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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月与兰(下)
楚行月一步步慢慢走上前。
晚晚手指用力, 文殊兰纹路深深嵌入肌肤,一边后退,一边往后看了一眼。
背后滚烫, 她后面就是火炉, 退无可退。
晚晚咬紧牙关, 匕首出鞘。
楚行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锐器, 步步紧逼,“这般不舍得么?一把匕首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不该是这样的。”
晚晚警惕着,还是不答。
他没有放过晚晚脸颊上的任何神色, 不紧不慢地去猜, “因为上面的文殊兰?”
这个所谓求爱的意象。
将文殊兰以纹路的形式镌刻在锋利的匕首之上, 接受这朵特殊的、能割伤人的文殊兰,便也是收下了能伤害对方、对对方刀剑相向的权力。
容厌送了。
她接了。
就算当时她不懂,可到了今日,总能品出容厌送出的这把匕首背后的意味。
知道了, 还这样珍惜。
楚行月面上笑容越来越大。
他说不清,当下人从她身上搜出一堆药物、暗器、匕首时,他那时是何心情。
再如何,总归也不会比当他看清这朵文殊兰时, 更让他愤怒。
容厌已经死了, 那么过去所有的改变都应当拨乱反正。
尤其是她。
匕首阴刻的纹路在火光中呈现出稍微突出一些的深色,刀锋与烈火之间, 浓烈地像是缓缓绽放开来的花瓣。
楚行月平和道:“忘了他。”
晚晚抿紧了唇。
自从她醒过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过容厌。
可是容厌无时无刻不是夹在两人之间。
这个名字一在心中念起,她眼前便迅速模糊起来, 眼眶中蕴出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
晚晚抬手碰了一下脸颊,看着手背上的水迹。
这般软弱,她自己都没想到。
楚行月盯着她脸颊上的泪痕,心生可笑。
多稀奇。
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会哭。
他似乎戏谑着,问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想为了他杀了我……你才与他相识多久?”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才多久。
他刚回到上陵那时,也不见得这两个人之间有几分感情。而她昨日来时,却带着匕首、藏着毒药。
她又要对他动手。
他多希望她没那么认真。
可搜出来的结果,无不是对他的嘲讽。
晚晚不说话,楚行月低眸凝视着她,嗤笑了下,不容违逆地下了宣判,“眨眼间就动的感情罢了,忘了吧,这算不得什么。”
晚晚忽地抬眸,她没有辩驳什么,漆黑的眼瞳中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愠色与悲伤。
楚行月尽在掌握的笑容顿了一顿。
他听着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剖析自己,“眨眼间就动的感情算不得什么吗?可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我能对容厌说出喜欢他之前,我已经在意了他多久。”
话说出口,晚晚流着泪笑了出来。
怎么会不喜欢呢?
又喜欢、又厌恶,才非要拼命伤害。
反正从未再求过她也能如常人般喜乐。要么失去,要么彻底得到。
只是提起,晚晚眨眼间便泪流满面。
她不舍得失去了。
她面色苍白,嗓音微颤:“我好像,比我所想的,还要在意他。”
她低下眼眸,唇角扬起,珠串般的泪水却随着她的垂首划下。
“我真的在意他……我不想他死。”
楚行月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蓦地笑出了声。
“所以,你就想要让我死?”
