容厌死在他们掌控之下。
容澄让容厌活着,是觉得足够早慧心狠的儿子,比他更能有机会有时间扳倒楚氏。
讨楚复仇、还有维护皇室、维护统治、维护生民……这样的名号之下,从不曾有对容厌他本人的期许。
那时容厌听着许多“若是没有太子,陛下也能在楚家手底下好过一些”、“若是没有太子,裴氏那女人就算死也能死得体面一些”诸如此类的话,后来在容澄目睹他杀人之后,只是抚摸了一下他的发顶,这是容澄第一次触碰他。
容厌在容澄走后,还呆呆站在酒池旁,从此很少再让容澄为他遮掩。
容厌那时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说不出口的默契。父子二人明面冷漠,而背后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丝温情。
然而,容澄死前,神志不清之下,他最真实的反应却是推开容厌的手,不愿再看他一眼,像是终于解脱一般,喃喃自语。
“那一日,明明再等半个时辰,孤就能赶来了……你这孩子,到底怎么能对阿凝下手的啊……”
容厌怔住,眼眶红起来,在一瞬间的崩塌之后,又狠狠咽下了他想要解释的话。
就算半个小时之后容澄赶过来,裴露凝也活不过那一日的。
她那样喜爱整洁、不喜疼痛的人,要让她承受被人剥开衣物一刀刀凌迟的屈辱吗?
有什么用吗?
容澄回光返照的清醒时刻,是叮嘱他,将楚氏覆灭。
容厌是最能见证容澄和裴露凝之间深情的那个人,只是他在其中充当的,却不是什么美好的角色。
或者说,若是没有他,兴许容澄也有机会缓缓图谋大业。
后来又有许多因为他的存在而导致的发展,影响了那么多人。
容厌早就习惯了,可他不觉得自己就该死。
最后,一直到他真正掌权,上陵还是满城的梨花。
那么多年的梨树,已经成为了上陵的象征,民间甚至戏称上陵为“梨城”。
梨城,离城。
听着就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晚晚喜欢的茉莉,也是白色。
容厌笑吟吟道:“梨城听着就不好听,不若我效仿先帝,将梨花换成茉莉如何?我娘亲看不到,可是晚晚你能看到。”
茉莉,莫离。
窗外的风将晚晚掌心的花瓣吹走,她手指又空空地收拢,心脏的跳动微乱。
她欲盖弥彰看向一旁,“茉莉城?这也不好听啊。”
容厌道:“管他好不好听,吉利就好。”
晚晚听得笑出来,“陛下怎么还信这种东西?”
容厌沉默了会儿,笑起来,“对,不应该信这些的。”
下了马车后,他被满目的春光晃了晃眼,抬手挡了下外面炽烈的阳光。
容厌看着晚晚漫步在绿柳之间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神佛不会怜悯他,世人也不会怜悯他,不论是他当初想要活下去,还是那么多年他想要什么,从来都只能用心机手段去谋夺。
这是他最习惯的宿命。
晚晚往前走出几步,想到容厌还慢慢走在后面,她又折回来,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一起走在兰堤边。
容厌轻声道:“对不起。”
晚晚骤然听到这三个字,疑惑地顿了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侧过脸颊,不解道:“你说什么?”
容厌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笑道:“向你道歉。这句对不起,我早就应该对你说的,今日也该对你说。”
晚晚往前看去,前方草木葳蕤,花开蝶舞。
平心而论,容厌,他已经很好了。
他是对她不好过,还有前世那些折磨,然而这一世,他承受的不比前世的她少多少。
过去,她只是冷漠到极点地认为,不管他过去如何,总归他的苦楚不是因她导致,那便与她无关。所以她也没有理由去委屈自己去包容他、治愈他,这是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的事。
如今,她的心意却变了。
晚晚轻笑着道:“那我对你那么不好,我也应当对你说声抱歉?我们这样,听着就好奇怪。”
容厌也笑起来,道:“晚晚,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晚晚牵着他的手,没有走平整的大路,而是走在人迹稀少的小径上。
清明过后,河边的柳枝颜色从新碧转深,从枝头长长地垂落下来,风一吹,扫动下方的水面,安逸地让人执上一支钓竿,便能在这里待上一整日。
牵手漫步时,两个人没有说不完的话,常常只是安静地走着,时快时慢,可是无论谁先开口,都能完全没有一丝嫌隙地接上去。
走到兰堤的尽头,是一处酒家,醇厚的香气漫开,飘扬的酒旗在风中展开后,是一个林字。
容厌看着酒旗上的“林”,往四下扫视了一眼,四面行人交织,却有那么几人,来来回回,却都还是在酒家周围。
这可不会是他的暗卫。
他笑了下。
今日便是时候了。
他却提议道:“去歇一歇?”
