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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10
傍晚时分, 正是宫里最安静的时刻。
清妩呆在凤鸣宫侧殿,举着还来得及包扎的那只手,让凝春帮忙擦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这水脏了, 拿去倒掉。”
她语气与往常一样,凝春没有察觉异样, 听话的端着铜盆出去。
关门的瞬间,清妩坐回桌案,抱着盘起的双膝, “我把人支走了, 出来吧。”
裴慕辞极为斯文的撑开窗柩, 优雅的翻身而进,丝毫没有擅闯宫阙的局促。
他拿出葫芦灌装的药瓶,定步站在几步外的距离,将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
“止血化瘀药, 治你这伤最好了。”
清妩打开药罐闻了闻,又放下, “世子从前认识我吗?”
她不忘将氅衣递还给他时, 那对视的深眸中藏着的浓浓情切, 又宛若罩了层让人看不真切的迷雾, 就好像透过她, 在望另一个人似的。
可她毕竟不如从前会掩藏情绪,稍微递出一个眼神, 裴慕辞便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由得想去揉揉她的头。
清妩微微仰起头, 避开他的手。
“认识呀。”裴慕辞垂眸瞧着她, 薄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的染上了温柔。
小小年纪,警惕性还挺强。
“我见着你时。”他将手比在腰下, “你才这么点高。”
当初他刚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便第一时间在京城创建了赤玉阁,一为收集情报掌握汴京动态,二就是为了在每年敬献珍宝时,传出一幅小公主的画像。
他时常循着记忆里的模样拓画,看着稚嫩眉眼逐渐长成熟悉的轮廓。
清妩攥紧双手,溜圆的眼珠有些躲闪。
不对。
若照他说的那样,她该有四五岁的年纪了,应该记得他才是,为何脑海里只有一股没来由的亲近感,而没有一点关于他的印象?
裴慕辞双目骤然一深,倏而半俯下身,擒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按。
清妩吃痛,无奈的松开手掌,一只花丝蝴蝶金簪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裴慕辞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半刻,清隽的面容浮上玉泽般的雅润,根本不介意她这般冒犯的举动,反而笑意盈盈,“阿妩现在的功夫敌不过我,还是莫要做这些小动作。”
“疼。”清妩小声嘀咕,乘他放手后,赶紧揉揉自己的手腕。
往日里她若磕碰在哪了,皮肤上定会起一处红痕,可刚刚被他捏在掌心,分明那般大的力气,居然没留一点痕迹?
裴慕辞还在回味掌心里转瞬即逝的软嫩,随即径直拿过药瓶,摊手去抬她的手腕,“一只手上药定会弄得到处都是,还是我给你上吧。”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清妩远没有原来那般听话,他又舍不得使劲,生生叫她逃脱了去。
“药医不许我随意用药,我得把这药拿给他看过才能用。”
清妩也没明白为什么要给他解释,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了。
“李鹤吗?”裴慕辞耐心很好,可心中也不禁在想,这时候的清妩虽然样貌还没有长开,背地里的小心思还是一样的多。
清妩皱起眉,惊诧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不是南国的世子吗?为何会对她身边的人都了如指掌?
窗拢的寒气透过缝隙往内室钻,外院的奴才们按盏点亮了廊边的笼灯,裴慕辞靠近了半步,下颌分明,温良的眉眼里折着清光,浑身都是一番轩然矜贵的出尘之表。
清妩只在画中见过这般宛若天人的雅致挺拔,风光霁月,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的模样,何况方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般维护她,现在又给她送药,她连茶水都没有招待一杯,实在是不像话。
清妩走到门边,极为小声地落了锁,倒茶端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愧疚心作祟,她说了实话,“不是鹤爷爷,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将军府哥哥,他医术可好哩,不过他们家世代从军,大将军便不许他学医,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敢让他医病呢。”
她自觉此话并没有哪里说得不妥,但不知为何,世子的表情好像突然就阴沉下去了呢?
裴慕辞的确是愣了一下。
哥哥。
她从小唤杜矜唤哥哥?
裴慕辞僵了片刻,立马收了情绪,拿起药瓶,若无其事道:“我不会害你,来,先上药。”
清妩左脚绊右脚的缩过去,见他拿起挑药的木棍,小心翼翼的裹上药粉。
那专注认真的神情,像是捧着一块不易求得的和田玉一般。
裴慕辞抬眼,在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毫不留情的将木棍按在了她的掌心。
“啊!”