他无形的压迫无孔不入,墙上火光勾勒出的影子将她完全包裹在内。
“曦曦啊,这可不公平。”他嗓音沉沉,“当年我落难时,我也无需你陪我共苦、无需你负心违背师父的遗愿,信是由我设计取来、错处都是我来担,你只要等我几年……你都应了我的求娶,你我总归是有情分。”
那么多年的陪伴和游历四方,仅仅用“有情分”三个字轻飘飘带过,他心中忽地有种刀割般的痛意。
可他当年等来的是邢月这个身份的死亡,还有他被逼坠入湍流九死一生。
她那时是真的要他死。
他在痛意中愉悦地笑了出来。
即便大仇将雪他心中也只有麻木。伸手可摘星辰,却觉除了仇恨便一无所有,唯独在面对她时,他心底才能有鲜活的情绪。
她本就是他的,从来都是。
楚行月其实已经分不清最开始总是逗弄她、对她好,是有几分的真心、有几分的打发时间消遣,几多复杂,然此时回忆起来,就像是从头到尾白费功夫。
他强制带着她去回忆:“在江南时,冬日里你还总是贪凉,喜欢南街徐记铺子的桂花糖水,蜂蜜放两勺,冰要三粒。你对衣料没什么要求,却总喜欢深深浅浅的青绿色,纹路偏爱茉莉花样,香气也喜欢茉莉香息。你喜欢饮酒,可是饮酒于你而言过于伤身损神,你也不喜欢醉后的失神,最爱的秋露白也只饮过一次,三杯便醉倒……在上陵,你我宴席之下相会,谢园的垂兰亭你还记得吗……”
“叶家长辈不喜你体弱,同辈不喜你少言寡语不爱出门,下人不喜你少有笑容不假辞色,叶云瑟也总是忽略你这个妹妹……只有我,尽我所能去喜你、爱你、待你好。”
“若非别人逼迫你接受,你根本不会睁开眼睛去看他人对你倾注的情感。你我那么多年,幸而我不在意谁更投入,只要你能爱我,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才愿意抓住我的手,我也甘之如饴。”
楚行月平静地问道:“这还不足够吗。”
她居然真的会变心,甚至在他面前说她心有所属。
“容厌已经死了,你也该将他忘了。”
“你应该和原来一样,谁爱你你就爱谁。总归我会是最后一个在你身边、一直爱你的那个人。你我早晚会重新在一起,所以,就算你想杀我,我也不曾怪罪你。可一次、两次,甚至当着我的面,还要说你喜欢容厌。”
“扪心自问,你这样待我,公平吗?”
他嗓音清冷,“骆曦,是你负我。”
晚晚忽地抬眸望着他,听着他一句句让她渐渐无法理解的话。
她眼中的泪水此刻依旧没能止住,近乎麻木一般,泪珠一颗颗滚落。
耳边一声声对她的指控,她已经分不清这些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很多时候,她其实都再明白不过。
望着扭曲狰狞的火光,她嘶哑的嗓音轻轻响起。
“是我全然无心无情,负你吗?”
“我不傻的。”
“我本就脾性不佳,心思阴暗,从小到大,更是能看到身边人各种丑恶的嘴脸,越发不想与人交际。在江南时,你我一同义诊,走在路上都能看到聚在角落的人,算计如何从我手中骗取更多药材。我救过的人,转眼就能瞧不起我年纪小,还是个女子。在外行医时,更有甚者,从我手中侥幸被救下性命,转头被人许以小利就能再来哭着说自己并非自愿,却还要害我……每次、每一次,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我都会遇到这些。只有你顶着周围对我的厌弃,一直对我好,只有你,从来不会凶我、怪我、骂我。所以,我怎么会不爱你。”
“可是,在容厌身边,我为什么从未再有过这般境遇。”
“善恶两面,人有好坏,过去那些年,我总不能遇到的全是坏人。”
“那时,我看多了丑恶,便也不愿再睁眼去看。纵有一身医术,我也不愿再轻易医人,反倒更喜钻研毒术,师父多少次恨铁不成钢,花了多大的心思才逼得我不得不展露医术,才在江南有了小医圣之名。而我从此孤僻古怪,性情偏激,身边,便也只有你愿意待我耐心温柔。”
“我如何才能不喜欢你。”
“我已经厌恶所有人,可是总归会想要晒晒太阳,终究还是想要有人好好爱我。因为我选择喜欢你,所以,我从来都是让自己一无所知。”
“我待你不公,我负你?”
他为她用险恶编织出隔绝她与外界的锁链,囚牢之内,又对她千万般好。
她多么向往自由。
可她从未出过牢笼。
情绪大起大落之间,她手掌力量微微松懈,匕首与鞘滑落了些,发出微微的响声。
楚行月神色看不出变化,唯独眼眸失去了全部温度。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周身压迫感无声无息加重,忽地露出一个含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笑,逼近了些,没有顾忌她手中匕首,抬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按近了些。
晚晚颤了一下,警觉地将手臂轻抬,将匕首横在两人身体之间。
他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匕首,没有在意她的不自量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容厌这样告诉你的?”
