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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太子殿下
御花园,后湖。
皇后一走,李贵妃没来,入宫不多的诸位贵小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开。
谢馥随着众人一起到了后湖凉亭处,便没继续朝前面走了。
前面张离珠被众人簇拥着一路朝凉亭走去,有说有笑,谢馥只远远看着。
也有一些私交不错的准备去别处看看,谢馥就站在湖边上,看着湖心亭里热闹的场面。
湖面碧波荡漾,风吹来,经过湖面,荡起波涛,将湖心亭的倒影吹皱。
葛秀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走到谢馥的身边来,看了一眼湖心亭里热闹的景象,轻声道:“果真还是她百无禁忌,在宫中也不收敛。”
“本就是在宫中开宴,皇后去更衣的目的也不过在于让她们放开来玩耍,张离珠不是不收敛,是太聪明。”
谢馥回头看了葛秀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葛秀的手并不漂亮,只能算是一般,不过肌肤细白,有隐隐的香息传来,今日入宫必定也是花费了一般心思的。
可现在吸引了谢馥目光的,是葛秀手中的宫花。
葛秀注意到谢馥的注视,有些轻微的不自然,也许在好朋友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也有些叫人尴尬吧?
这是一朵芙蓉,蓝色的纱上绣着金银线,柔美之中透着一种华丽。
“皇后娘娘喜欢鲜艳奢华一些的颜色……你知道,宫中适龄的皇子仅有太子一人。四皇子被封为潞王,可还小太子四岁……”
顿了顿,葛秀看了看周围,也没人靠近她们这边。
跟谢馥在一起,有一个好处:基本不会有人上来搭讪。
现在她说话,也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听闻宫中贵妃娘娘与太子的关系并不亲厚,反而是皇后……”
朱翊钧虽为太子,可与李贵妃的关系的确一般,但要说他与皇后关系有多好,也不见得。
谢馥想,世上应当没有任何一名嫡母喜欢庶子,皇宫亦如是。
所以,葛秀选择迎合皇后的原因,并不在于这“关系”上,而在于,皇后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可以定夺朱翊钧的婚事。
葛秀乃是葛守礼之女,看似地位不低,可葛守礼顶多再过两年便要乞休,届时葛秀便完全符合宫中选妃的要求。
如今放眼望去,只怕没有一名贵女比葛秀更合适,更有优势。
谢馥只希望,她真的能心想事成。
“若你想要讨皇后的欢心,只须朴素一些……还记得方才慈庆宫所见吗?”
皇后说她喜欢鲜艳一些的颜色,说的那是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喜欢旁人比她还要奢华?
毕竟是已经迈入暮气之中的女人,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慈庆宫中更不与“奢华”一词沾边,反倒是冲冠六宫的李贵妃像是历朝历代所有的宠妃一般,雍容华贵。
说出来的,并非是真,自己看见的才是。
谢馥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葛秀已经怔住了。
蓝色的宫花就在她手中,绣着的金银花纹盘旋往复,如今她却觉得这些花纹上仿佛都跟着一条烫手的火焰,让她快要握不住。
“馥儿,我……”
谢馥轻叹了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葛秀沉吟片刻,开口的时候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犹豫。
做出选择的时候,总是很沉重的。
只是她已经说出口,谢馥也就伸出手去,将那一朵宫花从她手中取了出来,然后把自己随意挑的那一只浅紫芙蓉宫花放到葛秀的手心里。
“馥儿,我……”葛秀想要说什么。
谢馥淡淡道:“我父亲断断不会乞休,对这皇宫,我半点兴致也无。”
若不是皇后硬要招人入宫,她半点也不想来。
谁不知道当今两位内阁大臣中,张居正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至于高拱却因为顽固易怒渐渐成为众矢之的。高拱是老臣,却不会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
漫说谢馥不会入宫,即便是入宫了也是下场凄惨。
所以这一朵宫花的事情,其实无关紧要。
将属于葛秀的那一朵宫花拿起来,谢馥手指一转,那一朵宫花便打了个旋儿,瞧着颇为漂亮。
风吹来,湖面起波。
谢馥注意到了湖面的倒影,飘飘摇摇,顺着这倒影看过去,她忽然撞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张离珠静立在湖心亭上,手里仿佛漫不经心地持着艳丽的牡丹宫花,身边有不少人正在谈笑,可她的目光只在谢馥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在谢馥刚刚从葛秀手里换来的一朵宫花上。
唇角讥诮地勾起来,张离珠的表情里透出浓重的嘲讽。
清高如谢馥,也不过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
眸光一转,张离珠同样嘲讽的目光也落在了葛秀的脸上,仿佛觉得她很可怜一般。
兴许,她是误会了什么。
谢馥仔细想了想,转瞬便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失笑。
葛秀道:“她一定在想,我被你骗了。”
“对,张离珠一定觉得我心机深沉,觊觎着某些东西……”
以己度人,总会产生种种的误会。
谢馥想起来觉得很有趣,她摇摇头,就要顺着湖堤朝另一头走去,并不想处于张离珠的目光之中。
然而,就在她侧身的那一刹,一声娇喝凭空响起:“好呀,果然在这里!你,给本公主过来!”
湖心亭内外,湖堤上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谢馥回头,只看见在外面铺着平滑石子的小径上,一名华服打扮,脖子上套着金项圈的小丫头,叉腰横眉地站着,像是看仇人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谢馥。
这不是……
谢馥的记性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足足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寿阳公主。
又遇到这小祖宗了。
周围人早已经反应过来,纷纷躬身给公主行礼:“见过公主。”
谢馥还站着,葛秀连忙拽了她一下:“见过寿阳公主。”
谢馥终于反应过来,心里觉得古怪。
她要被个小丫头刁难了?
苦笑一声,谢馥也行礼:“见过寿阳公主。”
“行礼这么慢,你是对本公主有什么意见吗?”寿阳走上前来,在谢馥身边踱步,“本公主早听说你要入宫,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哼,我告诉你,今天皇兄不在,本公主非要给你一个好看不可!”
周围无数人都傻了眼。
虽听说过法源寺那一日,寿阳公主闹事,差点被太子打一顿,可没想到她现在还记仇。
谢馥……
这一位谢二姑娘,怎么就这么倒霉?
有不少看不惯谢馥的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偷笑。
谢馥不喜欢跟小孩子相处,如今也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见她呆呆站着没反应,险些恼羞成怒,可看见周围有这么多人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哼了一声:“不说话,你是怕了吗?放心,本公主虽然是个小气的人,可不会当众对你怎么样。现在你跟本公主过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所有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吐槽:这哪里是有话要问人,这分明是要整人啊!
寿阳公主真是个小孩子,连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好一些的。
有人已经开始无奈叹息了。
也有人刺探地看向谢馥,想看看谢馥怎么做。
没想到,谢馥半点不惊讶。
她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寿阳脸上的神情,虽然刁钻跋扈,可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仿佛带着一种抗拒和不情愿。
像是……
谁逼她这么做?
眼帘一垂,谢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福身道:“臣女无礼,愿凭公主处置。”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葛秀甚至失态惊声道:“馥儿!”
谢馥伸出手去,悄悄握了握葛秀的手,递过去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
寿阳公主眼底闪过几分嫌恶的颜色,仿佛谢馥这般配合,反而让她觉得不舒服,那种抗拒的感觉,越发浓厚起来。
脚一跺,寿阳公主哼一声:“看没人的时候本公主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谢馥站在原地,只顿足了片刻,便直接跟了上去。
湖边一片的无声持续了很久,待到瞧见谢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径上,才有人开始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
唯有葛秀,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一片恍惚。
刚才馥儿用力按她手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
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葛秀如此恍惚,倒没引起众人的怀疑,只以为她是担心朋友才这般。
远处的张离珠瞧见这场面,忍不住想:谢馥还真是个倒霉鬼。
手指头一转,张离珠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
御花园很大,中间的雅致的小径更是有许多。
寿阳公主身边跟了不少的侍从,谢馥走在那些侍从中间,一语不发,走在前面的寿阳公主也一语不发。
花木逐渐密集起来,寿阳公主颇不高兴地折下了一根枝条。
“啪。”
“到了。”
柳暗花明,原来是一座石亭,位置颇为隐蔽,很是幽静。
此刻那亭中有两人,一坐一立。
立着的那人身上是藏蓝的飞鱼服,透着一股阴柔之气,闻声侧头来看,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就露出了一分笑容。
细长的眼,眸光闪烁。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啊……二姑娘,又见面了。”
无疑,立着的这人乃是冯保。
至于坐着的……
谢馥虽知瞧见一个昂藏的背影,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舍朱翊钧其谁。
看来,她一切的猜想都是对的。
“臣女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
分毫不搭理冯保的打趣,谢馥直接在亭下台阶前行礼。
冯保眉头一挑,看着站在后面一脸不乐意的寿阳公主,又看看规规矩矩仿佛半分傲气也无的谢馥,忽然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他跟她搭话,她倒是先给朱翊钧行礼。
虽然他是个太监,朱翊钧是个太子,可这是不是有点不给面子,不尊重长辈呢?
眼神一转,又落到朱翊钧的身上。
冯保凉凉道:“道万福也没用,谢二姑娘呀,你这脖子上的脑袋怕是快保不住了。”
谢馥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她抬起头来,看见冯保用一种堪称戏谑的目光注视着她。
一时无言。
“好了,寿阳,没你的事了,记住方才我说的话,先走吧。”
打破沉默的,是朱翊钧。
他并未转身,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在听见寿阳冷哼一声离开的脚步声后,便平静道:“谢二姑娘胆气过人,性命系于一线尚能面不改色,大伴也不必威吓于她。平身吧。”
“……是。”
朱翊钧的态度,倒大大出乎谢馥的意料。
对这一位太子爷,谢馥的印象并不很深刻,当初在法源寺也不过是分毫不感兴趣,匆匆一瞥。
现在能看到的,也不过只是朱翊钧一个背影,却似蕴蓄了深海。
一个冯保面对她,眼底有时阴有时晴,一个朱翊钧背对着她更是半点深浅也不知道。
奇怪的是,谢馥竟不觉得惶恐。
兴许是自己遇到的事情已经奇妙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所以她反而觉得平静了下来。
应了一声之后,她款款起身,周围的人已经自动退开,守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朱翊钧道:“上来。”
☆、第039章 物归原主
上去?
谢馥下意识摇头:“臣女不敢。”
冯保脸上的神情霎时变得古怪起来:“你这是抗命天使公主。”
“大伴,不必为难于她。”
一声轻笑,朱翊钧终于还是慢慢从座中起身,并且转身过来,于是,谢馥终于瞧得真切了,这一位三皇子,太子殿下,朱翊钧。
传闻中的太子并不是很出色的人,成日被张居正教导,似乎也没有太多能展示自己的地方。
谢馥也很少从高拱那边得知有关于太子的什么消息,尽管她可以很轻而易举地得知李贵妃与皇后的一些事情。
在看见朱翊钧的一瞬间,她脑海之中闪过一个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
可这个疑惑很快就被驱逐。
朱翊钧长身而立,风度翩翩,身上找不出一丝与寿阳公主类似的骄矜之气,相反,如玉,如竹,如深海。
第一眼看朱翊钧,注意到的绝非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而是气度。
谢馥微微怔神了片刻。
朱翊钧嘴唇微弯,绽开一点点微笑:“久闻谢二姑娘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按律,太子不该私下见臣女。”谢馥眼睛一眨,眼帘一垂,半带着叹息开口。
“不过偶遇。寿阳想要为难于你,而我则从此处路过,于是拦下了寿阳。随后寿阳负气离去,不久之后大伴会送你回去。”
朱翊钧淡淡地解释着,看着谢馥的目光里带了一点点的兴味。
冯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朱翊钧一眼:“太子殿下,您说……臣?”
尽管有一瞬的迟疑,然而还是用了“臣”这个字。
冯保说完就皱了皱眉,看了谢馥一眼,有一种给自己一个巴掌的冲动。
他今天都没用过谦卑的“奴婢”二字。
朱翊钧侧转头,终于感觉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他的目光在谢馥与冯保之间逡巡,却道:“你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统领东厂,是父皇身边的人,虽是我大伴,可由你的一张嘴说出来的东西,我想没有人会不信。”
“……或恐,太子殿下您想说的是,没有人敢不信。”
冯保终于叹了一口气。
朱翊钧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如此之后,谢二姑娘还有什么顾虑吗?”
他转向谢馥。
谢馥说不出话来,冠冕堂皇又简单直接,但不可否认,异常有手段。
这一位太子,的确与隆庆帝大相径庭。
沉吟片刻,谢馥顺从地行礼:“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她低头,一步一步,仔细地,小心地,从台阶下走上来。
在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朱翊钧朝后面退了一步,给谢馥让开一些位置,方便她上来。
那一刻,谢馥看见了,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因果抽奖系统。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太子只是顺势朝后面又退了几步,并且走到了更里面的位置去,环视周围一圈。
“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不过……你胆大包天,倒是我们不曾想到的。”
我们?
谢馥看了朱翊钧一眼,又看了冯保一眼。
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重重叠叠的花木,在御花园里,这似乎的确是个隐秘的地方。
然而谢馥觉得自己即便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此。
“太子殿下因何事传唤臣女而来,臣女已心知肚明,匕首银鞘,臣女带在身上。”
谢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绣鞋之前三寸的位置,直接的话语却让冯保与朱翊钧齐齐看向了她。
冯保咬牙切齿道:“方才你可没告诉我。”
“怎么会想到带来?”
朱翊钧也忍不住眯了眼眸,虽然笑容依旧在,可无端多了几分防备。
谢馥道:“这般银鞘做工精致,不似中原之物,又是当日法源寺一事的遗留,臣女虽愚钝,却也不敢无端收用这等烧身之火。所以,臣女先查,而后敢留。”
“这么说,你在得知宫宴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决定带鞘入宫?”
朱翊钧将手背在了伸手,两根手指捏在了一起,残留着的冰冷已经从他指腹消失,冰缸银钩留下的温度早已经没有痕迹。
可他心上那一块冰,还在沉浮,沉浮。
“臣女得知此鞘的确切来源,是在宫宴之后。”
谢馥不是会留祸端在身边的人,只是曾回想法源寺的种种事端,觉得颇为蹊跷。
而这一柄银鞘,若是要查,说难,可做起来也简单。
毕竟,谢馥待在高拱的身边。
她知道自己现在正踩在悬崖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一位太子殿下忌惮,所以她需要格外小心。
谢馥恭敬地前倾了身体:“银鞘之事,除了臣女的心腹二人,再无第三人得知。臣女的确知道今日会与太子殿下相遇,可不曾想到是冯公公先来刺探此事。”
“刺探?”冯保两手交在身前,似笑非笑道,“看来是咱家的本事还不够,竟然被谢二姑娘察觉了。”
“无关紧要。”朱翊钧打断他,继续看向谢馥,“你很聪明,不过在今日之前,我并不知道京中有这么聪明的一位贵女。”
“……”
缓缓地抬头,谢馥不确定朱翊钧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笑出声来。
谢馥沉默了片刻,对朱翊钧这般的笑声极为不解。
“请恕臣女冒昧,不知太子殿下因何发笑?”
“本宫不过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朱翊钧朝着谢馥伸出手去,“张离珠跟你作对,真是可怜。”
能看到两位辅政大臣家的小姐斗起来,也挺有意思的美人攻略。
伸出来的那一只手掌,白皙,干净,又高贵。
衣襟上的蟠龙纹昭示着对方不一样的身份。
一点一滴的不一样。
谢馥迟疑,而后伸手入袖中,很快取出了一方蓝帕,而后递出。
朱翊钧就要伸手接过——
“太子殿下。”
冯保忽然伸手阻拦,对着谢馥一笑。
“还是臣来吧。”
谢馥伸着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冯保已经伸手将那一方包着东西的手帕取了出来,而后牵着四角,将之打开。
一柄精致的银鞘,就静静躺在冯保手心上。
仔细检查一番,并且用手碰了碰,冯保才将银鞘呈给朱翊钧:“小心为上,太子殿下。”
朱翊钧这才接过银鞘,冯保手里留下那一方蓝色的锦帕,退后了一步。
谢馥注视着他,不无嘲讽道:“刺探之时,还未见冯公公如此小心。”
“杀人放火须胆大,长命百岁便要学着当一只老鼠。”
冯保毫不介意谢馥的讽刺。
“谢二姑娘,你别忘了,我们有一枚铜板之交,也有一枚铜板之仇。今日你于太子殿下有用,他日可就不一定了。”
过河拆桥的事情他常做,更何况谢馥也不算是桥。
谢馥终于不说话了。
一枚铜板的事情是她的死穴。
谁都知道冯保记仇,并且与高拱不和,今日之事也许是个转机也不一定,即便不是转机,也不会令二者的关系变坏。
她不喜欢把好事变成坏事,所以谢馥低头了。
朱翊钧手指抚摸着银鞘,唇角一勾:“现在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当日朱翊钧是被刺杀,是谢馥在关键时刻帮忙,虽然也有自保之意,可若无谢馥,谁知道他会遇到什么?
如今有银鞘之事,朱翊钧觉得这一位谢二姑娘的脑子比寻常人好使很多。
所以,这一个人情他不介意留下。
也不介意,留给高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一次,是真正的受宠若惊了。
或者说还有隐隐的担忧。
谢馥跟朱翊钧不熟,不管说什么,都透着一种拘谨。在这里,她与冯保反而更熟一些。
所以,这一刻,谢馥下意识地看向了冯保。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此刻镇定自若,正把浅蓝色的锦帕放入自己袖中。
在发现自己被注视之后,他若无其事抬起头来:“太子恩典,你还不谢恩?”
谢馥:“……”
☆、第040章 未知
“臣女谢太子殿下恩典。”
最终,谢馥还是没有反驳冯保任何一句,她摸不准这一位太子到底想要干什么,或者说他的目的何在。
朱翊钧看见谢馥听从了冯保的建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道:“本宫喜欢聪明人,今日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偶然路过,冯公公从寿阳公主手中将臣女救下,臣女感激不尽。”
谢馥将此前朱翊钧的说辞再次摆上台面。
满意地点头,朱翊钧把玩着银鞘,转过身去,瞧着花木缝隙间的绿草,而后道:“你可以退下了。”
“臣女告退。”
谢馥依言退下台阶。
冯保侧眸看了朱翊钧一眼,迟疑片刻,跟道:“还是臣去送一程吧。”
朱翊钧回头。
冯保补了一句:“以防节外生枝。”
“……”
同样迟疑了片刻的点头,朱翊钧默许了。
冯保下了台阶,很快来到了谢馥的身边,无声地一甩拂尘,却比出一个朝前的姿势,示意谢馥走在自己的前面。
这样的举动,让谢馥更加不明白起来。
她没有遮掩自己的眼底的迷惑,只顺着来时的路一路行去,很快就看不见方才的凉亭了。
后湖边的欢笑声,已经远远传了过来,谢馥即将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
谢馥在等,等冯保说话。
可她没有等到。
于是,她忽然站住,“冯公公……”
冯保同样站住脚,看向谢馥。
谢馥这才转过头来,两人对视的时候,目光相接,谢馥发现冯保脸上是一种得逞的笑意,似笑非笑备中的伊达独眼龙。
“你……”
“二姑娘的脑子很好用,不过定力……还需要再练一练。”
冯保看似好意地提醒她。
谢馥神色一僵,道:“姜还是老的辣,谢馥自问不能与冯公公比肩。”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是只老狐狸。”冯保的口气异常悠闲,也异常肯定。
“……”
谢馥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依然看着冯保,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头疼感觉。
“我猜,你现在也一定在想,高胡子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冯保再次补了一句。
谢馥道:“不错。”
冯保失笑,道:“也只有在我面前,你敢这样直言不讳。”
说着,他扫了一眼周围。
这周围站着的小太监,都是他的心腹。
谢馥同样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但是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证明……
什么话,在这里说,都没问题。
于是谢馥开口:“冯公公原本不必亲自相送,如今却冒着被太子殿下怀疑的风险,亲自送臣女出来。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提醒谢二姑娘……”
冯保声音渐低,带着一种夜色里独有的沙哑,不阴不阳,却将这皇宫的白昼一下拉入谷底,让人有种夜色生凉的错觉。
谢馥不由自主地转向他的眼眸。
冯保的眼眸无疑很好看,可也看不透,世故是刻骨的,甚至可以说,此刻的冯保看上去奸诈狡猾,尽管皮相不错,但让人喜欢不起来。
所以,谢馥的目光只停留了那么一刻。
只是冯保却在她目光离开之前再次开了口:“昔年二姑娘给了我这样一枚铜板,曾言,让咱家去买糖吃。可还记得?”
旧事重提,不止一次。
谢馥隐约感觉出,这里面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她看见冯保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仿佛在往外面摸什么,于是谨慎道:“我以为这是年幼不懂事的玩笑……”
话没能说完,因为这个时候,一枚铜板已经出现在了她眼前。
冯保手里拈着那一枚铜板,欣赏着谢馥脸上僵硬的表情。
这一枚铜板,谢馥绝对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当初不过是戏弄冯保罢了。
的确是年幼不懂事,为高拱出一口恶气。
可没想到,后来的冯保竟然没有追究,虽然不可思议,但谢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
然而……
这一枚铜板再次出现在了谢馥的面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保却是一笑,保养得很漂亮的手指,捏着那一枚铜钱,接着朝她面前一放:“京城的糖可不便宜,冯某虽在宫中做事,也可不敢强迫谁,用这一枚铜板去买数倍于此之物[sherlock]夏洛克的青梅。所以,这一枚铜板物归原主,但是……二姑娘欠我东西。”
“……什么?”
谢馥忍不住开口问。
同时,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一文钱上,冯保正拿着,而她……
终于伸出手去,接过铜板。
带着余温的铜钱。
时隔数年,再次回到她手心里。
当年的那个冯保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有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丫头,现在却已经亭亭玉立,是个全京城都知道的大姑娘。
冯保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一枚铜板,冯某买不到东西,不过兴许二姑娘神通广大,有一日能买到。如果能,请二姑娘兑现昔日的承诺,冯某的画值许多糖,也值一枚铜板。如果不能,二姑娘可以将这一枚铜板还给我。”
谢馥沉默。
冯保补充道:“任何时候。”
一枚铜板的重量。
在它离开冯保的手指时,轻如鸿羽;在它落在谢馥手掌心时,重若千金。
一诺千金。
谢馥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冯保,眼底是全然的迷惑和不解。
冯保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一样,两手交握在身前,谨慎,简单,除了眯着的眼睛,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他轻声道:“二姑娘,去吧。”
“可……”
谢馥还想说什么,可是身后玩闹的声音忽然更大了,有人正在朝这边接近,她的话一下被迫打断。
冯保还望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谢馥看不懂的东西。
她迫不得已转身,不能再久留。
冯保不曾收回目光,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声如呢喃:“或恐有一日,二姑娘也能帮到我呢……”
已经走出去一些的谢馥,脚步似乎停顿了片刻,然而转瞬便恢复正常,像是根本不曾听到什么。
掌心的铜钱,像是一枚烙铁一样发烫,她的五指太过用力,有一种不自然的弯折。
走动时候,袖袍落下,将她紧握的手掌遮盖。
衣袂飘摆,很快,这里便空无一人。
冯保伫立在原地。
一个小太监凑上来:“师父,为什么?”
“你不觉得她以后会当皇后吗?”冯保耸了耸肩,随手一甩拂尘,便往回走去,声音里全是不在意。
小太监简直吓了一跳,以前师父可不像是会说这种可怕的话的人啊!
他一脸惊恐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不知何时,冯保已经走远。
☆、41.第041章 皇后
“馥儿,你去哪儿了?”
葛秀跟一群人走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谢馥,眼底隐藏着的担心,一下落了地。
她立刻抛下了与自己同行的人,三两步朝着谢馥而来。
掌心之中的铜钱已经被她妥善地保管好,即便是有任何人看见,也只会以为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枚铜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仓皇的笑意:“我没事,我没事。”
葛秀握住了她的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了几个太监的身影。
“那是……”
葛秀来的时候有不少人,此刻都忌惮地停下了脚步,也没靠近她们俩,只是看着。
格外安静的环境里,谢馥说什么,她们都能听清。
望了她身后那些人一眼,她回握了葛秀的手,压低了声音安慰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公公,是他阻止了寿阳公主……”
声音渐消。
站在葛秀身后的贵小姐们忍不住面面相觑了片刻。
谢馥被带走的时候,她们幸灾乐祸,可在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的时候,一切的高兴都被拦腰斩断。
这样好的运气,谁能遇到?
鉴于谢馥后面并没有多说什么,诸多的名媛们也无法得知到底是不是发生了更多的事情,只能假惺惺地凑上来一起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虚伪的笑容,夹杂着无边的尴尬和嘲讽。
谢馥握着葛秀的手,从容地走到她们中间去,随口说着别的话,比如沿路看见的好看的花,皇家园林的奢华……
话题很快就被转移开了。
只是她们跟谢馥的关系也只能算是一般,所以在确信无法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之后,她们各自找了借口离开。
没一会儿,谢馥身边就清静了下来。
葛秀一颗心都被吓得提到了喉咙口,等人离开了,才算松一口气。
她拉着谢馥的手没有松开:“馥儿,刚刚到底……”
“没有什么事发生,不要担心,只是寿阳公主不大喜欢我。我想,即便是有下次,我也不会入宫了。这皇宫我不喜欢。”
无比直白的话语,也直接封死了葛秀再问的路。
谢馥认真地注视着葛秀。
葛秀回望她良久,最终幽幽叹一口气:“馥儿,寿阳公主……唉,罢了,你是不一样的。”
寻常人喜欢的,不是谢馥喜欢的;寻常人渴求的,不是谢馥渴求的。
所以,葛秀无法理解谢馥,也就无法理解谢馥为什么不苦恼。
在她看来,被一位公主盯上并且针对,是很严重的事情。
轻轻拍了拍葛秀的手背,谢馥笑意浅浅:“不用担心我。”
“我……”葛秀还想要说什么。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拉长的唱喏,打断了她。
整个湖心亭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一行宫人从御花园的小径上行来,皇后的肩舆落了地,后面还有。
所有人躬身行礼,娇滴滴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御花园回到了春天。
太监让开了道,皇后起身,走了出来,看见袅袅拜倒的一群贵女,仪态万方地一摆手:“不必多礼,平身。”
李贵妃的肩舆在后面一些,在皇后叫了平身之后,她才起身跟了上来,落后了许多步。
“小姑娘们真是太有礼了些,皇后娘娘又不吃人,瞧你们这拘谨的样子。”
所有人听了,都不敢说话。
李贵妃这话中夹着刺呢。
皇后听出了李贵妃言外之意,却半点也不追究,只是近乎仁慈地看着这一群人,笑意半分未减。
“你们听习惯就好,贵妃妹妹这一张嘴,从没饶过人,不过你们下次见了本宫,的确不用这般拘谨了。”
眸光扫过,尽是低垂的螓首。
皇后心底掠过一些讽刺,只是转瞬即逝,客气话是客气话,她们倒也没真的“不拘谨”。
“湖上虽有凉风,不过日头也大,都入亭内说话吧。来人——”
皇后一摆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将亭内的果盘换上了新的。
李贵妃跟在皇后的身后,穿过了恭敬的人群。
谢馥就站在靠后的一个位置上,李贵妃步履款款,这样大热的天,却依旧一身的繁复,仿佛她才是那一朵盛放的牡丹。
飘摇华美的衣摆,在经过谢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谢馥低眉敛目地站着,盯着自己脚下三寸的位置。
李贵妃的裙摆,就从她眼角余光之内划过。
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待视野之中那一片华美消失,谢馥再悄悄抬头的时候,李贵妃已经入了亭中,并且直接坐在了皇后的身边。
皇后与宠妃之间开始相互谈笑,其他人像是局外人。
这样和谐共处的场面,透着一种十足的虚伪,但偏偏看起来很真实。
皇后的目光越过了小湖,到了那一头,指着远处一朵菡萏的青莲。
“你们瞧,小湖的那头,便是莲池。本宫记得,皇上早年夏日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莲池边上赏花,不过如今不了。你们方才只游览了御花园,怕还没去看过吧?花正开,你们该去看看。”
那是湖泊的一个角落,边上还有垂杨柳,浅浅的溪流汇入湖中,冲出一片波澜。
翠荷青莲,就在那一片涟漪之中摆动,动人至极。
在座的不过都是爱美的小姑娘,见了那场面,再想想皇后话中的深意,仿佛都有几分意动。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李贵妃用锦帕遮了遮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道:“皇后娘娘也真是,您提了建议,却不叫人带她们去看,这不是巴巴叫人望穿秋水吗?得了,还是妹妹我来行善一回吧。秋池,你带她们去吧。”
李贵妃身边一名容貌普通的宫女立刻出列,脸上的笑容却带着难言的和善和甜美,叫人讨厌不起来。
“娘娘发话,奴婢不敢不从,可皇后娘娘……”
秋池的目光递给了皇后,一副为难的表情。
皇后无奈叹气:“你们主仆两个,唱的这不是双簧是什么?本宫可没叫诸位小姐想着,既然妹妹着了秋池, 便叫秋池引路去吧。”
“是,奴婢遵命。”
秋池躬身一礼。
其余人等跟着谢恩。
谢馥看了秋池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莲池一眼,不明白皇后和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意识地,她觉得有些不一般,并且不是很想过去。
可是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挪动脚步。
然而下一刻,她就更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意思了。
“谢家的二姑娘,还请留步。”李贵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本宫还有些事要问你。”
谢馥脚步骤然顿住,抬头诧异地望着李贵妃。
其余人等也不明白。
李贵妃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随意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慵懒道:“听说,刚才寿阳来找你……”
她说话的同时,秋池已经比了一个手势,请那些没有被留下的小姐们朝外面行去。
大家听见“寿阳”两个字,就已经明白了。
一定是寿阳公主告状去了。
谢馥不仅看不成莲花,还要被李贵妃刁难,真是惨呢!