清妩缩手的那一刹那,裴慕辞腕间一转,就把她扯了过来。
曳地的衣摆搅在一起,清妩分明已经坐在了他怀里,却固执的认为他是按着自己不许逃脱,于是挣扎的更厉害了些。
“好了好了。”裴慕辞腾出力气制住她,拇指扣住纤细的手腕,另外四指压住她不断内蜷的手指,待药膏完全覆盖上红痕之后,再轻轻往伤口上吹着气。
清妩宛若被钉住了一般,不是不疼了,而是被惊呆了。
但他毫无察觉,又慢慢地帮她揉开伤口附近的淤青,动作熟练得如同做了许多遍。
清妩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别扭地瞧着裴慕辞。
或许两个人之前真的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而已吧,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么好呢?
“多谢世子。”清妩将茶盏推过去,“南方喝不到石竹茶,世子尝尝。”
裴慕辞从怀里拿出绢帕,仔细擦了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药膏,清妩早从他身上挪下去,视线直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待裴慕辞端茶轻品,她的注意力又从手转到了他喉间。
随着低低的一声闷笑,她才回神,接着就发现自己刚刚的目光有多直白。
不过她也不是多扭捏的人,眼睛盯着包扎好的手掌,笑得甜美,“世子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宫外来的人——”
裴慕辞挑眉,等着她未尽的话语。
稍微犹豫之后,清妩欢喜的搓搓手,“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嘴角上扬,瞳孔里洋溢的暖意,仿佛能融化冬日的寒雪。
裴慕辞默然片刻,眼眸唇角都弯出淡弧,寸寸深邃的瞳底也迸发出细碎的光亮。
听得此话,也不枉他最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手背撑在颌侧,指节慢慢摩擦着耳边的皮肤。
所幸,小公主从小到大的眼光都没有变过。
他这张脸,到底还有用武之处。
“殿下,我小字元皙。”
清妩被困在凤鸣宫,极少有出去的机会,下次再遇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元皙。”
蚊虫般的声音,裴慕辞自然是不满意。
更何况,他没听到他想听的那两个字。
“若陛下说得没错,我不偏不倚,年长殿下七岁。”
年长七岁,怎么都担得起一声“哥哥”吧。
清妩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眼中水光潋滟,竟像是被占了便宜的可怜模样。
裴慕辞望着她稚嫩的脸庞,聪明如他,一时也辨别不出她是真不懂他的意思呢,还是装不懂,只能无奈一叹,先放过她。
“算了,来日方长。”
——
休沐日,清妩在马场行课。
不及马身高的小女孩偏偏选了校场里最高大的悍驹,围着沙场设的障物驭马躲避。
射向场内的羽箭取了箭头,还用绢布包裹了顶端,但场周的士兵得了皇后令,手下丝毫没有留情,若连续被两三支箭打中,身上肯定会留下几日都难以恢复的青斑。
清妩刚策马躲开一箭,紧接着的箭矢竟是直冲着她太阳穴去。
若要强行避开的话,箭槌砸在马尾,她不一定能控住受惊的马儿躲过接下来的几箭。
她伏身抽剑,欲用剑身挡开木箭。
“嗖”的一声。
一支白色羽绒长剑尖啸而来,锋利的箭头将木箭破成两半,再牢牢穿进地里。
观场的众人惊呼连连,正观望着寻找出处时,疾疾的旋风呼啸而过,踏蹄声下,马嘶长鸣,前蹄离地昂首,逼停激起的一片迷眼尘土。
通体黑亮的宝马奔雷踏雪,威风凛凛,而座上之人却是面容皎皎,金丝压边的玄色披风扬在身后,英姿超卓。
裴慕辞勒马停在清妩面前,威武的黑马歪歪脖子,前蹄轮流刮擦着地面。
“你怎么在这?”清妩与马儿好似一样的神态,眼珠子里提溜着好奇。
没等到回答,身上骤然一轻,短暂的腾空眩晕后,她被提去与裴慕辞并乘一骑。
清妩还攥着剑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竟没有第一时间拔剑出手,而是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下做这登徒子事情。
沿台上有内宦看清奔来的人,阻了侍卫们弓箭的准心。
裴慕辞骤然夹紧马腹,潮鸣般的蹄声响起,卷起漫天飞沙,清妩两眼一花,甚至没看清随他来了哪些人,就被挟得没影了。
“看什么看,快去追呀!”
