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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青山碍(二)
晚晚眼中模糊一片,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去摸了摸他睁开的眼睛,抓紧他微微有了些力气的手指……
她只是想不断确认……他真的醒过来了。
他还在。
容厌凝望着她, 面色极致虚弱, 眼眸的疲倦之下, 依旧是水一般温柔的平和。
他尝试去牵动脸上的肌肉, 眼眸缓慢而轻微地弯了些。
再多的话,他没有力气说出口。
只是他也想让她知道,他醒了, 他没有求死。
他舍不得。
晚晚看到他面上从容而看不出一丝勉强的浅笑,那么虚弱, 却又好像无视了这样羸弱的身体, 仿若这一场生死关头只是短短一梦一般。
她心头刹那百感交集, 鼻头猛然酸涩起来。
往常他也是这样的,当时不觉什么,此刻再看,晚晚心口竟无处不疼。
什么会比命还重要?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 用性命去换一个人的回头和喜爱,这值得吗?
她喉咙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滚烫的泪滴沿着容厌脖颈滑下。
滚烫的温度,容厌怔愣之中, 战栗了下。
她的泪水还在不断滴落。
他从没有看到过她哭成这样。
容厌麻木的躯干知觉渐渐复苏, 他首个恢复的知觉从心脏处传来。
仔细辨认,尽管这一局终究还是他嬴, 可他心口却是酸胀的痛意。
一点一点, 犹如细而密的小针根根刺入,深陷于血肉难以剥离。
胸口酸涩难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瓣微分,还未等他艰涩地再开口,晚晚忽地俯身,紧紧拥抱住他。
容厌又僵住。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所有的言语却悉数终结于此。
她在抱他。
拥抱是两个独立的人,最贴近彼此真心的机会。
心脏的跳动离得这样近,一下混着一下,纠缠不清。
这一刻,两颗心脏终于能够以彼此最热烈的一面相迎,千言万语都成了阻碍,只想要再靠近一些、让对方的心跳再清晰一些。
一声一声,是应、是和,是笃定的回答。
他和她生死关头都已经走了一遭,彼此的心意,也都已经再明了不过,今日,两个人都平平安安,到底还要纠结什么呢?
晚晚哽咽不断。
她从未哭成这样过,哭得那么难看,可是——
“你让我等了好久。久到……”
她呜咽中泣不成声,“容厌,你终于醒了。”
容厌睁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
她抱他那样紧,紧到他心口细密的刺痛更加清晰。
他喉头缓慢喑哑地挤出回答,“嗯,我醒了。”
晚晚哽咽,“你真的吓死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又有好多话想要与他讲,“我担心你,我在意你,这些时日,我每一日都在怕,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你有可能不会醒。你这个、这个……”
她如今舍不得再让他听到半点责怪。
晚晚哑声道:“你再敢这样,我绝对会让你后悔的。”
容厌听着她一句句哭诉,积攒力气,勉力稍抬手臂,珍惜地去拥抱她。
他有些想笑,嗓音微弱,一句一句回答。
“好。我没事的。”
晚晚心中酸涩,明明是命在旦夕,险些无力回天,醒来他居然还对她说,他没事。
她唇角扬了扬,眼中依旧不断地蕴出泪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有事?”
