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郁金堂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20章


第120章

  张易之出了烛龙门, 顶头看见几个少年郎站在明堂门口。

  离得远,看不清眉目,高个儿提着柄紫玉笛, 跟着几兄弟高高低低,都穿深青,寡淡寒素, 在堂皇的宫廷深处就显得格外突兀。

  可是大氅扬在风里,翻过面一卷,又是鹤羽的洁白。

  张易之腹内冷笑, 施施然整理紫袍。

  远近人等毕恭毕敬,一串声喊“府监”。

  独那几兄弟桀骜,只老大拱手道了句“府监辛苦”, 余者皆目中无人, 昂然望天,张易之也不吭气儿,从秋景门进了武成殿。

  左右察言观色,凑来笑道。

  “堂堂亲王,沦落到做仪仗就罢了, 这几个小崽子也讨不着好,游手好闲几个月,一官半职还没捞到, 进宫觐见只能穿深青,真真儿倒灶。”

  另一个接口。

  “我是他们,早转头来巴结您了。”

  李旦家儿孙自是又穷又硬,张易之哼了声, 懒得理会。

  殿内布置过,张灯结彩, 檐角兽头的脖子上挂着金铃,又焚了不知什么香,咣咣冲鼻而来,呛得他直打喷嚏,左右才奉上帕子,就见武三思迎出来。

  张易之一愣,光顾着与李家怄气,倒把他给忘了。

  武三思却是诚惶诚恐,先叫春官人等全退出去,请张易之到上座,又命人倒茶,亲把着只沉重痰盂奉上。

  “内宫上千号人,这点子差事还办不成么,要您老人家亲力亲为?”

  张易之闲闲漱口,水溅了武三思满脸,垂眸瞧他不闪不避,还算恭顺,才开了口,可是字字都带着不快。

  “府监谬赞,内宫宴饮,原是尚食局、宫闱局的活计,与春官无干,下官斗胆越俎代庖,只为……”

  武三思往前凑了凑,俯首道。

  “相王与太孙人微言轻,下官恐怕他们支使不动两局,闹出纰漏,倒给您添麻烦,所以才斗胆伸手。”

  张易之消了气,抚着膝头慢慢道。

  “梁王在朝日久,果然老成,是啊,就凭他们几个——”

  头点明堂方向,“也配彩衣娱亲?”

  “就是啊!”

  武三思跟着轻蔑地撇了撇嘴。

  “前两日排演练习,借武成殿站位,下官过去瞧了两眼,嘿,真没见过这样式的,不用音声人,倒自家下场,有弹有唱,热闹的很呐。”

  张易之早年混迹欢场,也学过两样管弦,早抛诸脑后,这回却是贵贱颠倒,他坐着,瞧天潢贵胄调音试弦,便有几分沾沾自喜。

  可他不肯在武三思眼前露了痕迹,很快哼了声。

  “圣人这一向胃气上涌,常不痛快,要哄得她老人家高高兴兴来,就累出我满头大汗。”

  “圣人哪一日离得了您呐?”

  武三思抻开袖子,替他拭了拭鞋头的浮尘。

  “下官原想料理了,好叫您老人家偷闲,可处处不妥,幸亏您来了。”

  张易之懒怠动弹,半闭着眼指他捶腿。

  “别说府监稳妥,张娘子更是难得,太孙夸了好几回,直说她细致聪颖。”

  手指藻井垂下的十几盏新样宫灯,尚未点亮。

  “这琉璃花灯,一盏几十张灯片,打磨得薄薄的,金子补缀了上下角,挂银丝,一片片提起来,三层也有,四层也有,只点一根蜡烛就耀眼夺目,又俭省,又花样少见,便是张娘子想来。”

  张易之闻知,睁眼环顾了一圈。

  “她有巧思,也得太孙听得进呐。”

  “那是自然,上回太孙来枕园,没口子夸——”

  武三思赔笑担保,却被张易之横眉打断了。

  “李家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罢了,梁王何必做和事佬?眉娘常在宫里,太孙究竟有心无心,漫说我,就连圣人也有数。”

  他起身巡了巡布置,指内侍撤换了几张荷花高案,又着人捧起秋海棠,捋了捋花朵儿,方重新坐回太师椅里,语气很平和。

  “上赶着不是买卖,我张家,当初没看上你儿子,今日也不稀罕他儿子。”

  ——我三郎如何配不起你眉娘啦?!

  武三思讷讷抿了几遍唇,敢怒不敢言。

  他是个和气生财的性子,不愿与人犯冲,心里把人脑子打出个狗脑子,面儿上还挂笑,况且多年来在张易之面前趋奉惯了,一时要他甩脸子跳船,也做不出来,所以一径笑呵呵地,可是越琢磨他那话越气得不轻。

  怎么配不起?