不少人心里同情,同时卸去了心里的那一分奇怪的嫉妒。
谢馥留下了,站在凉亭之中,面前只有一众宫女与皇后、贵妃。
她知道寿阳的事情不过是朱翊钧的幌子,按理说李贵妃如果知情不会拦下自己,朱翊钧那样做,自然有自己的把握。
可是……
贵妃与太子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谢馥一时拿不准主意了。
她只能试探着上前,试图开口:“贵妃娘娘……”
“不用担忧,本宫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李贵妃笑容明艳,打断了谢馥的话,并且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谢馥。
接着,她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这一回的恶人可是我当了,人情你可得记住。”
“好,本宫能不记得吗?”皇后听了李贵妃的话之后,轻轻摇头。
两个人之间的谈话,竟然像是知之甚深,甚至关系不错。
这……
跟所有人之前设想的都不一样。
谢馥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可是此刻她没有思考的时间。
皇后很快朝她看了过来,并且轻轻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你。”
谢馥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地沉重。
缓缓抬头,她头一次迟疑不决。
皇后亲和的笑容,李贵妃唇角意味不明的弧度,都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步,两步。
谢馥终于抬步走去,站在了皇后的面前。
这时候,皇后终于能够清楚地看见谢馥的这一张脸:“不愧是能与离珠丫头齐名的人,真叫本宫喜欢……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留你下来吗?”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不知……”谢馥如实回答。
皇后笑:“留你下来,乃是本宫有私心。听闻国舅爷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
竟然为这件事?
谢馥有难掩的吃惊,皇后是来给陈府做说客?或者说,压迫?
她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确信:她不愿嫁给陈望。
“回禀皇后娘娘,谢馥自问出身寒微,高攀不起国舅爷。至于国舅爷是否对臣女一见钟情……臣女不知。”
李贵妃闻言一下就笑了出来,竟然直接伸出手去一拉谢馥:“好了,皇后娘娘,您也别问她了。您看着态度就知道,这丫头是半点也不想跟国舅爷扯上关系……再说了,您就算是想做媒,也顶多说和两句,回头要高胡子不高兴怎么办?”
皇后并未就介意李贵妃直接拉谢馥的动作,反而像是习以为常,只是对谢馥笑道:“别被本宫吓住,不过的确是想你再考虑一下……本宫知道,望儿那孩子虽然荒唐,可心不坏,再说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未必不可行……”
“皇后娘娘……”
谢馥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
皇后停下,诧异看她。
谢馥一下俯身跪了下来:“还请娘娘恕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无父母在场,更无媒妁之言,臣女即便胆大包天,也不敢多言。”
“……”
谢馥就这样跪在地上,看上去可怜有惶恐。
皇后端坐在上首,瞧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她,这样卑微的姿态,又透着一种十足的倔强和恶意。
无非是不愿意罢了,却的确能让自己像是一个弱者,受害之人。
可这般情形,着实让人厌恶极了。
那一瞬间,皇后搁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握紧了,那种浓烈的憎恶险些从她瞳孔之中溢出。
李贵妃慌忙站起来:“皇后娘娘,千万息怒,孩子们的事情……”
“臣女给皇上请安……”
“给皇上请安……”
“臣女等不知皇上驾到,还请皇上恕罪……”
……
七嘴八舌的请安和告罪的声音,远远传来,透着无数的慌乱,一下打断了李贵妃这边的话。
凉亭之中,一下变得无声。
李贵妃与皇后都站了起来,朝着那边看去。
远远的莲池角落,垂柳下站了一道枯瘦的明黄色的身影,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觉得有几分憔悴,像是快要压不住身上那一身刺眼的金龙。
在池边赏荷的贵女们七七八八跪了一地,个个慌乱极了。
像是,她们在赏荷的时候,无意之间偶遇了也来赏荷的隆庆帝。
精致的眉梢一挑,李贵妃似笑非笑回头来,瞥一眼谢馥,对皇后道:“真没想到,皇上竟然也来了。”
☆、42.第042章 奴儿花花
“都平身吧,朕只是路过罢了……”
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两眼睁得很大,但偏偏有一种无神的感觉。
隆庆帝背着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踱了两步,飞快地扫了一眼跪下来的所有人,从张离珠到最后面的葛秀……
扫遍所有人,眼底却有一丝难掩的失望。
以张离珠为首,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并且异常克制。贵小姐们来赏花,谁想,却偏偏遇到了皇帝。
不管怎么说,都有几分于礼不合。
“谢皇上。”
众人起身。
葛秀只觉得两股战战,险些就要站不稳,虽然感觉皇帝说话好像有些有气无力,可这毕竟是天子啊!
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在他的手里,他要这天下谁生则生,要天下谁死则死。
葛秀站的位置很后面,只能感觉到自己前面的人都异常紧张。
那一刻,近乎鬼使神差的,葛秀缓缓抬起头,想要悄悄瞻仰一下天颜。
也就是在这一刻,隆庆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看向了最末尾的位置。
于是,两双眼睛,一下对了个正着。
葛秀抬起头来,就看见那乌黑却无神的一双眼注视着自己,像是藏着什么。
隆庆帝只是想起了葛秀的身份。
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怎么没瞧见皇后和贵妃?”
隆庆帝站在原地,问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孟冲。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孟冲,是唯一一个位置比冯保要高上一线的宦官,乃是司礼监的第一。
只是这孟冲身体肥胖,脸颊上全是肉。
据闻,当年孟冲不过是一个喜欢做菜的厨子,后来被高拱看中,竟然平步青云,很快成为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所有人都说这人没什么能力,可怜冯保这样能耐的人竟然屈居于一个厨子下面,所以冯保对提拔孟冲的高拱,算是恨之入骨。
葛秀也是头一次见这一位孟公公。
肥胖的身体微微摇了摇,孟公公低下头,谦卑而恭敬地对隆庆帝道:“皇上,皇后娘娘跟贵妃娘娘在凉亭里呢,您看。”
说着,伸手一指。
隆庆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片烟波,湖心亭看上去雅致极了。
皇后与李贵妃都站在原地,面向隆庆帝,见他看过来,还福身行礼。
然而,隆庆帝的目光却没有在她们的身上,只是落在了被遮掩在她们身后的那个影子上。
谢馥站在靠后一些的位置上,正好被站起来的皇后和李贵妃遮住。
她跟随着二人一起行礼,远远看着那边的情形,心里奇异的感觉,渐渐攀升到了一个顶点。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谢馥的疑问刚刚冒出来,接着就看见对面的隆庆帝面皮一抽,注视着皇后与李贵妃的目光顿时愤怒起来。
隆庆帝原本面无表情,可在注视着湖心亭之后,却渐渐变得扭曲,盛怒。
他握紧了手指,身躯颤抖。
孟冲一见,吓得脸色发白:“皇上,皇上,皇上息怒,您怎么了?”
“又是她们,又是她们!孟冲,去给朕找她,去给朕找她!”
隆庆帝已经咬牙切齿,并且怒喝起来。
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知道隆庆帝到底为什么发怒。
张离珠眉头一皱,低垂着头,见隆庆帝这般喜怒不定的样子,心中却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看来,宫中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隆庆帝不仅是身体出了问题,就连脾气也出了问题,这般喜怒不定……
联想起近日来不断进出在张居正书房内的那些官员,幕僚,门生……张离珠脑海之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构想。
可是此刻,她不能让所有人看出异样来。
隆庆帝一旦发怒,根本不会顾及周围人到底是谁,他甚至一脚踹出去,直接踹到了孟冲的身上,叫孟冲一下摔倒在地。
“哎哟,皇上,皇上息怒啊!”
“滚,滚,都给朕滚!朕要奴儿花花,朕要奴儿花花!”
“皇上息怒,息怒,奴婢这就给您找,这就给您找。”
孟冲简直吓得屁滚尿流,也不敢让皇帝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尤其是这么多人还都是大臣家的小姐。
若是传出去……
孟冲一想,真觉得亡魂大冒,求爷爷告奶奶地哄着隆庆帝,将人给带走了。
“朕要奴儿花花,要她!”
“她在,她在呢,皇上这边……”孟冲脚步匆匆,简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忙不迭地去了。
整个莲池旁,只有清风吹过,溪水潺潺之声。
所有人屏息,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背后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张离珠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保持着勉强的镇定,看着自己身后这一张又一张惶恐的脸,强行握紧了手指,看向了湖心亭。
这是一出好戏。
一出,早就策划好的好戏。
怎么可能这么巧?
怎么可能就偏偏谢馥没有过来?皇后与李贵妃像是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一样,将谢馥留下了。
张离珠望着湖心亭,陷入了沉思。
湖心亭之中的谢馥,能清晰地听见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事情也让她万分没想到。
下意识地,她回过头,去看皇后与李贵妃。
李贵妃道:“皇上还是如此易怒。”
“太医怎么说?”
皇后的声音很恍惚,目光渐渐从对岸移过来,同时朝另一边伺候的宫女挥手,示意去处理一下莲池旁的情况。
“皇上最近……”
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看了一眼谢馥。
很明显,这些话不该谢馥听见。
李贵妃道:“皇上只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吓坏了这些小丫头了,都是娇生惯养又金枝玉叶的,别吓出什么病来才是。皇后娘娘可得好好安慰她们一番啊……”
“……”
皇后沉默着看了李贵妃一眼,转过身,重新落座。
之后的事情,无须赘述。
宫女引着众人回来,皇后避重就轻、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带过,安慰了众人一番,还带着她们一起出去游览。
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别的什么人。
包括,葛秀期待的太子朱翊钧。
离宫的时候,照旧有太监与宫女们相送。
虽然在莲池边有近乎惊魂的一幕,可在离开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人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一些赏赐,其中张离珠尤为丰厚,谢馥则次之。
葛秀与谢馥走在一起,脸上难掩失望。
前后与她们走在一起的人都距离比较远,葛秀开了口:“看来我还是没这个福气。”
“天知道是不是福气……”
谢馥按住她的手掌,轻声安慰。
葛秀道:“我父亲即将致仕,我家的门第原本不低,只是一旦父亲致仕,却没什么依凭了,兄长们都是扶不起的阿斗……馥儿,不是人人都与你一般好福气的。”
葛秀指的是谢馥得到的高拱的宠爱,还有她父亲谢宗明在仕途上的顺风顺水。
这样的话,难免夹杂着一点点的酸涩。
谢馥听得出来。
若是像往常一样,她听了也就听了,这一次却头一回按紧了葛秀的手,认真地注视着她:“阿秀,你愿意听我一言吗?”
“怎么了?”葛秀一怔,“忽然之间这么严肃。”
“只是想问你,方才在莲池旁,感觉如何?”谢馥压低了声音,脚步不曾停下,若无其事地走着。
葛秀闻言诧异,随即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立刻重新出现。
她近乎屏息,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皇上……皇上太……”
“可怕?”
谢馥淡淡接了两个字。
葛秀倒吸一口凉气:“馥儿!”
谢馥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说我也知道。即便是身在湖心亭,我也吓了一跳,更何况是你们?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喜怒不定之人?入宫真是好事吗……阿秀,你可知道,皇后与李贵妃早知道皇上会去莲池?”
“……”
太过震惊,以至于葛秀说不出话来,更不敢说出话来。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面,侍卫们也渐渐近了,谢馥递了一个眼神出去,葛秀会意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很快,初时入宫的一群小姐们,才分散开来,或三五成群,或两三结伴,或者单独一人,上了各自的轿子或者马车。
张府的小轿就在前面,宫女们捧着张离珠丰厚的赏赐出来,交给张府的下人们。
丫鬟掀起轿帘,张离珠朝着那边走过去。
款款的步伐,在即将迈入轿中的一刹停住,张离珠回过头去,正好看见谢馥与葛秀走在一起。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转身去问,而是直接入轿,道:“回府。”
“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馥的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语。
张离珠的那一眼,正好被谢馥看了个正着。
她在今日宫宴的后续观察过了,张离珠的惊慌与旁人不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伪装。
葛秀没注意这么多,听见她说这一句,很是奇怪:“你怀疑她?”
“也没有,不相干的事。”
只是觉得张离珠有些奇怪罢了。
谢馥思索着,与葛秀一起朝前面走去。
葛秀道:“刚才你说皇后与贵妃娘娘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刻周遭无人,又已经出了皇宫,她的胆子终于大了一些。
谢馥早已经把之前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字一句道:“李贵妃不清楚,但皇后娘娘是早就知道皇上会去莲池边的。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告诉我们,只是最终你们去了,我却没有。”
“是了,你没去。”葛秀这才想起这一点异常来,“皇后明知道皇上会出现,却在关键时刻叫住了你,是……说了什么吗?”
谢馥低笑:“说固安伯世子。”
“可不是已经拒绝了吗?”葛秀可不觉得谢馥与陈望是一对儿,“好歹也是皇后娘娘,亲自给自己的弟弟说亲,会不会有些……”
“所以皇后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也许是巧合吧。”
只是张离珠最后的那一眼,让她觉得可能没那么多的巧合。
谢馥朝前面一看,轿子已经在不远处了。
满月和霍小南依旧侍立在两旁,似乎闹得气鼓鼓地,相互背对着。
“今天真是太累了,也许是巧合吧。馥儿你也不要多想,我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挺喜欢你的。还有,这个……”
伸手将佩戴着的浅紫海棠宫花从头上取下,葛秀递给了谢馥。
“看来它没能给我带来好运。”
谢馥接住,将宫花握住,抬头来看葛秀,葛秀朝她笑了笑。
“我要回去了,过几日我再去拜访你吧。”
“阿秀。”
在葛秀即将转身的那一刹,谢馥忽然开口。
葛秀顿住脚步:“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你对后宫之中的情况,怕比我了解一些,我想问……”谢馥话语微凝,而后道出那四个字,“奴儿花花。”
葛秀露出惊讶的表情,接下来就变得古怪起来。
“是鞑靼进贡的一个波斯美人儿,听说皇上很喜欢。怎么忽然问这个?”
☆、43.第043章 问询
“只是方才在湖心亭内,曾隐约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一些事情罢了。”
谢馥对后宫之中的事情并不好奇,对奴儿花花这个名字,所知也不多,只知道似乎是番邦进贡来的美人。
可没想到,竟然恰好是鞑靼来的。
脑海之中不由得飞速地闪过一个影子,伴着银鞘闪烁的光泽。
摇摇头,谢馥自我否定了一下。
葛秀不知谢馥到底在想什么,瞧着她思索的模样,倒有些好奇她要干什么:“那你是觉得这人有什么不妥?”
“并没有。”
谢馥瞧着葛秀一脸迷惑的表情,不禁莞尔,道:“不过或恐有些想法,可也跟咱们没太大关系。时辰不早,我们来日在聚吧。”
“好,到时候你可不准失约啊。”
葛秀也没多问,笑着跟谢馥定下了几日之后再拜访的约定,便入了自家的轿子。
谢馥这边,满月与霍小南也赢了上来。
出了皇宫地界,到了大道上,便能瞧见玉辇纵横,金鞭络绎,宝盖香车,一片繁华。
落日的余晖从西面洒下,在长长的街道上铺下了一层碎金。
高拱异常疲惫地倚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盯着面前的空白奏折,有些出神。
书房外的窗下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高福的轻声问好:“二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劳管家挂心了。”是谢馥,“听闻外公今日回来得尚早,我来请个安。”
“您里面请,大人正等着您呢。”
接着人从窗下走到正门前。
“大人,二小姐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高福引着谢馥进来。
谢馥当前便是一礼:“馥儿给外祖父请安。”
高拱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谢馥,皱纹横生的一张脸上,是与往日不同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透着一种隐藏的担忧,又像是透过谢馥,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三分的恍惚从他眼底划过。
继而,高拱长叹了一声:“今日入宫,我听闻了一些消息,你还好吧?”
身为当朝首辅,位高权重,在宫中自然也耳目众多,即便是高拱自己不培养,也有无数人自己来投奔。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高拱就是一棵大树。
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有几件与谢馥息息相关,早就有人将消息报给高拱了。
只是谢馥根本没想到高拱竟然直接问这句话,她并没有觉得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顶多有些微的影响罢了。
所以回答的时候,谢馥唇边还带笑。
“外祖父不必挂心于我,虽出了一些意外,但是幸得有太子身边的冯公公相助,所以无事。”
所谓的“意外”,也就是寿阳公主的那一件事,谢馥答得简单。
可高拱眼皮都没怎么抬一下:“冯保帮你?”
“寿阳公主有心刁难,带了馥儿去外面,却没想到半路碰见冯公公跟着太子路过,所以冯公公救下了馥儿。寿阳公主忌惮太子殿下,也就没有深究。”
将早先与朱翊钧一起准备好的谎言润色一番说出,谢馥抬起头来,望了高拱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过去,恰好发现高拱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样清明的眼神,像是将一切谎言戳破,什么都看清。
霎时间,谢馥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可很快,高拱就摇了摇头:“冯保好歹是皇上身边的人,若任由你被寿阳公主欺辱了去,他这秉笔太监也就不用当了。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
这一次,轮到谢馥诧异了。
她抬头凝视,试探着开口:“那是?”
“皇上可曾出现?”
高拱站起来,走到窗下,那里依旧摆着一溜儿的椅子,这里是他常坐下来与谢馥谈心的地方。
他一指距离谢馥比较近的那个位置,示意她坐下,接着说道:“今日在乾清宫的时候,我与叔大尚在,皇上却说要去赏什么莲花,左右也劝不听。后宫之地,我等也不敢前去,没闹出什么事吧?”
事肯定是闹出来了的,只是不知道到底算不算闹得大。
谢馥终究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即便初时没明白高拱的意思,现在也算是清楚不少了。
原来,高拱担心的是隆庆帝。
想起今天宫中隆庆帝的种种反应,谢馥心头生出了一种平白的诡异之感。
孟冲乃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能力平庸,位置却在冯保之上,当初乃是高拱保举,所以算是高拱半个人。只是此人实在庸碌无为,又派不上大用场,实则是隆庆帝狗腿子一个。
高拱的消息,怕是从他这里来的吧?
一系列的思考,也就是闪念就过来了。
谢馥斟酌了片刻,开口道:“皇上今日的确出现了,就在湖心亭不远处的莲池赏花。说来也巧,那时候皇后娘娘叫了诸位闺秀去那边赏莲,正好与皇上撞了个正着。后来皇上不知为什么有些……有些……”
若说皇帝忽然发狂,那可是大不敬,谢馥看一眼高拱神情,但见表情阴沉一片,顿时知道高拱其实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
于是,她没有说具体的情况了,对高拱道:“大家都被吓坏了,皇上叫着什么奴儿花花,就被孟公公劝走了。”
“你当时不在莲池边?”高拱直接发问。
谢馥点头,脑子里却灵光一闪,所有的东西都对上了,她大约知道高拱要问什么了。
“皇后娘娘叫她们去赏莲后,独独留了我下来说话,说的是固安伯府的事情,所以馥儿没在莲池边。”
“哗啦!”
高拱听完,陡然一掀袖袍,整个人瞪圆了眼睛,近乎怒发冲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袖袍掀翻了几案上摆着的茶具,漂亮的汝窑白瓷摔下,碎了一地。
谢馥吓了一跳,虽知道高拱易怒,却不知他缘何而怒。
“外祖父……”
高拱面色铁青,老迈的身躯紧绷着,咬紧牙关,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顿道:“固安伯府的亲事不合适,不过你年纪也到了,回头……许配个好人家吧。”
☆、44.第044章 坐以待毙否?
好端端的,说什么嫁人?
谢馥可记得,不久之前,固安伯府来人提亲的时候,高拱可不是这一副说辞。
忽然之间就变换了口风,谢馥理解不来。
她露出迟疑又困惑的表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祖父您这是……”
“女大当嫁,你也不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外祖父如今风风光光,可哪里又能庇佑你一世?你父亲偏偏又是个长歪了心的,若将你托付给他,我于心难安,即便将来埋进土里了,也不能安定,更没脸去见你娘亲……”
想起那早早逝去了芳华的高氏,高拱神情之中的恍惚也就更厉害了。
“你虽聪慧,可毕竟难以立足于重围之中,更何况风狂雨骤,危机四伏。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全自身……算算,到底还是找个普通一些,又靠得住一些的人,托付了你,方才是真正的安稳之道。”
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谢馥着实没有太多的思量。
她心智虽坚,可太多的心思都为母亲之仇所束缚,从来没有去注意过什么青年才俊,即便是有遇到,也不过只当个寻寻常常的过路人。
嫁人?
对她来说,是个遥远到了天边上的词。
语出时,艰涩。
“祖父说‘风狂雨骤’‘危机四伏’,是什么意思?”
高拱往日或许有这般的担忧,但从没有过这样明确的表示,甚至直言要早早为谢馥找个好人家。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无非就是谢馥说了宫中的情况。
内阁之中争斗频繁,后宫之中风起云涌,的确是危机四伏,跟高拱也关系巨大,可要牵扯到谢馥的身上,却还要费一番周折。
高拱如今转变巨大,一定是这里面有自己没有考虑到的事情。
谢馥直直地望着高拱,难免有一些奇怪的胆战心惊。
行走朝堂多年,风风雨雨,沉沉浮浮,高拱的远见卓识,自然胜过谢馥很多。
在等待高拱回答的谢馥,就像是在等待着屠刀落下的囚徒。
当着高拱的面,谢馥不用伪装,露出了眼底的惶恐与疑惑。
高拱站立的身影,在谢馥目光注视之下,渐渐变得萧瑟起来。
他干裂的嘴唇,像是生长着裂缝的干旱旷野,抖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好半天,模糊的声音,才渐渐聚拢到一起,虽细如蚊蚋,听在人耳中,却似惊雷。
“馥儿,外祖父只是不想你入宫……”
怎么会?
谢馥震惊地抬起头来,不解:“外祖父身居高位,馥儿虽是您外孙女,可若按着父亲的身份论,我也不该入宫。您到底是……”
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一切一切的疑惑,都交杂在了一起,谢馥不敢说高拱是错的,却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来由。
可站在高拱的立场上考虑,他断不能做毫无理由的担忧和绸缪。
“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
高拱几度张口,最终要出口的话,都变成了苦涩,噎住了他的喉咙。
谢馥不知当年隐情,所以即便冰雪聪明,也无法把断线的珠子给穿起来,可高拱不一样。
近日来的后宫,因有了鞑靼进上的波斯美人奴儿花花,而变得风起云涌。
隆庆帝像是被这女奴给迷了魂魄一样,再也没离开过她。
尤其是近几日,隆庆帝越发荒唐,甚至到了花柳巷去玩那些年纪小小的小倌,又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搅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大臣家的小姐入宫赴宴,隆庆帝也沉迷于酒色不感兴趣。
可现在隆庆帝出现了,只能说明他对此有兴趣。
高拱可不会以为隆庆帝出现在那边是一个巧合,而据馥儿所说,皇后那个时候让她们去赏莲,也不会是巧合。
皇帝要来,皇后知道皇帝要来,还故意叫人去了莲池,却偏偏留下了谢馥一个,随后皇帝才大怒……
到底是因为什么大怒?
高拱想想,便觉得胸膛之中有一股一股的怒意在澎湃。
只可惜,这怒意的根源,他无法对谢馥提及。
那苦涩的细流,也转而成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高拱想起那一年,一直在会稽的女儿居然提出要带着女儿回京城看看,他高兴极了,早早就命人张罗。
可没想到,仅仅两日后,就传来新的消息,说高氏没了。
好端端的女儿,他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啊,就这么没了?
高拱气病了,在床上卧了有三日,才缓过来,派人去会稽治丧料理,不顾礼法,过了百日后便把谢馥接回。
朝堂之上一时有无数弹劾他的奏折,被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排挤,借机发挥,高拱因此被罢官离开京城。
直到隆庆三年,张居正与太监李芳合计一番之后,才向隆庆帝建议,起复了高拱。
一番沉浮下来,高拱早知自己有心无力。
他注视着谢馥的目光之中,带了难言的怜惜。谢馥的身上,有她娘的血脉,还亲眼看见高氏悬梁,又该是怎样的伤痛?
高拱不敢让谢馥知道可能的真相。
有时候,不知道才是福气吧?
皇宫本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只是皇宫里的人,却为着名分,权势,地位,而渐渐变成了吃人的人。
高拱也吃人。
但他不希望谢馥也吃人,或者被人吃。
弱肉强食,说来残酷,也现实,太单纯的人没办法生存,所以高拱从来不忌惮在谢馥面前谈及朝政,好叫她知道,宫中朝中的世界。但他不会让谢馥真正的涉入这个世界……
所有的女人,都不过是斗争的工具。
他已经牺牲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一个外孙女。
“馥儿……”
高拱伸出手,慈祥地抚摸着谢馥的发顶,道:“答应祖父,回头若是祖父为你挑人选,你有看得过眼的,便告诉我。我虽不能说,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需要有多风光,只要日后平平安安,我与你母亲,甚至是你外祖母,都会高兴……”
这话里藏着的意思,饱含着沧桑和疲惫。
谢馥虽不知高拱此言因何而起,可那种隐约的预感,却不断在她心头跳跃起伏。
她无法辜负一个这么疼自己的人。
这一刻,谢馥也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面对着高拱慈爱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展颜一笑:“外祖父放心,馥儿本也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自然是外祖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故作轻松的谢馥,叫高拱难得地跟着笑起来。
祖孙两个终于将这个话题揭过,一起坐下来,又闲谈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等到谢馥瞧见高拱神色之间露出淡淡的疲惫了,她才恭敬地起身告辞。
高拱依旧着高福送谢馥出去。
一挂灯笼被高福提着,一直到了谢馥的院子前面。
鹦鹉英俊已经在打瞌睡,今天很晚了,周围的灯火零零星星的。
谢馥进屋的时候,屋内的暑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一豆灯火被罩着,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整个谢馥的屋子里,满满都是静谧与平和。
满月扶谢馥坐下,又立刻去倒了一杯热茶来,忧心不已:“瞧您回来时候的表情,真是恍恍惚惚的。这一阵,少有见姑娘您跟老大人聊到这时候的,难道出了什么事了?”
谢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将茶盏的底部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感受着茶水的温度透过瓷质,传到自己的皮肤上。
这温度,像是一个烙印,仿佛能驱逐她心上的寒气。
抬眸时,映着暖黄的灯火,她眼底如黎明前的深海,即便有光亮,也照不穿那浓重而压抑的黑暗。
“没出什么事。只是在想……祖父不告诉我,自有祖父的道理,那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也许,真相距离自己,只有那么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捅破了,一切也就明晰了。
那时候,她到底会面临什么?
谢馥想不出来,也开始迷茫:也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福气?
高拱的话语,再次在她脑海之中回荡。
终身大事……
嫁人,竟然距离自己这么近了。
谢馥想起这茬儿来,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情况,我也是不怎么明白了。满月,我记得前一阵子,你曾说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咱们府上的门槛?”
满月向来猜不透谢馥的心思,也猜不透谢馥转换话题的速度。
听谢馥提起这个,她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虽然说得夸张了一点,可也没差多少,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要惹您不高兴了,回头满月让小南叫人打她们一顿?”
满月试探着,义正辞严地开口。
“……”
谢馥顿时有一种嘴角抽搐的抽动,她实在是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栗子给满月敲在脑门儿上。
“你成日里说小南胡作非为,也不看看到底胡作非为的是谁!”
满月又委屈了:“人家还不是怕您生气吗?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一群傻媒婆,奴婢以为您是想收拾她们呢。”
“谁说我要收拾了?”
谢馥还真没为难过下头人,更不用说是素不相识的媒婆了,顶多叫人打发了而已,现在可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了。
“明日你去给我打听打听,她们不是说自己手上有京城许多青年才俊的画像啊,消息什么的,回头叫她们都给我呈上来。”
满月再次目瞪口呆:“您……您这是?”
“要嫁人了,总不能两眼一抓瞎吧?”有高氏前车之鉴在前面,谢馥对嫁人这件事实在是兴致缺缺,可要嫁,也不能只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馥信的是自己。即便高拱不会独断专行,可谢馥也要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唇边挂上一抹淡笑,谢馥就要再吩咐满月什么,可在那一刹那,她又凝滞了下来。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那么,不去追问高氏悬梁一事,算不算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一叶障目,坐以待毙呢?
谢馥低头,看着放在掌心的茶盏。
她手一动,拿住茶盏,将茶盏移开之后,雪白的掌心上,已经有一个圆圆的红色痕迹,烫烫地。
像是……
一枚铜钱。
谢馥浓密的眼睫一颤,手指一翻,便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枚边角磨圆,光滑极了的铜钱。
隆庆通宝。
依旧是这四个字。
白日的情形,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谢馥知道冯保给自己这枚铜钱的意思:若有一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谢馥可以拿着这一枚铜钱去找她。
看上去,这是平白出来的人情。
可谢馥不觉得天上会掉馅饼。
谢馥在沉思中。
满月不敢打断,可天色实在太晚,她终于忍不住推了推谢馥:“姑娘,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好。”
谢馥随口答应了一声,可也没见动一下。
满月叹气,先去铺床,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姑娘,方才小南走的时候说,让我记得禀您一件事,是那个什么裴承让,说怕夜长梦多,问您怎么处理?”
裴承让?
那个仿佛知道什么的小混混?
谢馥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人在大牢中,又是刘一刀的地盘,偏偏刘一刀此人精明无比,尽管谢馥觉得这裴承让不是什么蠢货,可也难保不被刘一刀查出什么来。
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沉吟片刻,谢馥道:“小南的担心也有道理,兴许明日还得会会此人。”
☆、45.第045章 误终身
“叽叽!”
牢房里胆大包天,在跟前儿跑来跑去的小老鼠,此刻被裴承让一脚踩在地上,却又不很用力,不至于一脚踩死了这小东西,却也不叫它从自己脚下逃走。
小老鼠毛色油光水滑,吃得那叫一个肥硕。
裴承让看它两爪子在地面上一个劲儿地扑腾,简直像是遇到了自己鼠生之中头一次大劫一样,惊慌失措,顿时哂笑。
“个小东西,你爷爷我还没吃东西呢,你就来偷了,欺负老子睡觉不成?”
裴承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叽叽!”
小老鼠扑腾得更厉害了,声音尖锐,恨不能立刻从裴承让脚下逃走。
裴承让侧眸一看旁边,碗里的牢饭早已经被打翻在地,只剩下了小半碗,多数都已经进了这肥硕老鼠的肚子。
想当初他可是横行乡里的恶霸,可没想到,到了京城这牢房地界儿上,竟然连一只小老鼠都敢欺负到自己的头上来。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承让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这样一只小老鼠面前失了威风?