容厌怔了怔,失笑。
昏厥的这十多日,大部分时候,他都没有什么知觉。
直到后来,一日里他偶尔能有片刻的意识。
他的身体残破至此,全身酸痛到麻木,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难熬,以至于让他几乎感受不到外界。
只偶尔,他能隐隐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太渴望了,以至于臆想出了幻觉。
他很少能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
仅一次,他听到晚晚喃喃自语的声音。
“容厌,我想象不到你我的将来,可是,我更想象不到,我的将来没有你。”
“上辈子,咱们谁都不想低头。这辈子,你便没有在我面前抬起过头。”
“我们怎么总是在较着劲。可是,男女情爱不应该很简单吗,你我却像是披坚执锐你死我活地打仗,谁也不肯多让一步,以至于到了今日。”
她沉默了许久,像是想了很多。
容厌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向来都是藏着许多心事。
再开口时,她嗓音之中便带上了微哑的哽咽。
极为悲哀,无可奈何,连连败退,她一字字地将那些话说出口。
他听到——
“……低一低头么,我求你。”
“容厌,我想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容厌,我心悦你,只差醒过来,你我便都如愿了。”
“求你,别让我再失去你。”
向来真心话难得,原本针锋相对的人剖开心脏去袒露真心更难得。这些时日,只这一回。
容厌忽地焦急起来。
他想醒过来,想要再快点能醒过来。
遇到她之前,他或许很早就没了生志。可后来在晚晚这里,他可以因为不被选择而死亡,却从没想过主动求死。
他昏厥时,就算没有知觉,也能觉出浑身上下的辛苦难忍,可他一直在强撑着那一缕意识。
直到听到她的话。
无论如何,他也要再醒过来,再睁开眼睛。
他不能死。
上天总归对他还留有一丝仁慈,没有真的让他死去。
容厌没多少力气,却还是努力想要回应她的拥抱,浅浅地笑着。
“那就不要在意,不要担心我,不要为我难过。”
晚晚本还在抽噎,听到他这话,她好想让他住口。
别人都是想要求得一个铭记,他却宁愿被遗忘。
他对他自己才是真的狠心。
晚晚胸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愤,她硬着语气道:“反正我不听你的,你少胡言乱语。”
容厌唇角的弧度大了些,还是多么熟悉的彼此。
是呀,她向来有主见得很。
疲倦至极,他眼睛缓缓闭上。
晚晚察觉他搭在自己背后的手渐渐划落,眼瞳一颤,立刻直起身,又去捉住他的手腕去把脉。
指腹下的跳动平稳,从他醒来到现在,他的脉搏跳动更为有力了些,是真的在好转。
晚晚呼吸颤颤,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去。
他能醒过来,便是他会好起来的预兆。
他只是,真的太困、太累了而已。
低头望着他,晚晚相信自己医术的判断,知道他没事,可再看着他苍白脆弱的睡颜,四下无人,一阵阵后怕涌上心头,她眼中的泪水又开始往外滴落。
真是太好了。
容厌没事。
他真的醒过来了。
他回来了。
她的容厌。
许多日不再流泪,可今日他醒,她却好像是要把这几日欠下的泪水,一次性全还回来。
晚晚喜极,却无可抑制地又生出哀伤。
从无声流泪,到哽咽不断,到最后眼睛似乎都再流不出泪水,今日哭完了所有的伤感,她终于能笑出了声。
不哭了。
以后谁都不用再哭了。
她心中依旧涩涩地难受,她这样清晰地明白,她如今的选择是彻底割舍掉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向来人都有得失,她已经很幸运了,世上没有人可以两全。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这样吧。
这样也不错。
容厌喜欢她到病态的程度,尽管如此,却还是很尊重她、待她很好。
她和容厌,谁都没有尝过多少甜蜜的滋味,可是将来,她和他总能将所有喜乐一一尝遍。
她不喜欢委屈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不会懊悔,她会好好珍惜,让她的选择成为客观意义上最好的选择。
不会回头。
不能后悔。
分岔路口,她终究是舍弃了过去的自己,奔向了另一条陌生的、从未想象过的路。
她会好好走。
终于整理好心情,晚晚如释重负一般,破泣而笑,擦干眼泪,起身去妆台前,遮了遮自己眼眶周围的红色,而后出门。
她轻声对门外的曹如意道:“陛下醒了。”
曹如意又惊又喜。
晚晚笑道:“先通报出去,但不接见任何人。他太累了,与我说完话便要再歇息一会儿,再过几日,等他身子好起来,再见人不迟。”
曹如意喜笑颜开,抹着眼角连连点头,行了礼便激动地去将这大喜之事宣告出去。
晚晚来到御书房前面的临时议政之处,张群玉方才也刚听说了容厌醒来一事,他这个时候才终于能松弛些许,轻松地笑了出来。
像是浑身的重量此刻霎时被挪走,无需再克制任何念头再在他耳边的蛊惑,他终于得了自由喘息的力气。
看到晚晚过来,他温和地望着她道:“陛下醒了?”