  哪里配不起?

  单是三郎不挑拣出身,以诚相待,这一条,便是世人都不如!

  “梁王把李家当自己人……”

  张易之离得近,听武三思出气声儿都粗了,心里便发笑。

  “可是人家有儿子,又有大女婿,恐怕没把小女婿放在心上罢?”

  一个人越是奸猾,越容不得他人来分半点好处。

  “子孙领五品以下实职,不出京,不遥领……嘿!三郎这主意,也就哄哄圣人,并苏安恒那种老实人罢了。”

  张易之漫不经心地一笑,挑开武家豪言壮语下的事实。

  “你知我知,三郎更是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个人坐在御座上,比方说太子罢,非要提拔武家人……”

  张易之躬身伏在膝头上,把张画笔难描的俊脸趋近武三思,浓郁的丹茜香气萦绕,屏息也挡不住。

  “……非要提拔梁王您,谁拦得住?”

  顿一顿,“谁想拦?”

  武三思盯着他两片唇一张一合。

  “不瞒您说,高阳郡王推了大都督衔儿,可颜夫人正劝圣人,要提携嗣魏王进春官。您说魏相那个驴脾气,能容得下一部里头塞进两个武——”

  “府监救我!”

  武三思冒冷子一嚎,差点没破音。

  回头怒目瞪视,内侍宫人刷刷后退,还关了门。

  武三思猛地离座跪地,紧紧抱住张易之小腿,把个头蹭上去。

  “我为圣人鞠躬尽瘁!”

  武三思满面颓唐,几乎迸出眼泪。

  “兴建三阳宫与兴泰宫,我耗尽心血,当年罗织《大云经》,更殚精竭虑。可我那位好大哥做过什么?日日偷鸡摸狗,全是我替他擦屁股,那年逼死婢女,为防娘家挟尸讹诈——”

  “原来是你?!”

  张易之再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仰身向后靠住椅背。

  “难怪流言沸沸扬扬,大理寺愣是查不出个凭据。”

  顿一顿,竖起大拇指夸他。

  “梁王好手段!”

  “府监呀!”

  武三思受了天大冤屈,指望张易之说句公道话,昂着头追问。

  “他死了,他儿子踩着三郎就罢了,连春官,也要我让出去么?!”

  气急败坏,心里话全倒出来了。

  “他的坟头还是我修的!我他妈,我他妈给他做孝子贤孙……”

  “梁王与我做什么戏?”

  张易之撩着薄薄的眼睑看他,忽然端起他的下巴。

  这姿势,向来是男人调戏女人,或是上位的女人把玩美男子。

  张易之一生之中被许多贵妇如此端详过,轻车熟路,揉搓着武三思须根洁净的下颌,只觉果然颇有意趣。

  “当初圣人便道,梁王明敏而魏王昏聩,所以抬高魏王贬低梁王,可保二人面和心不和,更不会携起手来,对圣人阳奉阴违。”

  武三思一怔。

  此计着实歹毒,不愧是女皇的手腕。

  他恨得牙痒,但很快收拾起情绪,整衣作揖。

  “府监!”

  “拜我干什么?一尊泥菩萨,大雨将至,自身难保!”

  张易之懒懒问,慢条斯理举高右手,对光照看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况且,救了你,我能得什么好处呀?”

  武三思眉头紧皱,不知如何作答。

  世家结盟,担保的手段无非姻亲与提携子侄入仕。

  张家在地方上有些名气,族亲累累,兴许也有一两个出色的,可张易之的晋身之道为人所不齿,青年才俊不肯来京投奔,身边唯了老母并张峨眉,再加几个打秋风的老不修,这就艰难。

  “梁王再欠我一个人情也成!”

  张易之大袖一甩。

  “反正也不是第一遭了,当初魏王本不必死,只因梁王嫌他挡道儿。”

  武三思忙不迭下死力担保。

  “下官与府监同声共气,不做他想!”

  张易之对他的果断毫不意外,伸出手来摆了摆,不让他借题发挥。

  “那太孙呢?”

  武三思一愣。

  有李重润,才有李显的安稳储位坐,不然圣人眼里哪瞧的上他?

  但紧接着武三思眼底掠过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等他开口,张易之已理所当然道。

  “太子但凡还有儿子可靠,就不会靠女婿,您说是吧?”