他正准备脚下用力,将这一只与自己斗争了好几天的小老鼠就地正法,没想到,牢房走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裴承让!”
死气沉沉的牢房里,忽然来这么一声,真是让裴承让头皮一炸,也没顾得上脚下,抬头一看。
牢头挺着个大油肚,从那头走过来,抬高了下巴,颇为倨傲地喊着。
“出来了,大人传你!”
传他?
裴承让一愣,脚下一松,那一只奋力逃命的小老鼠终于吱叽尖叫一声,趁机从他脚下逃了过去。
四腿飞卷,一道灰色的暗光划过,小老鼠瞬间不见了踪迹。
裴承让下意识看自己脚下,才明白过来:龟孙子的,又让它给跑了!
一时之间,裴承让无比挫败起来。
到了京城,真是什么都不顺利。
然而牢头就在自己面前,他强压下跑了老鼠带来的不快,涎着脸凑上前去:“牢头大哥,这传唤我是要干什么呀?该不会是要上刑吧?”
“嗤!”
牢头冷笑了一声:“刘捕头要传你,谁知道?自求多福吧!”
他话音落地,前面狱卒就已经利落地打开了牢门上的大锁,“哗啦”两声,长长的链条落地,牢门被狱卒直接拉开,发出哐当的声响。
门开了。
裴承让站在门后面,有些不敢相信。
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思索着前几天的事情,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当时也不多说,反正这牢头看上去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裴承让做人有一个原则: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费劲,也不会遇到猪队友。
至于这牢头……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聪明人。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开口说话的时候,裴承让还是一脸的谄媚:“多谢牢头您这几天来的照顾了,我想我距离出去的时候不远了,到时候一定带东西回来孝敬您!”
“……”
牢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一瞪,险些被这家伙给气个半死。
娘的,这孙子怎么敢确定自己能出去?
牢头冷笑了一声:“别说孝敬我了,指不定没过俩时辰你就要回来吃老子的这一口牢饭了。”
“嘿嘿……”裴承让摸摸鼻子,干笑两声,“那到时候还是得仰仗您照顾啊。”
“哼。”
牢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点了点头,算是允了,接着就朝来时的路一转身,一摆手道:“走吧。”
裴承让从牢房里走出来,长长的身子外面套着宽松的囚服,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临到要走的时候,回头一看自己待过的那一间牢房。
外面有一扇铁窗,只有小小的一方,地上也投下了一片窄窄的光,破旧的碗倒在油腻肮脏的地面上,半溲的冷饭撒了一地。
黑的,白的,黄的。
光的,暗的。
死寂死寂的牢房里,那些呻喊的声音,忽然就远了。
裴承让脑海之中一片的平静。
他自有记忆起,便在盐城长大,没爹没娘,更没人管教。曾在墙角偷听夫子们讲课,后来被那些上学的书生们抓住羞辱了一顿,便再也没去听过。
脾气越来越差,手段越来越混,后来他就成了盐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裴爷”。
但说句实在话,除了下过窑子,进过赌坊,劫过财,打过架,裴承让真没离开过盐城这富庶的小地方多远。
这一次,是他此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盐城,离开那个充满了记忆的地方。
而展现在他面前的京城,正慢慢流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京城,更繁华,更热闹。
这里有地位更高的人,有手段更狠的混混,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有世上最美的女人……
也有,这阴暗惨淡的牢狱。
能狠人之所不能狠,苦人之所不能苦,放可为人所不能为。
唇角拉开,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混不吝的邪肆。
大大的京城,一个小小的混混。
裴承让悠闲地转过身去,将两只手交在脑后枕着,跟在牢头的后面,终于渐渐走出了牢门。
刘一刀并霍小南已经在后堂之内等了许久。
这里是衙门后头的特殊刑场,专门为不一般的犯人设置,此刻自然不是要审人,而是等人。
“二姑娘这行善,未免也太过了一些吧?”刘一刀斟酌着开口。
今日早晨,霍小南就出现在了衙门外面,等待刘一刀。
刘一刀大吃了一惊。
原来霍小南竟然是带着谢馥的命令而来,要赎走裴承让。
盗窃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底没杀人放火,只是钱财上的事情,若有个小小的手腕,要解决是很简单的。
可堂堂的谢二姑娘,为什么要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小混混?
刘一刀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虽然知道霍小南不会回答,可也还是问了。
霍小南笑了一笑:“我家姑娘回去之后曾问询过高大人,知道盐城水灾之祸。朝廷虽已经解决了灾民们基本的生计,可毕竟难以尽全其美。这裴承让虽是混蛋了一些,可也算是生计所迫。”
刘一刀听着皱了眉。
霍小南续道:“姑娘说了,若行一善,须先行一恶,此善不若不为。人之初,性本善。有人作奸犯科实属无奈,若这裴承让有悔改之心,二姑娘搭救他一把也无妨,这才算是全了佛祖的善念。”
听着,也算是有一点道理。
但是那谢二姑娘看着果然像是这么善心的人?
再说裴承让,一时之间误入歧途,有悔过的善念?
刘一刀思索片刻,便知道绝无可能。
只是霍小南既然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这一会儿,牢头已经带着裴承让过来。
“刘捕头,人已经带到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刘一刀沉稳地点了头,摆了手,示意牢头可以先走。
牢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霍小南,接着又酸溜溜地看了一眼裴承让:好家伙,这小混混还真能出去了不成?
“小的告退。”
说完,牢头才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裴承让一个人站着,一双黑亮的眸子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后面,也打量着堂前站着的两人,显然在思索,到底他们找自己来干什么。
霍小南倒是没卖关子,走上前来两步,看着裴承让道:“今日是我,我家小姐,托了刘捕头,想来问问你。你偷盗他人的东西,可知错?”
知错?
裴承让神色一怔,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偷东西又怎么了?
没听说过“杀人放火金腰带”吗?不会作恶的,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只是霍小南此问或有深意,与其说是霍小南的问题,还不如说是谢馥的问题。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问题。
裴承让想明白之后,脸也不红地低下头,一副惭愧模样:“小人自然知错。只是生计所迫……在这京城,初来乍到,又无路引,即便有一身力气,也无法谋生……”
霍小南一抬眉:“你的意思是,若你能自力更生,必不会再行偷盗之事?”
“那是自然。有手有脚,谁能做那事儿啊。”
裴承让一脸的理所当然。
刘一刀在旁边听着,只觉得今日的裴承让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
霍小南也觉得有意思,心说这王八蛋真是能装,也就自家姑娘能想出这样虚伪的伎俩来。
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来把人给放出去罢了。
所以霍小南继续道:“那今日若给你一个机会,把路引和户籍的问题给你解决了,不管你往日是做什么的,以后你保证不再作奸犯科?”
“我裴承让指天发誓,若能脱出困境,得贵人相助,绝不再犯!”
裴承让举起一只手来,真的对天发誓起来。
霍小南一声赞赏:“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记住你今日的话。我家小姐慈心仁善,怜悯你为生计所迫,所以会为你还了各家的银钱,让你免于牢狱之灾,并请刘捕头为你解决其余的问题,只望你从今日之后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老子原来就是人,哪里需要重新做人?
说的跟老子原来是禽兽一样!
裴承让听着霍小南那一番话,简直跟戏台子上面的戏文里出来一样,实在有些牙酸。
而且这明里暗里听着,怎么这么像是在骂自己?
可毕竟这人还代表着那高高在上的谢二姑娘,裴承让就算是听出了那可能的言外之意,也只能装作听不懂。
他满是感恩戴德地道:“二姑娘之恩,裴承让没齿难忘,今日之后必当改过自新,不负诸位宽容!”
最后这一句,连刘一刀都给谢进去了。
可惜刀爷对眼前这假惺惺的一幕戏真是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干脆说一句:“户籍与路引之事,刘某去搞定。”
“那好,刀爷回头通知我就是。”霍小南连忙拱手,“有劳了。”
刘一刀点头,又对裴承让道:“你签字画押就可以走人,来人,给他画押!”
他朝着外面大喊。
外头立刻跑来一名府衙的小吏,手捧着一本卷了边的蓝皮簿子,蘸了口水,用指头翻开几页,便找到了裴承让的名字。
将簿子往桌上一摆,小吏满脸笑容地开口:“二位爷,这边画一下就可以走了。”
“我不画,他画。”霍小南赶紧一指裴承让,心里暗骂这小吏没眼色。
裴承让暗笑一声,倒没觉得有什么,他走上前去,鸡爪子一样抓起毛笔来,就在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霍小南好奇地探过脑袋来看,险些被这歪歪扭扭的字给戳瞎眼睛。
抬眼一看裴承让,却见这人满脸坦然,对自己这般拙劣的字迹好像半点不在意。
画完了最后一笔,裴承让扔掉了毛笔,拍了拍手,回头看见霍小南一脸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一笑。
“没读过书,也不怎么会写字,让霍小爷见笑了。”
“当不起你一声霍小爷,他日说不定还要这样叫你呢。”
霍小南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小,更何况待在谢馥身边久了,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例子。
有的人,只缺一个机会,便能一鸣惊人。
而谢馥,就是那个机会。
不一定说她有多重要,只是在某些人某些人生特定的时段上,谢馥恰好就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就比如,此刻的裴承让。
霍小南的目光落在裴承让的身上,却像是没有在看他,而是通过他,在看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
裴承让忽然有些捉摸不准,自己这一步棋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眼见着那小吏捧着簿子走了出去,裴承让知道,自己终于再次自由了。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渐渐改变。
唇边笑容吊起来一点,斜的笑,是邪的笑。
手往袖子里一掏,那一根镀金的灯心草就在他手指中间,接着往嘴里一叼,说着要改过自新的裴承让,就变成了之前的裴承让。
“那敢情好,我也不想叫你霍小爷。大爷我厉害着呢。你家小姐,不也还是投鼠忌器吗?”
眉毛扬着,裴承让那叫一个嚣张。
说完了之后,他一摸下巴:“投鼠忌器是这么个用法吗?”
“是这个用法,可你用错了人。”
霍小南懒得再跟他说废话两句,既然事情已经完成,户籍与路引之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所以霍小南干脆地带着裴承让朝外面走。
“我家小姐有话要问你,跟我走吧。”
裴承让一怔。
谢馥?
斜对面的酒楼雅间。
屏风隔断了外面人的视线,珠帘垂下,又将雅间的内外隔开。
珠帘与屏风之间,摆着一张桌案,已经摆满了酒菜;珠帘之后,也是一张桌案,摆上了相同的菜色。
此刻,谢馥就端坐在珠帘之后,侧头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
满月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您说那刘一刀能不怀疑吗?”
“不能。”
谢馥眼眸也没转一下,轻轻答道。
满月惊得险些摔了下巴:“那、那您……”
“怀疑的确会怀疑,可不一定每个怀疑的人都会说出自己的怀疑。”
人跟人之间,很多事不过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一个理由,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非黑白很难分明,踩在中间界限的灰色上,才是一些投机者的长久之道。
谢馥此刻便是一个投机者。
她没跟满月解释太多,由着她似懂非懂地去思考。
“咚咚。”
手指叩击屏风的声音。
霍小南已经带着裴承让来了,就站在屏风后面。
裴承让的一身囚衣已经在离开大牢的时候被换了下来,一身普通的藏青色道袍,穿着还挺合身,头发草草地一梳,竟然也有几分不羁的挺拔。
只有那一张脸,草草一洗,却还没洗干净,瞧着总有几分脏兮兮的。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雅间,同时偷眼觑着里面露出一些的珠帘。
“姑娘,人已经带到了。”霍小南恭敬通禀了一声。
里面传来谢馥的回答:“叫人进来吧。”
“是。”
霍小南回头,朝裴承让递了个眼色,一指屏风侧面留出来的过道,示意裴承让进去。
裴承让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这一位二姑娘会是怎样的人物,好奇得心痒痒。
真到了这里,又着实惊讶于京城富贵人家的纸醉金迷。
只这地上铺着的丝绒洋毯,就已经胜过盐城那些粗鄙的豪商数倍。
空气里飘来酒菜的香味,勾得有整整一日不曾进食的裴承让馋虫往外爬,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咕咕”声——
正在他抬步往里的一刹那。
饶是裴承让一张皮厚的老脸,这会儿也忍不住微红了一下。
怎么说,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虽粗衣麻布,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却也不怎么强烈,很快就被他驱逐而去。
裴承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屏风后面去。
隔着那一道珠帘,他终于看见了谢馥端坐的身影,隐约能看见美人瓷白的肌肤,衣衫是浅浅的蓝色,像是一泓泉水,在这夏日里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美感。
桌案上,杯盘精致,美酒佳肴俱在,若非这一道珠帘的阻隔,裴承让近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人间天上。
☆、46.第046章 胆大包天
隔着这一道珠帘,谢馥也在打量裴承让。
她其实并未见过此人,只从霍小南的口中听说过,脑海之中虽有一定的猜想,可却没有一个切实的印象。
原以为不过是个混不吝的小混混,可真看见了,却发现此人五官乃是难得的周正,虽是脏了一些,却与寻常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的混混无赖不同。
略略沉吟片刻,谢馥收回了目光,侧头低声吩咐身边的满月:“叫人打盆水来。”
满月先是一怔,接着一看帘外站着的裴承让,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点头,道:“是。”
说着,退了出帘外。
裴承让还老老实实地站着,尽管他浑身上下都在不老实地叫嚣着,可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一见满月从里面出来,他连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满月是圆润的身材,瞧着小脸儿白白,霎是可爱。
这可比盐城见过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然而,裴承让并未就这般色迷了心窍,而是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了珠帘内。
裴承让站的位置却距离珠帘很远,所以即便很仔细,也看不清谢馥的全貌;谢馥坐的位置却距离珠帘很近,能将外面裴承让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眼见着他不停打量,谢馥不由得唇边挂笑:“听闻裴公子乃是盐城人士,是初到京城?”
半点没提裴承让盗窃之罪的事情,开口就是盐城,看来是要直奔主题了。
不知为什么,裴承让的心里忽然掠过一分失望。
一开始就直入主题,看来是不想跟自己废话了。
裴承让心里这样想,脸上却带着笑,有一点点的意味深长,仿佛他真握着谢馥什么把柄似的。
“二姑娘明鉴,承让确从盐城而来。”
说来,听惯了旁人叫自己“裴老爷”“裴大爷”“裴爷爷”,却是第一次听人叫“裴公子”。
于裴承让而言,多少有几分奇妙。
谢馥则淡淡回道:“你与陈渊有什么关系?”
单刀直入,这问题真是半点也不客气。
裴承让险些被这么直白的问题给炸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
这一回,倒真让谢馥吃惊了。
原本以为这人与陈渊应当有不浅的牵扯,或者什么私底下的交易,才能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情。
可断断没想到,裴承让竟然能说出自己与陈渊毫无关系的话来。
谢馥微微眯眼,手放下去,端了酒盏起来,望着轻轻晃荡的酒液。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二姑娘可是在提醒裴某人,一言不慎,有可能失去性命?”
毕竟这件事真捅出去,可非同小可。
裴承让也是有点心计的人,虽不多,可这些事情还是能想明白的。
原本他也在打算,编一系列的故事出来,好诓骗这一位尊贵的谢二姑娘庇佑自己。
可到头来,他发现这不够刺激。
来京城本身就是很冒险的事情,现在又碰上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能赌一把,赌成了,不也很好?
所以,裴承让没有伪装,据实已告。
“二姑娘与陈渊有什么关系,裴某人实在不知,不过只在城门外听衙役来传放粮消息的时候听说,捐银放粮之事与您有关。裴某人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只担心着二姑娘手底下做事是否机密……”
“当!”
一声铜盆落在木架上的响声。
裴承让的话被打断,谢馥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月已经端了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水。
她此刻将铜盆一放,里面的水顿时荡了起来,将搭在盆边的巾帕打湿。
满月脸色难看,只因为听见了裴承让说什么“手底下人做事是否机密”一说。
那件事是霍小南办的,这姓裴的没两句话竟然就开始编排姑娘手底下人,着实不像是个安好心的。
满月冷笑着看裴承让:“我家姑娘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机密,也总比你这般宵小之辈嘴如漏勺好!”
裴承让说的其实不只是霍小南,重要的还在陈渊身上,可谁想到,竟然被满月听个正着。
他倒也不惧,知道帘内谢馥正在看自己,索性直接开口:“连县衙之中的衙役,都能开口说出京城高府几个字来,以至于被我听见。可见,霍小爷也好,县太爷陈渊也罢,这保密的本事都不怎么样。”
“有道理。”
谢馥倒没反驳,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听了下去。
满月顿时没了话说,站在那边。
裴承让则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说话的这一刻,朝着他渐渐靠近。
只要他再说两句,兴许,这东西就能被自己抓住。
裴承让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可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抓住了,再仔细看看。
“兴许知道的也就这两个人,恰好又被我知道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几日若非恰好早早遇到了二姑娘您,裴某人嘴里这消息,天知道会传到哪里去?”
裴承让一拱手。
“人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若在初时不注意小节,二姑娘怎知千里之堤不会毁于蚁穴?”
“你读过书?”
谢馥忽然开口问。
裴承让一怔,道:“不曾读过,也不识得几个字,只是曾在县学之中偷听过几天。”
这话倒是叫谢馥有些刮目相看。
她道:“说是没怎么读过书,不过这几句话的本事,倒不必国子监里那些学生的本事差。可惜了……”
……可惜?
裴承让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还真是奇妙的一天。
头一次有人对自己喊“裴公子”,还不是青楼里那些一条玉臂万人枕的妓子,而是这京城里鼎鼎大名的高拱外孙女谢二姑娘。
现在,这一位竟然还为自己没读书可惜。
裴承让眨了眨眼,也不知为什么,胆子忽然大了一大:“二姑娘觉得读书更好?”
“……”
谢馥轻轻饮了一口酒,沉吟片刻,摇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读书没什么好的,可不读书却不怎么好。”
“……原来如此……”
低声呢喃,裴承让算是明白了谢馥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
那边的满月已经站了有一会儿,眼见着他们的谈话也告一段落,看姑娘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怕不会收拾这小混混,所以只能忍了气开口道:“水已经端来,还请裴、裴公子净面。”
裴承让才从牢里出来,自然没有怎么拾掇干净。
这时候他回头一看那盛满水的铜盆,又看看满月鼓起的腮帮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这脸脏着有多久了?
再脏下去,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不要脸的人了。
兴许是自嘲,兴许是觉得有意思,裴承让一笑,朝谢馥一躬身:“多谢二姑娘。”
接着,他转身回来,也对满月躬身:“有劳姑娘。”
这般的低姿态,倒实在叫满月说不出话来。
原本对这般满身混混气的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可面对对方真心诚意的道谢,满月也生气不起来了。
她退了一步,让裴承让自己到了木架边,伸手捧了水濯面。
面朝下,温温的水覆盖在脸上,裴承让闭着眼,凌乱的头发披在身后,藏青色的道袍显得有一些老气。
他微微弯曲的脊背,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卑微。
这一刻,只有铜盆内细细的水声,满月注视着,谢馥也注视着,没有人说话。
脸上的污迹被清水洗去,裴承让抬起头来的时候,水珠便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因为奔波和困苦变得格外瘦削的轮廓,被水珠的利光一刺,莫名地扎人,又抓人眼球。
满月眨巴眨巴眼,简直被这一瞬间的改变惊呆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拧了巾帕递给裴承让。
裴承让一怔,伸手接过:“多谢。”
用巾帕擦干脸上的水迹,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回转身来,面对谢馥。
谢馥正给自己倒酒,酒壶里的酒液咕嘟嘟地注入酒杯之中,透明的细流,涓涓如小溪。
倒满一杯,她抬起头来看过去,裴承让已经洗漱干净。
依旧是方才的那一身衣裳,甚至头发也都还凌乱得很,可偏偏一张脸已经干净。
眼神透亮,目光像是刀刃之上的一寸雪白,初一看时,让人耳中仿佛有铮然之音。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带着天生的上翘弧度,却并不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这是一张天上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容。
妖邪之气。
市井之中摸爬,又有几分本事的人,多有这种妖邪之气,只是这人尤甚。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合适的衣裳,兴许站出去也会迷倒一些女子。
不过在谢馥眼前,这还算不上什么。
只是,她依旧看呆了。
却并非因为此人有多俊秀,只因为——
这轮廓,的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眼熟的感觉。
“……二姑娘?”
感到到那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许久,裴承让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提醒。
谢馥目光一动,也很快回过了神来。
一眨眼,再看裴承让,谢馥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不对,不对。
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看一个人觉得眼熟会是什么原因?
一定是因为自己曾见过与这一张脸相似的面容——
然而,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不断地从脑海之中飞速闪过,谢馥也没发现到底是谁跟裴承让长得有些相似。
她知道,这一会儿不是沉思的时候,只好将所有的狐疑全部压下。
“裴公子若换一身,想必也是丰神俊朗人物,之前倒是小看了。”
一句夸奖,漫不经心地将之前自己的震惊遮掩过去,谢馥在帘内一摆手。
“请坐。”
案前摆着的酒菜还冒着热气,裴承让低头看了一眼,便拱手应承,而后有模有样地一掀衣袍,坐了下来。
这动作他做来的确生涩。
谢馥看得出来,裴承让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没读过书,自小也没学过什么礼仪。
不过这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谢馥接触过的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多了去的。
她嘴角一牵。
只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真心诚意去附庸风雅的。
“方才你所说的事情,我也想了想,倒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是说陈渊那件事的时候。
谢馥举起酒盏来,续道:“赈灾之事,想必即便我不解释,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在刘一刀面前,裴公子过得可还好吧?”
“刘捕头待裴某甚好,还请二姑娘不必担心,这一张嘴如今是要吃二姑娘的嘴短,拿二姑娘的手短,必然不会再往外泄露半个字。”
说的都是假话,哪天要真的面临了生死抉择,谢馥又无法像今日一样施以援手,裴承让一定会选择出卖谢馥。
当然,谢馥也不一定就是真心实意。
指不定,吃完这一顿,出门就有人来取他项上人头。
翻脸不认人的事情,裴承让见多了。
他今天,不过就是来赌一把。
谢馥定定看着他半晌,像是在掂量他这一句话到底是真还是假,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到头来,谢馥发现,真假都没有什么作用。
她一声轻笑,举起酒盏来:“既然如此,倒是谢馥应该谢裴公子不说之恩了,这一杯酒,就敬而贺裴公子出狱之喜了。”
裴承让连忙端起酒杯,遥遥举向谢馥:“谢二姑娘抬举!”
谢馥点了点头,而后举袖掩住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宽袖被放下,酒杯也被放下。
“嗒。”
轻轻地一声,落在桌面。
谢馥抬起头来,却发现坐在珠帘对面的裴承让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奇怪地望着自己这边。
喉间的酒,是前所未有的醇烈,是裴承让喜欢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来京城,是想要喝天下最烈的酒……
回头一看,丫鬟满月已经端着方才的铜盆出去,雅间内就谢馥与自己两个人。
那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涌上了裴承让的心。
他望着谢馥影子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尽管看不清楚,可裴承让已经断定,这就是天下最美的那个女人。
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拉开。
裴承让手指一转,酒杯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旋,残留的酒气顺着那一道弧线漫开。
他斟酌着开口:“二姑娘,承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馥感觉出他有什么话要说,也不禁好奇:“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但说无妨。”
裴承让一挑眉,唇边的笑弧扩大。
原本已经灼灼的目光,霎时变得炽烈起来,有一种择人而噬的感觉,却并不像是野兽,反而有一种从容的优雅。
“既然二姑娘首肯,承让便直言不讳——”声音一顿,裴承让半眯着眼,望着帘后谢馥的身影,声音轻柔至极,“我想睡你。”
☆、47.第047章 奇妙
“……”
屋内有好半晌的沉默。
裴承让原本是怕天又怕地的脓包,在说出那话的瞬间,却觉得自己像是个慷慨就义的英雄,仿佛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然而,说完了之后,却又显得异常忐忑。
珠帘内,静寂无声。
谢馥的动作在那一瞬间跟着僵硬了起来。
裴承让控制不住地去猜测,她听了这话会是什么想法?会有什么表情?接下来会怎么做?
若他是个聪明人,绝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荤话来,可偏偏……
有的时候,他就是混蛋一个,关键时刻实在管不住自己。
说了也就说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个屁!
很疼的好不!
裴承让想想不禁蛋疼了起来。
手指一转酒杯,他又偷眼打量着珠帘里面,只觉得那垂在自己眼前的珠帘实在烦人,巴不得一把给扯烂了扔在地上。
这隔着一层怎么也看不到真人的感觉,实在烧心啊!
他心里已经是燎原的一片,只等着谢馥说话。
僵硬的气氛持续了好半天,久到裴承让都要坐不住,险些起来求爷爷告奶奶了,里面才传来谢馥略染了几分霜寒的声音。
“你再说上一遍试试?”
“这……”裴承让只觉得心颤了那么一下,硬着头皮道,“刚刚我说了什么吗?哎呀,记性不好,忘了……”
“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冰冷的声音没有改变,谢馥的眼神里写满了讥诮。
她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明白裴承让到底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小命,本以为你会庆幸,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该夹紧了尾巴做人。看来,到底是我高看你了!”
“别别别,您可别吓我。”
这一番话里说什么“捡回一条小命”,真是吓得裴承让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好他天生脸皮厚,连忙赔笑。
“我这人就是嘴贱,再说了……谁还没个脑子里想想的时候呢?我这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给说出来了吗?您别怪罪我,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你!”
谢馥手指一下握紧,险些被这小混混气得倒仰过去。
什么以后再也不说了?
什么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那一瞬,谢馥真是想叫人把裴承让拖出去大卸八块,怒意堪堪就要冲破底线,然而那一刻,谢馥又无端平静了下来。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谢馥两手交叠在腰间,看着外面,目光明灭之中闪烁,却一言不发。
裴承让只当她是气得狠了不知道说什么,本来平日里这样说的时候多了,可没有一次是对着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日后兴许还要靠着谢馥吃饭,总不好得罪得太狠。
裴承让左右掂量了一下,又将脑袋往前凑了凑,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那什么……二姑娘您就别生气了,裴某人我就是个小混混,说话脏得很。您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
“只是您让我最后说一句,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过就是有这么一颗爱美之心罢了。”
“您是菩萨心肠,世人都喜欢您,我也喜欢您呀。您可以不喜欢我说这些话,可不能阻拦我喜欢您呀。大不了以后我默默喜欢你,不让你知道。”
“咕咚!”
裴承让话音刚落,背后刚进来的满月就一头撞在了后头的屏风上。
“哎哟!”
她叫了一声,顶着一张冤枉至极的脸,走了出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裴承让,又看了看坐在帘内的谢馥。
在她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题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满月左右看看,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无奈的还是谢馥,她也没想到会被满月听个正着,更美想到裴承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说话粗鄙,谢馥不喜欢。
可她不喜欢,并不妨碍别人的说话。
裴承让满嘴的都是歪理,可偏偏自己不能反驳。
再说了,这江湖小混混的话又怎能当真?
自己跟他过意不去干什么?
说不定,今日之后便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
自嘲地一笑,这一下,谢馥倒是半点也不纠结了,招招手,她唤满月:“没撞疼吧?叫你走路不留神,赶紧过来,我看看。”
裴承让眼神古怪,瞧着满月。
满月还揉着自己撞疼的地方,听谢馥吩咐,连忙朝着珠帘走去。
哗啦啦,珠帘被掀起,裴承让看见了谢馥的一个角,可转眼珠帘又晃荡着落下了。
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人心浮。
一把将满月拉了过来,谢馥看了看她额头:“还好没伤得太厉害,算你走运。叫你鬼鬼祟祟!”
“奴婢真的是刚刚过来,也就听了一耳朵……”说到这里,她一下转过身去看外面,“那臭流氓是不是说什么了?小姐,您若是不喜欢他,奴婢立刻赶他走。”
“你也知道那是个臭流氓,跟他计较什么?”
谢馥倒是看开了,摆摆手,示意满月别火大。
满月压了一肚子的火,隔着珠帘也瞪裴承让。
外面裴承让才是真的没了话说,什么叫臭流氓?什么叫臭流氓?当着人的面竟然也能这样说,还要不要脸了?真是……
欺负流氓算什么本事?
裴承让心里郁闷,自己给自己倒上酒,也不说话了。
☆、48.第048章 愿卖身为奴
蘑菇煨鸡,鲜香肥美!
好吃!
八宝蒸蟹,鲜香肥美!
好吃!
蜜酒鲥鱼,鲜香肥美!
好吃!
……
一旦不说话,裴承让的注意力就全到了吃食上面。
筷子一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果然京城是个好地方,盐城虽然已经足够富庶,但是跟京城有钱人家的穷奢极欲相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
瞧瞧这满桌的菜,不讲究的人还真吃不出来。
自问不是什么有学识的人,裴承让也就能用“好吃”两个字来形容了。
这会儿也计较不上谢馥她们到底怎么调侃自己了,吃才是要紧。
蹲了几天大牢,裴承让真是饿得眼睛都绿了,如今能大快朵颐,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风卷残云一番,裴承让筷子移动的速度终于变慢了下来。
一个饱嗝从肚子里漂上来,裴承让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见谢馥,于是又连忙一捂嘴,打了个异常隐晦的饱嗝。
不得不说,谢二姑娘的心思还是很周到的,跟那些耍花架子的人不同。
饿了这么多天的裴承让,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就是这么实实在在的一顿饭罢了。
与裴承让不同,谢馥对口腹之欲的追求并不过分,也并不很迷恋,眼下桌上的东西也都只动了几筷子。
倒是原本不饿的满月,在看见裴承让吃饭那架势的时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简直以为摆在桌上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好不容易看这人停下来了,满月也莫名地长舒了一口气。
裴承让放下手,看见桌案边上有一个鎏金的架子上摆着干净的手袱儿,便捡了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二姑娘点的这一桌菜实在是太好吃了,京城果然是不一样啊。”
“看来裴公子还算喜欢,这家酒楼距离府衙倒也近,裴公子日后可以常来。”
谢馥淡淡应了一句,不过声音里的笑意难以掩盖。
“……这……”裴承让眉毛一扬,抬起来注视着谢馥,擦干净手之后,将手袱儿放了回去,嘿嘿一笑,道,“裴某可没这个福气,不过沾着姑娘的光,以后还是面朝西北……”
话说了一半,就没往下说了,满月听得奇怪:“面朝西北干什么?”