晚晚无可无不可,跟着容厌走到酒家楼下,忽然瞧见楼下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处小摊。
路过最近的一处卖女子发簪的摊子,她目光撇过一眼,脚步却蓦然顿住,挪不开一步。
这处小摊皆是木质发簪,胜在精巧,发簪之下垫着的也不是寻常的细布,而是一张张写意流畅的书帖。
晚晚的目光就集中在最边角的那处小字上面。
应当是女主人随手将自己正在看的这一册书摊开放着,晚晚无意间却看到——
这是一本医书,她从未看过的医书。
她阅览过的书籍算不得很多,但是医学的著作不论是能够在市面上流通的,亦或者是孤本,她看的都不在少数。
能让她觉得,她完全没有看过、一点不熟悉的医书,几乎没有。
在看到这册书上的文字之后,晚晚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睛从这册书上面移开。
今日是陪着容厌出宫,她想了想,站在楼下,没有和容厌一起上去,假咳了一声,道:“你先上去休息片刻,我,想在这里再看看。”
容厌道:“我陪你。”
晚晚笑了下,她看得入神了,可能会在这里看上好一会儿,她很慢的,她还想让他尽快休息不要累到。
她轻轻推着他走进酒家,又一起走了一段距离,进了大堂,而后立刻往回走,“不要,我很快就过来!”
容厌不再坚持。
他站在大厅之中,看着晚晚迅速折身去方才停留的那处小摊前。
他其实也看到了,她想要去看的,是一册医书。
明明今日再亲近不过,他扯上即将分离的大旗,从来没有过地主动示弱,他不择手段修剪自己……可是,在她的医术面前,他果然一点也不重要,是随时可以扔开、随时可以再将他召回来。
容厌看着晚晚的背影,唇瓣和她在一起时微微扬起的弧度,此时完全压平抿紧。
他早就知道的。
心理确实难过。
容厌闭了下眼睛,不过几分钟,便睁开了眼睛,这时他眼中已经没了那些让人心折的破碎感。
进了酒家,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让暗卫在她后面跟着,而后便只身进了酒家大堂,径直往二楼预定的位置走去。
从楼梯处往上走时,迎面撞上一个匆忙的小二,这人手捧着一壶酒,见到前面有人,惊得连忙往一旁躲。
两人没有迎面撞上,飞洒出来的酒液还是直直往下落,洒上容厌一边衣袖,将他的手整个打湿。
小二脸色一白,惊慌道歉。
容厌含笑看了他一眼。
道完歉,小二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公子可需去后院将手上酒液洗一洗?”
容厌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上无色的水迹,感受着手上的凉意,酒味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
也不知道这酒味底下,都掩饰着些什么。
或许这些看着澄净的酒液会蒸发在空气中,或许也会搀着别的什么东西,融入他的血肉里。
小二低着头,紧张到微微发抖。
容厌配合地跟着小二去后院井水旁,将手洗了洗,动作不仅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悠悠地。
院中植着几株香味浓郁的花木,许多种馥郁的香气纠集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其中到底有哪些味道。
他让自己被这酒泼中,又接触了准备好的净手的水,还有院中这样杂乱的香息,楚行月不能太废了啊。
足足在此处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容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前堂。
沿着楼梯往上,二楼座位间隔远了些,人也比一楼要少,在他让人预定的位置旁,看到楚行月就在楼上他也不意外。
上回赝品那番话,算是将两个人表面上的平和也撕碎。
楚行月无数次念着容厌那句话,想着他的曦曦,爱恨纠缠。
可是此时,再面对容厌,却没有想象中的见面眼红,他温温和和地露出微微的笑意,“这样巧吗,又遇到了。”
容厌像是能看透他一般,淡淡道,“久等了。”
楚行月眉梢微动,“你知道这是我手底下的酒庄?”