禁军统领留了一队人马守着皇帝,将其余人都指派去各处宫门拦人。
明惠帝眼色沉沉地盯着场内,“去给皇后传话,以后不许背着我用私刑,更不许苛待容昭。”
汪佺是眼皮子极深的人精,马上安排了机灵的小徒弟去凤鸣宫,而他留在皇帝身边,“陛下,世子在眼皮子底下劫持公主,未免太嚣张跋扈了些。”
“南朝益壮,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明惠帝看着侧门涌出的禁卫军,面色复杂道:“容昭也许久没有去宫门外看看了,让暗卫跟出去保她平安,好歹是未出阁的公主,夜黑前要把人带回来,其余亲卫就都撤回来吧。”
凉风刺骨,发丝在寒风中搅弄,两颊快速奔袭中像是有刀子刮过,清妩不得已侧过头,偎靠在他的胸膛上。
“你要带我去哪啊?母后他们会担心的。”
裴慕辞握拳拢臂,虚虚地揽着她的细腰,“我随陛下同来,你差点被一箭射穿脑袋时,皇后娘娘刚与陛下行完礼,正搭着老嬷嬷的手臂,要回宫换仪服。”
清妩沉默片刻,“那父皇会着急的。”
“我与陛下商议过此事,陛下已然默许,否则我怎能畅通无阻地出了这宫阙?”裴慕辞说话间,套在腕间的缰绳一松,黑马调转前蹄,竟朝着皇寺的方向去了。
“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清妩去抢他手里的马缰,但无论她怎么打哨,那马都不肯听她的,执意要去皇寺后面的皇家园林。
她坐在前面,含含糊糊叫嚷着,声音被风吹走了大半,裴慕辞也没太听清。
“会送你回宫的,先安心跟我走。”
左右也挣脱不得,清妩索性抢了缰绳攥在手里,好似多了几分安全感似的,裴慕辞也随她去,下巴实实在在搁在她的秀肩上,衣下仿佛都抵出了几道印子,走动中额外地发烫发痒。
清妩耳边是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掀起鬓边的碎发,“你能不能、离远些。”
她不自在的扭扭肩膀,就像能抖掉这些奇怪的感觉一样。
“这马背上就这点位置,殿下好不讲理。”裴慕辞只勾着绳尾,如同以此为借口,用双臂给清妩撑起了一层保护。
那马十分有灵性,偏偏在此时扬踢,清妩一个没坐稳,下意识的就扶住了他的小臂。
掌下的线条苍劲有力,丝毫不像表面上的儒雅清风。
清妩陡然弹开,心尖像是落入了一颗石子,砸出圈圈随波蔓延的涟漪。
园林外的守卫走近,非常恭敬的给清妩行礼,“公主今日来是上山烧香,还是围猎?”
“走远些,不用跟着本宫。”清妩挺直背,反倒衬得裴慕辞有气无力的靠在她身上一般。
守卫们虽有疑虑,但是顾忌到她的身份,不敢多加干涉,毕竟他们只在皇帝寿辰上远远见过公主一面,那次皇后无故缺席,后宫并没有多余女眷,明惠帝牵着蕙质舒雅的小女儿接受百官恭贺,每套礼仪都做得周全得体,端庄贤淑得堪称大家典范。
“就这吧。”裴慕辞勒绳后先跳下马,拦腰将人抱了下来。
“做什么?”清妩跌撞了两步才站稳,便由得他倾身去拍两人衣摆上沾上的灰土。
这里从古至今便是皇家圈地,根本不会有外人过来,所以清妩干脆解了马腹上驮着的睡袋,不顾形象的席地而坐。
“手。”裴慕辞提醒道,随即伸手托住她的细腕,坐在她身旁后将腕子搭在膝盖上,翻开掌心查看前几日戒尺打出的伤。
清妩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肘自然而然的压在他的大腿上。
“再上一次药吧。”裴慕辞变戏法一样从袖带里摸出一盒软玉膏,假意放松了手上的禁锢,实则在等清妩抽手的那一瞬间,立即把她整条胳膊都逮过来。
他分明克制了力气,却还是听她不舒服地轻叮一声,像是被按到了痛处。
对上面前关切备至的双眼,清妩摊开掌心露出戒尺打过的地方,那里已经长了新肉,伤处也已消掉看不太清,她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药不好,是有其他地方的伤。”
待她习以为常地撩起袖口,把伤处递出来。
裴慕辞乘她没留神,撸起她的袖口,一把推高。
这才看清她白皙的手臂上有大大小小好些不规整的淤青,最严重的地方甚至青紫到发肿,与莹白的肌肤格格不入。
毕竟她刚刚是在校场里练习马术,那些士兵得母后的凤令,压根不会留情。
在那么密集的箭雨里穿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留痕,刚才还是有几支箭没躲过,情急之下只能抬胳膊遮脸,钝头自然就打在手臂上了。
裴慕辞的动作看似蛮横,实则非常轻巧,而且只堆在肩头下面,并没有露出不合时宜的地方。
他稍微顿了一下,便挖了一块药膏,停在伤口上方。
“忍忍,很快就好。”
他用指节将猪油似的药膏化开,又用尽量轻的手法帮她按摩松筋。
“轻点轻点。”清妩疼得发搐,直到第三、第四块疤痕的时候,才慢慢不抖了,也不是不痛了,而是麻木了。
过了好久,久到她都觉得这些小伤无关紧要的时候,裴慕辞把她的袖口理好,出于惯性地牵在手中,慢慢开口道:“不学这些了吧。”
许是他的语调太过漫不经心,清妩还以为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啊?”