诧异抬眼,裴承让没想到谢馥身边的丫鬟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面朝西北,穷苦之民亦可饱腹。想来姑娘你没听说过这茬儿吧?”
莫名地笑出声,裴承让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言的表情。
他是打小没爹媚娘,过惯了苦日子的,世上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只是,怎么能指望谢馥身边的丫鬟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裴承让本来没指望什么了,正准备岔开话题。
没想到,珠帘内的谢馥,这时候轻笑了一声:“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句西北风,真不知让陈知县听见,会作何想?”
裴承让面色登时一变。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陈知县那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记挂昔日的恩怨的。”
谢馥也懒得计较,冷哼了一声:“我竟不知知县肚里何时也能撑船了,多说多错,你还是闭嘴吧。”
“……”
怔怔瞧了谢馥半晌,裴承让终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是他忘了,真论能称得上“宰相”,那是高拱,陈渊算个屁?
无端开个玩笑也能触了霉头,怎么在盐城的时候没见自己这么倒霉呢?
裴承让郁闷了。
这功夫上,谢馥侧头看了看外面,时辰已经不早,日头高高照着,也没几个人在外面走动,街道上一片炎热的冷寂。
回过头来,谢馥看向裴承让:“此次你的牢狱之灾,全因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否则也不会被我撞上当街喊冤,乃是应得之报。而后我救你出来,你则在日后守口如瓶,也算你我二人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也就是互不相干了。
裴承让眸光闪烁,仿佛想要透过那一层珠帘,看见里面谢馥的表情。
可他看见的,全是一片静悄悄的湖面。
谢馥也是不动声色的高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裴承让不了解谢馥,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一个正常的大家闺秀断断不应该涉及进这许多的事情里面。
盐城赈灾跟她有什么关系?
大街上有人喊冤,她出来主持公道,可以理解,可之后还跟刘一刀有联系,这也奇怪了。
更不用说,瞧她周身山下一切一切的作风,真是半点不与寻常闺秀相同。
救了自己,两不相欠,一笔勾销?
裴承让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以后闭嘴,可他有点不情愿。
或者说,窥见了背后更多的隐秘。
“那什么,裴某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
刚才一句“当讲不当讲”,她放过了,结果裴承让来了一句“我想睡你”;现在又来一句“当讲不当讲”,谢馥真是听怕了,索性不给他机会,直接回绝。
这一下,裴承让被噎了个半死。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的作为,又觉得谢馥现在还肯给好脸色,简直是恩典。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请二姑娘原谅,这一次您不让讲,我也要讲。只问二姑娘一句,裴某人愿卖身为奴,您买不买?”
☆、49.第049章 野心家之言
买,还是不买?
这是一个问题。
隔着珠帘,谢馥能看清裴承让脸上的表情。
真是挺周正的长相,但眼睛并不很干净,染着一股尘俗气。
裴承让说完了之后,再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谢馥的答复;满月则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裴承让这个人一样,满脸的不敢相信。
谢馥,依旧在沉思。
窗外的老树上传来了聒噪的蝉声,搅得周遭世界一片烦躁,谢馥的心,也跟着烦躁了那么一小会儿。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
心湖上的涟漪,渐渐泛开,谢馥抬眸审视着裴承让。
这不是一个小混混,而是一个野心家。
只可惜,谢馥不是。
她只能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清浅,像是刚刚冒出泉眼的清泉,让满世界的蝉声都在耳边隔开。
“不买,也买不起。”
不买是一个意思,买不起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谢馥的微笑,隔了珠帘,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浅淡的影子。
可裴承让仿佛也能瞧见。
他慢慢收了自己脸上那种掩饰一般的笑,更像是一个谋士,而不是混混那样。
“为何不买?又缘何买不起?”
“不过一个小混混,哪里值得我买?”
谢馥说话不客气。
真相往往最伤人。
“你一无所有,我却近乎无所不有,更不缺一个卖命的手下。你想让我买你,不过想告诉我,兴许日后你能为我做事,派上用场。”
“正是如此。”
裴承让是个小混混,可却是个很有野心的小混混。
不然,他怎么会一路上悄悄跟随陈渊的马车入京?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遇到了谢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谢馥听裴承让现在还赞同自己,竟没恼羞成怒,心底反而高看了他一眼。
“只可惜,我目光短浅,看的不过是眼前。我做我的事,兴许让你对我有所误解,以为我也不过是个野心满腹之人。”
“可并非如此,野心家是你,却不是我。”
“你愿说卖身给我为奴,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扶持,来行你自己的野心。奴大欺主之事常有,又怎能容忍一个有野心的人待在我这个毫无野心的人身边?”
焉知他日不会养虎为患?
她说的都没错。
裴承让在京城无依无靠,也没什么真本事,除了心眼什么也没有,若不找个高枝攀着,天知道明天会不会横尸街头?
若谢馥此刻肯收留他些许,他想……
也许他会记恩的吧?
也许。
裴承让自己也不确定。
说到现在,谢馥的意思,裴承让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看来二姑娘心意已决。”
“买不起你,不过兴许你可以另投东家,兴许有哪个蠢货肯买你也说不一定。”
谢馥半开了个玩笑,不过很明显,并不怎么友善。
裴承让抿着嘴唇,垂下眼帘,道:“若他日二姑娘后悔了怎么办?”
“你是你,我是我,阳光道,独木桥。你不拆我的台,我也不毁你的长城。”
“那若有一日,裴某人并非一无所有,可依旧来请二姑娘买我为奴?”
这倒是有意思了。
谢馥沉吟片刻,便不禁笑起来:“到了那时候,指不定可以。我这人,不爱做赔本的买卖,有可能的也不做。”
规避风险罢了。
她爱看见有成效的东西。
裴承让听了,也不知为什么,就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从容地起了身,虽然这一身打扮怎么也不合适,可在这一刻,这姿态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自信,或者说……
张扬。
“裴某小混混一介,便为了二姑娘今日一言,也当竭尽全力。裴某今日不如定下一约,一年之后,裴某必出人头地,让二姑娘后悔今日。”
细眉一扬,谢馥笑得和善:“拭目以待。”
裴承让听了,也不多言,竟然转身就往外面走。
眼见着就要走过屏风,谢馥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只有一言提醒裴公子,人若有大志,莫宣于人前。裴公子今日走夜路怕要当心了,万一有什么人想要对你不利,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怕是死了也没个人收尸呢。”
说完,谢馥轻轻摇头,似乎悲悯众生。
裴承让一回头:“多谢二姑娘提醒。”
眯着眼睛笑,可是眼底没有半分的笑意。
这分明是在威胁他:不要跟她作对。
可其实,裴承让只是想告诉她:我是为了睡你,才忽然发了神经的。
可惜谢馥怕是很难理解了。
自嘲一笑,裴承让抬眼就看见了守在不远处的霍小南。
霍小南两手抄在胸前,靠在走廊上,瞧见裴承让过来,友善地点了点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正所谓莫欺少年穷……”
“……”
裴承让惊讶地看着他,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霍小南竟然像是听见什么了?
霍小南看见他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直起了身子,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裴承让的肩膀,便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声音悠悠,带着一种莫名的揶揄。
“别感动,我说的不是你。你也不年轻了,年轻的是我才对。”
“……”
站在原地,裴承让脸上的表情,终于渐渐沉了下来,越沉越深,到了深渊里,只有一片压抑的漆黑。
谢馥是根刺也就罢了,连手底下的人都这么让人讨厌。
难道……
裴承让手指一转,镀金的灯心草被翻出来,叼在嘴边上:“论抢饭碗的本事,你们可得靠边站。”
走着瞧吧。
裴承让没有再回望一眼,站在楼梯上,就能看见外面京城灼人的繁华,像是这灼人的天气一样。
他一步步走下楼,又走了出门。
站在太阳底下,只有短短的一截影子。
日头正毒。
裴承让一步步地走着,看着,没有什么人迹的街道,偶尔看见一个人都无精打采,街边的垂柳绿得滴翠,也耷拉着叶片……
纵是京城繁华,也受不住这烈日炙烤。
裴承让想,这才是他真正踏入京城的第一天。
背后酒楼雅间内,谢馥站在窗前,凝视着那远去的身影,唇边却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实,她挺喜欢有野心的人。
霍小南站在她身后,打量着:“这人不像是个善茬儿,要不买个人结果了他?”
“杀人犯法的事我们不做。”谢馥摇摇头。
满月顿时不解:“那就由着他去?”
“有什么不好吗?”谢馥收回目光,回转身来,“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也就是一个小混混,一句戏言,瞧你们急的。这世上,比起伪君子,我更中意真小人一些。”
中……意?
是他们想的那个中意吗?
霍小南跟满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望了一眼。
满月咂咂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倒是霍小南咳嗽了一声,道:“好歹这人也打发了,算是尘埃落定。姑娘,这里有件正事……刚才在外面,府里有人来报,说是……宫里传了消息,要让葛小姐入宫。”
☆、50.第050章 所谓“才俊”
让葛秀入宫?
谢馥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先前萦绕在裴承让身上的心思,霎时间被这一句话清空得一干二净,诧异地回过头来,她望向霍小南:“怎么会?”
显然,霍小南是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的。
皇宫之中的事情,他一个小人物哪里能知道?
琢磨了琢磨,霍小南挠着头道:“您不是说那一日皇上也出现过吗?指不定就这样看对眼了呢?”
看对眼?
思考一下当日的情形,谢馥缓缓地摇了摇头。
“皇上兴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哪里开的什么看对眼了?只是若说没有看上,又哪里来的这一出?”
眼见着葛守礼就要乞休了,所以葛秀才想要入宫,谋个好出路。可这一条好出路,指的却绝不是待在皇帝的后宫之中。
隆庆帝年岁也不小了,而且不断在宫中闹出荒唐事情来。
后宫之中格局早定,位居中宫的皇后大权旁落,膝下又无儿女依傍,太子早早就立为了李贵妃诞下的三皇子朱翊钧,李贵妃已经是预定的皇太后人选。
这时候一个新人入宫,哪里又能讨得了好?
谢馥可记得很清楚,葛秀入宫,为的不是成为皇帝的后妃,而是成为太子毓庆宫中的一员。
为何此刻阴差阳错?
脑子里的念头,纷至沓来,像是大道上杂乱的马蹄声。
谢馥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之间难以厘清,索性道:“这时候去拜访阿秀,怕不合适,咱们先行回府。兴许外祖父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不一定,回头往葛府递上拜帖,再看看情况。”
“是。”
霍小南躬身,让开一步,让谢馥当先走在前面,自己则跟满月跟在后面。
满月一直保持着惊讶的神情,走路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
葛秀虽跟谢馥交往不久,可两个人相处融洽,看上去就像是姐妹,好端端的人,怎么能进宫,给一个糟老头子作伴?
担忧的目光,不禁抬了起来,落在谢馥清秀的背影上。
一路回府,满月都闷闷地。
谢馥问了高拱的行踪,管家高福说,高拱此刻尚在宫中,要等晚间才会回来。有一腔问题想要倾诉的谢馥,也只能无奈叹气。
鹦鹉蹲在外面,依旧“二姑娘”“二姑娘”地叫个不停。
谢馥少见地没有搭理它,直接进了屋。
“姑娘,奴婢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就进宫了?”满月的声音里,也是说不出的郁闷,“想来,上次皇后娘娘发帖子叫诸位闺秀入宫,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您说,会不会还有别人?”
这也是谢馥担心的问题。
她沉吟道:“眼下来看,葛秀与宫中从无什么联系,若说有关系的也就这一件事。没有证据,以后这种话可不要说。”
“奴婢只是担心您……”
满月脑子里有个奇怪的想法:“葛小姐都进去了,依着皇后娘娘和李贵妃对您的奇怪态度……”
是啊。
依着皇后跟李贵妃对她的奇怪态度,一切都变得难言起来。
谢馥忽然明白之前高拱说的话的意思了。
早早挑个好人家,嫁了。
一旦嫁人了,也就不用去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这样算起来,自己还算是比较倒霉的一个。
若她是张离珠,此刻因为张居正身居高位,所以半点不用担心自己会入宫;可偏偏她谢馥只是高拱的外孙女,纵使高拱千万般的宠爱,在族谱上也说不过去。
于是,作为小官之女,谢馥可比张离珠危险得多。
这么一思考,谢馥就想起先前的事情来。
“前几日叫你去联系下媒人,结果怎么样了?”
满月没明白谢馥的想法怎么跳得这么快,愣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中间的因果关系,连忙道:“已经送来了几本册子,您要看看吗?”
谢馥点了点头,满月便连忙下去拿了。
霍小南方才没跟上来,先去捡了一张拜帖,这会儿才进来:“二姑娘。”
“进来吧。”谢馥闻声的时候,已经转头去看,正好看见霍小南手里捧着的帖子,于是一招手,“给我吧,我亲笔写了,你立刻就送过去。”
霍小南应声上前,将空白的拜帖呈上。
雕花小方桌上已经排着笔墨纸砚,谢馥展开拜帖,思索片刻,便提笔,舔饱了墨,书写起来。
娟秀的字迹竖着排下去,不一会儿就已经写好了。
无法想象此刻的葛秀到底是什么心情。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兴许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
这算个哪门子的“仁”?
搁笔,她吹干墨迹,将帖子递回去,道:“葛府的陈管家是个信得过的人,有什么事,你只管问他,再问问有没有什么旁的情况。”
常年跟着谢馥行走在京城各府,霍小南对各家的管事也算是熟,脑子里立刻冒出下巴上一束山羊胡的老头子,他点了点头:“小南尽快回来。”
“嗯。”
谢馥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目送霍小南退了出去。
满月提着裙角,急匆匆地跑过来,瞧霍小南离开,也没多看一眼,径直入内。
“这就是媒人的花名册了,您还别说,听说您要名册之后,她们慌得跟什么一样,巴巴就递了这许多上来。您日前才吩咐下来,奴婢请了府里的徐婆婆去说,只知会了三个。”
满月手里高高的一摞簿子,看上去很重。
这就是三个?
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嘴角微微抽搐,谢馥细想几天之前的自己,怎么也不该跟“亲事”这两个字搭在一起,现在却要捧着这许多的册子看了。
到底这是作了什么孽?
她这一辈子,明明属于自己,却要时刻因为旁人的威胁,而不断改变。
唇角嘲讽地一勾,谢馥手指点了点桌案,道:“放下吧,我慢慢看。”
满月走上来,将东西放下,又问:“那还继续联系旁的媒人吗?”
“……”谢馥有瞬间的无语,看了看身边的这一摞,按住自己太阳穴,叹气道,“过几日再说吧。”
“哦……”
仿佛已经看出了谢馥内心那一点小小的崩溃,满月简短地噘着嘴“哦”了一声,就靠过来,蹲坐在谢馥的脚边上,抬头望着她,眼巴巴地:“小姐啊,满月猜这些人你看得上的没几个。您看,要您看不上,回头帮满月说和说和?”
谢馥惊愕地看向满月,却见满月一脸的认真。
“你这般的年纪,距离嫁娶可还要一阵子,如此心急,莫不是心中有了情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谢馥半带着打趣地说了一句。
满月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满月只是想,像姑娘您这样也挺好的,自己的夫婿自己先挑一遍,免得不知不觉就被卖掉了。可满月就不一样了,满月是您身边的丫头,可家里人总想把我卖了……”
她说的卖了,指的就是嫁了。
“真心对奴婢好的也就您一个,小南勉强算半个吧。看看葛小姐,奴婢就想到了自个儿……”
正所谓是“物伤其类”。
此刻的满月,约莫也是这般。
于谢馥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摸了摸满月的额头,露出一个叫她安心的笑来,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事情给你摆平了,可不许给我哭丧着脸,来,一起瞧瞧,这些。”
说着,谢馥侧了一下身子,拿过一本名册来,就翻开。
媒婆们的手里,攥着的可是整个京城的青年才俊,可是第一页这画像上的人,未免也是太丑了一些。
某侍郎家的长子,学识甚高,长相却叫人难以恭维;
某少卿家的三子,相貌英俊,却已经死了一个原配,要找续弦;
某尚书家的次子,才学兼有,可谢馥记得,这一位可是秦幼惜的座上宾……
……
谢馥看书的速度很快,翻花名册的速度就更快了。
“哗啦。”
最后一页被谢馥翻了过去,合上。
满月瞪圆了眼睛看着:“您、您……您这就看完了?”
谢馥坐着没动,眼神里带着奇怪的恍惚,喃喃自语了一句:“我眼光会不会太高了?”
满月连忙摇头:“不高不高,这全天下能配得上您的根本就没几个,看不上他们也就罢了,还会有更好的。”
这本是一番安慰的话,可谢馥听了,却并没有露出笑容来。
她奇妙的目光落在满月身上半晌,思索着开口。
“若从京城找,这些人之中莫不是纨绔子弟,便是京中出名的才俊,也少有几个我不知道的。如今想来,我倒明白阿秀了……”
葛秀系出名门不说,自身修养亦是得体,不知也是否与她一般翻遍这京中所谓“才俊”的名册?
最终,葛秀的选择是——
入宫。
“哗啦啦……”
窗外吹来了一阵凉风,谢馥颊边垂下的乌发被吹偏了,随着微风飘摆。
她一手勾住那一缕头发,另一手却把桌上摞得高高的名册一推,道:“不用再找媒人问了,回头外祖父回府,来禀我便是。”
☆、51.第051章 夫婿人选
高拱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
谢馥早早得了消息,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毕竟高拱忙于政事,谢馥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打扰他。再说了,对后宫之中的这件小事,万一高拱半点也不知道呢?
然而只是片刻之后,她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管家高福亲自过来,带来了高拱的吩咐:“二姑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想说。”
这么巧?
谢馥不知道高拱到底有什么事要说,但高拱主动传她过去,倒是解了一桩难题,于是她点了点头,请高福头前引路,一路去了高拱书房之中。
高拱年纪的确不小了,灯光之下的影子落在窗上,透着一种伛偻。
他将外袍脱下来,放入贴身伺候的仆人手中,仔细揉了揉自己眉心,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来。
“咚咚。”
叩门声。
高福已经站在了外头,躬身询问:“大人,二姑娘来了。”
“进来。”
高拱简短地回了一句,同时一掀衣袍坐下来,端起放在案上的茶。
门打开,谢馥走了进来,给高拱行礼:“馥儿给外祖父请安。”
“起来,坐。”
高拱饮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在他口腔之中流动,渐渐让疲惫舒缓开去,他脸上的表情也微微松动,仿佛这时候才放松开来。
谢馥依言坐下,抬首望高拱,直觉出今日高拱似有什么不同之处。
“外祖父找馥儿来……”
高拱道:“我回来的时候也听高福说你要找我?”
“是。”谢馥点头,“是因为听说了宫中一个消息,所以原本想要借机问问您。”
“可是葛家小姐要入宫的消息?”
高拱竟然连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就直接猜到了。
谢馥讶然:“您竟然也知道?”
“唉……”
长长地叹了一声,高拱浓浓的眉毛上已经染上了几分霜色,眉梢下吊,却是一副愁苦的模样。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今日我便在宫中,原本也知道当日葛秀与你是一起进宫参加宫宴,所以格外关注了一些。今日在内阁的时候,孟冲进来跟叔大说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倒没想叫我听了个正着。叔大还同我说,叫我仔细仔细最近,免得出什么事。”
“张大人倒是有心了。”
在没跟高拱闹翻之前,张居正与高拱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即便现在撕破脸了,也是有说有笑。
谢馥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禁思索,张居正到底是何用意。
高拱想起白日里的事,便忍不住要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压下满心的压抑,勉强笑了起来。
“你想问我,可是担心葛秀那丫头?”
“不瞒外祖父,馥儿的确担心。”谢馥直言不讳,“不久之前,阿秀曾告诉我,的确想要入宫,可想的却不是成为皇上的后妃,而是成为太子的人。谁想到,如今竟然阴差阳错,而且当今圣上……”
说到这里,却不怎么敢说了,谢馥抬眼望着高拱。
“而且当今皇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实在昏庸无能。更何况后宫之中格局早定,进去了也讨不了什么好……是吧?”
高拱苦笑一声,问谢馥。
谢馥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阿秀并非不能找到好人家,即便高攀不上太子,也没必要将这韶华空负了六宫……”
是这个道理。
高拱何尝不这样想呢?
可在听说入宫的是葛秀的时候,他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放松。
只要不是馥儿,是谁都好。
高拱抬眸定定注视着谢馥,眼神之中的情绪逐渐流淌,庆幸,复杂,愧疚……诸多情绪,一点一点流淌,最终化成又一声长叹。
“外祖父?”
谢馥感觉,高拱像是知道什么。
高拱也没瞒她,道:“今日得知消息之后,我便着力打听了一下。听闻事情是皇后去了乾清宫询问皇上,皇上拍了板的,只是也听说皇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谢馥惊讶。
皇后与皇上夫妻感情淡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何况有李贵妃在下面逼着,她的日子势必不能舒坦了。可寻常时候,皇后尚能面带笑意,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即将入宫,就勃然色变?
甚至……
此刻连高拱都知道了。
高拱一看谢馥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只道:“此事还说不清到底是谁的主意,近日祖父会为你注意。听闻你也找了徐婆去联系媒人,要了不少的花名册,可有中意的人选?”
“没有。”
谢馥老实地摇摇头,脸上难免带了一点小尴尬出来。
“这京中才俊的名声,馥儿老早就听过,可也听过许多他们的荒唐事情,一看上头把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也不知怎地,竟一个也看不上了。”
“……”
愕然的高拱,好半天才无奈笑出声来。
“你呀你呀,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眼高于顶呢,还是心有所属呢!若叫旁人知道你一个也看不上,只怕都要骂我高拱,说我不会教外孙女了。”
“那是他们瞎说,正是有您这样的外祖父,才有我这个眼高于顶的外孙女呀。”、
谢馥眨眨眼,慧黠地一笑。
“哈哈哈……”
这一次,高拱是大笑起来。
他半是欣慰,半是好笑。
“好吧,好吧,到头来都是我这个老头子的问题了。让我想想,这京中可有什么我比较看得上的……唔,你可有听说过李敬修?”
“李敬修?”
谢馥一怔,还真没想到高拱能给出一个名字来。
她不禁回忆起来。
李敬修,刑部尚书李迁家的幼子,传闻为人风趣,文采风流,又曾为太子伴读。张居正算是他半个先生,京中纨绔子弟,少有人能有这个殊荣。
还听说,太子一般有事都带着他,算是朱翊钧身边的宠臣。
不管是看人才,看长相,还是看将来,这李敬修都算是京中名媛们异常青睐的对象。
“怎么样?还看得上吗?”
高拱看谢馥陷入思考之中,忍不住发问。
谢馥脸色古怪,在想起李敬修身份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那一位李公子闹出的笑话。
张离珠的生辰宴上,那个悄悄往里看,却一头撞在了屏风上,引得众人瞩目的,可不就是他吗?
当时大家虽不知道,可天下没不透风的墙,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开了。
所以,谢馥也是知道的。
对这人,她还真摸不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
斟酌片刻,谢馥还是道:“祖父觉得这人不错?”
高拱点头,目光之中露出欣赏来:“此子虽心性还未磨炼到家,不过已然有大家风范,跟在太子身边,见识不浅,又为太子风仪所熏陶,算是太子半个挚友,在京中已是极为难得。虽是家中幼子,可也不骄不纵。你也不需要嫁个要继承家业的,正好他们家人口也简单……”
这样算算,李敬修已经是难得的上上之选了。
谢馥听着高拱的话,沉思着点了点头。
“既然是祖父都要高看一眼的人,想必果然不错了……”
“你若心有疑虑,回头便叫你了解了解此人。”高拱笑起来,摸了摸自己下吧上的胡须,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张居正能办这个宴,那个宴,我也能嘛。回头就叫咱馥儿,好好挑挑,以你如今的品格,整个京城,没几个配不上的。”
言语之间,尽是骄傲,难得有了几分老不正经模样。
谢馥失笑。
想想,其实也正是这个道理。
到了高拱这个位置上,满京城,除了一个张离珠,的确少有人能与她比肩了。
可偏偏……
选来选去,也没几个看得上的。
谢馥思索着,要不要回头找度我大师,做个法事,洗洗眼睛,好看看到底是不时自己心比天高了。
既然定下了一个李敬修,剩下的事情也都好解决,高拱只说自己明日上朝的时候探探口风,看看情况,便叫谢馥早些回去休息了。
霍小南也早早回来,说葛府的陈管家说,今日才接了圣旨,明日谢馥就可以去看看葛秀了。
于是,眼瞧着时间不早,谢馥早早收拾下睡了。
梦里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的白茫茫。
谢馥看到了广袤的原野,孤高的老树,有几只乌鸦盘旋苍凉的高空之中。她一个人,奔走在原野上,枯黄的草茎割伤了她的皮肤。
放眼四望,竟然没有一个人。
沸腾的虚空之中,传来隐隐的呼唤。
馥儿,馥儿……
是娘亲的声音。
谢馥远远瞧见,天边的一朵云,像是被霞光照着,幻化成了一点一滴的胭脂色。
那是娘亲脸上的妆容,浓郁又鲜艳。
唇角轻轻一勾,眼角却划下一颗红泪。
高氏嘴唇开合,不断地说着什么,可谢馥的耳朵里只有风声,茫茫的风声,她努力地想要听清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
“娘亲……”
呢喃着醒来,谢馥的眼神里犹带着几分恍惚。
这一个梦,像是预示着什么一样。
天还没亮,她没穿鞋,踩着地上的洋毯,一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外面有早起的鸟儿被惊飞。
谢馥看过去,四下里一片黑茫茫。
高府的院落里洒满了露水,起得早的婆子们已经从角门出来,去市场上采买东西。也有农户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来,将果蔬等物送到高府的门口。
忙碌的人们,早早地开始了自己的一天。
法源寺的钟声,穿过了无数条大街,在破晓到来的那一刻,在红日即将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传遍四野。
虔诚的香客,已经站在了山门前,慢慢朝里面走。
僧侣们打开了佛龛,取出经书,开始做早课。
梵唱之音,渐渐响彻。
法源寺的门口,一名瘦削的老人,面上染着风霜,杂乱的头发与杂乱的胡须,都显示着他的风尘仆仆。静静地聆听着这洗涤人心的梵唱,他干裂的唇角终于勾了起来。
抬步,向内。
他脚步不慢,不一会儿就已经来到了早已经一片碧色的“香雪海”旁边。
这时节的丁香已经开谢了,周围没有什么人,但是两旁的走廊上,却还挂着一只花灯。
这是一盏莲花花灯,乃是当日灯会谢馥所留。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老人站在了花灯前,捻须思索。
度我大师带着一众僧侣,从远处走来,恰巧看见这一幕,不禁停下脚步。
他手持佛珠,眯着眼睛去辨认,半晌之后,瞳孔陡然放大:“徐先生!”
☆、52.第052章 喜讯?噩耗?
“阿秀。”
谢馥入门便唤了一声。
昨日便知道谢馥今日回来访,所以葛秀早作了准备,将一切都布置妥当,一瞧见谢馥进来,她忙从座中起身,上来挽住谢馥的手臂,笑容满面。
“你可算是来了,这一夜真跟等了一辈子一样。”
即便是扑了上好的珍珠粉,这眼圈上微微的红痕也遮掩不住,谢馥只一眼就瞧出,昨夜葛秀过得必定不怎么好。
她依着葛秀,跟着进了屋。
葛秀回身便对外头候着的陈管家道:“有劳陈管家辛苦一趟了,父亲那边还缺人伺候,还请陈管家早些回去吧。”
留了一瞥山羊胡的陈管家忙一躬身,迟疑地看了葛秀一眼,显然还有些放不下心来。
不过仔细想想,最终也还是道:“那小姐有事记得唤老奴。”
葛秀点头,目送陈管家离去。
在葛府里,谁都知道葛秀乃是葛守礼的掌上明珠,可她年纪小的时候,却经常是这一位陈管家陪伴在她身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比父亲还要亲厚的角色。
葛秀见陈管家走了,脸上原本得体的笑意,一下就垮了下来。
她也不知到底是哭还是笑,走回来,坐在谢馥的对面,整个人都怔怔地:“馥儿,你说这是报应吗?”
“阿秀,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吗?”
谢馥拧着眉,瞧葛秀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愿意。
她有些担心她,不然今日也不会来了。
最怕的便是这等的心有郁结,得到的跟想要的不一样,天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局?
葛秀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腮红都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
她一双眸子里,透着一种仓皇和无措,像是笨拙的小孩子犯了错,怎么做都不对。
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极了。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回了府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哪里想到宫里会来了旨意,竟然要封我为美人。馥儿,这不是我想要的……”
美人……
妃位之下,有嫔,婕妤,昭仪。
初入宫,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
按理每年都有不少人入宫,一个朝廷大员的女儿,只被封为“美人”,固然有避嫌的原因,可说来也未免太过寒碜。
整个京城,只怕看笑话者有之,唏嘘者有之。
当初宫宴,不少人都是奔着太子去的,可谁想到葛秀竟然倒霉地被皇上给挑中了?
只怕这一次之后,也没人敢轻易向往宫廷了。
细细想来,这到底是不是一次下马威呢?
操作此事的人,乃是皇后。
本朝一直忌讳外戚之事,宫中妃嫔多是普通良家子出身,如今距离开国已过去这许多年,如今朝中人人都慕太子之风仪,想要成为朱翊钧的“贤内助”……
异地而思,若谢馥是皇后,心里也不大高兴吧?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
面对如此惶恐的葛秀,谢馥却是说不出这些话来,于葛秀而言,这些都太残酷了。
安慰的话,也显得无力。
她只能用力地按住葛秀的手,一遍一遍道:“不会有事的。”
葛秀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的空茫。
她慢慢转过头来,乌黑的眼仁里倒映着谢馥的身影,这样定定的注视,反复透过谢馥看到什么。
“馥儿,你听说了吗……”
“什么?”