晚晚开心地点头应,“他醒了。”
张群玉由衷而笑,他高兴了一会儿,低下眼眸,看着自己眼前这些写不完的文书,抬手往前一推。
“陛下强行无赖让我为难那么多日,这些东西,如今可算是能推开了。”
有些事,能做到不代表喜欢。
他勉强能与朝中众臣勉强维系王朝的运转,可这个位置,他代容厌的每一日,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在这里,他也将上陵看得更加透彻,看透了,便更加想要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曾经设计的宰执之路,在朝廷不稳时,他自然要凭能力为帝王分忧,可如今内忧暂缓外患渐平,他总能去做些他喜欢的事。
晚晚摇头,“他还要再修养几日,这几日,还是要辛苦张大人。”
张群玉看着她,眼眸柔和,道:“得了娘娘这句话便好,既然陛下不能亲政,我便再为陛下留在上陵鞠躬尽瘁几日。”
晚晚注意到他话中的暂留上陵几日,心中一扯,怔了下,略有讶异。
张群玉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让自己笑出来,道:“待陛下归位,朝廷无恙,臣便请辞,继续回到臣更愿意穷尽心力的事上。”
张群玉曾经在边关教化民众、改善民生,一度被荒寒之地的百姓盛赞,他待人总是有无穷的耐心和悲悯,那里才是他愿意投身的事业。
晚晚没有多说什么。
人各有志。
有幸的是,容厌得张群玉这般良臣,不论如何,臣子忠肝义胆,愿提携玉龙为君死。
张群玉得容厌这般贤主,宦海浮沉,能得信任,也是得庙堂之上最坚实的后盾和仰仗,他才能尽情地发挥自己的热量,实现宏图与抱负。
所以,张群玉不属于这里,而容厌却是属于这里的。
他离不开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也需要他。
晚晚这些时日对世事看得越来越透彻,也终于能在他的角度上明白,自古人事难全。
亲自告知了重臣,晚晚折回椒房宫。
她没有乘坐轿辇,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在宫墙间,慢慢地去看周遭的红墙与檐牙,屋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流光溢彩的深碧色。
皇宫本就是天下匠人最巅峰的技艺所在,无处不精美。
她也终于愿意好好去欣赏。
去试着让自己习惯、喜欢这里。
-
皇帝苏醒,皇宫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晚晚这一两日也变得格外事忙。
容厌再次醒来时,他睁开眼睛,周围寂静无人。
这一次,他身边没有晚晚。
他睁开眼睛,情绪一时未加控制,心头不可抑制地升起淡淡的恐慌。
看到她不在,他便慌忙想去找她,想见她。
容厌熟练地将心底的难受压抑住,他也知道,她也有自己的安排,不可能一整日无所事事守在他身边。
心中怅然若失,眼眸空茫睁着看着眼前的殿舍。
他视野之中,华丽的丝账帷幔飘动,风的形状似乎与他印象之中的灵动不甚相同。
容厌忽地怔了下,缓缓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上次醒来太过疲乏,以至于他无法为眼中画面分出太多心思。
……此刻他隐约察觉,他看到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同。
他眼中所能看到的,似乎都被削去了一层真实感,像是被剥去了一层难以形容的感官,他甚至无法准确分辨出飘动的丝账之间有几分的距离。
左眼好像极为冰冷,又好像极为滚烫,难受又觉空荡。
容厌手指动了动,好一会儿,他试着抬起一只手,只捂住右眼。
他眼前所有失真的画面消失。
睁开的左眼,眼前一片黑暗。
他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左眼。
容厌手指僵住,后知后觉,原来是,他的左眼看不到了。
他愣了愣,想起他初醒时,晚晚总是流着泪抚摸他的左眼……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次变故,生死之间,他活了下来,却彻底失去了一只眼睛,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
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与以往不同的世界,左眼似乎有些灼痛。
容厌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摒去自己对左眼的关注。
他明白,这样鬼门关走一遭、视生死如玩物,总不能继续让他好端端地毫发无伤,什么苦痛也不会留下。他还活着,付出的代价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再好不过了不是吗?