  *************

  蛋壳青的天际浮起一层明媚的紫色霞光,如珠如宝,璀璨烂漫。

  人说天工至巧,非人力所能及,可瑟瑟却觉得,眼前光泽色彩,比起昨夜为女皇庆生的盛大排场,还远远不如。

  她伏在李仙蕙怀里翻了个身,闭着眼问。

  “还没到家啊?”

  丹桂替她捻了捻耳后发丝,收回手,看指尖染上了石榴红的汁水。

  “郡主玩成这样儿,果子酱都抹在脸上了。”

  再看李真真,蜷在角落裹紧被子,像只大蝉蛹。

  天街日日有人洒扫,并不颠簸,可李仙蕙没什么睡意,两手掖在瑟瑟脖颈子里取暖,头倚着司马银朱的肩膀喃喃。

  “我这回也不知是不是办错了,这头托了夫人,那头并没说给他知道。”

  “你跟我阿娘不是说……?”

  明白过来便恨恨瞪她一眼。

  “你呀!你也不想想,他那摊烂泥扶得上墙么?”

  “我不是要扶他上墙,实是想他出去散散,魏王还不满周年……”

  司马银朱骤然横目示警。

  李仙蕙掖了掖鼻子。

  宫里忌讳多,又是圣人寿诞,断不能提白事,可左右都是至亲心腹,她微微吁出口热气,替武延基打抱不平。

  “枕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他多难过?梁王原是故意不尽礼,只说圣人——方才高兴,顺口问他婚期几时,我瞧他脸色就变了,好歹是亲侄儿,日日混在眼前十年,死了才几天,就忘在脑后,真真叫人心寒。”

  “自家落花流水一摊子事儿,还从他身上心寒呢。”

  司马银朱不满地咕哝。

  “看你与他一处,我就烦得很,怕你被他连累了。”

  李仙蕙不作声。

  司马银朱对她有愧,迟迟往她肩头拢了拢,手才搭上去,李仙蕙便猛一缩,惊动得底下瑟瑟皱眉喃喃。

  “哎——别动。”

  两人都不动了,瑟瑟睡的憨然,扭股糖似的扭了扭,又鼓起嘴。

  李仙蕙叹气,僵着身子重往后靠。

  司马银朱也是欲言又止,魏王死的不明不白,武三思与张易之明里伸手,她阿娘暗里默许,合起伙来,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捣鬼,武延基糊涂虫瞧不出来,李仙蕙可不好糊弄。

  她故意找了话来问。

  “瞧这个进度,到夏天,兴泰宫未必建的成,除非再加钱,多调民夫,虽是冬官的活计,但动钱、动人,数额如斯巨大,非从凤阁、鸾台走一遍不可,但如今是魏元忠兼任,他的性子又不比狄相,恐怕是难。”

  李仙蕙摇头。

  “圣人也不知想什么,举着看了半晌,递给才人了。”

  两人皆默默。

  原想借这闲雅的行宫,引圣人吐口退位,连张易之一道带走,便解了几处麻烦,可瞧圣人这意思,恐怕还得再花些功夫。

  司马银朱便安慰她。

  “不止你失望,你瞧今晚,相王府出尽百宝,那几兄弟一道上阵,哭的哭笑的笑,才换来两个从五品,这算什么名牌儿上人物?难为相王跪着谢恩。”

  提起这个李仙蕙也无奈了。

  “一个尚食奉御,一个尚辇奉御,龙子凤孙,为圣人管酒菜,管车马,比比我们家,哎,我瞧姑姑脸都白了,想替四叔说句话,又被夫人压下去了。”

  司马银朱瞟了她一眼。

  圣人如此,自然也有个道理,李仙蕙看不明白,做内臣的却洞若观火。相王是人才,真抬起来,又是重蹈魏王与梁王的覆辙,做弟弟的心生不满,当哥哥的弹压不住,全是后患。

  这话叫她怎么说呢?

  说出来,便是骂李仙蕙的老子无能。

  她舔了舔唇,婉转道,“许是留给太子往后施恩,好使兄弟和睦。”

  “这倒也是!”

  她这样一解释,李仙蕙恍然大悟,搂着瑟瑟的胳膊紧了紧。

  “说个笑话儿给你听,琴熏瞧上了那府里老三,巴巴儿念了几回,方才我留神看,果然少年英特,有几分风采,难怪那时府监想把眉娘给他,你说,等我阿耶登基了赐婚,是不是一段佳话?”

  太平儿女成行,死活不肯攀太子家的亲事,甚是难看,若能迂回一番,把梁王府与相王府打成捆,也好。

  不过看琴熏的性情,司马银朱却觉得她等不得。

  指她怀里的瑟瑟揶揄,“你且操持完她那桩,再想别的罢。”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