裴慕辞抬眼,安静地望着她,那深幽的瞳眸中,满是认真。
“殿下若不想学,就可以不学。”
有边关的数十万大军压阵,他想他无论说什么无理的条件,皇帝都会答应。
清妩似在考虑,又像是在简单地放空,把玩着因练剑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要学的。”
迎上裴慕辞不解的目光,她释然一笑,“父皇就我一个女儿,要是我连那些皇亲家的儿女都不如,父皇会很为难的。”
裴慕辞把药瓶塞到她手里,近在咫尺的面容是他魂牵梦萦许久的梦境,冬日的阳光并没有多少温度,却像是悄然融化了他身周冻住了冰层,静默中传来滴滴清晰的雪融水落声,而她青涩的侧脸似乎也如从前那般坚毅。
他从来不会违拗她坚持的东西,但也不会再让她受原来的那些苦。
“教你的师傅不行,你跟着我学吧。”
实在不行,他先将内力渡给她一半,也未尝不可。
“你?”清妩后撤半个身子,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渐渐成了挑衅。
裴慕辞被气笑了,环顾望了一圈,就去黑马身上取了方才用过的弓箭。
清妩回想起他随意的替她挡掉了校场士兵射来的木箭,而且是将木箭从中间劈开,箭术理应是顶尖的,她有心说几句软话缓解气氛,没想到裴慕辞来了劲,玉指勾住筋弦,轻而易举地搭住两箭,甚至不见他瞄准,便毫无犹豫的二箭齐发。
箭无虚发,裴慕辞缓步上前,提了两只兔子回来。
“兔子啊?我也行的。”清妩撇着嘴,把嫌弃的表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其实她也只是说笑罢了,要抓两只兔子多容易,最难的是他弯弓满月,箭头穿过长长的兔耳钉在树上,两支都是同样的位置和力道,分毫不差。
“鹿啊鹳鸟啊品种贵重,怕皇帝舍不得。”
“才不会。”清妩展颜,“我做什么父皇都不会怪罪我的。”
裴慕辞没有多说,只提着两只兔子走远了些,再回来时便串成了烤架。
两人就着清脆的细流声果腹,没等到月生沧澜,裴慕辞便将清妩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去。
临走前,清妩到底没有忍住,问他,
“你来,是替你父亲打探我朝的消息吗?”
她对裴慕辞的印象很好,而且这人一直在出手帮她。
实在不是她戒备心不严,而是他看起来并没有害她的意思。
裴慕辞猜到她会这般问,目光悠悠深远。
“不是,我来看看北方的雪,是否还如从前那般光闪动人。”
——
之后的几日,清妩总能宫里许多角落偶遇裴慕辞。
渐渐地,她开始在去每个地方之前,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裴慕辞不知与皇帝交换了何物,得了个随意出入宫门的自由。
凤鸣宫不留外男,所以这些刻意为她而来的逗留,显得格外珍贵。
而他确实说到做到,替了教习师傅的活路,担了夫子的角色,但除了教清妩一些干涩无聊的典籍论献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陪她吟诗作画,或是将她带到汴京的集市上采买花灯,有时候也会突然起兴,带她去渡口划船游河,甚至在她要练习女红时,裴慕辞亲手画了荷包式样,讨要教她习物的报酬。
“谁说要拜你为师啦?”清妩拍开他的手,才恍然惊觉自己在不经意间与他放下了男女之防,连动作都显得格外亲昵。
他毕竟是南朝世子,本不该在京停留这么长的时间。
“你是不是快回去了呀。”
这段时间她课业轻松了,但不知杜令虞是否遇上了难事,总之不似从前那样时常带她出宫游玩了,好在裴慕辞总形影陪在她身边,打发了不少闲暇时间。
而放下防备心的小女孩总是十分难缠的,她时常挑出话本戏文里的污秽东西,还一本正经的要裴慕辞教。
那眼神里暗藏着晶莹剔透的漆芒,目不转睛的盯过去时,总是让周围的一切繁木都黯然失色,也像是五彩斑斓的致命毒药般,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被蛊惑。
裴慕辞也总算知道她脑子里那些杂欲从何而来,当机立断地没收了她房内所有的折子戏。
就为这事,清妩便闷闷的好几日不同他讲话。
最后也是她自己憋不住,率先去勾他手指,“上次那个书生和小姐的故事,能让我看完吗?”
