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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番外9
【番外三:重生】
凤鸣宫悄寂无声, 宫婢们各做各事,拿着扫帚清理堆积的厚雪。
皇帝虽不怎么管教公主的日务,但在用度上都是应有尽有, 连点着的味香都是千金难买的莲木沉香,满院的幽然雅致, 仿佛坐闻万亩梅林绽开。
可是这样好的环境里,却不断传出声声尖利的教训声,随后“咚”地一下。
身材纤弱的少女跪在前殿中央, 身旁站着一个腰身浑圆的老嬷嬷。
“公主, 这也是娘娘的吩咐, 您可千万别怪罪奴婢。”
少女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容颜清丽,稚气未脱,神情却有一副故作的老练。
她默不作声, 未绾未束的长发被风扬起,裹挟着发带在冰寒的天气里翩飞。
戒尺一下下打在手心, 嬷嬷看似亲和, 手下的功夫却没有半分留情, 纯白的雪地里逐渐出现刺眼的赤红。
凤鸣宫的贴身侍女和常侍跟了皇后大半辈子, 对主子的性子完全了然, 此时宛若聋了瞎了似的,没有谁开口劝阻, 皆是很守规矩地保持缄默, 低头凝视着脚尖, 待做完手里的事情, 就像上了发条一般迅速退的远远的。
皇后步下阶撵,瞧也没瞧女孩红肿的手心, 漠然道:“错没有?”
清妩冷眼,不欲多说一句,“我没错。”
“嬷嬷,不许手下留情。”
手上早无痛觉,清妩麻木的闭上眼,挂雪的长睫在次次惩罚中微微抖动。
“别打了——”
小太监跌撞着跑来,嘴边高喊着皇上的旨意。
可惜皇后低睨了太监一眼,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满不在乎的眼神,显然并不把他放在心上,“陛下此时怎会过来,莫非你假传圣意?”
“奴婢怎敢,宫宴酒酣,陛下带着南朝使臣出来醒酒,老远就听见娘娘宫里的声音,正朝着这边来了。”小太监原以为是罚戒哪个不懂事的宫女,走近瞧见跪在雪地里的竟然是公主,一时傻眼了。
“来又怎样?继续!”
今日不给容昭一点教训,下次她就还敢与她顶嘴动手,假以时日,凤鸣宫就要收拾不住她了。
“住手吧。”远处传来的声音虚无缥缈,就像是错听的幻觉一般。
但那故意拖长的尾调辗转一圈,像是一只可捻千斤的暗魅幽手,悄无声息的掐住嬷嬷的脖子,按停了她的动作。
皇后一甩披风,眼刀落下,嬷嬷一个激灵,快速回神。
三指宽的戒尺又要继续时,猛然被一股重力弹开,老嬷嬷手上被剌了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放肆!”皇后怒目,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来者一袭月白色的华锦长氅,眉目柔和,一举一动都从容优雅,双手拂拂掌心,擦掉刚刚捡起石子沾上的灰尘。
本应是最雅致不过的相貌,说出的语调却清寒的吓人。
“我说住手,娘娘听不见?”
冷风习习,他的眼神似冰冻万年的窖窟,簌簌飘落的雪花好似都凝结住了。
敢走在皇帝步前的人,身份地位应是不低。
再加上如此面生的面孔,皇后猜测眼前这位未及弱冠,年纪极轻的少年,也许正是前段时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南朝世子。
“本宫管教自己的女儿,世子也要来插一手不成?”
“皇后,不可在世子面前失了礼仪。”连平日里没脾气的皇帝,都在此刻出言提醒,随行陪同的官员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南朝原是南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部落,顶多是比周围一圈小部落有钱些,地盘大些。
可五年前,族长带着突然凭空冒出的一个小儿子四处征战,吞并弱小。
小儿子的长相与大公子极为相似,再加上小主子经常给族长出谋划策,族里的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
部落渐大,自封南朝,朝堂意欲封爵安抚,没想到接下来出了件更震撼人心的事情。
小公子在接到圣旨后,与父亲密谈一夜,便无情地弑兄夺权,幽禁亲生母亲,名正言顺的接了世子之位。
现下南朝势力如日中天,几乎与汴京平起平坐,世子深得南王信任,在南朝的威望不比南王低多少,所以此次谁也不敢怠慢他,甚至连皇帝说话间都夹带了几分客气。
也正如此,刚刚宫宴上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斟酌字句,没想到皇后气急之下说了驳斥的话,众人第一时间去看裴慕辞的面色。
而裴慕辞的视线直直落在清妩身上。
清扫过的雪地难免留下冰砾,她小小的一团,那么无助的跪在冰凉的雪地里。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过来。
五年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到了九岁,他一直强压着心中的思念,努力收拢可利用的权力。
他知道只有拥有了实力,才能有带她出樊笼的机会。
但还是迟了。
赵嬷嬷曾说公主经历过的那些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想不到这皇后居然如此心狠,能对女儿下这么重的手。
裴慕辞面色阴翳,修长的指节挑开氅衣,抱在臂间,往前走了两步。
他逆光而立,深邃的乌黑眼眸好似被银辉浸染,矜贵出尘,冬日的薄霜映在雪地里,再化作丝丝金线投在他的衣袍上,平添了几分天质自然的清冷。
许是这般谪仙的翩然模样过于迷惑心神,让人忽视了他眼底深藏的冰冷无情。
“世子手眼通天,难道连陛下与娘娘的家事都要掺和吗?”嬷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跪地的女孩面前。
公主年岁尚小,岂能无端被外臣窥了相貌?