一只眼睛或许不方便了很多,可也只是一只眼睛,他又不是什么都再看不到。
容厌很快便想清楚,不再着意于左眼,出声叫人。
侍者入内,掩不住惊喜神情,听着他的吩咐,很快做好了准备。容厌等攒够了力气,缓缓地靠近床沿,为自己洗漱了下。
水盆被侍者拿近了些,旁边摞着一方棉巾。
容厌将棉巾浸入水中,打湿的棉巾覆在脸颊,摇晃的水中铜盆底部深色的釉色映出了人的面庞。
水波摇晃。
他低着眸时,隐约透过摇晃的水面看到了他自己的面容。
容厌本就没多大的力气,此刻手中棉巾忽地直接划落,掉入铜盆之中,搅乱了一盆的温水。
他猛地抓住两边的盆耳,垂首定睛去看水底他的脸。
他眼睛错愕地睁大了些,僵硬片刻,容厌出声道:“取一面铜镜过来。”
侍者应是,不问原因,立刻出门去取。
宫中的铜镜不似外面的模糊,镜面光滑,除了光泽微微泛黄,人的身影面容映在里面,却是再清晰不过。
侍者很快取来铜镜,低头架在容厌视线的正前方。
容厌呼吸发紧,立刻去看铜镜中的他自己,只一眼,他还没有完全看清镜中他的面容,便立刻闭上了眼睛。
心脏沉到了谷底。
难看。
……他的左眼,不仅是失明。
他瞳色本就浅,颜色弥散开后,又蒙上一层泛着死气的灰黑,比死人的眼珠还要森然可怖。
丑陋至极。
对着他自己这张脸,他甚至都不想再看他自己一眼。
侍者捧久了铜镜,僵硬的手臂微微发颤。
容厌呼吸微颤了下,脸色白得更甚,忍无可忍地撇过脸,极为艰难地哑声道:“放下吧。”
侍者恭敬应是,还未等侍者收起铜镜退下,寝殿的殿门忽地被推开,一线春光从门外透入。
容厌深吸一口气,提起气力,立刻从侍者拿过铜镜,掩在锦被之下。
侍者正怔愣间,皇后已经走入了里间。
晚晚看到容厌再次醒来,这次甚至已经坐起了身,她眼中猛然绽出惊喜的光彩。
侍者行完一礼便退出门外,她立刻上前几步,步伐快速迈开,衣袂在半空划出飘逸的弧度。
容厌不动声色地让左眼避开她,晚晚拨开他手腕间的衣袖,指腹压上他的脉搏,静心确认了一番,她眉间的沉郁此刻总算散了些。
容厌手指分开,手指一根一根扣入她指缝,用力收紧。
晚晚低眸看着两人交缠的手,呼吸乱了一下。
这些时日,她总是抱着他才能睡着,更是时刻握着他的手,可当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扣入她指间时,却好似有一股另类酥麻的电流,沿着手指渐渐弥漫开来。
晚晚用力回握他的手,视线慢慢往上抬,从他的手臂往上,到领口上方锋利的喉结,到下颌清晰漂亮的线条。
他的侧脸也很好看,眉骨鼻型骨相精致到稍显锐利,睫毛浓密,长长地为他的侧脸弯出一道极为吸引人的弧度,长睫之下,清浅通透的瞳色像是阳光之下璀璨的琉璃。
纵使十指紧扣,他却也不看她,只对她露出右侧的脸颊。
晚晚猛地意识到。
他在回避他的左眼。
是了,容厌都已经醒过来了。
这一次,他缓过了力气,总能有精力去发现。
晚晚心中揪紧,紧紧握着他的手,低下头,倾身靠他更近了些,唇瓣轻颤着分开。
她轻声道:“对不起。”
容厌怔了下,晚晚抬起手,捧住他脸颊。
他身体僵住。
那么轻易,他想要回避的,被她双手捧着要去袒露在她面前。
她距离他那么近,她坐在他身侧,几乎要投入他怀中,仰头在看他的左眼。
那么丑陋的一只眼睛。
容厌心底无可抑制地生出一丝难堪,只是这一丝近乎自卑的心理被他完美地藏在平静的神情之下。
他微微笑了笑,像是不在意,“什么对不起,就为这区区一只眼睛吗?”