“……听说,我入宫,是因为我挑中的这一只宫花。你说,到底是因为我自己挑的那一只,还是你换给我的那一只?”
葛秀望着谢馥,声音近乎缥缈。
那一刻,谢馥无端端觉得身子寒了一下。
像是京城里深冬凛冽的寒气,狂风携裹着雪花,撞在她心口上,闷得慌,也冷得慌。
压在葛秀手背上的手,感觉不到半点的温度,只像是摸着一块冰。
可转眼,谢馥又觉得自己是摸着一块火炭。
她缓缓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没有半点的颤抖。
也许,心颤到极点,外在也就异常平静了吧?
沉默半晌,谢馥深深望了葛秀一眼。
而后,她起身来,一句话不说,径直迈出门去,更不回回望。
葛秀就坐在绣墩上,肩膀忽然垮下来,嘲讽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笑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谢馥才来坐了没多久,为什么又离去。
京城还正在热闹的时候。
谢馥出来,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葛府高高的门第,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眨了眨眼,便不再继续看,转过身,看见一脸担忧的满月。
从头到尾,满月都没有说话,只捏着拳头,咬着牙。
谢馥拉了满月的手,道:“还是去摘星楼吧。”
京城繁华,棋盘街上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皇宫之中,也是一片的肃穆。
毓庆宫门口,一身藏青道袍的李敬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两只眼睛亮亮的,进来的时候正撞上站在外面看天气的冯保。
“哟,李公子您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是出了什么喜事?”
李敬修连忙停下来,站在台阶下朝冯保拱手,笑嘻嘻道:“不是什么喜事,只是京中热闹了一番,我得立刻告诉太子爷去。”
“太子正在里头等您呢。”
冯保眼神一闪,笑眯眯地让开了道。
李敬修连忙道谢,赶紧入内了。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右手边是一杆笔,左手边摞得高高的一本书上,则放着自己曾经随身带的那一柄鞑靼来的匕首。
匕首的银鞘纤尘不染,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各色的宝石上,有一种奇异的华丽。
李敬修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出去,并没有注意到这把匕首重新回到朱翊钧身边,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行礼:“小臣给太子爷请安!”
听见这上扬的声音,朱翊钧抬起头来,眉头一挑,唇边的笑意不浅不淡,道:“原本是想与你探讨一下昨日的功课,可一见你这样兴奋的样子,我倒好奇起来,外头又出什么大事了?”
“可也算是大事一桩呢!”
李敬修连忙靠近了朱翊钧:“您还记得不久前法源寺灯会吗?”
于朱翊钧而言,法源寺的灯会,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他不动声色,整了整外翻出来的袖口,将上面隐晦的蟠龙纹翻回内侧去,淡淡问:“记得,怎么了?”
“您既然记得,那一定也记得那一联灯谜了。”李敬修也没卖关子,“听说那一联就是谢二姑娘出的,可一直没人能解出来对上。当时京城里可还疯传了好一阵,近日才消停下来。没想到,听闻今早法源寺来了一位高人,竟然直接对上了这一联。”
“哦?”
这倒是出了奇了。
朱翊钧感了兴趣:“怎么对的?”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芒。”李敬修记得清楚,“可这不是要紧的。”
“对倒是难得的绝对……”朱翊钧思忖着,“京中又要出个名人了不成?”
“嗐,哪里是什么又?原本就是个大名人!”
李敬修摇头直叹,“您猜猜是谁?我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竟然是外出云游已久的徐先生,就那个张离珠的先生,徐渭徐文长!”
“……”
好半晌,朱翊钧都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踱步。
张离珠的先生,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要紧的是谢馥跟张离珠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有点什么改变呢?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李敬修再次陷入万分不解之中:“太子您怎么不说话?”
“不过是一联灯谜,有什么好惊讶的?”朱翊钧回过头来,看着他笑,“能将这消息献宝一样跟我说,看来,你是半点也不知道啊。”
“什么?”
李敬修迷茫。
朱翊钧眯了眼,两手背在一起,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右手的虎口,有一种无端的悠闲。
“我听大伴说,今晨早朝之后,元辅大人曾单独与李大人说话,像是在问你是否已有婚配……”
“……咳咳咳!”
那一瞬间,李敬修险些被这消息吓得跌倒在地,也不知怎么就猛然咳嗽起来,一脸惊骇欲绝。
☆、53.第053章 发酵
于李敬修而言,这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儿饼。
只可惜,这饼也忒大了,落下来砸到人头上,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疼。
开什么玩笑……
谢二姑娘在京中有多出名,他又不是不知道,高胡子脑袋被驴踢了,竟然找到自己身上?
李敬修整个人脸上,只写着一个字——
蒙!
他这般神态,全被不动声色的朱翊钧给看在眼底。
唇角轻勾,朱翊钧背着手,在他身边踱了两步,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什么时候走了桃花运啊……”
“这……”
李敬修抬起头来,见朱翊钧注视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您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呀?这简直跟做梦一样。我怎么觉得,我这是要大祸临头了?”
“怎么会?这不是好事吗?”朱翊钧淡淡说着,“今晨大伴才从殿上过来,顺嘴就这么一说了。想来,不会是假。”
冯保说的?
李敬修扭过头去看门口,冯保两手交握,就站在侧边上,踩着洋红地毯的边缘,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
这笑容透着一股子精明人的味道。
见李敬修望过来,冯保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地说着:“不管是高大人看上,还是谢二姑娘看上,可都是好事啊。”
高胡子若看上了李敬修,那证明当朝首辅对李敬修颇为看好;若是谢馥看上了李敬修,那也是桃花运一桩,再说了,谢二姑娘何等的品格,能被她看上,真可算得上是福气了。
冯保虽没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李敬修听了,仔细想想,竟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踩在云朵上,感觉飘啊飘的。
为难,又有点奇怪的欣喜。
李敬修思索着,瞧向朱翊钧:“不知,太子爷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低见倒是有那么一点。”朱翊钧一挑眉,“这是件好事。”
“……没了?”
李敬修依旧发蒙。
朱翊钧点头:“没了。”
就这样?
这哪里能说是什么低见和高见,充其量也就是个“见”罢了。
李敬修挠了挠头,又握了握自己的手指,道:“我倒没想到能得到高大人与谢二姑娘的垂青……这……前段时间我还在您面前编排她来着。”
是啊,前段时间还说什么谢馥也太无礼太嚣张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就有可能跟谢馥谈婚论嫁了。
朱翊钧想想,也觉得这事情自己是看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高拱怎么忽然要给谢馥找夫婿?
他眉一低,像是不经意一样问李敬修:“那你呢?对谢二姑娘可有什么意思?若能成,可真是好事。”
“好事”两个字,在朱翊钧的嘴里已经出现了第二次。
李敬修丝毫无所觉,倒是在朱翊钧这一句话之后,开始仔细思索了起来。
他最终笑了笑,眸子明亮得紧。
“终身大事,终究还是父母定夺。若是……若是真能成……”
话没说完,唇边的笑意就扩大了。
一向还算沉稳的李敬修脸上,竟然也露出一种少年人的局促。
朱翊钧不禁感叹:“看来今日你是没办法去上张大人的课了,这会儿李大人约莫也回去了,你还是赶紧回去问问吧。毕竟,也是终身大事。”
“这……”
李敬修觉得这样的确有些不好,可心里也压抑不住那一股好奇。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问问,当下也知道朱翊钧说的才是最好的,干脆地一拱手:“多谢太子爷恩典,那小臣就先……回去了?”
“去吧。”
朱翊钧含笑点头。
李敬修便连忙一揖到底,告了辞,退到门口的时候,还跟冯保拱了拱手,道过谢。
冯保看得好笑,瞧着李敬修远去的背影,道:“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呀。”
“有什么必要沉住气吗?高兴也就是高兴……”朱翊钧挑眉,站在殿内正中央,望着将天空都压低的宫檐,目光里流淌着浅浅的平静,“毕竟终身大事。”
“这件事来得未免也太蹊跷了一些。”
冯保的声音轻轻的,细长的眼尾拉开,有一种难言的优容味道。
“葛家的小姐才被选入宫,次日高拱就开始给外孙女物色人选,来得也太巧。想来是葛小姐的事,叫京中的大臣们人人自危起来。依着高胡子的秉性,怕最不想谢二姑娘入宫吧?”
说完,他抬头起来,注视着朱翊钧。
朱翊钧踱步而去,站在了殿门口。
逆光的影子,被白晃晃的天光,堵上了一层光边。
他抬起头来,平顺的头发如瀑一样披在肩上,昂藏的身躯,宽阔的肩膀,背着的双手动也没动一下,衣角垂落,绣纹上的银线在天光下流淌着细细的光泽。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站立。
毓庆宫的琉璃飞檐,弯起一个角,探入了天蓝的明空。
整个皇宫在晴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54.第054章 粉墨登场
五蕴茶社,雅间。
照旧是谢馥的地方,通知过秦幼惜之后,谢馥便入内等着。
秦幼惜姗姗来迟,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全是叹息:“真是半点也没料到姑娘会来,倒叫奴家手忙脚乱了一番,这脸上胭脂水粉都还没涂抹好呢。惨了惨了,若是叫人看见,奴家这第一花魁的名声怕是要毁了……”
谢馥听见这一连串好似娇嗔的抱怨,抬起头来注视秦幼惜。
白生生的一张俏脸,娇艳艳的口唇,细细描摹的眼尾,瞧着真是娇滴滴,水嫩嫩,哪里有半点匆忙的痕迹?
这满嘴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门的时候顶着一张大花脸呢。
谢馥弯唇笑了:“好了,赶紧坐下吧。你照旧是迷倒众生的秦姑娘,第一头牌,旁人见了只会神魂颠倒,又哪里会毁名声?”
“那还不是姑娘您疼奴家,舍不得跟奴家说今日哪里哪里花了……”
一摸自己脸颊,秦幼惜自己也颇为满足,她拽了拽就要滑下去的披肩,将裸出来的香肩轻轻遮住,眼风儿一扫,便瞧见了谢馥那淡淡的神色。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秦幼惜的直觉更是不一般:“瞧着姑娘今日脸色淡淡,像是不大高兴。”
“世上又哪里能有尽如人意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常有,高兴的时候才是少见。”
谢馥随口敷衍过去。
“今日来不过顺道,只问问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说来惭愧。”秦幼惜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案上,跟没骨头一样,“那一日在白芦馆出了一回风头之后,那一位陈公子还真的找上门来了,奴家便顺手把下联给他看了。却没想到,那一日之后,他又许久没来。如今事情没什么太大进展,怕是姑娘要失望了。”
进展慢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陈望竟然去得少了,这叫谢馥有些不能理解。
她皱着眉思索,道:“那不能有别的法子吗?”
秦幼惜裙下之臣不计其数,总不能连个陈望都不能搞定吧?
秦幼惜摇摇头:“法子倒是有一万个,可架不住人家心里不喜欢。人若不来,千万的法子都不管用。二姑娘,奴家多一句嘴,您给的这差事可不好办。”
“怎么说?”
谢馥顺着她的话问,倒想听听她说出什么来。
“你也知道,那陈望对您一见钟情。这世上,最难搞定的男人,便是心有所属的男人,他们兴许愿意跟你逢场作戏,可一旦要危及到他们心尖尖上那个人,怕是便怎么也不肯了,哄也哄不回去。”
秦幼惜嘲讽地笑起来。
她见多了出来寻花问柳的,可偏偏嘴上都说自己心仪哪个姑娘,或者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花心和钟情,在男人的身上,总是这样矛盾。
这也是让秦幼惜这件事做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陈望对您尚不死心,奴家虽觉得自个儿本事大,可怎么也不敢说能盖住您。况且钟情一事,来得毫无理由,若陈望对您的念想不断,奴家使尽浑身解数,也俘获不了这人。”
明白了。
听了这许久,秦幼惜无非是想要谢馥先断掉陈望心底的那个念想,而后才能在合适的时机,趁虚而入。
若不能断掉念想,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枉然。
谢馥倒没想到一个陈望竟然对自己情深至此,她对这一个“情”字着实没什么了解,即便是最近谈到嫁人,也只是感觉奇妙了一些,所以半点不明白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死心塌地至此。
摇头叹息,谢馥道:“若回头寻着机会,我会做的。”
虽然,谢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秦幼惜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奴家多谢二姑娘体谅,看来可以回去先准备着,等着陈公子来找了。”
谢馥也不知怎么接话,索性没说话,低头端茶盏。
一根根手指,搭在青瓷的边缘,像是要与瓷质融为一体,光是瞧着这一只手,都叫人羡慕不已。
天生丽质,终难自弃。
秦幼惜幽幽地叹了口气:“您可知道,您又出名了?”
“嗯?”
谢馥挑眉。
秦幼惜笑:“看来您又不知道。是法源寺那边,听闻徐先生前段日子回京,今晨不知怎地竟然去了法源寺,专门寻了您当日留下的那对联,竟然给对上了。姑娘是一灯长明到天明的第二人,徐文长却是第一人,如今第一人破了第二人的灯谜,大家都不知道徐文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徐渭?
谢馥可知道这一位的才学有多吓人,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一联,竟然能引来他的关注。
不过谢馥倒没多想,不觉得这件事有多要紧。
“徐先生乃是个专一之人,性情喜好都在学识上,想来不过是兴头到了对上一联罢了。”
“您倒半点也不担心,不觉得是张离珠的先生来为他的学生找回面子吗?”秦幼惜不解。
谢馥摇头:“张离珠不是这样的人。”
性情高傲如她,又怎么可能借着先生的名头做这么掉面子的事情?
怎么说也是张离珠。
谢馥算是了解她,知道她断断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反而放心。
张离珠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倒是有些出奇。
秦幼惜听得怔了半晌,品味许久,终于咀嚼出了这一句话里的意味。、
“平日只听说张离珠与姑娘并不怎么对盘,总是作对,怎么听姑娘这句话的意思,倒仿佛很了解她,又多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英雄惜英雄。”谢馥并不否认,“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只会是你的对手。张离珠是个性子要强又高傲的人,虽与我不大对盘,可我却喜欢她这一份骄傲。遍寻京城,也找不到几个这样剔透的人了。”
无法理解。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秦幼惜心里不由得叹气。
“我这个俗人怕是半点也不明白……咦?”
话说到一半,秦幼惜忽然抬起头来,朝窗外看去。
只因此刻窗外忽然飘来了一声长吟,声音尖细,清越。
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鼙鼓铜锣也跟着响了起来,转眼之间吹吹打打,热闹成了一片。
这是来了唱戏的?
一听就知道。
谢馥也朝着窗外望过去,不禁起身来,站到窗边。
棋盘街上,最是五湖四海商旅聚集之处,南来北往四通八达。
偶尔有路过的人,这会儿听见声音也都停下了脚步看过去。
街边一座破败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场子,几个身穿戏服的人站在台上,长长的水袖一甩,便像是一道粉白的瀑布垂落。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
台上那旦角,一张脸早被浓艳的脂粉给涂得看不出原来的相貌,只瞧得出五官不错。
纤细的手指挽成一朵兰花,轻轻朝上一挑,那姿态真个活灵活现。
唱腔也是绝佳,声音颇有穿透力,转眼之间便吸引了无数人。
这唱的是一出西厢记,正在“耍孩儿”那一牌上。
谢馥手落在栏杆上,顺着那锣鼓的调子,便轻轻叩击,和着台上戏子的唱腔,将后面的词儿给念了出来。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秦幼惜在后头听着,倒没想到谢馥竟然也熟读戏曲。
“这《西厢记》我最不喜欢,天底下怕没几个好男人……什么且尽生前一杯酒呀,都是转头成空的事。”
谢馥没说话。
她瞧着下面街道上的人群,又望了望那热辣的日头,白晃晃灼人眼。
戏台上穿着厚重戏服的戏子,脸上盖着那厚厚的一层脂粉,也有一种油腻腻的光闪出来。
隐隐地,她脑海之中又回出高氏离世前的那一幕来。
戏台上的戏子,悲欢苦乐,都隐在了厚厚的妆容下。
上妆?
上妆。
抬手摸了摸自己干净的脸颊,谢馥淡淡道:“小南,下去,赏他们。”
☆、55.第055章 计与计
“小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站在门口,正在教训下人,高福猛一抬头,竟然瞧见谢馥走了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
谢馥不是去看葛秀了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馥走下台阶来,方才与秦幼惜闲谈了两句,便从五蕴茶社告别,一路回来,却没想到会在门口碰到高福。
眼瞧着高福一脸的惊诧,谢馥倒是淡定了。
“阿秀蛮好,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要紧的是,现在也轮不着自己去关心她了。
说张离珠是个脾气傲的,谢馥也好不到哪里去。
葛秀明摆着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面儿上,好像她没能求仁得仁,都要怪到自己的身上一样,倒叫谢馥觉得这一阵的朋友相处,都是自己错了。
只凭着捕风捉影的传闻,她就能怀疑到自己身上,一面自怜,一面怨怼旁人。
完全冷静理智地来想,谢馥觉得这样的人在宫中活不长久。
可她又是葛秀的朋友,打心眼里希望她能好一些。
想着,谢馥就摇头笑了。
高福一脸的迟疑,只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知道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可这终归是女儿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笑得越发祥和。
“姑娘回来得早也好,徐婆今日买了一条好新鲜的鲤鱼,正说若是中午不杀了吃,放到晚上就不好了。你这一下回来,她可不愁了。”
“徐婆可许久没下厨了。”
谢馥朝着高福颔首一笑,“那馥儿可等着徐婆的好手艺了。”
高福点点头:“回头我就跟她说去,您慢走。”
他让开半步,谢馥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轻巧得很。
只是高福心里终究沉甸甸的,伸手招了个小厮过来,在身边耳语了几句,便又挥手打发那小厮去了。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远远瞧见了谢馥,扑棱着翅膀,在架子上上蹿下跳。
霍小南指着它对谢馥道:“您看,这小畜牲,天气热了,倒越发蹦跶起来。”
“只是半句新词儿也没学会,着实太蠢。”
有关于鹦鹉英俊的好口彩,已经是谢馥主仆几人之间经常的话题了,进门的时候,她只是照旧在英俊喝水的小碟子里倒了一点水,摸了摸它的头,便进了屋。
“天儿热了,叫喜儿做些冰镇的酸梅汤吧。”
坐下的时候,谢馥吩咐来一句。
满月点点头,道:“往年您早早就在念叨了,今年这时候才想起来,奴婢早叫人备下了,就怕您什么时候想起来又没得吃呢。已经叫喜儿端去了,奴婢先给你打个扇子吧。”
说着,去旁侧的匣子里取了一把画扇来,慢慢给谢馥扇风。
谢馥瞧一眼外头,霍小南还在那儿逗鸟,也就没唤他。
“你心思倒是越来越细,做事也越发周到起来,这长进,我都要不认得了。”
“那是,您是没听上次秦姑娘是怎么说奴婢的。”一想起那一日的事情来,满月还气得跺脚,“说什么奴婢跟在您身边没长进,全是说瞎话呢。这回我要叫她长长见识。”
纯粹的赌一口气罢了。
不过能做到这份儿上,比起旁人来,还真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有这丫鬟,谢馥可省心呢。
不一会儿人,喜儿就端了冰镇酸梅汤上来。
谢馥喝了两口,方觉得暑气渐渐消下去。
满月瞧她好一些了,才斟酌着开口:“今日在葛府,葛小姐那般说话,奴婢听着心里着实不舒坦。”
这只是要起个话头,问问日后的打算罢了。
谢馥明白,只道:“一时猪油蒙了心,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我自来对人无愧于心,便是当时我将珠花换给她,也不过是为了她好。当时她若觉得我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不该接受。一旦选择了,最后结果不好,又怪罪到我身上……我倒不觉得冤枉,只是可怜她。”
世间人,能不怪罪他人的又有几个?
人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偏偏太多太多人只以为那是旁人的过错,而不愿正视那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甚至因此对他人此前的好心视若无睹。
这岂能不算是忘恩负义?
兴许葛秀没这般严重,可谢馥自问做朋友之时,她不曾有半点亏心之处。
“罢了……由得她去,走一步看一步也好。将来兴许真的就这样阳关道,独木桥。”
谢馥摇摇头,不想太多。
“倒是我都不曾得知消息,她却知道皇后到底为什么选中她,着实有些奇怪。”
皇后。
陈皇后的一举一动,才是叫人迷惑不已了。
谢馥回想着当日的一幕一幕,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此刻,皇后的慈庆宫中,也有人陷入了沉思。
李贵妃的目光,落在自己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上,接着缓缓抬起手来,眼底闪烁着暗光,似笑非笑:“皇后娘娘,看来这高胡子是防着您呢。”
“妹妹这般说,倒叫本宫有些不明白了。”
被这样直白地指出高拱防着她,陈皇后脸上竟然半点颜色也没有改变。
比起昨日从乾清宫出来时候的愤怒,此刻的陈皇后已经收敛了那种外放的激烈,将所有的心思都纳入了一颗沉静的心中。
“我都听外面人传上了,说是自打皇后娘娘您挑中了葛家那丫头之后,其余大臣家的姑娘都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入了宫,成了皇上的妃子,所以纷纷开始相看人家。高胡子只怕也只是其中一例,听说正正好看中了李迁家的幼子。”
李贵妃笑意盈盈,又将两手交叠在一起,放在金线绣满的裙摆上。
“那孩子您也认得,就是陪着太子读书的那个。臣妾曾瞧过,是个样貌周正,人品也正直的,想来高胡子的眼光还不错。”
“是么?”
陈皇后不置可否。
“倒不是本宫挑中那丫头,只是昨日入乾清宫见皇上,又看见那奴儿花花缠在皇上身边。皇上闹着要几个新人尝尝鲜,我们打理后宫,又怎么能不顺着皇上的意?”
李贵妃只听着,没说话。
皇后又道:“当日宫宴,葛家那丫头先挑了一只蓝纱金线芙蓉,后来又在湖心亭里瞧见她,却换了一只浅紫的海棠,想必是谢家那丫头换给她的。一人一只,她一人却前后换了两只,就如此急迫想要进宫吗?所以,本宫不妨成全了她。”
说着,陈皇后便转头来看李贵妃,笑得优雅:“贵妃妹妹说,是这个道理吧?”
李贵妃哪里不知道,葛秀只是想嫁给太子,而不是要成为皇帝的妃嫔。
相比于其他闺秀,葛秀有天然的优势。
她出身不低,样貌学识都不差,更有父亲即将卸任,出身也正好降下来,正好符合后妃遴选的标准。其他人,如张离珠者,反而没有她合适。
所以,葛秀可以对自己抱有不低的期待,可惜了……
这一切,都被皇后给打破。
说什么顺着皇帝的意思办事,也不过只是借口。
李贵妃此前与皇后的相处,都算是不错,可她没想到,在这个当口上,皇后竟像是要忍不住了。
这一次直接让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葛秀,变成了隆庆帝后宫之中一名普通的嫔妃,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告诉所有人——
想要趋炎附势的都看清楚了,再靠近太子一系,就是这个下场。
皇后是厌烦了这些红眼和白眼,要叫所有人知道,如今还没改朝换代,谁是后宫之主,都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只可惜,自己还偏偏不能跟皇后争。
反正隆庆帝蹬腿也只是时间问题,李贵妃自问年轻貌美,有的是时间跟皇后耗着。
至于那些个小姑娘,倒霉不倒霉就看她们自己了。
她们的命运,与她全无干系,只要太子能登上皇位,李贵妃就是日后的太后,到时候谁笑谁哭,还不一定呢。
想着,李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只道:“娘娘说的是,的确是这个道理。臣妾也想着,这样未必不是坏事。兴许,皇上一个高兴,就真的离开那狐狸精了呢?”
一直没变脸色的皇后,在听到“狐狸精”三个字的时候,终于脸色一沉。
奴儿花花,简直是六宫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兴许,是找个机会给料理了。
“但愿如此吧。”
皇后抬手一按自己的太阳穴。
李贵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款款起身,行礼告辞:“天日渐热,娘娘可注意身子,莫太劳心劳力,臣妾先告退。”
“嗯。”
皇后轻轻应了一声,便搭上了眼皮,假寐起来。
李贵妃的裙摆逶迤,慢慢出了皇后宫中。
刷得一片深红的宫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李贵妃微微一怔,唤了一声:“寿阳!”
寿阳公主听见声音,一下转头望过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笑脸,立刻朝着李贵妃奔过来,一把钻进她怀里,甜甜叫着:“母妃!母妃!”
“这大热的天,怎么在这里等着?”
李贵妃少见地露出心疼的神情来,转而眼神一厉,看向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
“你们怎么伺候的?公主来了也不知道进去通传一声吗?还敢任由公主站在这日头下面,你们——”
“母妃,母妃,别骂他们。”寿阳公主一瞧自己身边的人都被母妃骂得瑟瑟发抖,连忙出来求情,“是寿阳知道您进去跟皇后娘娘说话,所以没叫他们进去说的。寿阳有话跟您说,不想被皇后娘娘听见。”
“……”
李贵妃一时讶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牵起寿阳的小手,朝前面走着。
“有什么事不能说啊,还怕皇后娘娘听见?”
“是跟先生有关的。”寿阳噘着嘴,想起白日里的事,心里老大不高兴了,“寿阳不喜欢他们,长得难看,还凶寿阳。皇后娘娘派来的大宫女姐姐跟先生,都好吓人的,寿阳不想要他们。”
原来是这件事。
此事李贵妃也思索良久了。
她牵着寿阳的手,走在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宫道上,眼神闪烁之间,已经有好几个主意从脑海之中划过。
寿阳是她所出,可她毕竟不是这六宫之主。
上次太子带寿阳回来,说寿阳不懂规矩,便给了皇后借口,让皇后去翰林里找个了老头儿教寿阳读书,还派了身边的女官来教寿阳规矩。
那可真是打脸呢。
李贵妃现在都还记得。
如今寿阳是半点也不喜欢来教她的那些人……
说实话,李贵妃也早烦了。
寿阳半天没听见母妃回复,只以为是她不同意,嘴一瘪,就要哭起来。
“母妃也不要我了,母妃也不要我了,哇……”
“别哭别哭,寿阳别哭,谁说母妃不要你了?母妃可疼你了。”李贵妃连忙停下来安抚,半蹲下身子,拍着寿阳的背,轻声道,“不喜欢那些先生是不是?那母妃去求父皇给你换一个,可好?”
寿阳立刻不哭了,红着眼眶道:“父皇会同意吗?”
李贵妃精致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光芒却已经晦暗了起来。
一箭双雕之计,之前她怎么没想到呢?
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寿阳的发顶,李贵妃笑得慈和极了。
“父皇会同意的。你之前不是喜欢张家姐姐吗?还说不喜欢那个谢馥,可母妃听说,那谢馥也是有本事的,若将这两人请来教你,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回头她们还会陪你一起玩……我们一起去求父皇,让他下旨请先生入宫,好不好?”
寿阳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56.第056章 女先生?
李贵妃离了慈庆宫,便带着寿阳公主去了乾清宫,拜见了隆庆帝。
约莫过了一刻钟,乾清宫外面守着的孟冲,就瞧见李贵妃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出来了。
宫中传来隆庆帝中气不足的高喊声:“孟冲,孟冲!”
“奴婢在,奴婢在!”
孟冲连忙回过神来,匆匆朝着李贵妃施了一礼,便朝宫内而去。
隆庆帝有一道圣旨要颁,提着笔拟了,便吩咐道:“发去内阁。”
“是,奴婢遵命。”
孟冲躬身上前,从隆庆帝手里将圣旨接过来,便巴巴捧去了内阁。
如今的皇帝,批阅奏折要看内阁大臣们的草拟,便是发一道圣旨,也需要内阁核查。若大臣们都有意见,那这一道圣旨可就不能颁布。
孟冲也不知圣旨里到底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跑到皇极门东边的内阁值房里,把圣旨递上去给高拱和张居正二人的时候,两位大人齐齐色变。
“二位大人,可是圣旨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今内阁之中仅有高拱与张居正两位大臣,好端端的皇上要下什么圣旨,着实让这两人好奇了一番。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道圣旨竟然跟自家孩子有关。
隆庆帝这一道圣旨,竟是要召谢馥与张离珠两个小姑娘入宫,给寿阳公主当先生!
高拱提着圣旨的一个角,心底真是五味陈杂,叹了口气道:“难怪说离珠那丫头的先生忽然出现在法源寺的时候,我老觉得心里不安定呢,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圣旨之中,隆庆帝认定张离珠与谢馥二女都有资格担当寿阳公主的先生,理由有二。
一则两人系出名门,礼仪修养无人能出其右。
二则一个是徐渭的学生,另一个曾与徐渭齐名,能得徐渭对上一联,已经相当于其才学得到了徐渭的承认。
选这两人当公主的先生,算是能压得住公主,又能教导公主。
怎么看,这都是一份叫人无法辩驳的圣旨。
可高拱与张居正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最近葛守礼家那姑娘的遭遇,两人都是看在眼底。
听闻皇上最近身上染了怪病,后宫没几个人敢靠近他,谁靠近了就谁倒霉,如今也就一个奴儿花花已经破罐子破摔。
可若叫大臣家的姑娘入宫,真可就是害人不浅了。
两人共事许久,也闹了许久的矛盾,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地意见统一。
张居正沉着地开了口:“孟公公,皇上这一份圣旨,只怕还得斟酌斟酌,我与元辅大人都要面见皇上。”
到底是什么圣旨,竟然能让两位阁臣同时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孟冲心里好奇,肥胖的脸上却强行挤出笑意来,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妥,那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高拱说话就没给孟冲留面子了,这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却在他面前拿乔,多少叫高拱心里不舒服。
“叔大,走,咱们见皇上去。”
说完,竟直接将圣旨一卷,朝着值房外走去。
张居正捻须瞧了孟冲一眼,也跟上了高拱的脚步。
孟冲站在原地,脸上郁郁,跟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有种被人一巴掌盖在脸上的错觉。
然而高拱毕竟是当初扶持他的人,若没有这一位元辅大人相助,哪里有自己今天的好日子过?