晚晚一怔,眼中划过荒谬,不可思议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楚行月负在身后的手背的青筋狰狞,却还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阴郁之中无比瘆人。
“那么荒唐,你信了?若非他小人诽谤,你怎会说如此胡话。”
晚晚摇了摇头,望着他,忽然什么辩驳都不想再与他多说。
就连解释都吝啬,楚行月忽然觉得,他好像看不懂她了。
她和容厌之间,好像什么都不用多说,却任外人如何都无法破坏与撼动。
她甚至什么亲密的言语都未曾讲过,楚行月却能感受到,她和容厌不假思索、全然将对方视作自己眷属的圆融。
她是真的、彻底地,对他变心。
……就算容厌死了也无法改变。
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向来稳固的心神此刻才忽地动荡起来,他计划好的她正在一步步失控,楚行月脑中不可遏制地掀起怒意,又立刻压抑住,眼睛极为幽深地盯着她,“所以,你是全然听信了他?还要为他再来杀我?”
他望着她,面上却还是笑容,“你喜欢我,你也喜欢容厌。你的喜欢在我这里是随时能下手杀我,在容厌这里,却是为了他而要再次对我动手……原来你还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吗?”
楚行月低声念了几遍,心脏仿佛被人扔在地上一下下碾磨,痛彻心扉。
却疼得让他终于生出几分还活着的痛快和不甘。
还是笑着,越痛越是笑。
他盯着她,嗓音忽地轻佻,“或许你对我心意浅薄,只是,你真有那么喜欢容厌吗?”
“他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楚行月看着晚晚控制不住地露出惊愕的神色,绷紧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笑意缠绵,游刃有余道:“你猜得到容厌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吧?前日的酒楼、那杯秋露白之前……你想不到我本费了多少心思设计机关圈套,可实际上,你知道我那药下得有多顺利吗?容厌是在引颈就戮啊,多亏了我的曦曦,不然谁能想到,想要容厌的命,居然会那么轻而易举。”
心底的猜测这样简单地得到答案,晚晚脸色却骤然苍白若游魂。
楚行月眉梢轻扬,笑得悲悯,“容厌死了,你伤心欲绝,想为他复仇,来杀我,可事到如今,你做得到吗?”
“的确,小医圣、再加上容厌为你在天下的经营,我要顾全大局便动不了你,可你同样也奈何不了我。”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曦曦,”他嗓音也温柔下来,“今日纵然你真的能杀我,可容厌死了就是死了,你杀我百遍千遍,也没办法让因你而死的容厌再活过来。”
晚晚眼睛怔怔地睁着。
她心口升起的痛意一点点加重,万千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她眼里的泪珠骤然像断了线的珠串,一颗颗不停地砸下。
她张了张口,嗓音破碎,仅余气音。
“你别再提他。”
他看着她的情绪因为提及容厌的死渐渐失控,心间越是疼到呼吸不上,面上笑容便越是平稳而微微自得,偏偏要说,甚至还非得要一字字地重复给她听,“曦曦,他已经死了啊。”
晚晚挣了下,想要避开他按着她的手,楚行月一把将她扣住,一手握紧她肩,另一只手扣进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发间,强迫她面对着他,避无可避。
他温声问:“你来时,他死透了吗?他是不是很痛苦?……不过,他毕竟全都知道,他的痛苦都是来自于你,兴许他还颇为甘愿。”
容厌全都知道。
晚晚不愿再听,胸口起伏剧烈,打断道:“别说了!”
她拼命地想要挣开他的桎梏,双手被控制,双腿被抵住,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用力到头发被撕扯地剧痛,换来的却只是他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这两日本就没有用过餐食,她再如何难过抵触,气力也很快无以为继。
楚行月察觉她挣扎被迫弱下,渐渐松弛了力道。
他稍一松懈,她立刻又挣扎起来,他将她抵在熔炉旁边的铁柱之上,再次被按住之后,晚晚被控制在他怀抱之中,她狠狠咬上他的肩头,抽噎和脱力之中,用尽全力才让他衣上泛上浅淡一丝血迹。
楚行月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口中的话继续平稳地一步步逼迫。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我都清楚,容厌会死,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活。”
“容厌能走到这一步,还真是多亏了我的曦曦。”
晚晚身子颤抖起来,哭得眼前眩晕,她咬破了唇瓣,死死握着手中的匕首。
今日之后,若她留在他身边,这匕首会是唯一一件能证明她与容厌过往的物件。
楚行月也看着这匕首,“我想要什么,你清楚得很。过往悉数作废,你从此忘了容厌,继续爱我,依旧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明白么?”