晚晚没有听,又上前了些,她拥住他,跪坐在床边,捧着他的脸颊,仰头。
轻轻的亲吻,落在他左眼之上。
容厌双手猛地攥紧,瞳眸一颤,长睫划过她温热的唇。
晚晚又吻了一下他的眼角,轻轻道:“对不起,我保不住你的眼睛。”
容厌手指扣紧,手背筋络克制到鼓起微微跳动。
他微微垂下长睫,轻笑了下,道:“都说了,不过一只眼睛而已,不是还有右眼吗,我又不是看不到了。”
他嗓音气力虽弱,语气却松快,没有一丝阴霾。
可人有双目,失去一目,虽然还能视物,可是晚晚知道的。
就算还能看得清,看到的世界,也不那么一样了。
晚晚埋在他身上抱了会儿,眼眶微微发热。
两辈子,她怎么还不懂他。
过去总有一人不愿多说一个字,另一个人便顺理成章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如今,她不想再有这些弯弯绕绕的知与不知。
晚晚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你不想让我生出怜悯愧疚之心。可是人的眼睛……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不重要。”
在她面前,他的骄傲和自尊就像一件华丽的外衣。过去,他会在她想让他脱下这件外衣时,在她面前一丝|不挂,可更多时候,他都紧紧穿着这层漂亮的衣壳,在她面前总是骄傲而漂亮的。
他不需要怜悯。
容厌闭上眼睛,唇角扬了扬。
许多话,好像都不用再说一般。
两情相悦的滋味,如何能不让人上瘾。
“我确实不在意这只眼睛,能有一只看到东西,便足够了。只是……”
他像是被晚晚的坦诚感染到了一般,声音忽然变轻、变低,变得很没有底气,难以启齿。
“我,是不是……很难看。”
算来算去,他最有底气的、最让他如鲠在喉的,都是他的皮囊。
不谈与楚行月相似的唇形,他的长相,过去总归算得上极为俊美。
他曾玩笑一般将真话说出口,可如今他留下了她,她要面对的,却是已经变得这般丑陋的他。
晚晚怔怔看着他。
他确实说过一些“以色侍人”的话,可容貌,从来都仅仅是他的锦上添花啊。
晚晚心生不可思议,捧着他的脸颊,凑近过去,望着他的左眼,一字字诚恳地想要让他知道:“你见到过波斯来的猫吗?有一些,它们的两只眼睛是不同的颜色,我曾经见过一只,它的眼睛一只灿金,一只湛蓝。容容,你只是一只眼睛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颜色,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大猫,怎么会难看呢?如今也只是更多了些异域的漂亮,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如今也是。”
容厌终于在她面前抬起眼睛,紧紧望着她,一眨也不眨。
她真的不觉得他变得难看了吗?