说到底,孟冲是个实诚人,远不如冯保那般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生气一会儿,也就过去了,连忙拔腿朝着外面追去。
高拱与张居正不想让自家姑娘踏足这宫廷,不一会儿就已经到了乾清宫。
可没想到,隆庆帝半点不肯松口,难得气势起来了,几句话就把两位辅臣给骂了出去。
这时候,冯保已经从太子的毓庆宫中回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耳目灵通,宫中发生了什么,早已经一清二楚,迎上来便瞧了两位阁臣一眼,上来打招呼:“二位大人竟然来了,给您二位请安了。”
高拱向来不待见冯保,哼了一声也就没说话了。
张居正则是私底下与冯保交好,和和气气也道了一声:“冯公公也安好。这是才从太子爷那边回来?”
“是啊,太子还在作功课呢。”
冯保随口就给朱翊钧说了一句好话,又道:“贵妃娘娘也去看过太子爷了,说叫太子爷注意着身体,还跟咱家抱怨呢,说太子爷的先生是您,可寿阳公主的先生们却只会惹寿阳公主生气。”
“哦?”
张居正眼神微微一闪,正好与冯保四目相对。
冯保一笑,点点头,又朝乾清宫里面看了一眼:“方才来的时候,像是听见皇上在里头摔东西,咱家可不敢多跟您二位聊了,这就进去伺候。”
“请便。”
张居正拱手,看冯保进去了。
高拱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看不出,你倒对着阉人蛮客气。”
“只是礼数罢了,好歹也掌管着东厂,咱们家里昨儿晚上吃了饺子还是馒头,他指不定都一清二楚呢。”张居正笑着。
高拱冷哼:“我家昨晚没吃饺子,也没吃馒头。倒是不知道叔大府上竟已经穷到了吃馒头,吃饺子的地步。”
这话里夹枪带棒,简直呛死个人。
张居正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等到能说出话来的时候,又半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元辅大人,冯公公这事暂且放着,我看皇上这件事是心意已决。我左右想了想,这是给公主当女先生,皇上断断没有胡来的道理,也许是咱们担忧太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拱听着张居正这口风儿不对,整个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张居正八风不动,笑着道:“字面上的意思,能当公主的女先生,与她们而言未必不是荣光。我看,皇上的圣旨还是往下颁吧,便是叫了礼部的官员来,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咱们能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
说完,他看了看乾清宫,便对着高拱道:“还有一堆奏折没理呢,元辅大人,咱们回去吧?”
高拱盯着张居正那一张半点风水也不显的脸,脑海之中却响起方才冯保过来时候的一席话。
“贵妃娘娘也去看过太子爷了,说叫太子爷注意着身体,还跟咱家抱怨呢,说太子爷的先生是您,可寿阳公主的先生们却只会惹寿阳公主生气。”
原来是李贵妃的主意……
张居正忽然之间变了卦,怕就是因为冯保说的这些。
一股子寒气,从高拱脚底倏忽而起。
他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内阁大臣,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感觉自己的背后,像是已经比着一把斩头的钢刀,只要他一个性差踏错,就会落下。
高拱的身周,仿佛已经布下了一张巨网,可他竟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元辅大人?”
见高拱迟迟不动,张居正有些担心,不由唤了一声。
高拱这才深深望了他一眼。
兴许,这个时候的张居正,已经笼络好了太子朱翊钧身边的伴读冯保……
那么,一旦新帝即位,还有他这个老臣的位置吗?
谁也说不清。
那一道圣旨,终于还是没拦住。
临近傍晚的时候,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匆匆捧着圣旨出了宫门,分别将皇上的旨意宣读给张、高两家。
纱帽胡同,张府。
圣旨到的时候,张离珠正带着丫鬟,拿了一把剪子,将斜斜支到道上的花枝剪去。
她听过圣旨,压着心底的惊疑不定,恭敬地接了,又叫身边人打发了传旨太监好些银钱,才连忙派人出去探听情况。
“小姐,这不会是……”
她身边的丫鬟们都不禁想起了前头的葛秀,生怕张离珠也跟葛秀一样。
张离珠握着圣旨,眸光闪烁:“这一道圣旨是要过内阁的……”
也就是说,张居正肯定看过。
为什么,他会容许这一道圣旨来到张府?
兴许,只有等张居正回来,一切才能明白。
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张离珠道:“入宫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个谢馥,我与她也算是共患难了。”
谢馥可不想跟张离珠共患难。
几乎就在圣旨到了张府之后不久,谢馥这边也接到了圣旨,听着那太监宣读上头的一字一句,她真觉得有几分心惊胆战。
“品行淑嘉,才学过人。寿阳公主久慕二位之名,今日特命张、谢二人入宫,为寿阳公主之师,翌日入宫,钦此!”
“臣女叩谢吾皇万岁。”
伸手向前,低下头去,谢馥接旨。
圣旨拿在手里,谢馥瞧着那扎眼的明黄色,有一种恍在梦中的感觉。
前面还是葛秀,现在就轮到自己了?
寿阳公主,不就是那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姑娘吗?
谢馥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与张离珠,实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圣旨虽到,可的确是过了内阁的,高拱知道圣旨的存在,要么是无法阻拦,要么是知道这一道圣旨不会有什么坏处。
到底是哪个,还要等高拱回来。
谢馥站在堂前,弹墨裙素雅至极,晕红的霞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着天边云霞,却见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庭院上飞过,低低地。
轰隆……
远远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雷声。
风起,浓黑的云层开始滚动,眨眼之间遮没了霞光。
谢馥呢喃道:“要下雨了……”
☆、57.第057章 反目
“哗啦啦……”
檐下的雨水已经连成一条线,像是在毓庆宫周围罩上了一层珠帘,走廊上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站着仰头看外面,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焦急。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太子爷回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慌乱地忙碌起来,准备手袱儿的有,准备托盘的有,准备换洗的新衣物的有……
雨幕里,一把伞撑在朱翊钧的头顶上,被雨滴打得咚然作响。
冯保走在朱翊钧的身边,为他撑着伞,雨水却从伞边沿滑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的身上,一身飞鱼服都已经湿透。
朱翊钧的脚步偏快,有淡淡的水气扑到他的面上,却没能使他的轮廓柔和半分。
他的面色,比这天气更冷。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出来迎接,朱翊钧也没搭理一下,径直走入殿中。
冯保一身都是湿的,只将手里的伞朝旁边一递,自有人上来,将伞从他手中接走收起来。
一件厚厚的大袍子被盖在冯保身上,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是苍青的一片,显然是受了冻。
殿内传出一声:“不用了,都出去吧。”
冯保抬起头,朝里看去。
所有伺候的太监都面面相觑起来,不约而同将问询的目光递向了冯保。
冯保略一沉吟,只道:“都下去吧,一会儿唤你们时再来伺候。”
“是。”
众人总算是得了明令,连忙退去。
转眼之间,里头就只剩下一个朱翊钧了。
冯保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迹,才走进去,看见了已经将外袍脱下,换披了一件干燥便服的朱翊钧。
“太子殿下,雨大风寒,若是伤了身子便不好了。”
“我没淋湿。”
朱翊钧淡淡回了一句。
他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或者说,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能被所有人看出他心情不好,也无非是被逼得狠了。
方才在贵妃宫中的那一幕,尚还不断在朱翊钧脑海之中回放……
“她是你妹妹,便是她有什么大错,也不该由你去责罚。我不会做吗?平白给了皇后一个把柄,吃苦的还成了寿阳,你这个做兄长的做了什么?如今还要来阻拦本宫,太子殿下,莫忘了你的身份!”
那可是他的母妃啊,竟然那般冷漠地称他“太子殿下”,还如此疾言厉色。
朱翊钧与李贵妃的关系一直不很好。
可并非朱翊钧对李贵妃不亲近,实是因为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感觉出了李贵妃对自己的冷淡,自从有了四弟和妹妹之后,李贵妃的疏淡就更加明显了。
他不清楚到底自己有哪里得罪她的地方,等到长大了一些,听说了有关于自己还在娘胎里时候的传言,便隐约明白了一点。
也许,在李贵妃看来,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当年还害她饱受非议……
只是如今,他以为他当了太子,即将执掌大明,不管怎样,李贵妃都应该有一些改变。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怔怔地望着虚空之中许久,朱翊钧忍不住开口问:“大伴,母妃到底在想什么?”
冯保早知道今日发生一切事情的根由,只道:“兴许贵妃娘娘有自己的谋划呢?太子殿下今日出言阻止,只怕已经触怒于她……”
可不早就触怒了吗?
朱翊钧哪里看不出李贵妃恼羞成怒的样子。
今日他听闻隆庆帝竟然要召谢馥与张离珠一起入宫,便觉得有些不妥。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朱翊钧心里再清楚不过。
有了个奴儿花花,没必要再牺牲旁人。
所以,他试着劝谏李贵妃,没料想,却险些换来母子反目。
朱翊钧拢了拢自己的袍子,站了起来,在殿内踱步。
“父皇今日召了太医,结果如何?”
按理说,皇帝召太医看病,病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的,可这宫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秘密,更何况隆庆帝身边尽是各宫的耳目,想不知道都难。
冯保更是一直站在朱翊钧这边,所以并未有任何隐瞒:“太医说,是杨梅疮……”
脏病。
朱翊钧听了,不禁皱紧了眉头,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荒唐的皇帝,全然不见了昔年的励精图治。
他着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道:“罢了,不用说了。”
得了这样的病,按医嘱是不能再靠近女人的,可隆庆帝这般荒唐的作风,又哪里能忍得住?
无端端地,他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了那九龙盘旋的皇帝宝座……
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母妃如今也是铁了心了。皇后娘娘才使手段让葛小姐入宫,她立刻就召来了谢馥与张离珠,又到底是想干什么?”
“依着臣来看,想必只是与皇后作对,毕竟皇后娘娘最近颇为急切了。”
说起皇后,冯保也不明白。
因为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子嗣,后宫之中也没有其他嫔妃有子嗣,所以皇后与李贵妃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可最近忽然之间就有了这许多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事情,促使皇后开始针对朱翊钧与李贵妃?
难道是她手里有了什么旁的依仗?
冯保即便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时候也不很明白,所以也无法给朱翊钧一个明白的答案。
只是想跟皇后作对吗?
那谢馥与张离珠的作用又在哪里?
为争一口义气?
不,不会这么简单的。
朱翊钧没有再开口了,他沉默着走到了窗前,看外面被夏日暴雨遮盖的宫景。
暴雨如注,不断冲刷。
地上的灰尘也跟着雨水,不断流走。
满世界都是雨声,朱翊钧将自己脑子里的杂念都抛了个空,一下便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北京城的雨,尤其是夏天的雨,原本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可这一场,却足足下了有两日。
谢馥奉旨入宫的那一日,恰好是天放晴的一日,空气里有泥土的芳香,蝉鸟也都从沾着雨水的树叶里探出来鸣叫。
透明的日光照下来,京城各处的街道上还有着大大小小的水凼。
偶尔有小孩子跑过去,踩一脚,便溅起来一片水花。
入宫的轿子一路从街道上过去,谢馥就坐在轿子里。
这一次没有满月,也没有霍小南,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或许,还有张离珠。
轿子在宫门口就落下了,听人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谢馥知道,从宫门口,到后宫,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然而,她却不知道,原本是贵妃娘娘的公主要请先生,怎么会由皇后来吩咐事。
抬眼一看,张离珠的轿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落下。
今日的张离珠也不高调,穿得跟谢馥一样素雅,看来她们两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兴许不那么简单。
在瞧见谢馥的那一刹,张离珠挑了挑眉。
“又见面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叫谢馥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昔日她们是相互争斗,到了如今,却变成了共患难。
谢馥浅浅一笑:“是啊,又见面了。”
皇后派来的宫人,就在这门口守着,所以她们两个也没多聊,三两步便站得靠近了一些。
宫人上下将她二人打量一番,正要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同时,背后的宫门里,一列宫女,一列太监,迈着小碎步,很快出了来。
当头的那个跑了出来,到了刚过来的马车旁边,唱喏一声:“请葛美人。”
是葛秀。
今日不仅是谢馥与张离珠入宫的日子,也是葛秀入宫的日子。
只是此入宫,非彼入宫。
谢馥侧过头去看她。
只见葛秀今日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皆按着宫中的制式来走,瞧着倒比她二人多了几分华丽,眼角眉梢的妆容都看得出是精心描绘。
她手一搭身边丫鬟的手,便下了车来,对着那小太监道一声:“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是谁也不得罪,连忙一摆手引路:“您这边请,今日是您入宫的头一日,可要去皇后娘娘宫里拜见,不敢迟了。”
葛秀一点头,便跟着小太监的脚步进去。
宫门口站着谢馥与张离珠。
一身素雅的两名贵女,与繁饰满头的葛秀。
葛秀瞧见谢馥了,看见她与张离珠站得这么近,顿时一拉唇角,像是说不出的好笑。
她淡淡道一句:“恭喜二位了。”
谢馥不知道说什么。
她已经看明白葛秀这眼神的意思了。
说到底,葛秀还是在责怪当日的事情,甚至对她与张离珠一起要成为寿阳公主的先生之事,也有所猜测。
求仁的不得仁,她心难平,这是寻常事。
谢馥没有想与葛秀计较,也不觉得有什么计较的必要。
朋友一场,不做了就不做了,哪里需要闹得那么难看?
她的沉默,引来了葛秀的一声轻哼。
袖子一甩,她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神色,转身便要离开。
也就是在这一刻,旁边的张离珠半含着笑着道一句:“葛小姐慢走,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如今是葛美人了,恭送。”
那一刹,葛秀面色变得难看至极。
张离珠这一句话,不可谓不恶毒。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便能提醒葛秀记起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记起她求而不得的苦楚,记起即将面临的困苦……
在这样痛苦的心境下,葛秀难以自制地扭曲了面庞,近乎痛恨地看着张离珠。
张离珠堂堂地看着她,挑了眉,笑容不减半分。
谢馥张了张嘴,原本是想劝张离珠,可一看葛秀这样子,便半句也不想劝了。
强忍住发怒的冲动,葛秀咬着牙关,转身过去,脚步重重地朝着宫门内走去。
伺候的小太监与宫女们,都若有若无地打量。
这一幕,显然不寻常。
不过没有一个人出口询问。
待得葛秀的身影渐远,谢馥才叹了一口气,看向张离珠:“我们毕竟要在宫中待上一段时日,还在住下来。你何苦得罪她?”
“这不是看你太孬种吗?”
张离珠轻哼了一声,不怎么赞同地看向谢馥。
“怎么说也是与我齐名之人,谢馥,你丢了自个儿的脸我没意见,可莫要堕了我的名头。今日你顾念着与她昔日的友谊,可谁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把你当朋友?好歹你我二人往后也要站在一条线上,纵使先前有再大的积怨,这会儿也该放下了。叫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踩在头上,你不嫌丢脸,我嫌。”
☆、58.第058章 刁难
谢馥到底无话可说。
她近乎无奈地看着张离珠,可却只瞧见她那一脸的冷然和傲气。
从来出身高门,怎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葛秀踩在自己的头上?
其实想想,谢馥也就明白张离珠为何这样说了。
她看一眼前面引路的宫女,微微一笑:“劳烦前面带路。”
微怔的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请谢馥二人进去。
谢馥迈开脚步,头都没偏一下,只对张离珠道:“你放心,如你所见,我亦非心慈手软之人。”
这一句,张离珠喜欢。
她挑眉,同样跟了上去,凉嗖嗖道:“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再次无话可说。
态度软了,她要骂一句“孬种”,态度硬了,转眼却要讽刺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馥思索着,做人兴许也是这样,看你不喜欢的人,任你怎么做,也都是错。
两面不是人的时候多了,只看是心里那一口气能不能顺下去。
心里叹了口气,谢馥不再接话。
两个人一道慢慢朝着宫里走,长长的宫道,一扇一扇打开的宫门,层层叠叠,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花朵,花瓣重叠,没有尽头。
前面引路的宫女依旧不疾不徐,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漫长的行走。
只是张离珠毕竟是娇生惯养的,走到一半便已经有些受不了,可一看旁边谢馥依旧不动声色,便一咬牙,将那种从脚底上传来的疲惫忍了,慢慢跟在后头。
一直走了很久,才看到皇后宫外的飞檐。
宫女在宫门口停下来,道:“还请二位小姐稍等,待奴婢前去通传。”
谢馥与张离珠皆礼貌地点了点头,站在了外面,看宫女入内通传。
宫外还有不少宫女太监,见她们站在外面,倒没有一个随意乱看,显得规矩极严。
张离珠瞧了一眼,忽然道:“这会儿葛秀也该在里面吧?”
谢馥一怔,点点头,道:“在。”
方才葛秀下马车的时候,接引的小太监便说了,葛秀是要去拜见皇后娘娘的,而之前葛秀不过先她们一步走过来,此刻肯定正在皇后宫中。
张离珠笑了笑:“这下有我们难堪了。”
这话说得很是莫名,可谢馥深深思索了片刻,倒真的明白起来,苦笑:“但愿没那么糟糕吧。”
但也只是但愿罢了。
宫门内,小宫女毕恭毕敬地站在了殿外,躬身拱手朝内行礼。
“启禀皇后娘娘,张小姐与谢小姐二人皆在门外等候娘娘召见。”
“哦?来得倒是很快。”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后放下茶盏,扬了眉起来,难得笑了一声。
今日的皇后,与往常有些不同之处,打扮格外鲜艳,还真的遮掩了几分真实的年纪,看着年轻了许多。
现在她下首的两排位置上,坐了不少的妃嫔,莺莺燕燕,看着热闹得很,不过却没一个人说话。
当中站着的正是刚入宫的葛秀。
听见宫女传话,说谢馥与张离珠来了,葛秀的面色便有了些微的不自然。
李贵妃坐在下头,淡淡地瞥了皇后一眼,没说话。
皇后扫一眼葛秀,对着外头道:“后宫有新人入宫,暂且别叫她们进来,等会儿吧,再迟一些也无妨。”
外面的宫人一怔,显然没想到皇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僵硬片刻之后,才立时领命而去:“奴婢明白。”
传话的宫人匆匆来,又掖胰ィ挪嚼锿缸拍持植痪獾幕炭帧
李贵妃的目光随着那宫人远去,又慢慢收回来。
葛秀是皇后主持着给弄进宫来的,张离珠与谢馥却是她弄进宫来的,如今单独见葛秀一个,只说因她是后宫妃嫔,却把身份尊贵的两位小姐给晾在外头,皇后这一招真是漂亮。
这就是要给李贵妃一个下马威。
可李贵妃不能就这样被吓住了。
谢馥与张离珠不进来,对她没有很大的影响。
她依旧是贵妃。
李贵妃怡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瞄了葛秀一眼,夸道:“上次宫宴时候,我都还没注意到,大臣之女里头,竟然还有这样水灵的一个姑娘。想必还是宫宴那日张小姐与谢小姐两人太过夺目,倒让旁的姑娘都被埋没了。还好咱们皇后娘娘慧眼识珠,又将你给挖了出来。葛美人,你可得好好谢过皇后呢。”
面对这一位宠冠六宫,威势摄人的李贵妃,葛秀心底难免有几分惶恐。
她连忙低下了头:“贵妃娘娘谬赞……”
话还没说完,李贵妃就一声冷哼:“谬赞?你是说本宫眼光不好,夸你夸错喽?”
“不,臣……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葛秀原本不过是顺着谦虚一句,却没想到李贵妃竟然立时变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李贵妃,一时惶恐至极。
李贵妃冷笑,对着皇后道:“新入宫的未免也太不识抬举,本宫夸错了有可能,可皇后娘娘还能看错不成?皇后娘娘,天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呢。”
分明就是指鹿为马,刻意刁难之言,皇后哪里听不出来?
这是公然向自己宣战。
陈皇后压抑着怒意,唇边的笑弧拉大,只和颜悦色道:“贵妃妹妹火气何必这样大?不过的确是个刚刚进宫的新人,以后说不定还要陪伴在皇上的枕边,大家都为着皇上好,不必争来争去的。”
凭她?
也不配。
李贵妃扬了扬精致的眉毛,笑得越见讽刺。
她虽一句话没说,可却像是有千万刀剑插在葛秀身上一样。
葛秀手心里的冷汗都出来了,却不敢擅动一下。
皇后与贵妃之间暗流汹涌,远不是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所能搅和进去的。
好在,皇后好歹还算是顾着六宫之主的颜面,没顺着李贵妃的意思说话。
她摆了摆手,道:“来人,给葛美人搬张椅子来吧,站了这许久也累了。外头还有两位女先生等着,都是金枝玉叶般的娇贵,日头也大,别晒坏了,宣她们进来。”
“是。”
一名小太监领命下去。
“宣张、谢二人觐见!”
谢馥与张离珠两人站在日头下面,额头上都已经覆盖了密密的汗珠。
这一个下马威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在听见传召的声音的时候,张离珠冷笑了一声,道:“总算是没把我们晒死在外面。”
谢馥侧头望着她。
张离珠也回头看她,道:“走吧。”
点头,谢馥与她一起朝着殿内走去。
皇后宫是她们曾来过的,不过上一次没有这许多的后妃,人人都打扮得体,个个姿色都不一般。
眼瞧着她二人走过来,大家伙儿齐刷刷地把目光挪了过来。
葛秀坐在最尾巴的那一张椅子上,也看着她们。
两位阁臣家教导出来的姑娘,规矩也是极严,一举一动没有半点不合的地方,进门之后,只将头低下,进前三步,将手交叠行了大礼。
“臣女谢馥、张离珠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一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含着笑意,看着她们,也顺便拿眼风扫了扫下面的李贵妃。
李贵妃没说话。
最后面的葛秀,在看见那二人行礼的瞬间,也不知为什么,竟然从心底里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此刻,她是坐着的,看着谢馥与张离珠对她们行礼。
这“她们”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大臣的女儿又怎样?
终究比不得皇帝的女人。
一种诡异的俯视感,让葛秀忽然有种超然之感。
在谢馥的身子矮下去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俯视她了……
☆、59.第059章 做戏全套
“平身。”
皇后淡淡说了一句,顺手扶了扶头上的金簪。
谢馥与张离珠二人遂起身。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气氛显得很奇怪。
说敌意,也算不上,毕竟这两人只是来给公主当先生的;可要说半点酸味没有,也不尽然,毕竟两人年轻貌美,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样俏生生娇滴滴地往她们面前一站,竟将所有人都衬得老气许多。
后宫就是这样的地方,也幸好谢馥等二人并不是要真正入宫,只是公主的先生,否则现在面临的就不是这般简单的打量,而是背后已经在准备中的生吞活剥了。
皇后笑着续道:“寿阳公主今日没来,不过若她知道成功请来了你们二人作为先生,肯定也很高兴。说来,寿阳公主孩童心性,甚为顽劣,还要劳你们两人多费些心思,若有什么难处,往后可来找本宫。”
李贵妃听了这话,心底不自觉泛出几分冷笑来。
一句话说寿阳公主顽劣,又说有事去找她,这是摆明了要挖墙脚不成?
她目光一转,也看着张离珠与谢馥道:“皇后娘娘说得正是,寿阳的确是个小孩子心性,只怕是教导起来没有那么容易。不过本宫自来也是希望寿阳好的,所以只管从严,若出了什么问题,自有本宫挡着。”
谢馥听得心下无言,这两人的明争暗斗,似乎又激烈了几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离珠已经款款大方地躬身道:“臣女曾闻寿阳公主聪慧过人,只是爱玩闹了一些。可像臣女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不如公主,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尽可放心。”
闻言,李贵妃不由得笑了起来,难得有几分真诚味道,道一句:“你可是全京城都闻名的才女,寿阳哪里能与你相比?快别说这些话了,回头若寿阳真以为自己有这般本事,本宫可不好撒谎的。”
张离珠唇边勾起微笑,眨眨眼道:“那娘娘尽可这样告诉公主。”
于是,李贵妃笑得越发灿烂起来。
“是个会说话的,本宫喜欢。”
毫不掩饰自己对张离珠的好感。
陈皇后扫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馥,又看看似乎与李贵妃相谈甚欢的张离珠,原本有些不舒服,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好玩起来。
两个女先生是一起入宫的,现在张离珠已经迅速吸引了李贵妃的注意力,堪称本事一流,可旁边这个谢馥,依旧不动声色。
真不知道……
是不是也是个扮猪吃虎的角色?
也好,她有的是时间来观察,看看这一张美人皮下面,是不是也藏了一颗祸心。
李贵妃将这二人召入宫中,是皇后怎么也没想到的,甚至在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一种难言的不祥预感。
可那又怎样?
兴许,李贵妃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她手里还有一步棋没下。
如今,就看她们笑吧。
皇后见张离珠与李贵妃都没说话了,才朗声道:“今日宫中来了三个人,也是难得。葛美人案例赐居储秀宫,剩下的两位女先生,本宫可就为难了。”
“谢小姐与张小姐俱非后宫中人,只怕不宜住在储秀宫这种地方。我倒是在想,如今寿阳就在我身边,倒不如让两位小姐都住到我宫中来,只把房间收拾得整齐一些,也不丢了身份。一旦寿阳有什么需要,也好立刻请教她们二人,免得阖宫上下跑来跑去,也麻烦。”
李贵妃开口建议。
皇后心里一哂,竟没反对,点头道:“这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让她二人入住贵妃妹妹宫中,一应事宜也照旧交由贵妃妹妹打理了。”
李贵妃款款撑着扶手起身,笑容得体,对着皇后行礼:“臣妾领命。”
“那今日之事便到此处了,来人,去将本宫给葛美人备下的礼送去储秀宫。”
皇后一句话,算是结束了今日的会面。
所有人都起身来朝她行礼告退,皇后忽然喊了一声:“葛美人,你留下来吧,本宫有些话要问你。”
此刻谢馥与张离珠都自动走到了李贵妃的身后,葛秀也已经起身来就要离开,却没想到皇后竟然单独点了自己的名字,于是诧异地抬起头来。
只是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她虽心中惶恐,却也不敢有任何的拒绝,忙停住了脚步。
“是,皇后娘娘。”
谢馥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张离珠看了谢馥一眼,唇边有浅浅的冷笑。
李贵妃则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直接出了皇后宫,上了肩舆,只吩咐身边宫女:“弄晴,去把偏殿收拾一下。”
“是。”
名为弄晴的宫女,有着好看的瓜子脸,杏仁眼,长得娇俏可爱,不过动作之间颇为沉稳,倒也不多言语,跑快了两步去宫中张罗。
李贵妃所居的慈宁宫距离皇后的慈庆宫甚远,谢馥与张离珠跟在肩舆后面,又走了好一段。
至于李贵妃,离了皇后宫之后,倒半句话没跟她们说,仿佛已经累了,就靠在肩舆的扶手上头眯眼。
待得到了慈宁宫之时,李贵妃便道:“你们二人如今初入宫来,本宫也没什么好与你们说的,只提醒一句,步步谨慎,莫行差踏错,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今日也不早了,明日你们便来我宫里见寿阳。”
“是。”
李贵妃扶着宫女的手,便直接回了自己宫中。
宫女弄晴走了出来,站到谢馥与张离珠二人的面前,笑起来倒是好看,道:“我们娘娘平时不大爱说话,倒不是她不喜欢你们,你们可别误会。娘娘方才已经将偏殿安排给你们两位了,还请跟奴婢一起过来。”
“有劳弄晴姐姐了。”
张离珠与谢馥二人一起开口道谢。
慈宁宫不小,入内之后便瞧见两只雕刻精美的石缸,里面养着一朵一朵的莲花,下头还有小只的锦鲤在轻轻游动。
谢馥二人所住的地方,就在偏殿往里。
弄晴站在门口,一摆手请她们入内,道:“这偏殿里,正好有两个房间。这是客厅,左右这两个门内,就是二位住的地方了。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那就是说,要她们自己来选喽?
张离珠瞥了谢馥一眼,在厅中走了一圈,瞧见周围摆设也甚为雅致,虽不如自家的,却也足见用心,心里还算是满意。
她站到朝南的那间屋前面看了看,接着又走到朝北的看了看。
这时候,谢馥正好走到朝南那间的门口,往里面看。
张离珠手扶着门框,直接道:“我要朝南的那间。”
谢馥没想到张离珠会这般直接,竟然没等弄晴走了之后再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朝南的房间采光很好,朝北的就不一定了。
谢馥还没看过朝北的那一间,不过现在也不用去看了,她很干脆道:“那我要朝北的。”
宫女弄晴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看着这两人,有种特别古怪的感觉。
为什么觉得……
这两人之间有点奇怪?
早听说她们关系不好,可还是头一次见。
张离珠这做法也真是够霸道,只是谢二姑娘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也真是够……
说软弱?也不像。
这可是当初跟张离珠抬杠的一个呢。
现在不抬杠了,也太奇怪了。
左右不是弄晴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只好抛开这些想法,道:“一应的摆设奴婢已经着人收拾妥当,另外也给安排了两名小宫女伺候两位的起居。在这慈宁宫中,有什么事情,两位小姐都可以命人来通禀奴婢。这屋里若有什么别的需要的,两位小姐也可看看,回头奴婢遣人送来。”
“倒也没什么需要的了,我看着收拾得蛮好的。”张离珠进了朝南的那间房,推开了窗,又仔细看了看,笑着回头对弄晴说道。
谢馥也点头:“弄晴姐姐费心,没什么需要的了。”
“那两位小姐自便,奴婢就先去回禀娘娘了,奴婢告退。”
弄晴露出笑容,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谢馥与张离珠二人。
张离珠从南屋走出来,站到两人共用的客室内,随手一指,划了根线:“这边是我的,以后不许你走过界。”
一条线,划的是张离珠门前三尺处。
她似笑非笑,抬了下巴看谢馥。
谢馥原地踱了两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张离珠不耐烦:“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
谢馥淡淡回道。
“你!”张离珠噎了一下,眯起眼睛来,“你照旧这般目中无人。”
“我目中无人乃是寻常事,倒是你如今这目中无人的架势,才让我觉得奇怪。”
谢馥觉得,张离珠入宫之中的种种举动,多少有些刻意,所以刚才忍不住细细思索了一下个中的关窍,倒有了有一个有意思的猜测。
“难道只许你目中无人,就不许我嚣张跋扈了?”张离珠冷笑。
谢馥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故意的?”