裴慕辞捧着本枯燥无味的宝鉴,斜斜的瞥了她一眼,“书都被我烧了。”
哪是什么正经的书文,分明是那穷书生贪图享乐,上京便与富家小姐窝在一处,日日在房中研究些说不出口的事情。
她尚未及笄,怎么能看这种书?
“那你讲给我听吧?书生带小姐游船,然后呢?”清妩穷追不舍。
她记得两人在船上你扑我、我扑你,就像是在打架一般,结果把桌案上的砚台烛盏全都掀翻了,接下来正是精彩的时候,结果整本折子就被拿走了,她翻遍凤鸣宫也没找到。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下一批运进来又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了。
清妩知道裴慕辞过目不忘,见他这许久也不开口,她眯眼堆起笑,双手握拳并排放在他腿上,乖巧的很。
裴慕辞望着她一副另有所图的狐狸模样,又不愿她在这方面过早的启蒙。
毕竟这次他早已解决了祁域和王后,不会有人去促成从前城门的误会,她会一直是公主。
那么他担心的事情就来了,若这次她在外立府的时候,又去搜罗那些面首行首的养在府里,怎么办?
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好了!
裴慕辞在牵丝的眼神中拔步而出,从襟口摸出两盒半个拳头大小的油纸,放在桌案上打开,拿了一块方糖喂给过去。
清妩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将糖块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
柔软的唇边碰到带有凉意的指尖,她心中慌乱,却见裴慕辞并无波澜,只微笑着把油纸包回去。
倒显得她反应多大似的。
清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她的眉梢都不自觉的舒展许多。
裴慕辞眸光蓦然深沉,半倚着靠背的背脊慢慢挺直,眼里的火苗正慢慢窜起,再压制不住。
就在清妩忍不住舔下唇边的糖渍时,裴慕辞倾身,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巴。
她美目清澈,下睑泛着晚霞般的红色,纯稚的面庞已经能够窥见未来的昳丽倾城。
裴慕辞身子绷了半分,嘴角微微上翘,覆上她水滑的唇瓣。
好甜,像牡丹花瓣上滚落的新鲜晨露。
他怕将人吓着,轻咬了一口后快速放开,又恢复了端方清正的舒雅坐姿,唇间似乎还残留着扑鼻的花香。
不够。
可她还太小。
好半晌之后,清妩还没有回过神来,含着糖抿在舌根,再不敢乱动。
她懵懂间只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格外的依赖裴慕辞,却也没用心去想心尖为何会不断流出暖流,“你会伤害我爹吗?”
听说是他带着南方部落自立为朝,连皇帝都对他多有忌惮。
裴慕辞揉揉她乌黑如瀑的长发,安她的心,“不会。”
那清妩就放心了,她把齿间的糖块咬碎,甜味一直蔓延到心里。
裴慕辞把糖纸放在桌案上,用一根精巧的簪子压住。
清妩年岁尚小,对漂亮的东西都合眼缘,于是欢喜的拿过簪子,转身要他帮忙戴。
“好看吗?”她笑容瑰丽,若珠娇靥。
裴慕辞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轻声叮嘱道:“以后不许接别人的簪子。”
清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去看桌上的糖纸。
吃完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再见到他啦?
裴慕辞知道她在想什么,拉过她的手,细细碾磨着她的皓腕,一向清寒的语调里,仿佛也有快溢出的不舍。
他斩断所有的优柔,转身的瞬间,却还是被鼻尖的甘甜绊住脚步。
清妩瘪着眉,拉住他的一截衣袖。
只要他稍微用半分的力就可以挣脱,但是他还是停住了身形。
低头时,清妩喉间似乎有弱弱的呜咽。
“元皙哥哥。”
裴慕辞脚下仿佛压了千斤重,费了万般功夫才压制住掌心不断传来的燥热。
“阿妩乖,吃完这些糖之后,我回来给你买新的。”
——
立嗣嫡庶之说再次传开,都说永朝无后,天命不久。
难得母后不在宫中,清妩漫无目的的在后花园旋视一圈,还是打算溜去忠议殿看看父皇。
门口的守卫知晓明惠帝的规矩,并没有拦她,还好心的提醒两句,“皇后娘娘似乎与陛下吵起来了,公主刚好去劝劝吧。”
清妩在殿门外左右为难,又觉得父皇多半是为了她的事情与母后争执,来都来了,便进去看看。
她向来不走殿前的大厅,而是沿着侧门的门柱一路摸进去,正好能毫无察觉的躲到父皇桌案的背后去,再加上忠议殿的奴才也不会拆穿她,她用这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起来,吓了父皇好多次。
可这次进去,迎面扑来的都是不同寻常的怪异气氛。
清妩没有如往常那样跳到公文桌前,而是挥手赶走了周围随侍的奴才,若有所思的蹲在圆柱后,背靠着漆红的瓦墙。
根本不是像守卫说的那样轻松,母后的声音都哭哑,一拳一拳打在明惠帝身上,“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教养她,我事事都与你着想,可是你为何总是错解我的意思?难道你心里还是想着妹妹?这么多年了,真的就忘不掉吗?”