他语气无比温柔,“你喜欢我时,你我的江南难道不美好吗?”
晚晚眼睛哭到红肿,她撇过脸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你就那么在意我爱不爱你吗。”
她眼眸无比抗拒,痛苦中越发显得瑰丽无双,说出口的话却极致刺耳。
“你总是怪我,怪我负心无情,从来都不会觉得你自己无耻。楚行月,你好让我恶心。”
听到最后二字,楚行月缓缓垂眸,眼瞳森冷,唇间的弧度却不变,听着她继续说。
晚晚眼泪不停地坠落,却开始大笑起来。
“你是有多爱我,才送我进容厌的后宫。”
他面上的笑容好像模糊了一瞬。
晚晚近乎撕心裂肺,“你是有多爱我,才将你的心上人送到仇人怀里,期待着你的心上人和仇人的纠葛,能让你趁虚而入。我一想到你我就会恶心,你让我的整个过去都令人作呕。”
“我也如你所愿,属意容厌。这辈子,不论生死我都再忘不了他。”
眼中的泪水让她看不清身前楚行月的神情,背后却忽地泛起冷意。
他朝着她伸手,晚晚立时脱去刀鞘,匕首出锋,楚行月控住她双手,没有夺去她手中匕首,只是强行拖着她往熔炉走去,双手被迫伸直,手臂之下滚烫的热度几乎下一刻就会将皮肉焚烧殆尽。
烫意扑面而来,晚晚意识到什么,双手死死握紧匕首,她浑身都在用力,奋力想要挣脱,楚行月只冷硬地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抵抗不了。
晚晚失了声,颤抖着摇头。
她完全不敌他的力气,一只手被掰开,晚晚疼痛难忍,可再疼她也强行再伸手上去,死死护着匕首。
楚行月失了耐心,用力将她的手腕掰开,力道大时,他听到她右手一声细微的响声,手腕不正常弯折。
她喉间溢出痛极的闷哼。
伤到的是她的右手。
天下医者少有人擅左手为针灸刺手,晚晚也不擅左手控针。
楚行月手顿了下,晚晚剧痛之下,左手也失了气力,她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又被毫不留情地掰开。
匕首从她手中滑下。
匕首脱手后便坠落飞快,几乎只是眨眼之间,重物没入熔炉。
“当——”的一声,匕首落入发红的铁块之间。
铁水覆上,文殊兰泯灭,无法回转。
晚晚整个人僵住。
楚行月抱着浑身僵硬着却止不住细细颤抖的女郎,强硬地按着她弯腰去看里面很快被烧红的匕首。
让她眼睁睁看着文殊兰渐渐失去轮廓。
火光与热气扑面而来,眼泪还没落地便被蒸发,滚烫的火光几乎要烧灼她的睫毛长发,晚晚被火光刺得睁不开眼,置身滚烫之间,挣扎越来越微弱。
楚行月看着匕首渐渐被极高的温度烧红、毁掉,无法挽回,凑近她,脸颊几乎相贴,火光映在两人面容之上,光影狰狞如同两只恶鬼相对。
“你昏迷这一日一夜,猜一猜,上陵形势具体如何,这十几个时辰,我又趁乱查到了哪些消息?”
他没让晚晚去猜,直接温柔地说出了答案。
“容厌是不是也尝过你的毒?你给他下过哪些折磨他的毒药?瘟疫试毒那次就开始了吧。每次毒发你是不是都在旁边看着他露出丑态求死不能?百般折磨、千般苦痛,不愧是当世用毒圣手。”
“还有裴成蹊,你将容厌和裴成蹊都看作我的赝品,所幸如此,容厌在我面前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晚晚情绪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力道一点点继续施加,再多一点就要崩裂。
她终于满眼泪水哀求,“你放过我……”
楚行月眼眸冰冷,不为所动,嗓音却柔情蜜意,“都这样了,还能看到他次次委曲求全,到最后几乎是跪下求你施舍一点情爱是不是很痛快?”