容厌落座在楚行月旁边那处他预定的位置上,漫不经心道:“在上陵,想要不留下一点痕迹瞒过我,还有些难度。”
比如楚行月,他太急了,还做不到这样的动静还能瞒得过他。
楚行月却今日一反往常,没有被激起情绪,平静地拎起一坛酒落座到他对面,道:“既然知道,你还敢带着晚晚到我这里来?”
容厌神情一顿,他忍了忍,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
他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这一笑似乎是讽刺。
楚行月神色也没有变化。
他礼节周到地斟上两杯酒,推到容厌面前一杯,道:“那么多年,你我不死不休,却还不曾坐下来过。”
容厌懒散地等着晚晚,随意应付道:“不死不休的,只是你。”
楚行月手中的酒杯洒了些。
酒液滴溅出来,落在暗红的桌面上,在暗处有些像血,触目惊心。他看着漆黑酒樽中映出的自己,缓缓笑了下。
“是啊,只是我。”
他没有在意容厌不喝他的酒,抬手将这杯饮尽,又倒上了一杯,将容厌面前的酒杯又推近了些,道:“晚晚在这儿,什么毒都藏不过她,放心,酒只是普通的好酒。”
听到这酒没有□□,容厌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楚行月捏着酒樽,陷入回忆一般,道:“这些年,处处掣肘的滋味,的确太不好受。我也能体会到你对我楚家的怨恨……”
容厌打断道:“这些你自己心里的话,用不着说给我听。”
容厌确实憎恶楚氏,可是相较于当年那个庞然大物,眼前的楚行月,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漏网之鱼。
楚行月笑起来,不再说那些话。
容厌懒得听,他也索性不说。
这些事情对容厌不痛不痒,可总归,他知道容厌在意谁。
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两个男人难得默契地等着晚晚上来。
-
晚晚走到这处卖簪钗的小摊前,摊贩热情地介绍起来,她虽然换了寻常的衣饰,可是她看上去矜贵又精致,实在不像是会为这几支簪子而犯难的人。
她耐心听完,然后轻轻指了指角落的医书。
摊贩愣了下,道:“这是我夫君从库房中找出来让我认字用的。”
晚晚惊得瞪大了眼睛。
摊贩也眨了下眼睛,有些懵。
晚晚最开始差点忍不住想说一句暴谴天物,可是下一瞬便想到,她的夫君将这本书作为她的识字启蒙,她也确实认认真真看了,没有暴谴天物,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
但是晚晚还是想要与她谈一谈,她想买下这册医书。
同摊贩讲完这本书的珍贵,再提出想要高价买下的想法,担心这书可能对这对夫妻有些证明情意的意义,晚晚又加了些银两,还没再说什么,摊贩直接点头,接了晚晚的高价。
眨眼间,这册书就到了她的手中,晚晚怀抱着这本医书,有些发愣。
那么轻易的吗?
摊贩又从自家小摊上精挑细选出最精巧的一支木簪,不由分说塞到晚晚手中:“若不是女郎,这册书在我学完字之后,可能最终会成为家里角落书具的其中一本而已。女郎居然告诉我它的珍贵,还用那么多钱财买下,实在无以为报。”
晚晚顿了顿,除了获得自己想要的医书之外,她心底忽然又升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定定看着她,摊贩高高兴兴地朝她笑着。
晚晚将医书交给暗卫,发簪紧紧握在手中。
她低眸又看了一眼小摊上的发簪,确实都是女子的样式。
否则的话,其实她也可以给容厌也带上一支。
不过没关系,等她去了徽山,总能在山上再求来一支男子的发簪。
晚晚同摊贩告了别,转过身,看着酒楼,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出宫,因为这本医书,是真的意外之喜。
心情颇好地到了二楼,晚晚看到的却是一个极为诡异的氛围。
容厌和楚行月相对而坐在同一张酒桌上,一人饮酒,一人懒散看着窗外。
看到容厌,又看到楚行月,晚晚目光停在不合时宜出现的楚行月身上,怔了怔。
她一到来,两个男人同时看过来。
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长一些,楚行月含着笑意看了容厌一眼,而后对晚晚道:“曦曦,许久不见。”
晚晚回应,喊了一声师兄。
确实许久不见,可是她完全没有感觉。
这些时日,她虽然没有见过楚行月,可是在朝政上,她最关注的,就是与楚行月有关的事。
就算确实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她也不觉得。
看到两个人在同一桌上,晚晚走到容厌身侧坐下。
连续几次出宫都能遇上楚行月,不管到底是巧合还是预谋,晚晚都难免警惕起来。
她在提防,提防楚行月会做出什么来。
不动声色观察过周围,她看到容厌面前的酒杯,眼眸定了定,抬手拿起在自己鼻下晃了晃,而后小小尝了一口。
是她极为熟悉的秋露白,江南特有的美酒,没加别的什么东西。
晚晚看着酒樽中的清液,只尝了这一口,便放下。
楚行月看着她的动作,眸色微微深了深。
容厌侧头含着笑意看她,“我没喝。”
晚晚不动声色去握他的手腕,又探查了一番脉象,都还是在合理的范围内。
检查完这一番之后,她又问:“我不在的这一会儿,还有发生什么事吗?”