向来清儒的明惠帝端坐在扶椅上,递了巾帕给皇后,“婳儿,当初的事情我不愿追究,你是韵儿的亲姐姐,况且你诞下公主有功,甚至留下隐疾不能生育,念在这些事情的份上,我立你为后,也是望你能保全你们全府和清妩。”
“清韵她根本就不爱你,否则也不会在婚后清欢寡言,郁郁而终,陛下,最爱你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啊,为何你就是看不到我呢?”皇后眼中黯然,唯有眼眶通红一片,泪水开闸似的无声往下淌。
她是抢了妹妹的婚约,但也是妹妹心中另有佳人,本就不愿嫁入宫中。
明惠帝收走被她牵着的衣角,好言好语道:“婳儿,是你执念太深,入主之后我从未立妃纳妾,你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安心?”
“安心?”皇后捂着心口,瞪着眼,微颤的手腕前伸,落在明惠帝的胸口,“那陛下可愿将你的心给我?还是说,你一直怪我,怪我没有生出嫡长子,害你受这么多年的风言风语?”
“又开始胡说八道!”明惠帝用很重的语气告诫清婳,“容昭是朕的嫡公主,谁也不能越过她的位置去,朕平日里想让容昭多与你亲近,所以才把她留在凤鸣宫教养,结果你就是这般对她的?”
皇后悲极生笑,眼角的泪流到颌角,迟迟没有落下。
僵持了好一会,才听见她用很小的声音,试探道:“若是清韵妹妹,也有一个孩子呢?你还会这般喜爱我的孩子吗?”
明惠帝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不明白原来那个顾全大局,照顾全府的大家闺秀,如何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婳儿,纠结于这些都是无用,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后位,容昭会是永朝最尊贵的嫡公主,其余的,不要强求了。”
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拂落在地,清婳半撑在桌角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若我今日非要强求呢?”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合中渗出棕红色的血丝。
明惠帝稳坐在龙椅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堪受累的按着太阳穴,“你我都知道的答案,为何还要摆在明面上来说呢?”
清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忠议殿的,只待停下脚的时候,才发现停在了未央宫宣殿前。
这里是外臣暂歇的宫殿,现在空荡荡的了无一人。
——
开春后,皇后自囚于凤鸣宫。
听说她本无罪,只是犯了心疯的隐疾,不便再露面。
只是宫人时常听见内室的哭嚎惨叫,窃语中说是凤鸣宫有怨鬼环绕,一时间都对此绕到而行。
清妩被接到甘泉宫暂住,日日都有近臣打着与皇帝进言的幌子来寝宫侯着,待她出门,就是满腹酸臭的人伦大道理等着她。
四月,皇后崩,凤鸣宫满宫皆逝,像是商量好的给皇后殉葬。
只是验棺的奴才划册时,才发现宫人身上都留有轻重不一的磕伤,脖颈或是背心都有致命的刀伤,腥气围在花园里久久不散,导致那段时间连洒扫宫人都不愿靠近中宫。
太医查到皇后是心郁已久,闷积在心,直到最后整个人都失去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更可怕的是,皇后所出的清府里,嫡系旁系皆有这样的病症先例,也就是说,若不好生照料,这心病可能会遗传到公主身上,而且他们对此皆是束手无策。
院首李鹤常年照顾公主的身体,以他的医案来看,公主已经有并发的先兆。
这可是明惠帝唯一的孩子啊。
医署禀明皇帝时,他貌似不打算追究凤鸣宫的异常,嘱咐了厚赏宫人的家人后,又说:“她们俩姐妹得的同样的病症,无须深究,只用看顾好公主即可。”
“公主也许是小时候压迫太深,如今根本不愿意就医交心,臣等,有心无力啊。”太医们跪了一地,还是实话实说。
明惠帝大斥“无用”,挥退几人后,转身面向随侍的汪佺,“朕记得将军府的小世子医术了得,便免了余罪,让他去跟着容昭吧。”
汪佺跪赞英明,立马去办了。
到了秋日,战乱逼近,众臣在大殿上吵嚷之际,明惠帝正冠颁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他收了两位旧臣之后做义子,一是原叛乱的振国大将军府世子杜矜,另一位是名不见经传的故人之子。