晚晚望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实话像是一开了口便忍不住一股脑全倒出来一般。
“容容,我过去不看你,不是你不够吸引我。只是……你知道的,你喜欢的人,是一个懦弱的人。”
她过去不想犯险,不想重蹈前世和他、今生楚行月的覆辙,更不想回头再与前世已经成为怨侣的他再有将来。
他手指无声地攥紧了她的衣衫,呼吸微重。
指关节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只扯住了她袖口没有靠近肌肤的部分,没有让她察觉半分。
“我喜欢的人,她总喜欢小看自己。”
这世上大多数人还是会被表面上的感情流露迷惑,可他再明白不过。
从来都是回头的人更深爱,原谅的那个人最勇敢。
容厌拥抱住她,松开攥紧她的手,改为揽在她肩上,转换为一个保护的动作。
花香拂动,黄鹂声声。
带着林木花草气息的清风穿过窗棂,吹拂到人脸上,春光洒满容厌的衣襟。
他浑身的寒意渐渐被柔软的温暖驱散,暖意不仅来自于暮春炽烈的暖阳,更来自于他紧紧拥抱住的,两世深爱的人。
一人胜过万千灿灿春日。
-
春光大好。
容厌醒来之后的这段时日,天公格外作美,晚晚时常拉着他的手,从椒房宫的寝殿中走出来,有时只是在庭中晒晒太阳,有时也会去远一些的御花园中闲逛。
前几日,晚晚让曹如意放出去的容厌已经醒来的消息,并不是人人都信,多的是以为晚晚在故意拖延时间。
可随着容厌一日日好转,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精力也越来越足,渐渐可以在人前露面。
容厌渐渐痊愈,晚晚和张群玉慢慢将这段时间的朝政重新归还原位,早朝也又开了两三回。
大权重新回到帝王手中,勉强运转的朝廷,在容厌恢复朝会之后上下焕然一新。
各项部门加紧北境金帐王庭战事的收尾,国境之内的军士迅速回到各自的位置,不出一月,大邺已然度过难关。
晚晚时常能够看到许多宫人面上不自觉的笑容。
那是一个处在一片向好的王朝中,充满希望、万事无忧的笑容。
这世上,更多人期待的,不过是强大而稳定的朝局,贤德的君主,头顶上尽职尽责的父母官,便能有一日更能盛过一日的盼头。
容厌一日日地好起来。
晚晚看着他的唇色面颊渐渐恢复了血色,终于不再是苍白灰败的模样。
这一年里,他的五官彻底脱去了初见时还残留的些许少年的柔和,如今五官锐利夺目的俊美之外,终于又添上了血气和光泽,风华难掩。
他依旧每日无论就寝用膳、批阅政务都在椒房宫中,晚晚便偶尔陪在他身边,偶尔去教一教绿绮,或许与他一同在皇宫中赏景,需要时,开宫宴、会命妇,她也能够将皇后这个位置坐得很好。
一日日的相互扶持、缠绵度日似乎便成了固定的旋律,晚晚不提离开,容厌也不曾再提起分离。
晚晚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闲闲地扇去夏日的暑热。
这是她那时便做出的选择。
过了一两个月,她日子过得舒心闲适,也没什么后悔可谈。
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可有一日,她从绿绮的小院中出来,回到主殿中后,她看到容厌独自在寝殿中等她。
已经到了夏日,他依旧穿着春裳,靠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垂着眼眸,却没有在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近这些时日,无人时,他好像总是让人读不懂。
这个时候,他好像忽然离她好远,远到下一刻与他肌肤相贴时,都让晚晚心中生出茫然的慌乱。
他开始有了犹豫。
两个人的相守,得是双方的义无反顾。
她做到了,他却还没有适应过来。
他会与她牵手。
可他不抱她,也不吻她。
甚至在夜间榻上,若非她主动睡在他怀中,让他抱紧她,他兴许一整晚都不会主动碰到她。
只是,不该是这样的呀。