“他多爱你啊。”
“可他死了。”
楚行月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快意地看着怀抱中的人被他言语逼到崩溃,乃至痛哭到险些昏厥。
怀抱中的挣扎渐渐消失,她身体软下往下朝着熔炉滑倒。
轻笑一声,他终于将她抱回怀中,温柔的力道像是对待天底下最珍贵的珍宝,却并未为她将手腕的错位接正回去。
她周身也被染上了四面的滚烫,楚行月将她抱在怀中,紧紧贴着他身体。
他额头跳动的青筋终于平缓下来。
他眼瞳中爬着猩红血丝,将她越抱越紧,脸颊埋在她颈间,好一会儿,失控的情绪才缓缓平静下来。
怀里的人哭到浑身已经脱力,虚软地任他抱着。
来时还鲜活,此刻却被折磨成一滩死水。
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冲动和恶念压制下去,楚行月此时才终于清醒过来,他一瞬间失神,神色居然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丝无措。
他没想要伤到她。
不过幸好,她的右手并不会有事,只是会疼上几日。
也好,右手动用不了,她全身上下无一可用,终于算得上无害。
至于今日事,他总能想办法让她忘记。
楚行月深深呼吸了下,垂着眼眸,轻声道:“无论用什么手段,我会让你忘记他,忘记这些苦痛。骆曦,你我注定纠缠直到生死尽头。”
他抱起她,她浑身软绵绵地缩在他怀中,头颅靠着他肩颈,双手虚软地挂在他肩上。
往外走,经过一处挂满小剑锐器的刑架时,晚晚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楚行月鼻下忽地嗅到一丝血腥味。
他脚步一顿,心头警觉还未升起,忽觉颈侧一下刺痛。
在无需任何思考,他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惊惧。
怀中柔软的人在这一刻抬起头,晚晚抬手抓起旁边随便一把锐器,直接刺向他脖颈最关键的命脉。
楚行月反应极快,脸色难看到极点,抬手挡住刺向自己咽喉的刀刃,此时也顾不得刀刃刮开他大片血肉。
晚晚一击不成,转道刺向他心口。
楚行月单手格挡,另一手直接掐住晚晚脖颈。
她只有左手可用,楚行月低眸便能看到她右手衣袖下尽是鲜血。
他脖颈处被扎入的器具,必然是淬过毒的。
晚晚医术毒术双绝,他从未放松过对她的警惕,让人换下她浑身上下所有服饰,检查她是否携带另外的毒药时,指甲缝,乃至于牙齿间都被细细检查过。
可她是将最后的毒藏在了自己的肌肤之下、血肉之中。
忍着手臂每一次移动时,暗器微微挤动刺穿血肉的疼痛,在他对她最没有警惕之时,撕裂肌肤取出容器,用其中的毒针,刺入他体内。
自伤至此。
楚行月知道她想杀他。
她想杀一个人,就一定做得到。
他在察觉自己颈部被刺入之后,无需细想,就料定了自己的结局。
他中了晚晚的毒。
——必死无疑。
从大喜到大悲,从胜利者到在雪恨前身死,身份的落差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楚行月眼中血丝爬地更满了些,俊美的容貌乍然血腥可怖。
他情绪极度狂乱,掐着她的脖颈,在脑海还清醒时,想清了她从醒过来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从头到尾,她都是在算计着,诱导他小看她、引导他失控。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他脖颈处的刺痛开始,躯体渐渐麻木。
晚晚被他掐紧着脖颈,渐渐窒息,她脸颊微仰,唇瓣分开想要喘息,却又喘息不上。
楚行月看向她的眼睛。
她哭红的眼睛依旧泛着微红,却不再有泪水滴落。
晚晚平静地望着虚空之处,眼眸中寂静清醒。
楚行月渐觉昏沉,手下猛地发力,拖着她一同倒下,以身体重量维持对她的窒息,正欲扬声,却发觉自己此时喊也喊不出。
晚晚将眼眸转向他,依旧是一片让人读不懂情绪的平静。
她渐渐呼吸不上来。
就算死,他也不独行。
楚行月再用力一些,这截脖颈就会被捏碎颈骨。
他指腹渐渐施力,看着晚晚脸色开始胀红,痛苦到神情挣扎。
她的手不自觉的按在他的手背手臂,微弱的抵抗像是幼猫的脾气。
她就要死在他手里。
楚行月还要继续用力,可手掌下的力道却不再加重。
随着死亡的锁链收紧,身体渐渐昏沉,好像也连带着心神,全都没了多少情绪。
他居然不觉得不甘。
只是,终于尘埃落定。
楚行月头颅低垂在她颈间,发不出稍微高一些的声音。
生死关头,他却只是用气声在她耳边道:“这般算计,你怎么学会了?”