楚行月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容厌道:“没有了。”
晚晚总算放下心,又看向楚行月。
楚行月望着她,像是看她在徒劳费力的好笑,他继续他的话题道:“曦曦,前几次,你我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短短一面就只能匆匆结束。”
楚行月自斟自饮,这酒算不上烈,却也不是不醉人,他已经饮了许多。
像是醉了一样,他低声笑了笑,“怎么会这样呢?过去那么些年,我哪里想过,你我有一日会连话都说不上。”
各种各样的原因,总归都离不开容厌的干系。
晚晚怔了怔,容厌从她手中将酒杯接过来,让人重新上了些温和的花果酒,而后直接将这酒樽放到自己面前。
楚行月看着容厌的动作,笑了下。
他重新找来一枚酒樽,为晚晚倒了一杯酒,道:“曦曦,这不是你喜欢的酒吗?”
秋露白,的确是她喜欢的。
此时被当着容厌的面提起,晚晚忽然如鲠在喉。
在江南时,她也曾偷偷去喝酒,被师父发现了,倒也没有拦她,师兄便带她去酒庄,尝了许多种类的酒水。
她酒量尚可,秋露白正是她那时最喜欢的。只是后来,她因为养身子的药和酒相冲,足足病了半个月才好起来,师父便在一旁笑她不知节制。
可她没长记性,只要想喝酒了,就必须要尽兴。
然而她不喜欢醉后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平日里几乎也不会饮酒。
楚行月说这话,便是在向容厌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容厌还是不够了解她,青梅竹马永远无法被他这一个外人取代。
良久,容厌低声笑了一下,对她道:“原来你喜欢啊。”
晚晚没有说谎说自己不喜欢秋露白。
只是,她心里不安,不是很想在容厌面前,与师兄聊起过往的事。
她很少在容厌面前喝过酒,更没有表示过她喜欢喝酒,他也就没花心思探究在这上面。
容厌不了解,可是楚行月都知道。
容厌叹了一声,“我记住了,只是不要贪杯,醉后不好受。”
晚晚看着容厌输了一筹,心里有些闷闷的难受。
楚行月没有纠结着这杯中物再说什么,温声同她道:“你我互相都最为了解,曦曦,那么久不见,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晚晚偶尔在夜里处理政务的时候,也想过,她不如直接去见楚行月,当面相处,总能得到一些她凭空猜测得不到的信息。
只是,她不知道,若是她去见了楚行月,容厌会不会又出什么意外。
先前容厌又是饿晕又是受伤,最后这段时间里,她不见楚行月也不是什么问题。
如今楚行月就在眼前。
晚晚的确有想从他口中知道的,她还是想再确认。
她知道,楚行月时时刻刻都想杀容厌雪恨,可是,非要这样吗?
前世今生改变的只有她,而上一世,楚行月引发的风波,甚至根本没有出现在她耳中。
就算知道或许没有多少胜算,楚行月也非要在这个时候,在北疆还有战事的时候,和容厌真刀真枪对上?