除去没有这些应该有的亲近之外,晚晚又找不出任何他厌倦了与她在一起的证据。
他甚至接受不了看不到她超过一个时辰,什么事情都要在一起做,看着她时,他眼中的情愫更是能将人淹没。
他只是不再主动抱她吻她,不再更深入更亲近的接触,仅此而已。
晚晚察觉异样之后,又细细观察了几日,笃定了两人之间的异常。
她沉默了许久,胸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闷闷涩涩之感。
她脾气不好,此时便有些气,有些怒,也有些难以言说的茫然无措和委屈。
她……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到,她在镜中看自己时,甚至会觉得陌生。
晚晚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她既然选择了他,就不会让这个选择成为笑话,谁也不能后悔。
她不后悔,他也不能后悔,不管怎么样,用什么手段,她都不会让他改变。
是他坚持的,他不能心有他意。
这不是狠话。
年少时,还有一些少女期待的小心事时,她都能亲手对楚行月下手,对于容厌,她也绝对能说到做到。
从绿绮院中授完课出来,晚晚立刻往寝殿走回去,进了里间精心换上另一身裙衫,又稍稍往脸颊上描了胭脂。
随后问了声容厌的行踪,便立刻去寻他。
路上遇到为容厌端药的宫人,她亲自接了药,一路直接到配殿的罗汉床边。
今日天气凉了些,旁人只觉凉爽,容厌靠在床头,身上却已经搭上了薄被。
他刚让人挪去榻上桌面已经批阅完的奏折,仅剩一只眼睛能够视物,他长时间伏案时,右眼总会微微发胀,此时眼睛已经胀到微痛,他低头揉了揉右眼周围的穴位。
晚晚将汤药递到他面前。
她格外用心地打扮过,穿的是他过去曾让人去做的裙衫,青碧色的薄纱笼罩绰约的峰峦,云鬓高挽,皓腕凝霜,清艳至极。
容厌抬起眼眸,呼吸一窒。
他的视线缓缓从她曳地的裙摆往上,到腰间盈盈的一握。
这是认清心意之后,她第一次穿成这样来引诱他。
晚晚背在身后的手出了些汗,捏紧袖口,面容仍旧是肃然的平静。
她看到他眼中的欣赏,和隐晦的、含着欲望的沉暗。
容厌垂下眼眸,长睫掩住眼底神色,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药碗,闲聊着一些无关风月的小事,道:“今日怎么回来地……”
晚晚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容厌嗓音顿在了喉间,欲盖弥彰的正经话怎么也显得画蛇添足。
她身上香气清淡,若有若无,却好像有了生命一般,一缕又一缕往他鼻端飘绕。
容厌侧过脸颊,喉结滚动了下。
她不说话。
容厌此刻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晚晚看着他还是不主动碰她一下,明明他眼中的情愫都带上了攻击性,却还能温温柔柔地坐怀不乱。
容厌垂下眼眸,张了张口。
他得说些什么。
可脑中一时间空白,什么话都难以开口,他顿了顿,索性抬腕去将这碗药饮下。
苦涩在口中化开。
弥漫开的苦意流入心底,这样难熬的味道,却让他好受了些。
药汁饮尽,容厌整理了话头,正要将药碗放到一旁,晚晚忽地打落了他手中的碗勺。
容厌看了眼地上摔落的碎瓷,她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肩往下压去,他微微皱了下眉,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后仰,将身体全部靠在背后的靠背上。
这个姿势,他微微仰望着她。
晚晚坐到他身边,看了他一会儿。
容厌开口,正要说什么,晚晚忽地倾身捏住他下颌,靠近过来。
她看了眼他的唇。
他瞬间了悟她的意图。
容厌身体猛地绷紧,呼吸乱了一拍,他抬手去握她手臂,一个欲拦不拦的动作,手指松松地攥着,嗓音微哑,“先别,这药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