晚晚唇色苍白,勾起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她此时才能一句句,从头到尾说出她想说的话。
“你好好看过我吗?对我好……从小到大,你总是让我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或者只是喜欢我的容貌或者是在利用我,只有你在乎我的一切好与不好。我与容厌相处也算不得很久,可是,在他身边,好像人人都可以很喜欢我、尊敬我。”
“那年,师父的遗愿和你,若是不必二择一,我会在达成师父遗愿之后,再想方设法为你尽力。可你要我二择一,我只选师父。”
“我的一切都是基于师父愿意收下我,无视男女、无视身份、倾囊相授不遗余力。他生怕我误入歧途,让我能够有机会以绝对顶尖的医术生存、自保、立足、扬名。我不曾有过父母亲人的疼爱,师父师娘是我执念,师父的意志,我绝无可能违逆。”
“送我入宫一事……瑟瑟阿姐也是死于你手,不是吗?我对她算不上多喜欢,却绝对算不上讨厌。她是个好姑娘,更是我唯一的亲人。在最难的那些时日,她宁愿自己食不果腹,也要出门低头去求昔日不对付的小姐为我攒药钱。”
“什么才算是对我好呢。”
“阿姐死后,我再无一个亲友,入宫之后,时刻命在旦夕,我不想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好好活下去。我只能去想,我曾经,总归是拥有过最温柔的爱人的。我与他定了终身,两情相悦,差点就能三媒六聘……”
“想方设法在容厌身边活下来时,我只能想着我心里最完美的月光。容厌有时候真的不只容貌上与你有些微相似,他和你一样,性情偏执,控制欲强。最初,我需要利用他的感情活下去,可我真的、发自心底地厌恶这种对我的控制欲和算计。”
“他越是喜欢我,越是想与我长相厮守,就越是让我烦躁抵触。”
晚晚轻笑了一下,“可是,世上怎么还会有他这样的人。就算自己落得浑身是伤,也不愿看到我难过,就算违背本性背弃原则,也学着想要成全我。他是王朝名副其实的主人,权利范围至高无上,我一直都知道,他明明有那么多法子能够控制我、逼迫我必须温柔顺从、让我离不开他……他却丢盔弃甲,捧上全部的真心和诚意。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容厌。”
“我看得太明白,我没办法不心动。看着他一步步退让,削去爪牙,拔去利刺,袒露柔软。不管我再怎么伤害他折磨他,他怎么就一点都不怪我。他让我好多次为他心动。可我实在太想要摆脱控制,一直到无比确定,他不再有试图掌控我、主导我的念头,才敢让自己回想与你的过去,去看清所谓的明月光。”
“一点一点,自己剥去烂掉的腐肉。”
“为什么多少话本里面,将得不到的人称为月亮?”
“明月是要挂在天上的。”
“你死之后才能是我最爱的人,我会在记忆里让你完美无缺,完美到成为我的信仰。”
“可当月亮走下凡尘,便是一滩碎石,再无明月光。”
晚晚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这里,她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桎梏似乎松了些,楚行月视线已经涣散。
他一直捏着她的脖颈,此刻虚弱地搭在她颈间,许是没有力气再折断她的颈椎,可最初摔倒时,他还是有足够的气力可以掐死她的。
晚晚心中清楚,却只是沉默了下。
最后扯断那根弦的入宫一事,其实按着他对她的控制欲,将她送入宫中再好理解不过。
他与她一同犯险。面对容厌,想要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最大的概率,是她死在宫里,他死在宫外。
死在同一个人手里,也算是同归。
他想要的,便是无论生死,她得和他一起。
楚行月费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挤出几不可闻的一句话。
“所以,你的眼泪都是假的,是吗?你没有为容厌而哭……”
晚晚感受着此时他的手渐渐从自己颈间滑落。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比我更在意那把匕首。”
“文殊兰匕首存在或者不存在,都是因为他才有意义。”
晚晚扬起唇角,微微笑着,泪流满面。
“我在意容厌,和时间无关,与先后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