因为她的缘故,容厌已经没有再对楚行月下杀手了。
或许她还是情感太过淡薄,她共情不了楚行月对容厌非要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恨意,毕竟楚行月不是没有错处,楚氏也不无辜。
楚行月道:“我已经将江南药庐重新盘下来,让人恢复地和你我年少时所熟悉的一模一样……”
他笃定了她会离开上陵。
容厌原本握着她的手,此时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晚晚听着耳边师兄说起过去的美好之事,可此时,她却完全没有沉浸到美好回忆中的迹象。
容厌的手很冷,他低垂着长睫。
她和楚行月之间,是八年的相守,又许多年的分别。
而她记忆中的楚行月又那么美好。
楚行月看着晚晚,道:“我是最了解你的。你也知道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我只会陪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记得,先前你说过,你想去……”
他忽然停下,眸中含着笑意去看容厌。
看到他这个眼神,晚晚立刻反手握住容厌的手,想要用她的体温去将他的手指暖起来,想让他知道她的态度。
容厌不应该这样在楚行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楚行月看着晚晚,唇边的弧度渐渐压下,心底焦躁地不安。
他原本便没那么自信的话,此时更是只能像一句调笑的试探。
晚晚有想知道的,他难道就没有吗?
容厌哪里能得她青眼了?
容厌怎么配得到她一次次的耐心和在意?
楚行月笑着道:“我与师妹聊些往事,陛下要在旁边一直听下去吗?”
晚晚看着容厌松开了她的手。
松开后,他又用力握了她的手一下,站起身,神色没有伤心,只是轻松道:“叙旧么,我回避。”
他从她身侧站起身。
晚晚看着他往外迈出一步,离开这方酒桌,而后转过身,像是要往楼下走的模样。
她忍不住看他,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她也不会注意到,他松手转身之后,一瞬间握紧的双拳。手背青筋绷起,分明已经是极为隐忍,可只看他的神色,却又好像他一点也不介意。
他总是这样。
晚晚算是知道了,他有多伤心,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清醒着,都不会流露出来。
他那么虚伪。
虚伪死了。
她过去不在意他难不难过,看到他的隐忍也不在意。
可是……不一样了啊。
他假装地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却不会再对她有什么脾气,再难受都好像从容得很。
容厌往外走,走过她身侧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手来,径直去拉住他的手指。
拉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下,她没有回头看他,低声道:“不用回避。”
楚行月瞧着她和容厌,脸上血色渐渐褪去,笑意也渐渐有些强撑之色。
他好像说不出那些试探的话了。
怒意和恐慌在心底疯狂叫嚣,楚行月压着声音的寒意和微颤,尽力温声道:“不需要回避吗?他又不是你我什么人,过去的事,他也无法插话……”
是啊,过去的事,容厌插不上话。
也是容厌,破坏了他和她之间的过去和未来……
晚晚此时只是在想,容厌到底是她什么人?
晚晚直面这个问题,她抿紧唇,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空,一下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所有精力全用来去思索,去想理由,去琢磨回答。
什么人呢?
她是皇后,他是皇帝,他与她是上了一国文牒的夫妻。
是经历过许多,互相伤害过、退让过,历经过生死,无数次牵手亲吻的枕边人。
……是两辈子都缠绕在一起的缘。
晚晚早就察觉到,她居然开始看不得容厌委屈,看不得他那么痛苦,看不得他被欺负,哪怕只是言语上抢占一些上风。
独处时,她总是喜欢看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想看着他。
晚晚掌心中他的手指温度冰凉,比往日还要凉,她好笑地想着他明明发疯一样地在意、却又装作大度从容的百毒不侵模样。
其实他的难过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惹她心疼。
晚晚忍不住收紧手指,眼眶微微酸涩。
前尘过往在脑海中悉数散去,她会犹豫,会纠结,可是想通之后,她不是会欺骗自己的人。她终于承认,嗓音中是压也压不住的颤。
“他是我喜欢的人。”
一瞬间,楚行月面上彻底没了血色,连同笑意也浸没下去,漆黑幽冷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容厌却是怔愣住,整个人僵硬起来。
他好像又幻听了。
晚晚声音不大,还有些微微的颤,像是一句句笃定自己的心意,她嗓音颤着,却又坚定说给她想告诉的人的听——
“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喜欢他,我喜欢容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