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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月与兰(中)
晚晚心跳猛地一沉。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否认的是, 她和楚行月自幼一起长大,对彼此确实太过了解。
曾经,多少个清晨, 她卧在庭中避开树荫的藤椅上, 闭着眼睛安闲地晒着太阳, 沉浸在晨光落在脸颊上无比温柔的暖意之中。
而他就伴在她的身侧, 温柔宁和,衣袂迎风,院中药香与花果香气沁人, 清风和光萦绕裹缠。
终究是,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楚行月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 微微抬高了些。
随着脸颊被抬起, 她眼上隐约感觉有光线照耀,四下仅剩一片静寂。
晚晚自知无法装睡下去,心情反倒平静起来,她长睫微微掀起, 脸颊偏向里侧,不愿看他。
她是醒了,是在装睡。
她就是不想看到他。
楚行月沉默了下。
这两日以来,他觉得自己已全然麻木, 可她总能轻易激起他的情绪。
明明还是一样的他和她两个人,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景, 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天翻地覆。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棉巾, 眼眸酝酿起深沉的情绪。
半晌,楚行月瞧了瞧外面的晨光, 想到了什么,丢开棉巾,低笑了一声。
可是尘埃已落定,她终究只能是他的。
静谧之间,影随光动。
晚晚看着内侧墙面上移动的光影,察觉到时间在沉默之下的飞速流逝,心头揪紧,忽地怔忡起来。
“……几时了?”
她主动低声询问,嗓音低哑,喉间肿痛。
楚行月视线落在她后颈,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宽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玉白的肌肤,他嗓音清润带笑,“辰时。”
晚晚原本冷淡半睁的眼眸倏地睁大。
……已经到了原本与晁兆约定的时间
楚行月观察她的神情,又笑了下。
不用他清清楚楚地点出来,她想得明白。
晚晚呼吸一乱,忽地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身便往外去看。
一旁的狻猊香炉已灭,香息尚未散尽,空气中浮荡着安神香的气息。
窗外的晨光自东方而来,灿金的辉光洒落,是与斜阳不同的色泽。四下的静寂之间,还能看到外面披坚执锐的兵甲,隐隐是决胜前的肃穆。
辰时。
他用香料让她睡到此时,距离她主动出城,来到他身边,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
外面巡逻的卫队整齐有序,丝毫不见慌乱。可楚行月这边越是胜券在握,张群玉那里便越是生死未卜。
楚行月如同局外人一般,视线追随在她身上,看着她神色间的怔忡,没有放过她苍白面容之间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笑意疏懒却又含着全然的掌控意味。
昨日,她被人送来这处房舍之时,身上穿着的是皇后规制的礼服,发间珠翠重重。此时无论是衣衫还是配饰,亦或者是她藏在衣下的什么东西,从指甲甚至牙齿,都被人细细检查过,悉数被取下换掉,一个不剩。
此时仅一层单薄白色深衣披在纤瘦玲珑的身段之上,绰约而美艳。
十几个时辰,这个时间他掐地巧妙。
让她一醒来就面对晁兆的延误,而十几个时辰,假若她想以身犯险对他下毒,就算她提前服下解药,十几个时辰之后,药性也所剩无多。
晚晚还没来得及再多想,忽觉脚踝被人一手环握住,凉沁沁的温度激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圈着她的力道丝毫没有被撼动,握着她脚踝的手依旧稳在原处。
晚晚试着动了动小腿,无法挣脱,她定定看着自己脚踝上扣着的这只手,身体僵硬起来。
楚行月眼眸中的占有意味渐渐不加掩饰,端详着她越发苍白的面色。
她身体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却,宽大的深衣罩着清瘦的肩头,举手投足都是对人浑然天成却不知不觉的吸引。
半响,他低下眼眸,单手撩了一下衣袍下摆,而后矮下身子,看了看她的足。
白瓷般细腻柔润的肌肤,从内透出微微的粉,他指腹捏在她肌肤之上,力道施加之下,肌肤微微泛红。
晚晚眼瞳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下,轻轻抿起唇瓣,呼吸放轻,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亦是僵着一动也不动。
与她浑身的紧绷不同的是,楚行月从容至极地拿起放在一旁的足衣,缓慢地握着她的足踝,为她将双足的足衣穿好。
而后是繁复精美的鞋履。
晚晚浑身僵硬着,随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提线木偶一般,任他为她穿戴整齐。
楚行月混不在意,只笑看了她一眼。
罩上广袖裙衫,系好最后的一处裙带,无需她做出什么反应,他揽着她的肩,轻轻将她搂在怀中,便往外走去。