事关皇位,大臣们用尽本事,去查后者的家世,却发现所谓的故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此子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无家室无祖籍,第一次上京便被一轮车架秘密送入宫中。
三日后,清妩与杜矜一同从公主府出发,去百花园参加家宴,顺便见见这个突如其来的兄长。
马车奢华至极,她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另外一副面孔。
方糖早就吃完了,可是他却没有信守承诺。
若父皇真有意让这位义兄登基,那她便是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长公主,身上肩负的责任自然不同寻常,再说这位义兄与她素不相识,定不会像父皇那般纵容她。
公主府就在皇宫不远处,思路还没有打过弯,就该要下车了。
杜矜扶清妩下车时,一人乘撵候在门口。
那人赤衣墨瞳,黑发高束在脑后,少年裘马,意气风发。
汪佺躬身陪在一边,“给公主引见,大公子在这等了多时。”
那人远远给她行了半礼,清妩躲在杜矜身后,福身未受,“还不知道兄长名姓。”
少年俊面含笑,背着手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哨。
“顾寒江。”
——
家宴尽酣,明惠帝吃了几盏酒,兴致正浓。
清妩默声坐在左侧,总不忍不住抬眼打量这个新压在上头的兄长。
太不着调了,哪像是受正统教育的良家子,连街上打诨的纨绔子弟都不如。
“容昭!”明惠帝高声提醒。
清妩冷不丁被叫了全名,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立马把最近背地里做的荒唐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不会要找她算账了吧。
她只是偷溜去酒楼听了几出折子戏,又到船舫喝了壶司女的花酒,这些事连杜矜都不知道,父皇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呀。
“兄长与你说话,神游到哪里去了?”明惠帝笑骂了两句,让顾寒江别见怪。
“怎么会,我为长兄,理应照顾好弟妹。”他说这话时,端着酒壶往清妩的方向走,杜矜起身要拦,被皇帝止住,“你们俩日日在公主府逍遥的,难得让容昭与寒江多接触接触,你插在中间做什么?”
明惠帝看着杜矜长大,所以没把他父亲做的荒唐事牵连到他身上,再加上他看护公主有功,皇帝早就把他看做半个儿子,说话丝毫不带客气的。
顾寒江停在清妩桌边,冲她使坏的眨眨眼,“义父,我不胜酒力,可否让妹妹陪我到外面醒醒酒?”
观他方才的表情,又不知道憋了什么坏水,清妩语气中含有薄怒,“你自己不能出去吗?”
“我初来乍到,皇宫这么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那便找个小太监陪你去,刚好也能扶着你,省得摔跤跌倒。”清妩拿玉勺去够远处的肉丸。
顾寒江得体的站起身,拿筷箸夹起丸子放在她的餐盏里,“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要和妹妹这般武功好的呆在一处,才能心安啊。”
“宫里怎会有人行刺,你莫要胡搅蛮缠。”
“我这一朝飞黄腾达,羡慕嫉妒的人不知道排了多长的队,万一有人心怀不轨,也是说不准的。”顾寒江手撑在桌角,顺势坐在手背上,递给皇帝一个眼神。
“既然寒江极力相邀,容昭便去吧。”明惠帝开口,避开清妩不可思议的表情。
连杜矜都不理解皇帝为何这样偏帮这个不知来路的兄长,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皇帝警告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顾寒江去拉清妩,临了快碰到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某人的臭脸,转而隔着衣料拉她的胳膊。
清妩也不走远,就带着他在花败的园子里走圈。
两人都绕的有点晕乎乎的时候,顾寒江环顾四周,快步与清妩并排走在一起,“有人托我问问阿妩妹妹,愿不愿意嫁去南朝和亲?”
“嗯?”清妩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南朝?元皙哥哥不就是南朝族王的世子吗?