这本是好心,可偏偏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做出来,就显得格外唐突大胆了。
清妩若有所觉地回头,刚好瞧见了他唇角的吟吟笑意,竟觉得有亲切熟悉的感觉。
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面前之人,于是毫无留恋的转了身,留给众人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打小便知道,体弱的女子容易让人心起怜悯,也更容易勾起人的保护欲。
裴慕辞从怀里拿出一张札纸,递到离他最近的常侍手中,“方才陛下提议的和谈书,我答应了。”
明惠帝大喜过望,接过和谈书草草扫了一眼,吩咐道:“去拿笔墨来。”
好不容易等到松口,事不宜迟,赶紧坐实了此事,免得节外生枝。反正南王说了一切事宜由世子做主,只要签了这连理合约,不怕他们反悔。
裴慕辞略带讽意地一勾唇角,踏出半步,淡淡道:“那我就要得罪了。”
还不等皇帝为首的众人反应过来,他迅速扭断嬷嬷拿戒尺的那只手,一阵破空的惨叫声响起,羲知长剑出鞘,利落的挑断了嬷嬷的手筋。
宫中向来戒备森严,但世子的暗卫就这般容易的进出宫门,走在首列的肱骨们面面相觑,一时竟都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纸笔很快送过来,胖身太监被吓得腿软,笔直地跪在裴慕辞面前,忽视了站在一侧的皇帝。
臣子们沉浸在血花飞溅而起的画面中,久久没有回神。
裴慕辞光站在那里,就如同站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寂寥荒烟得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浓浓阴霾。
羲知不苟言笑,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平静的用毛笔笔尖蘸了蘸嬷嬷的血,递给裴慕辞。
胖太监手臂开始哆嗦,咬紧牙关也止不住的颤抖。
裴慕辞提笔,轻笑一声,“端稳。”
在场没有人敢在此时讲话,寂静如夜的空气中,只余死一般的怖人气氛。
裴慕辞恍若未查,悠然搁笔,淡淡提醒道:“怎么?陛下不愿意签?”
明惠帝嗓子里跟卡了一口痰似的,尽量避开那带着腥味的狼嚎,面色惨然地拿出金印。
裴慕辞并没有开口吩咐,只是轻敲了两下衣缝,羲知便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看似恭敬地将底色通红的印章捧到皇帝面前。
明惠帝抖着手,盖下的章角四周都一片迷糊,但众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
裴慕辞本就不在乎和不和谈的,移开视线后,如同观赏风景般盯着一处。
小女孩穿着单薄的披风,独自跪在原处,仿佛不知几步外发生了何事。
她肌肤赛雪,只有手腕连着手掌处一片狰狞,肉眼就能见那皮肉下泛起的血丝。
裴慕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见那裙摆上深深浅浅的褶皱时,蹙起眉心。
明惠帝却以为哪又惹他不快,抬手让皇后带容昭进殿,“世子,那是我与皇后的独女,年岁尚小,还不知见礼。”
裴慕辞未答,只在清妩踉跄起身时,叫住二人。
“慢着。”
明惠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与不解,有刚才的前车之鉴,皇后也不敢再贸然动作。
唯有羲知稍微有一点思路。
他曾在公子房间里看见过一幅画像,那翩然若仙的女子模样,正与这公主有七八分相像。
裴慕辞不急不徐地迈步过去,每走一步,周围刻意压制住的窃窃私语就更胜了几分。
清妩闻声收住了脚,就静静站在阶下,等着他走近。
他精致的五官仿佛工笔勾勒,周身上下散发出不近人情的冷漠,可清妩却只注意到了他深褐色的瞳孔,闪烁的漆光在短短的距离间若繁星般层层点亮,好似那能吸人魂魄的旋涡,莫名把神志都勾了去。
许是受了这般蛊惑,清妩竟觉得他并无恶意,可正当她要仔细端详时,他已经收敛了外放的情绪,眼底恢复深水澜波,不带一丝光芒。
她垂下眼眸,掩下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而众人等人站在裴慕辞身后,只看见能看见墨黑的长发无风而动,刹时带来阵阵寒风。
明惠帝望着从未出过宫的单纯女儿,来不及权衡,只想把面前这位心思不定的人引走,于是匆匆道:“凤鸣宫主殿备了茶水,世子随朕去小坐片刻?”
裴慕辞站在清妩身边,冷哼一声。
倏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无比惊讶,他们几乎不能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裴慕辞把臂弯间抱了许久的大氅,自然的披在小公主身上。
方才脸上还一片森然的人,此时竟半俯下去,去掸女孩双膝上蹭着的细灰。
起身时,裴慕辞替她理好绒边的立领,凤目就锁定了阶外,看起来陌良温润的人,眼神和气质又是这般阴冷,皇后立马觉得如芒在背。
裴慕辞把清妩护在自己的影子里,瞳孔边的黑雾越发浓厚。
皇帝正要插.进来打个圆场,却听见他从喉间溢出的一声低笑。
“娘娘若不会养孩子,在下愿意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