“……”
这话问得有意思。
张离珠脸上那冷笑,一下就变了,带上几分玩味:“我就是故意的。”
果然。
谢馥一时竟然觉得与张离珠有几分臭味相投。
她果真是个聪明人。
谢馥顿住脚步,低下头来,思索一下,又不禁摇头笑了,接着走到了东面的多宝格旁,看见了一只汝窑白瓷碗,底部盖着隆庆四年御制的印。
她拿起来,回头看了张离珠一眼。
“做戏怎么能不做全套呢……”
说罢,也没等张离珠回味出她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谢馥就劈手往地上一摔!
啪!
剔透如玉的白瓷碗落到水磨石地面上,霎时摔了个粉碎!
雪沫似的碎片四溅,还有细小的叮当声。
地上,一片狼藉。
张离珠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馥。
谢馥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来,接着却脸色一变,一声冷笑,仿佛故意提高了声音一般,喊道:“朝北就朝北,谁稀得跟你争一般!”
“……”
张离珠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变脸好快,这是要干什么?
☆、60.第060章 狐狸
才走出去不远的弄晴,忽然站住脚,转头回去看偏殿。
里面静悄悄地,仿佛刚才一声脆响,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然而,转瞬而来的一句话,立刻就证明她刚才没有听错。
“朝北就朝北,谁稀得跟你争一般!”
这是……
谢二姑娘?
弄晴想起之前选住处的时候,张家小姐那般霸道的作风,此刻一听谢馥炸了毛,顿时就唏嘘起来。
看来都是小姑娘,着实还不能沉住气。
更何况,这两位从来都是死对头,不掐起来才怪呢。
弄晴本来想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可一想这两人的身份,便又撤下了这个想法。
她回到李贵妃的寝宫之中,随手唤来一个宫女,吩咐道:“派人看着点偏殿那边,防着两位贵小姐闹出事儿来。”
“是。”
宫女眨眨眼,显然不很明白,不过也去了。
慈宁宫中,一应摆设都是奢华。
正中一架贵妃椅,此刻李贵妃正躺在上头。宫中四角都摆着冰缸,天气虽已经热了,可屋里依旧冒着凉气。刚从外面进来的弄晴只觉得浑身都冰起来,由于不适应而打了个冷战。
听见外面细碎的说话声,李贵妃已经掀了眼帘,朝着外头看一眼,便瞧见了弄晴。
“怎么样了?”
弄晴上来,站到李贵妃的身边:“两位小姐都已经安顿好了,按着娘娘您的吩咐做的。张小姐选了南屋,谢二姑娘只好选了北屋。”
“只好?”
李贵妃忍不住看向了弄晴。
弄晴知道李贵妃掐对了地方,忍不住叹气:“的确是只好。是张小姐先选了南屋,谢二姑娘当时也没闹翻脸,就选了北屋。不过在奴婢走后,听见里头有摔碎东西的声音,又听谢二姑娘说什么朝北就朝北,也不稀得别的屋子……”
竟有这种事?
李贵妃不禁伸出手来,让弄晴给扶着,直起了身子:“你是说,这两人这才没一会儿,竟然就闹起来了?”
弄晴心里苦笑不已,却也只能如实点了点头。
李贵妃的眉头,一下便皱紧了。
这可有些棘手了。
正如李贵妃没想到一样,这个没有秘密的皇宫里,其他人听说了这个消息,也都是完全的没想到。
只有皇后,在听身边人说了这个消息之后,露出了笑容。
“一山不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有一个张离珠已经足够,还要再来一个谢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什么?还敢叫这两人住在一起,看来是半点也不用本宫操心了。”
皇后自语着,便看着窗外炽烈的日头,许久没说话。
“娘娘,外面暑气大,还是别看久了吧?”
“无妨。”皇后眯了眯眼,问,“葛美人到储秀宫了吧?”
“已经到了。”宫女回道。
点头,皇后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挺好。今日乃是她入宫头一日,叫孟公公那边给打点一下。另外……注意着皇上的意思。”
前面还好好的,说到“皇上”这里的时候,皇后的眼眸之中,便浮出一分深深的忌惮来。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忌惮是从何而起。
宫女更不知道,只领命而去。
满宫上下都在传,说谢馥与张离珠两个人才进宫就闹翻了,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话。
作为有掌管东厂的秉笔太监冯保伴读的毓庆宫,自然也早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人说起这个的时候,朱翊钧正在练字。
狼毫大笔起来,蘸满了墨落下,有中说不出的厚重与深沉。
朱翊钧凝视着纸面,仿佛专心致志,可嘴里却轻飘飘地说道:“大伴,你怎么看?”
刚带来这个消息的冯保笑眯眯的,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谢馥的处境。
他淡淡道:“臣一直觉得张家小姐与谢二姑娘,都是这京城女子之中少见的聪明之人,虽则臣一直对张家小姐的字画感兴趣,可这半点不影响臣对她的评价。至于谢二姑娘,看似纯良,实则论起奸诈狡猾来,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奸诈狡猾无人能出其右?”
朱翊钧停下动作来,一挑眉,倒是对冯保的这一评价有些诧异。
冯保也不解释,只是笑笑,转眼就换了个话题。
“太子殿下,今日张大人在问,李公子哪里去了。”
李敬修?
“他回家料理事去了,你消息灵通,应当知道,跟谢二姑娘有关。”朱翊钧顿了一顿,才正常地回道。
冯保点头,又道:“那明日他也来?”
“明日自然得来了……”
话一出口,朱翊钧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来,看着冯保。
冯保半弓着身子,却抬起眼来看他。
两人一对视,朱翊钧立时把狼毫往桌上一掷,起身来,负手道:“他是越发被这喜事冲昏头脑,只是宫廷之中却不是他可以胡来的地方。寿阳怎样?”
“寿阳公主还在御花园里玩耍,倒没急着见两位女先生。”冯保如实相告。
朱翊钧于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
冯保站着看了半晌,也不知到底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唇角一勾,便无声地笑了出来。
哎呀哎呀,真是有意思。
真不知道,谢馥那小丫头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其实,谢馥没干什么。
慈宁宫,南屋,两扇窗被虚掩上,遮挡了外面灼人的日光。
临窗摆了一张棋桌,棋桌两旁坐了两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谢馥与张离珠。
张离珠执白,谢馥执黑。
桌上黑白的棋子已经排成了一片,谢馥与张离珠二人的脸上皆看不到半分的烟火气。
“啪。”
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张离珠手指摸着那一枚白子,禁不住眉头一挑,下的真是一步险棋。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谢馥。
自打谢馥几年之前来了京城,张离珠的日子就没怎么安生过,她真心觉得谢馥生来就事跟自己作对的,可一想到今日她摔的那个碗,又不禁有些佩服。
谢馥摔过了碗后,便半真半假地喊了那么一声。
于是,整个宫中都该知道,她们两个早就闹崩了。
可实际上,之前摔了碗的谢馥,正平心静气坐在她面前,稳稳地下着棋。
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张离珠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头狐狸……”
☆、61.第061章 下棋
好好地下着棋,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谢馥真有些没想到。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到你了。”
“……”
刚才她说的那一句话,她根本没听到吗?
张离珠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她执了一枚白子,直接拍在了棋盘上:“论目中无人,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这一句,谢馥听了个清楚。
之前那一句只是不想回她罢了。
低头一看,谢馥已经看清了张离珠下棋的位置,顿时笑了起来,倒很开心的模样。
“不管说我是头狐狸,还是说目中无人,那都是夸我,我收着。能得张大学士府中张小姐真心诚意地夸奖一句,可是难得。等到回头出了宫,必定能拿出去炫耀一番。”
好个无耻的谢馥!
张离珠忽然就知道自己跟谢馥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这脸皮的厚度,自己是比不上了。
张离珠想着,心下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感觉。
谢馥琢磨着,又落下了一子,唇边的笑意半点没减轻。
张离珠见她落子,低头看棋盘,在看清棋盘上走势的一瞬间,立刻大怒起来:“你!”
方才谢馥不动声色之间落下的那一子,已经完全断掉了张离珠的那一条大龙,原本好好的棋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张离珠还真没想到,这人看着温温和和,下棋的棋路却是如此陡峭。
谢馥知道她愤怒,却也不解释,只是笑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方才,你落错子了。 ”
伸手轻轻一点棋盘中间的位置,谢馥指出了方才张离珠落子的位置。
张离珠仔细一看,便知道自己方才仓促之间行棋,实在是没有思虑周全。
若是她多思考一会儿,兴许不会下在这个位置。
只是……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的确是被“攻心”了。
张离珠只抬手将满布着棋子的棋盘一推,胜负已定,也没什么负隅顽抗的价值,她认输的时候向来干脆。
“你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谢馥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分拣出来,笑着道:“能有什么情况?还不就是说我们两个不对付,刚刚进宫就闹僵了,以后必定水火不容。”
“那之后呢?”张离珠又问。
谢馥道:“你想问什么?”
“只是比较好奇,你到底怎么看。我看出不与你走太近,会让别人觉得我们没威胁,可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一点?”
张离珠是讨厌谢馥不假,可正如她能平心静气坐在这里跟她一起下棋一样,真需要虚伪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很差。
可谢馥这样做的目的,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问题。”
“哗啦啦。”
抓了一手的白子,谢馥松手,冰凉的棋子便全部落入了棋盒之中。
她淡淡续道:“你应该问,宫中这些人,到底会有几个高兴?”
张离珠面色一变。
谢馥倒是分毫不惊:“皇后先弄了一个葛秀入宫,贵妃娘娘不甘示弱,立刻让我们也进宫来。我虽不知她怎么能确定你我二人入宫能让皇后不舒服,可事实证明,皇后娘娘的确不很喜欢我们。在宫中拜见的时候,你也看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美人都能有位子坐,分明是在给葛秀面子。至于你我……”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笑着看张离珠。
张离珠也嘲讽一笑,明白谢馥的意思了。
“你说得对,在皇后宫门口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出来了。我说句你不喜欢的话,葛秀虽曾是你朋友,可也不过是个尚书之女,家里又无别的依傍,长相一般,才学一般,心性更是一般。这样一个平庸的人,有什么资格叫我们在外头等?皇后娘娘一面给咱们下马威,一面给她葛秀做面子。”
谁能看不出来呢?
谢馥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虽说你我二人入宫之中是在慈宁宫,为公主讲学,可宫中都是皇后的地盘。贵妃娘娘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皇后就难说了。与其让敌人忌惮,不如让她们轻视……”
“说你是头狐狸,看来我是没说错了。”
话已经这么明白了,张离珠自然彻底领悟了谢馥的意思。
这样的想法并不怎么可贵,只是叫人深思的却是谢馥思考问题的方式:从来没有见人这样笃定过。
谢馥能说出这一番话,做出这一番打算来的原因,只因为她已经认定皇后不喜欢她们,并且日后可能会动手。
基于这个判断,她才有必要做出今日的布置。
可她怎么就能确定呢?
张离珠不明白。
但是这不妨碍她佩服谢馥的判断。
若换了是她自己,只会说皇后很有可能会对她们动手,而不会在她一定会动手的这个判断的基础上去布局。
单单这一条,谢馥的心智,已经称得上是可怕。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小角色,怎么就搅和进这一堆烂摊子里了。”
想想当初接到圣旨的时候,再看看如今这一间屋子,乍然换了个地方,张离珠还有些不适应呢。
谢馥倒是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却也不怎么说得上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们也算是拴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倒了,也有我陪着。兴许,我比你倒霉也不一定。”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离珠没动手,就冷眼看着。
“你倒霉是你的事,别拉着我一起倒霉也就是了。”
“那你得离我远点了。”
谢馥淡淡道。
张离珠直接起身:“自然是要离你远点。”
她站起来,就要朝外面走,仿佛不想跟谢馥待在一个地方。
可才走出去三步,她就恼怒地站住了,回头怒视谢馥:“这是我的屋子,再怎么也该是你离我远点!”
谢馥一想,的确是啊。
这又不是自己的屋子。
她看了一眼张离珠,道:“你说得对。”
张离珠还没明白她怎么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下来,正想赶她走,没想到谢馥竟然直接端起了方才已经被收拾好的棋盒。
张离珠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谢馥没回答,直接手一翻,将棋盒内的棋子倒出来,随手一拂,便平铺在了棋盘上,道:“你是主人家,这是你的屋子,这棋盘也自有你收拾,有劳了。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朝张离珠眨眼笑笑,悠悠然迈步从南屋出去,回了自己采光不好的北屋。
站在原地的张离珠身子抖个不停,回头看看那一片狼藉的棋盘,再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屋门口,险些气得发狂。
“谢馥,你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外面才被弄晴派来的两名宫女,还没来得及踏入宫中,就听见里面传来这一声喊,吓得连忙对视一眼:这是又闹起来了?
☆、62.第062章 浮出水面
日头还斜斜挂在宫墙上,新鲜事儿就出了好几件。
死水一样无聊了许久的后宫,似乎终于因着几个新人的入宫而热闹鲜活了起来,各宫内外都进出着打探消息的宫女太监,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兴奋表情。
各宫的娘娘们听着慈宁宫那边传来的“好消息”,真是乐不可支。
这些年来,李贵妃宠冠六宫,手段惊人,仗着自己有子嗣,压得皇后都抬不起头来。
现在可好了,自己巴巴招进来两个女先生,像是要好好给自家寿阳公主涨涨面子,没想到这学还没开始上,那俩“女先生”就开始自己拆自己的台,闹将起来了。
这上午选个屋子,摔个汝窑的碗,下午争个地盘,扫个棋子……
两位贵女真是叫人看足了好戏。
大家伙儿巴不得这两人再可劲儿地折腾,好让李贵妃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么多年,就没见李贵妃为什么事情头疼过,更不用说竟然还是这么丢脸的事情了。
现在傻眼了吧?
往后还有你受的!
多少看李贵妃早不顺眼的人,都在暗地里笑弯了腰,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喜笑颜开,像是过年一样欢快。
到底李贵妃听说这些事情之后是什么反应,旁人不得而知。
反正,依着大家传言之中的想法来看,不会有多开心。
这难得来的乐子,自然也少不了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隆庆帝就站在乾清宫后面的多宝格上,上头排着一溜儿一溜儿的景德镇青花瓷,孟冲就走在隆庆帝的身边,看他一脸迷醉的慢慢走过去。
这一批御制的青花瓷上,都绘着不堪入目的春宫图画。
交叠的男男女女们,姿势各不相同,或仰或坐,引颈交缠,媚态百出。
孟冲都没太大胆子抬了头看,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走了过去。
隆庆帝随便伸出手去一弹,便听见了清脆的吟响。
他不禁满足地叹了一声,两眼凹陷的脸颊上,瘦骨嶙峋:“听说那葛美人入宫了?”
“是。”
孟冲心想总算是问到这里了。
之前皇后娘娘那边已经遣人过来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照顾这一位葛美人,孟冲心里念叨了一下皇上最近的病情,还真觉得这“照顾”有些别致,别是害了这一位葛美人才是。
可皇宫之中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即便是知道那人可怜,他们这些听话做事的也不能不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收起自己心里那根本没多少的怜悯,孟冲开口道:“皇上今日要她侍寝吗?”
“她?”
隆庆帝思索了片刻,在脑海之中寻找那一位葛美人的相貌,只觉得普普通通,素素淡淡,叫人半分提不起兴致来。
一时之间,隆庆帝只觉得大倒胃口,忙摇手道:“朕才不要她。还有别人吗?”
别人?
最近哪里还有什么别人啊?
孟冲心里犯了难。
按理说皇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到了嫔妃们宫中之后,现在也不是每位嫔妃都愿意跟皇帝行人道之事,谁知道染上什么病去?
所以,最近后宫之中是一片的冷清,只要皇帝不点,那才是烧了高香了。
孟冲战战兢兢道:“最近没什么新人入宫了……”
“你胡说!”
隆庆帝两只眼睛一瞪,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暴怒无比,朝着孟冲横眉怒目。
孟冲再次吓了一跳,想起上次在莲池边自己莫名挨的那一顿,瞬间觉得连骨头都疼了起来。
“皇上,皇上,真没了啊……”
“没用的东西,只敢欺瞒朕。朕真是白养你这么个东西了?你当朕是死人吗?啊?”隆庆帝继续骂着,“以为朕不知道?李贵妃那边明明来了两个姑娘,是张居正跟高拱家的,你怎么说没有?!”
“这……”
那两个哪里算啊!
孟冲真是吓得魂都要掉了,慌慌忙忙跪到地上:“皇上,皇上,那是给寿阳公主请的两位女先生,奴婢以为您说的是后宫之中的主子们……”
“哦,是女先生么?”
总算是孟冲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隆庆帝总算是记起,那在慈宁宫中的两个小丫头是寿阳的女先生,而不是他的后宫嫔妃。
“是是是,正是女先生。”
孟冲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隆庆帝在原地踱步,脸上阴晴不定,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瞧着可怖至极。
孟冲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自然也看不到隆庆帝的表情。
隆庆帝一步一步地走着,也望着外面逐渐沉下来的夜幕。
到晚上了。
该做点事了。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脑海之中的画面,忽然开始无尽地翻涌起来,只要一想到那张脸,他就觉得心头火热。
隆庆帝原本恹恹的一张脸上,诡异地泛起了一层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热血贲张的画面一样……
他一下停住脚步,道:“不去储秀宫,去慈宁宫!”
孟冲大骇,抬起头来望着隆庆帝:“皇、皇上……”
“还不快去通传?!”
隆庆帝眼睛一瞪,又是一脚给孟冲踹过去。
孟冲连滚带爬地起来,道:“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一路从乾清宫中退出去,孟冲依旧觉得惊魂未定。
他狠狠地在头上擦了一把冷汗,待得神魂定下,一转头,便瞧见了站在外面的朱翊钧。
深深的夜里,朱翊钧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站在掌着的灯不远处,身上被染了一层晕黄。
夜里的风已经开始渐渐发凉,吹起了他的衣角。
孟冲只被这风吹得浑身一凉。
太子殿下站在这里多久了?
孟冲心里暗骂手底下的奴才不靠谱,竟然连太子来了也不知道通传一声。
他连忙过来行礼:“太子殿下。”
朱翊钧望着乾清宫内,被灯火投在窗上的影子。
他平静转过眼眸来,看向孟冲:“父皇怎样?”
“这……”孟冲还真不好说皇帝的情况,却不知道朱翊钧在外面到底听到了多少,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皇上今夜要去李贵妃娘娘那边,正传奴婢去通传呢。这会儿皇上正赶着要去,您若是要请安,只怕……”
“本宫清楚。”
淡淡的四个字。
朱翊钧注视着孟冲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
孟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双平静的眼眸,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一颗心颤得厉害。
倒没管孟冲到底是什么想法,朱翊钧直接转过身去,竟然朝着自己来时的路离开了。
一道身影,被明亮的灯光渐渐拉长,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昏暗里。
孟冲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猛地记起自己身上还有差事,连忙朝着慈宁宫跑去。
☆、63.第063章 奴儿花花
一盏一盏的宫灯,隔一段路就有。
朱翊钧行走在宫中的长道上,这个时辰,已经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动,四处都显得格外寂静。
方才站在乾清宫外,他并没有能听清隆庆帝在里面说的所有话,只有只言片语,不过已然足够惊心。
他一路沉思着,不断地往回走。
毓庆宫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朱翊钧想,也许他应该找找冯保。
这念头刚刚落下,朱翊钧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前方的宫道上,亭亭立着一道窈窕又妖娆的身影。
微凉的风里,稀少的衣物不能覆盖她全身,璎珞缀满,露出香艳的肩膀,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肚子……深目高鼻,轮廓极深。
一双眼珠似猫儿的一般,有着深深的蓝色。
这是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眸光一抬,就是勾魂摄魄。
“太子殿下……”
轻轻唤一声,也是轻柔无比,仿佛有个小钩子,将人的心给钩住。
奴儿花花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他。
夜色里,她身形单薄而诱人,仅仅一个动作,就仿佛能引动天雷地火。
朱翊钧早早就停下了,这会儿距离她约莫有十步远。
光线太过昏暗,以至于他脸上的表情都是模糊的一片。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闻太子去给皇上请安,我……”奴儿花花张了张嘴,似有千万般的羞怯,眼角眉梢都有深深的情义,“我太久没见到过太子殿下了……”
眼底飞快地略过一道不耐烦,朱翊钧话也没回,转身就直接往前面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很快就走到了奴儿花花的近处。
奴儿花花的眼底立刻露出万般希冀来。
可下一刻,她眼底的光芒就灭掉了。
朱翊钧的步伐半点没停顿,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奴儿花花忍不住转过身去,望着那一道背影:“太子殿下!”
朱翊钧懒得回头:“你我之间毫无关联,如今你人在宫中,还请自重。”
“难道您就不顾与他之间的约定了吗?您说过要照顾我的!”奴儿花花提高了声音。
“本宫还不够照顾你吗?”
那一瞬间,朱翊钧的声音,终于变冷了。
脚步再次停下,他转过身,冰冷地注视着奴儿花花。
这是一张惹人爱怜的脸蛋,只可惜难以叫他怜惜。
天生不喜欢太烦人的事情,所以对奴儿花花,朱翊钧一直是点到为止的态度,尽管把汉那吉有撮合他们两人的意思,可毕竟朱翊钧不感兴趣。
出于某种原因,最终奴儿花花委身于隆庆帝。
对此,朱翊钧一清二楚,可他心底毫无愧疚。
把汉那吉的命是他留下的,地位也是他夺回的,奴儿花花的人是他救的,命也是他的。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来的。
这一条命既然已经属于了自己,那么他怎么用都是理所当然。
当初发过了誓,说做牛做马来报答,今日不过在宫中享富贵,竟然也给自己闹出这许多的事情来,朱翊钧可不觉得这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他的质问,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只让奴儿花花如置冰窟。
冰冷的一眼,如俯瞰蝼蚁一样的眼神。
奴儿花花不敢相信,他竟然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冷冽的表情。
“太子殿下,奴儿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
朱翊钧一甩袖袍,心头有事,实在是不想再废话半句。
他直接转身离去,再没有多出来的一个字。
宫道上静静地,楚楚动人的身影孤独地站在原地,艳红的衣裙在暗光之下,有种凄艳的美。
朱翊钧回到了毓庆宫中,才到宫门口,便见冯保站在台阶下头,似乎是在等自己。
一见朱翊钧回来,冯保迎上前来一步:“殿下回来了,方才……”
“我知道。”
一定是奴儿花花来找过他,朱翊钧不用听也知道。
冯保尴尬地笑了笑,显然是已经听出了朱翊钧声音里隐含的不耐烦。
“您怎么知道?”
“道上遇见了。”
朱翊钧的很多事情都没有瞒着冯保,只除了一些很关键的事情冯保不知道外,其他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毕竟,冯保执掌东厂,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他耳朵里,实在是没必要瞒着。
一脚踏上台阶,朱翊钧本要进宫,可看见里面亮着的明黄色的灯火,又不禁止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冯保,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保也感觉出来了,探寻地看向朱翊钧。
沉吟片刻,朱翊钧道:“派人去母妃宫中看看情况,我方才去乾清宫的时候,听见父皇说要去那边。”
“……什么?”
好半天,冯保都没反应过来。
自打奴儿花花得宠之后,皇上可很少去李贵妃那边了,即便是去也不过是白天,坐坐就走,毕竟李贵妃也不想自己染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病。
可这大晚上的,怎么偏偏就想起去慈宁宫了?
一般来说,朱翊钧也不会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李贵妃人在深宫之中多年,以她的手段,应对这些事情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怎么也不该朱翊钧来担心。
冯保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父皇对刚入宫的谢二姑娘与张小姐,颇有几分企图……”朱翊钧知道,冯保做事也得有个目标,若自己不把事情说清楚,最终也没办法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索性直接告诉了冯保。
冯保一听,简直觉得后脑勺上汗毛都要冒出来了。
他定定地望了朱翊钧半晌,答一声:“臣明白了,这就去。”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啊。
冯保给朱翊钧行过礼,便立刻去安排了。
这会儿隆庆帝必然急不可耐地准备去慈宁宫,若迟了一会儿,酿成大错,可就难办了。
那可是本朝除了公主之外最金贵的两位小姐了,如果隆庆帝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张居正与高拱,只怕是要朝堂动荡不安,危及自身也未可知。
偏偏,此刻的朱翊钧最需要的不是乱子,而是平稳。
只要够平稳,一切都是他的。
在此事上,朱翊钧格外沉得住气。
大好的局面,决不能任人浑水摸鱼。
冯保朝着外面走去,身边的小太监将灯笼拎着,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走着,灯笼的光照得不很远,因为脚步急促而不断摇晃,像是一池摇曳的月光。
今日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月亮在云层之中穿梭。
谢馥坐在自己的屋里,想着入宫之后发生的这几件不多的事情,多少有些难以入眠。
将窗户推开一线,她看见了刚刚从乌云里钻出来的月牙,亮亮地,白白地。
这时候,葛秀应该要接受皇帝的临幸了;高拱应该刚刚从值房里出来,朝着府里回去;满月和小南现在在干什么呢?
谢馥想着,满月一定早早就睡下了,只有小南,兴许在跟江湖上的朋友们喝酒,兴许在自己练拳,也兴许再跟刘一刀聊天……
开了一会儿窗,谢馥就要关上,躺回去继续睡。
可没想到,就在她将窗给关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谢馥顿时惊讶不已。
按理说今日是葛秀进宫的日子,隆庆帝断断不该去别的宫中,怎么现在还到了慈宁宫?
一时之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忙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参见皇上”。
只是,谢馥注意着,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却没从中分辨出李贵妃的声音。
奇怪,怎么会?
李贵妃难道没出去迎驾?
掀开被子,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谢馥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另一头能听得清楚一些。
可她朝外面一望,这大晚上的,张离珠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狰端着一壶茶慢慢喝。
见谢馥出来,张离珠也是有几分没想到,扬了扬眉。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一指外面。
谢馥点点头,索性坐到了张离珠的对面,自己从旁边翻出一只杯子来,张离珠瞪了她一眼,却把茶给她倒上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隆庆帝似乎有几分不悦:“李贵妃呢?”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身体不适,太医说是感染了比较严重的风寒,这几日怕是不能出门了。娘娘吩咐,若是皇上您来,万万不能让您踏入宫中,只恐过了病气给您,回头影响我大明江山社稷。更何况,今日乃是葛美人入宫的日子,这还是皇后娘娘为您挑选的人,您若今夜宿在皇后娘娘这里,只怕是陷娘娘于不义之地。”
这是弄晴的声音,听得出声音微颤,有些紧张。
谢馥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贵妃可不像是在意别人怎么议论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皇后。
若皇帝要这个时候临幸,她必定会欣然接受,好第二日将皇后气个半死才对,如今怎么这个反应?
张离珠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唇边浮出几分冷笑,一看谢馥那表情,张离珠就知道,高胡子一定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招招手,张离珠示意谢馥附耳过来。
这架势,像是有什么话必须要单独说。
谢馥顿了片刻,倒也没什么迟疑,便靠了过去。
张离珠挨在她身边道:“皇上荒唐,去那巷子里染上了杨梅疮,是花柳病。”
“……”
谢馥一下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张离珠。
张离珠唇边的讽笑越发明显,道:“你也不信?”
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染上这般丢脸的病。
谢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可这时候,她立刻就想起了另外一人:“那葛秀……”
“人家现在都是葛美人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张离珠冷笑一声,“自己选的路,哭着她也得走下去。至于道上碰上什么,那就是她自己的运气了。”
葛秀一开始选的路就是入宫,只是她运气差了一点,没嫁给太子,反而成了皇帝的妃嫔。
到现在看,皇帝又……
这运气也是差得没谁了。
谢馥坐在昏暗里,看了张离珠一眼,也不知怎么,便问了一句:“她的打算是入宫,你呢?”
张离珠正要回答,外面却忽然传来隆庆帝的声音。
听上去,隆庆帝有些愤怒,可这样的愤怒又似乎有几分奇怪的虚假和庆幸。
“连李贵妃都敢将朕拒之门外了!皇后?皇后算什么?!她也不过是朕封的!李贵妃不出来,那今日刚入宫的那两个小丫头总在吧?怎么说也是寿阳公主的女先生,朕可要见见。来人,传她们出来!”
谢馥听了这话,面色一变。
张离珠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齐齐起身,如临大敌一般,望向门外。
这大晚上,门上早就落了门栓,还关得严严实实的。
门外,慈庆宫前,早已经是一片战栗!
☆、64.第064章 虎口
“滴答,滴答……”
宫中的铜漏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朱翊钧已经站着看了很久,窗前一钩弯月,隐在檐角下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冯保来了。
“太子殿下,办好了。”
像是知道朱翊钧要问什么一样,冯保废话不多说,已经开了口。
朱翊钧转身道:“怎么办的?”
冯保凑上前来,在朱翊钧身边耳语几句,他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道一句:“回头高胡子怕要炸。”
冯保退回来,两手交握在身前,笑眯眯地,活像只老狐狸:“那也由不得他了,回头还要对张居正感恩戴德呢。”
“也是。”
不过这已经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法了,左右出面的不是高胡子,正好合适。
朱翊钧这才觉得一颗心渐渐放了下去,他踱回了桌案旁,看着摆在上头,压着下面一沓宣纸的匕首,拿起来,摸了摸上头镶嵌的宝石。
“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古怪肯定是有了,只是冯保不能说。
总有那么一些宫中秘闻,只有待久了的老人们才知道一点,偏偏冯保就知道。
他已经在宫中待了有两朝,在当今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就已经伺候在先皇的身边,所以对于某些陈年往事,倒比旁人还清楚。
朱翊钧的疑惑,这宫里能解答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作为朱翊钧的心腹,冯保本该坦言相告,可市井之中有一句话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冯保不是朱翊钧的师父,却也担心将所有的底牌都掀开之后,朱翊钧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帮手,所以他慢慢摇了摇头。
“此事的确有几分耐人寻味,不如……回头臣动用手底下的人,好好查查?”