推开门,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猛地看到如此春光,晚晚眼睛眯了眯,适应了外面的光线,随后才看到,外面正候着几人,为首的那人牵着一匹战马。
楚行月扶着晚晚上马,将她圈在自己身前。
战马缓缓跑动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
晚晚低眸看着他箍在自己小腹处的手臂,忽然后知后觉。
——这些事,她与容厌都做过。
避暑时,她与容厌同乘一骑,后来,自从望仙台上那次撞破她与裴成蹊有往来之后,容厌除下她的鞋袜,后来也有许多次亲自为她更衣换履。
那么多回忆,楚行月就像是要一一将曾经停留在她身边的人抹除,再重新用他的身影覆盖上去。
战马脚步平稳,所到之处是军队平稳的致意。
从营地,到上陵城外。
不管她有意无意,她都看到了当下上陵的现状。
外城几乎全部失守,高高耸立在天宇之下的内城四处城门红漆剥落,皆岌岌可危。
晚晚望着上陵城,仿佛是失了声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醒来问时间,是她想知道晁兆是否按时到来,此时绕城巡视,是楚行月明明白白地让她亲眼去看。
看上陵的颓势,看他的势如破竹。
楚行月嗓音温柔,贴在她耳边,“我唯独不愿你有任何改变。只要你心意不曾变过,那么,不论我此后登临至尊抑或归隐逍遥,你与我同在。”
晚晚看到他的侧脸,温柔却疯魔。
不寒而栗。
绕城一圈,再次回到营地。
此时尚未到正午,她醒来亦不曾用过一水一米,楚行月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让侍者送上刚刚煮好的药粥,好像在江南时那般,小意温柔地推到她面前。
晚晚浑身上下全都充斥着抵触不适,全当没有看到。
楚行月看了她一会儿,淡声询问,“这是按着你往常喜欢的味道做的,不想用吗?”
晚晚低着眼眸不答。
楚行月平静望着她,他说十句百句,也难得她好好答一句。
他看着她垂着眼眸又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神色平静,没有生怒,端起药粥,手执勺子,稍稍倾身,舀起一勺凑近她唇边,打断她的思绪。
“曦曦,别闹。听话,多少用一些。”
唇瓣一烫,猛地被靠近,晚晚被惊吓地身子后撤,右手警惕地下意识摸向左手小臂。
手下触感空空,没有她事先绑在手臂上的匕首,也没有藏在袖间衣角的任何药物。
晚晚立刻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合拢,抚着小臂,想要含混过去。
楚行月手顿了顿,没有错过她的动作,眉梢微微动了下。
他瞧着眼前拒人千里之外的人,还是没有显出怒容,只是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
他放下手中药粥,强硬地握住晚晚的手,而后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这里不只有地面上临时安营扎寨的营帐,作为据点的庄子之下,还有秘密修建的一处极大的暗室。
下到暗室之中,其中一些暗房中有声响,越往里面走便越是安静,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暗室,打开门,里面是极高的温度,中间是一方铁炉,其中还有被烧红的铁块,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刑具。
晚晚平静环视一周。
楚行月观察着她的神色,看得出她毫不在意。
他一边捏着她的手往里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她到底是一点不怕这里的阴森恐怖,还是笃定了他不会对她动用这些。
他带她来这里,确实也不是为了吓她。
他左手拉着她的手,右手拿起铁制的长钳,在一旁等待烧融锻造的铁器之中挑了挑,寻出一把匕首。
而后依旧是用长钳夹持着这把匕首移到她的眼前。
晚晚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这匕首之上。
楚行月面上仍旧留有几分笑意,像是随意询问一般,道:“你方才,是想找这个?”
他悠闲地瞧着这把匕首,慢悠悠笑了笑,按着她的肩,轻轻往前推了推,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这枚匕首的纹路。
一瓣一瓣舒展开的纹路……是文殊兰。
晚晚一眼就能辨认地出。
是容厌送给她的文殊兰匕首,她藏在袖间的利器,她想到可能会被楚行月缴去,却未曾想会直接在熔炉旁边再次看到它。
看着熔炉中流动的铁水,晚晚拳头微微攥紧,嗓音微微发颤,道:“我的。”
楚行月目光划过上面的文殊兰纹路,敷衍地点头。
他将手腕稳稳地抬高,夹持着匕首,忽然往火炉中间扔去。
“不要!”
晚晚惊声喊出,尾音甚至急到破音,她快步扑上前,双手往前去抓住坠落的匕首。
幸好楚行月是自己动手,她距离他不远,险而又险地在匕首落入炉中之前接住。
火光之中,镌刻的深色纹路流动好似暗色的鲜血。
晚晚手指扣紧匕首,护在身前,转身惊魂未定地看向楚行月。
跃动的光影在他面上交迭,明灭不定。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的急乱,却是放任了她接住这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