她不喜顾寒江的性子,嘴里吐不出好话,“我尚未及笄,按理还不能论嫁。”
“那人说了,他会等阿妩妹妹长大。”
“但是南朝气候与北方大不相同,我这身子过去会不习惯的。”清妩心中隐隐揪紧,好像留有期盼,可又担心是期待落空。
他只说过要回来看她,可没承诺过其他的事情。
从前年纪小的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年岁渐长,情窦初开,她回想起裴慕辞看她眼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种又怀念又隐忍的感觉,分明是在她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让她不经意间想到了那次偷听到父皇与母后的对话,父皇爱的是姨母,却阴阳两隔无法相守,转而求其次娶了与姨母样貌相似的母后。
“南朝太远了,父皇定是舍不得我嫁过去的。”
顾寒江看穿了她的嘴硬,伸手去摘落在她肩上的短丫,俯身的瞬间,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公主恋家,不愿意过去也是情理之中,那人说了,他可以嫁过来。”
——
四年后,顾寒江接任大统,明惠帝移挪到皇寺里,逍遥的当上的太上皇。
新帝改疆扩土,短短两年,就与南朝一起平定了周边起乱的游牧部落。
至此,永朝与南朝缔结盟约,永不互犯。
翌年,南朝王爷天永,世子继位,向永朝求娶夫人。
而永朝皇帝尚未婚配,唯有容昭长公主正值妙龄。
六月,顾寒江从皇寺请回了明惠上皇,为盛宠的长公主举行及笄大典。
百官朝贺后,公主却迟迟没有落座。
众人的见证下,远处一人一身红衣,飘飘的衣诀乘楼踏阶,在金乌红云的映衬下翩翩欲仙。
裴慕辞只身带着铺陈三街的聘礼,来贺公主大礼。
他脸上始终挂着笑,走近,只递给清妩一盒铝皮装着的陈皮软糖,顺便揉揉她的脑袋。
“打了几年仗,来迟了。”
——
顾寒江以兄长的身份,给清妩置办了不菲的嫁妆。
双方早都准备齐全,钦天使哪里敢胡乱说话,咬着牙指了一日吉期,正是一月之后。
七月,鸣彻京城的磬音回响了一整日。
戌时,裴慕辞提着酒盏回了屋,替镜前的人拆了满头朱钗。
“是要我给你宽衣吗?”清妩弱弱问道。
她之前看过画折子,而且酒楼里听戏时,也误听了不少污言秽语,对新婚夜里的事自然是门清。
裴慕辞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死死的压在胸前,好似闻着沁在鼻尖的花香,就已是极为满足了。
“不用,我们慢慢来。”
清妩心中有一计,可容不得她慢。
于是她略带生疏的攀上他的脖颈,猝不及防地咬上他的薄唇。
微凉的触感让她身子摇摇晃晃的,纤纤玉指在不经意间勾上他的衣带,似扯非弄的使力收力,若不是她青涩的初吻毫无章法,裴慕辞都快以为她又是在刻意磋磨他了。
这辈子顾寒江和杜矜看护着她长大,按理来讲不该染上那些挑.逗人的妖精戏法。
他一掌钳住她乱晃的手腕,另一只手穿过黑瀑般顺滑的满头青丝,替她扶住快要栽倒过去的脑袋。
一吻毕,她大口喘着气。
分明是她先下的手,却像是要把自己弄窒息的架势。
“这又是做什么?”裴慕辞瞧着她不支的样子,拇指揩掉她唇间的莹泽。
他漫不经心的轻笑映在清妩眼中,而她也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快熟透的脸颊,局促道:“我听说,意乱情迷的时候,会很容易套出真话。”
裴慕辞想不到是这个缘由,不由失笑,“阿妩想问什么?”
清妩双手还扶在他肩上,不自觉的舔舔嘴角,“我总觉得,你眼里,有另外一个人。”
她可能不知道,她在说出这话时,瞳孔里的情动已然化作泓泽秋水,滋润着含苞待放的粉嫩花蕊。
裴慕辞确实陷入了意乱之中,可还不忘回答她的揣测。
“没有其他人,那个人是你。”
他的声音清润柔和,像是留在山顶上的那抹初雪,顺着山涧潺潺溪落。
清妩把手搭过去,指下的每条沟壑肌理,都让她莫名的微颤,她抬起眼,甜甜地唤他元皙哥哥。
“那你要重新亲亲我吗?”
被她抚摸过的地方都生起火飘火燎的焦痒,裴慕辞握住盈盈腰身,将她丢在被褥之间压住。
大红的囍被上用金线绣了吉语,清妩被凸起的糙线刮的“咯咯”直乐。
裴慕辞将外袍卷起垫在她下面,丝缕的发间缠绕在一处,嵌入的瞬间,清妩被迫扬起脸,疼的直哆嗦。
“我不动了。”裴慕辞心疼她,埋下身去吻她的泪珠。
清妩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身滚烫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起来。
裴慕辞呼吸比方才急促许多,可就硬生生的收住了力气,一动不动的留在她体内。
他咬着她的耳朵,帮她放松。
直到清妩伸手环住他,“可以了,继续吧。”
裴慕辞面上也覆上一层薄汗,淡笑之后,一如往日地听她所言。
两世的爱意在二人之间流转返合,床榻“嘎吱”作响,他的汗珠滴落在她额间,与她睫毛上挂起的莹珠一块颤动着。
交颈连合之时,清妩所有意识都逐渐远离,只得发狠咬住他的侧颈。
裴慕辞见她半沉入沦陷的泥潭,越发放软声调,用慵懒的声音哄着她。
“只有你,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