朱翊钧瞧了他一眼,仿佛也在掂量他这一句话的真假。
“查查吧。”
最终,他这般说道。
冯保于是点头,算是领了命。
外面有重重宫门。
乾清宫再往后,那就是后宫所在之地了。
此刻,几个小太监异常为难地拦住了一人:“张大人,实在是不能去啊。”
“滚开!”
这还是头一回,张居正如此愤怒。
他与冯保有利益上的交换,两人因一起暗地里对付高拱这个老顽固,所以关系还算不差。
这一次,他离开内阁值房颇迟,正好冯保来找,说了一件事,立刻就让张居正脸色沉了下去。
冯保离开之后,他就一路过来,只要往后宫去。
守门的小太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晃得六神无主,连忙叫人去宫中通传。
竟然有外臣要求即刻面见皇上,还不惜以身犯禁?
太监们立刻就慌了神,一路问得了孟公公在何处之后,便撒丫子去了。
孟冲跟在皇帝的身边,就站在慈宁宫里,正听皇帝说完了那句话,还在想这一下事情可坏了,要怎么办?
前面的弄晴也是一脸的震惊。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场之人谁没几个心眼子,立刻就知道皇帝想要干什么了。
可毕竟他是皇帝,所有人即便是于心不忍,也觉得这样的命令是在难以违抗。
弄晴早有李贵妃的吩咐,可架不住皇帝的态度太强硬。
她多少有些畏缩:“皇上,两位姑娘如今都已经歇下了。她们才入宫来——”
“你给朕闭嘴!”
隆庆帝不耐烦听她说话,此刻心里火烧火燎的,就想看见那两个人。
眼见着这地上跪了一地的人,都没动作,隆庆帝心头火起,直接一脚踹在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宫女身上,大骂道:“不懂事的狗奴才们,你们是要造反了不成?还不给朕把那两个丫头片子找出来!”
“奴婢等不敢,奴婢等不敢……”
所有人纷纷伏地告罪,却的的确确没一个上去请谢馥与张离珠二人。
隆庆帝见状更怒,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了一圈,只看见孟冲缩头缩脑站在那边。
眼瞧着隆庆帝一下朝自己看过来,孟冲吓了一跳,顿时生出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来。
“不好了,不好了,孟公公,孟公公!”
外面小太监的惊呼声,及时地插了进来。
孟冲出了一头的冷汗,简直像是看救星一样,连忙看过去,自己也慌慌张张的,却喊道:“没看见皇上在这里吗?贵妃娘娘的宫中,你也敢大呼小叫,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下打断了隆庆帝的举动。
他也看了过去。
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约莫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刚来就被吓蒙了:“回、回禀孟公公,外面张大学士说有急事要面见皇上,此刻一定要见到皇上,还说皇上不见他就要闯宫。”
什么?
张居正疯啦?
孟冲有些不敢相信。
“皇上,这……”
隆庆帝一张脸顿时就沉了下去,阴森森地看着刚来的那一名太监。
竟然这么巧?
到底张居正是哪里知道的风声?
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大门,他声音冷寒:“此刻他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
小太监将头磕到了地上,战战兢兢回道。
张居正如今也是内阁之中硕果仅存的阁臣之一了,门生遍布朝野,说句实在话,做臣子的到了这个地步,连皇帝都不敢得罪他。
隆庆帝也是招惹不起张居正的。
被小太监这么一通报,他立刻便想起还有一个高拱来。
有当年的事情在,若高拱知道自己现在竟然又觊觎他的外孙女,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隆庆帝左思右想,竟然只能放弃。
可他又实在心有不甘。
整个人面色阴晴不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隆庆帝终于一语不发,直接离开了慈宁宫,眼见着走到了宫门口,他猛然顿住脚步,厉声一喝:“把那个狗奴才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通报的那个小太监的身上。
孟冲急匆匆跟在皇帝的身边,听他这样一说,只觉得心惊肉跳,回头看一眼那小太监,已经吓瘫在了地上。
发完话,隆庆帝这才真的离开了。
前面,张居正还等着他,想必又是一场硬仗。
皇命不敢违,更何况是如今这谁也不敢出头的状况?
可怜的小太监就因为被派来通传,竟然就真的被拖下去,任是他再怎么哀嚎,也无济于事。
“冤枉,冤枉,奴婢冤枉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慈宁宫中,很多宫女听了,都忍不住低下头去,暗自胆战心惊。
一向见惯了宫中人情冷暖的弄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今日之事,乃是平白来的一场灾难。
眼见着皇帝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弄晴才从地上起身来,面前的地面被宫中透出来的光照着,亮亮的,此时却有一道影子落在了她脚边。
弄晴抬头看去,方才在她言语之中已经染上风寒的李贵妃,此时就站在宫门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娘娘……”
李贵妃没有说话。
小太监的哭喊声已经远了。
整个宫中的夜晚,静得叫人有些发慌。
今夜,不知多少人听了这样凄惨的叫声,要吓得睡不着觉。
李贵妃的唇,无端端地勾了起来,道:“瞧你们一个个,这脸色白的。屋里的那两位都没动静呢,就你们吓得慌。没事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吧。弄晴,进来伺候。”
弄晴点点头,应声入内。
很快,门就被关上了,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之后,也都散开,留在原地的,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惶恐。
偏殿屋内的谢馥与张离珠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都觉得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两人对望了一眼,终于慢慢放松,坐了下来。
谢馥半天没说话。
张离珠则是想到了方才那倒霉的小太监所说的张大学士。
“你方才问我,我是什么打算。若是那一刻之前,我会告诉你,我想入宫,能入便入,不能入也找根高枝儿歇了。可现在看看,忽然觉得,找根高枝儿要简单得多。”
这宫里云波诡谲,天知道明天又会出什么事。
张离珠不是没心眼的人,也不是不能跟人斗,可在真正见识到今天的场面之前,她以为宫中的斗争也不过是一群女人们争风斗醋,或者涉及到朝堂上的利益纷争。
那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她今天看见的却是鲜活的一条人命。
上位者的每一句话,都牵扯到下面人的命运。
她可以与人斗,可看着旁人无端殒命,却有一种难言的揪心之感。
直到这时候,张离珠才发现,她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的。
说完,她回过头去看谢馥,却发现谢馥脸上已经是平静如初,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察觉了张离珠的目光,谢馥表情淡淡地,道:“人命官司,我早见过许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了,也就死了。
这也不过是听到人要死,还不是看到呢。
她笑着对张离珠道:“你是聪慧至极的性子,可真论起狠来,兴许十个你也不及一个我。”
这是肺腑之言。
☆、65.第065章 食人花
张离珠也相信,谢馥说的是实话。
可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实话,更何况这样的实话说出来,对谢馥自己的不利,要多得多吧?或者说,这是谢馥在警告自己,不要与她作对呢?
张离珠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至少现在两个人不算是敌对的关系。
只有以后,谁又知道?
是以,张离珠淡淡笑了一声,道一句:“兴许你是对的。”
谢馥也笑笑,没说话了。
两人只将自己茶盏之中的茶水给喝完了,才各自回了屋去。
谢馥重新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一盅茶水下去,这会儿脑子正清醒。
这一次隆庆帝来,原本就不像是来找李贵妃的,谢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隆庆帝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与张离珠。
或者说,是她与张离珠之中的某一个。
传言里,皇帝是个非常好色的人。
谢馥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还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在宫里的第一日就难熬得睡不着,又是何苦?
还有那么多的日子要过下去。
这么一想,谢馥的困意也就忽然涌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有关于昨晚的传言早已经传遍了全宫。
张离珠都笑着开玩笑说:“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难不成大家伙儿夜里不睡,都四处说?”
谢馥也不清楚,摇了摇头。
隆庆帝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自然有人在关注。
听今早过来传话的弄晴说,张大人跟皇上好像起了什么争执,还怒谏了一回,最后皇上还是被逼回了乾清宫,绝口不提再来慈宁宫的事情。
原本弄晴只是来传话,叫她们去拜见寿阳公主的,平白将这些本来不该她们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们,约莫有一半是为了安抚二人。
谢馥与张离珠都是心里足够清楚的人,笑着应了声,却也不多话。
送走弄晴之后,就要去给李贵妃请安,顺带拜见寿阳公主了。
对谢馥而言,见李贵妃不是什么大事,见寿阳公主兴许才会闹出大事来。
法源寺的灯会,谢馥可还记得。
两名伺候她们的宫女无声无息地将一切打整好,又给她们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浅蓝绣纹的窄袖褙子,穿在两个人的身上,各有味道。
谢馥是冷静之中的素雅,张离珠则是大家闺秀的骄矜。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张离珠倒还算满意。
临出门之前,她扯开唇角对谢馥笑:“祝你好运。”
这话里,充满了一种藏着的幸灾乐祸。
两名宫女也都将这一句话听在耳中,想着一会儿又有事情可以报给弄晴姐姐了。
谢馥没说话,像是被张离珠这一句话给戳了短处,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离珠近乎得意地一挑眉,甩了手就朝外面走。
天才刚亮开不久,李贵妃的寝宫里已经一片亮堂堂的,里面隐约传来寿阳公主的哭声。
“不要,不要,我要睡觉!”
张离珠与谢馥先后站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么一句。
接着,是李贵妃的安慰声:“今日是要见你的先生们的,可不能再犯懒了。昨日你要去御花园玩,母妃可同意了,今日你答应了母妃,也要上课,可不能食言。说谎的孩子,是要被外头的小鸟啄眼睛的!”
寿阳公主被唬住了,哭声骤停,可怜兮兮道:“别,别,那我起来就是。”
接着是弄晴带笑的声音,道:“娘娘,张小姐与谢二姑娘都在外面等着了。”
“传她们进来。”
李贵妃吩咐了一句。
弄晴于是从里面走出来,将门推开,笑着看了谢馥与张离珠一眼,两个人的打扮都很素净,更找不出半点出格的地方。
“贵妃娘娘请二位进去。”
谢馥与张离珠低了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入内之后往左边转,过了珠帘,就瞧见了坐在榻上搂着寿阳公主的李贵妃。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寿阳公主请安。”
李贵妃满脸都是笑容,看来今天心情还不错,昨夜的事情并没有怎么影响她。
至于什么欺君之罪,更是不用担心。
她道:“起来吧。寿阳,看看两位先生,以后就由她们教你读书,还能陪你玩,你说好不好?”
寿阳瞧着张离珠,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接着转头一看谢馥,小嘴一撅,就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待见谢馥。
这场景,显然也在李贵妃的意料之中。
她摸了摸寿阳的头,道:“快,叫先生。”
寿阳闷闷地,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色小袄,哼了一声:“两位先生好。”
“瞧你这叫的,心不甘情不愿,若回头被皇后娘娘抓了小辫子,我看你怎么办。”李贵妃不惜威胁寿阳。
寿阳听见“皇后”两个字,顿时不乐意起来,一脸凶恶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你们两个,会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状吗?”
“不会。”张离珠眨眨眼睛,笑着对寿阳公主道,“但是我们会向贵妃娘娘告状。”
寿阳公主闻言,像是万万没想到张离珠会这样回答,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李贵妃注视着张离珠,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欣赏是毫不遮掩的。
“是个聪明孩子,回头记得你说过的话,若你帮着寿阳欺瞒本宫,本宫可不管你是谁。”
“臣女谨记。”
张离珠平静至极。
这时候,门口小太监走到了门口,报了一声:“太子殿下请安来了。”
李贵妃一听,脸上不冷不热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道:“你们今日便教导寿阳公主吧,弄晴,带她们去书房。”
“是。”
众人一道躬身。
弄晴弯下腰,对寿阳公主伸出手去:“公主跟奴婢一起去书房可好?”
显然寿阳公主跟弄晴很熟,这一次很奇怪地没有怎么反抗,直接就把手放到了弄晴的手中,跟着跳下了软榻,朝外面走。
谢馥与张离珠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了,很自觉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来请安的朱翊钧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好与他们撞个正着。
太子乃是寿阳公主的兄长,怎么说,寿阳见了兄长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在前段时间还吃了朱翊钧一个大大的亏。
寿阳心里有些发憷,虽有弄晴牵着,也停下了脚步。
“太子哥哥……”
朱翊钧听见这一声,也才看清自己面前竟然还有人,弄晴牵着寿阳,后头还跟了两个人。
他一看,便有些微怔。
张离珠与谢馥并肩而立,两个人也都垂着头。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谢馥的身上,但见她眉眼淡淡,两手交在身前,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若叫寻常人联想起来,只以为谢馥昨日受惊,这会儿这样子像是畏畏缩缩,有些可怜见。
可不知为什么……
朱翊钧却奇异地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朵食人花……
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朱翊钧的目光半点不冒昧,也不突兀,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他微微点了头,算是回了寿阳,便直接从她们几个人身边走过,入了内。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李贵妃瞧也没瞧他一眼,摆手道:“起来吧。难为你还有心来请安,坐下吧,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寿阳公主这时候已经按住自己的心口,胆战心惊,连忙拽着弄晴朝外面走。
谢馥她们也随后跟了出去,后头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只是在去书房的路上,谢馥脑海之中一直回荡着方才李贵妃的声音。
为什么觉得……
听上去颇为冷淡?
跟待寿阳公主的时候,完全不同。
☆、66.第066章 借书
慈宁宫的书房原是为太子备下的,当时太子年纪还小,除了去先生处上课之外,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所以李贵妃布置了好一番,打整了一个房间出来作为书房。
现在太子迁居毓庆宫,原来的书房也就给自己的皇妹和皇弟了。
弄晴引着她们入内的时候,正有几个小太监刚刚打扫完书房,正要走出去,见状连忙行礼。
弄晴摆摆手,道:“都出去吧,再外头听着差遣便是。”
“是。”
小太监们退下。
弄晴牵着寿阳公主入内,谢馥与张离珠两人跟在后头。
书房分了里外两间,外面仅有几把椅子,几张方桌,是下面人听候差遣的地方,掀了帘子进去,朝左面一转,才是一排书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寿阳公主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回过头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在谢馥与张离珠的身上打量。
见公主不走,其余几人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弄晴疑惑地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公主琼鼻一皱,下巴一抬,那瞧着谢馥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恶意。
“你不用跟进来了,今天本公主只要张先生教我。”
只要张离珠教?还不让谢馥跟进来?
弄晴听了惊讶之余,又有些为难。
虽则早知道寿阳公主不喜欢谢馥,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发难,这不过是第一天,竟就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张离珠也是眉头一挑,笑意便深了一分。
谢馥倒还算是淡定,不过微微一怔之后,便恢复如常,她见弄晴为难,笑着便道:“公主有所吩咐,臣女等莫敢不从。”
“还算你识相!”
寿阳公主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可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冷哼了一声。
“你也不用进来了,看着你便心烦,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说完,寿阳公主就直接走近了书房。
弄晴越发为难起来,瞧着谢馥想要说什么。
谢馥道:“不要紧。”
错眼看向张离珠,她还没说话,张离珠便淡淡笑了:“看来,你的运气到了宫中不好使了。那就有劳谢二姑娘在外头等会儿了,虽则我一人教公主有些辛苦,但正如你所言,公主有命,我等莫敢不从。”
这架势,活像是耀武扬威。
弄晴看着,心里就擦了一把冷汗,心想张高两家出来的姑娘,怎么就这般水火不容了起来,现在为难的倒是自己。
张离珠说完了话后,也跟了进去,对着寿阳公主便问:“今日头一日上课,不知公主往日曾学过什么?”
外头弄晴与谢馥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弄晴颇为尴尬:“谢二姑娘……”
“无妨。”谢馥知道弄晴是李贵妃身边的心腹,即便是心里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来,更何况谢馥心底实在没有什么不满。
今日的情况,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依着寿阳公主这般娇贵的性子,一定将当初法源寺的事情记在心里,怀恨在心,今日报复也就在所难免。
为免弄晴继续为难,谢馥只好言笑道:“弄晴姐姐尽管进去伺候,我在外间听候差遣,随意看看书也好。”
这外面的桌案上,也是放了几本书的,若是等着时候看,不至于很无聊。
弄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真对不住,回头奴婢得告诉娘娘去。不过此刻太子殿下还在宫中与娘娘说话,奴婢怕不好过去,您受委屈了。”
话是漂亮的,是不是真这样想就难说了。
可谢馥只当她说的是真的,微微一笑:“那我便在外头等着了。”
弄晴朝她点头,见谢馥真的款款落座,随手翻了一本书起来看,一时也有些感慨。
瞧瞧这宠辱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当初自己进宫的时候,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不管是张离珠还是谢馥,都是她们这一群人比不上的。
不过,再一想想张离珠与谢馥私底下闹将起来的样子,弄晴又觉得着实有几分奇妙。
水面底下大家是什么模样,只怕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听着书房内传来了寿阳公主的说话声,弄晴不再多看,掀了帘子进屋去。
谢馥就坐在外面,桌上摞了一些书,翻来一看,多是游记,也不知打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翻开一本来看,谢馥倒也不拘写的是什么,只一页一页往下翻。
书房里不断传来说笑的声音,仿佛说专门说给她听的一般。
屋内的寿阳公主一直没听见外面有动静,有心要为难谢馥,便一转身,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正要准备讲学的张离珠一愣:“公主?”
弄晴也吓了一跳,瞧她上下翻找,疑惑问道:“公主要找什么?奴婢来帮您吧。”
“上次从太子哥哥那边借来的《东京梦华录》不见了,是不是太子哥哥上次来坐的时候带走了?我就要看这本!”
没从一架子书上找自己想要的书,寿阳公主一张小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弄晴无奈:“您要想看,奴婢派人去取吧。”
“不用派别人了,外面不还坐了一个吗?”寿阳公主一声轻哼,朝着外面看去。
隔着珠帘,谢馥的身影若隐若现,可透着一种优容。
她不着急,也不生气,半点没有正常人被为难了之后应有的反应。
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冷板凳。
谢馥入宫来是要给寿阳公主当女先生的,结果现在竟然自己坐在一旁看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寿阳原以为谢馥必定坐立难安,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既然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生气,那剩下的就简单了,折腾她就可以了。
寿阳公主的想法很简单,毫不犹豫地就开始发号施令,差遣谢馥。
这时候,坐在外面的谢馥已经听见了,抬起头来。
弄晴叹了口气:“公主,谢二姑娘才入宫,人生地不熟的,叫她找太子殿下的毓庆宫都不一定能找得到呢。”
“不是还有旁的宫女可以带路吗?你替她着什么急?”寿阳公主不以为然,“再说了,现在太子哥哥还在母妃那边,随便找个宫女去借书,她们又不识得字,谁知道给本公主借回什么书来?不过就是跑一趟,还能累着她不成?”
寿阳公主撅嘴,已经对弄晴很不满意。
弄晴毕竟是李贵妃的人,往后还要在慈宁宫待上很久的,所以略一犹豫之后,还是走了出来,看向谢馥。
谢馥将书页合上,起身来看着弄晴。
弄晴勉强一笑:“寿阳公主想要看《东京梦华录》,这本书多半被太子殿下带回了毓庆宫,还要劳烦谢二姑娘跑上一趟,把这本书给借回来。”
“可我并不识路……”
宫中的道路错综复杂,又不敢乱走。
谁知道出去会遇到什么?
谢馥问了一句。
弄晴手一摆,引着谢馥出门,随手招来一个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对他道:“谢二姑娘奉命要去毓庆宫借书,你负责带着二姑娘前去,可不许乱走错路,否则拿你是问。”
小太监连忙颔首:“弄晴姐姐放心,我肯定不能走错了。”
弄晴这才一笑,转头来对谢馥道:“你就跟着他去吧。”
“那就有劳这位公公了。”
谢馥裣衽一礼,拜别了弄晴,便跟着小太监一路出了慈庆宫。
慈庆宫在后宫,太子所居的毓庆宫却在皇上的寝宫东面,因此又称“东宫”,这一路走去七拐八绕,那叫一个远。
一路上小太监也不说话,谢馥跟不言语,闷闷地终于到了毓庆宫前面。
抬眼一看,匾额就挂在上头,闪闪的。
门口守着两名小太监,瞧见眼前停下了一个小太监伴着一位姑娘,不由得奇怪:“这不是贵妃娘娘宫里伺候的小银子吗?你怎么来了?”
引谢馥来的小太监连忙笑着上来,道:“寿阳公主想要看书,不过那边没有,所以差了谢二姑娘来借书,二姑娘不认识路,所以叫我给引着来了。”
“哦,原来这样。”
守门的小太监瞧了谢馥一眼,倒也没怎么多想。
“太子殿下不在,不过冯公公在,你们跟我进来吧。”
冯保?
谢馥听了一怔,脚下却不含糊,跟着人就进了毓庆宫。
整个毓庆宫中的摆设都简单至极,能瞧见的只有满眼的书卷气,像是朱翊钧本人一般雅致。
回廊上随手摆着一只洞箫,也不知到底是谁用的。
前面的花架下,站着一个身穿藏蓝色飞鱼服的人,正用手指拨弄着花蕊。
守门小太监进去之后,只往那人身前一跪:“启禀冯公公,慈宁宫寿阳公主派人来借书。”
“借书?”
还是寿阳公主?
细长又温和的声音。
转过头来的,赫然冯保无疑。
他先看了跪在脚边的小太监一眼,又挪过眼去,一下就看见了低眉敛目站在那边的谢馥,登时眉眼弯弯起来。
保养得当而显得白皙的手指,从花蕊边上收回来,又随手用手袱儿擦了擦沾上的花粉,冯保笑着道:“哟,这不是谢二姑娘吗?”
☆、67.第067章 太子归来
“给冯公公请安。”
谢馥倒也没理会这一句话里到底是打趣的意味多,还是别的意味多,反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冯保走上前来:“谢二姑娘今日是来借书?”
“是。”谢馥心说冯保怎么明知故问,嘴上却还是道,“寿阳公主说上次借了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想再看,疑心是太子殿下带走了,所以派臣女来借。”
“又不是什么要紧书,既然是公主殿下有所求,自然得答应。”
冯保也没多为难,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手一摆便道:“谢二姑娘跟我来吧。”
谢馥于是道一声“多谢”,便跟在了冯保的身后。
后头那小太监也想跟上来,没想到冯保走着走着,淡淡地回头扫了一眼,目光正落在小太监的身上。那小太监立时就愣住了,脚底下一股寒气朝着上头冒,也不知为什么,就连忙停下了脚步。
于是,前面只有冯保一人,慢慢引着谢馥去太子殿下的书房。
第一次看见皇子的书房,谢馥有些震惊。
眼前的书房,全是高高低低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隔着文房四宝,看得出是常用的,椅子并非规规矩矩地放着,斜了一个角,仿佛这椅子的主人才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文臣出身,家中的藏书已经不少,可在看见朱翊钧的藏书的时候,谢馥也忍不住看呆了许久。
冯保笑呵呵道:“太子殿下从小就爱读书,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所以囤积了不少的书下来。”
点点头,谢馥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架上。
冯保转过头来瞧着她,只见她如今的打扮,一身清丽,又多一分格外的贵气。
那一瞬间,想起当初那个软萌萌的小姑娘,冯保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忽然轻柔了许多,只道:“是《东京梦华录》吧?咱家帮你找吧。”
“这……”
谢馥终于回过了神来,瞧向冯保。
“这种事情何必劳动冯公公大驾?还是我自己来旬吧。”
“上千上万的书,你自己得寻到什么时候去?”冯保不置可否,只朝着旁边的书架去,一本本看着,“好歹咱家还算是知道太子的习惯。”
这话倒也很对。
谢馥对这些书的摆放,的确不熟。
可由冯保来找,多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她不好说什么,只跟在冯保的身后。
冯保三两步走到了自己记忆之中的位置,手抬起来,顺着书架的位置就扫了过去,却忽然一怔:书呢?
那一本《东京梦华录》以前不是放在这里吗?
奇怪了。
冯保的反应,谢馥看在眼中,也朝着书架上看了一眼:“没有吗?”
“不知道太子殿下放到哪里去了……”
冯保摇摇头,叹口气,这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谢馥正想说要不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是很好找的。
可没想到,外面忽然就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笑着说:“殿下今日看着心情似乎不大好。”
“哪里能跟你相比?人逢喜事精神爽……”
接话的是淡淡的一声,就在门口响起。
谢馥与冯保两个人一起转身,朝着门口看去,一下就看见了刚刚进来的人:朱翊钧。
方才还在李贵妃的宫中看到过,谢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又看见了他。
只是一怔,谢馥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朱翊钧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谢馥,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叫“平身”。
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进来一个人。
“太子殿下……”
声音一下顿住,李敬修怔怔地看着站在里面的冯保,还有……
谢馥。
☆、68.第068章 三角
一时之间,李敬修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昨日他回家才与自己父亲谈过,原来高拱那边是真看得上他,而且也是真的想要给谢馥找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在,可李敬修的高兴是遮掩不住的。
往日觉得谢馥哪里哪里不好,是因为从没想过她竟然有成为他妻子的可能。
可一旦这个可能性被开启,李敬修便觉得谢馥哪里都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谢馥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在整个京城都是拔尖的,更因其气质端丽,所以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至于文采,已经有徐渭能作为明证,所以也无什么可挑剔的地方。更不用说什么身家地位,高拱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能差?
怎么算,都是李敬修高攀了谢馥。
他自己心里想着,是甚为忐忑,如今乍然瞧见了谢馥,平时都吊儿郎当的,今日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朱翊钧反应过来最快,道:“今日倒是巧,大家都撞上了。谢二姑娘不是在寿阳那边呢?怎么来了?”
谢馥答道:“寿阳公主差臣女来借前几日借过的《东京梦华录》。”
“是在我这儿。”
朱翊钧想起来了,上次去李贵妃那边的时候,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随手就拎走了一本书。
说着,他没看谢馥,继续朝着里面走去,只顺口问:“找着了吗?”
谢馥看一眼冯保。
冯保摇摇头:“启禀太子殿下,臣在架子上找了,没有。”
“没有?”
那一定是被自己放在哪里了。
不过朱翊钧也不急,信步朝窗边而去。
窗下是初时的那张书案,上头有着高高的一摞书。
朱翊钧走,冯保肯定跟着。
剩下的谢馥只好继续跟在后面,李敬修也被落在后面了,走上来,竟正好跟谢馥相差不远。
此时的谢馥,也恰好瞧见了李敬修。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就是祖父为自己挑选的人了。
样貌果然端正,不过好像不很沉稳。
谢馥略一错眼,便发现李敬修竟然在悄悄看着自己,眼睛底下有难以掩饰的开心。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敬修立刻尴尬起来,抬起手来握成拳,咳嗽一声,连忙转过了目光来。
前面刚走到窗前的朱翊钧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什么时候受了风寒了?”
“这……咳咳咳!”
被人陡然这么一问,李敬修冷不防地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呃……前段日子下雨,是受了风寒,受了风寒。”
装,继续装!
朱翊钧心里莫名地有几分不舒坦,眼瞧着李敬修竟然跟个纯情少男一样红了耳根子,心里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算是个什么事?
憋闷得厉害,朱翊钧只道:“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了。”
说完,也没什么表示,只回头看谢馥,便问:“什么书来着?”
冯保本来想答,一抬眼看见朱翊钧瞧的不是自己,而是谢馥,立刻就住了嘴,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谢馥心说前面不才刚说了吗?
这会儿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东京梦华录》。”
于是,朱翊钧站到了桌案前面翻找,同时开口:“我倒不知道寿阳什么时候喜欢这些了,她最爱看的可不是这些,难不成,换了个先生,就换了个脾性?”
这还真不好说。
谢馥琢磨着,寿阳公主就是为了使唤自己,所以才故意想了这么一出。
不过对谢馥而言,在宫中的日子,除了规矩严一些,危险了一些,与家中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好不回朱翊钧的话,只能比较克制和委婉。
“寿阳公主天性活泼,一时兴致来了,想要看别的书吧?”
手从书堆里一划,朱翊钧终于瞧见了那本翻开的书,正是寿阳要的那一本。
拿起来,合上,朱翊钧随手就朝着谢馥递去。
谢馥还没来得及伸手来接,冯保就连忙把书从朱翊钧手上接了过来,递给谢馥。
谢馥这才道:“多谢太子殿下。”
顿了一顿,又续道:“寿阳公主还等着呢,臣女先告退。”
朱翊钧默默看了冯保一眼,却只见冯保一脸自然地站在旁侧,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听见谢馥这样说,朱翊钧很是赞同。
“去吧。”
谢馥于是裣衽一礼,退了出去。
李敬修原地立着,目光跟随谢馥走了很远。
眼瞧着谢馥出了宫门,他终于搓了搓手,有些慌张,又有些局促,期期艾艾地看向朱翊钧:“太子殿下,我那个……”
大拇指翘起来,却指向自己身后。
李敬修不大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话来,可他这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这是想要追着出去,找谢馥说两句话。
冯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小子胆子真是他娘的挺大,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一看朱翊钧的表情,冯保唇边就挂上了淡淡的神秘微笑,将头垂了下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朱翊钧两手往身前一握,笑得和善可亲。
按着往常的经验,一旦朱翊钧露出这种表情来,就代表他内心肯定是同意的。
李敬修险些就要高兴得跳起来。
没想到……
太子殿下两片嘴唇一分,随手一指自己对面,道:“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在宫中,你去找她,到底是不要自己的命了,还是不要她的命了?谈婚论嫁?这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你好生给本宫收收心,坐,看书!”
李敬修:“……”这也可以?!
☆、69.第069章 拦路表白
这时候,谢馥已经走出了宫门。
一抬眼,她才发现太监小银子就门外,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她脸上长了什么花一样。
“公公,怎么了?”
谢馥手里捧着的便是寿阳公主需要的那本书,笑着问他。
小银子目光古怪,想起方才冯保那凉飕飕的一眼,至今觉得脚底下发凉。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小银子凭着直觉判断,往后谢馥可能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收起了自己脸上奇怪的表情,连忙从谢馥手里接过了书,道:“这还是奴婢来拿着吧,您歇着,您歇着。”
“……那就有劳公公了。”
书都被抢过去了,谢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了声谢。
于是,原本来引路的小银子,一下就变成了打下手的,谢馥手里空空在道上走着,小银子捧着书跟在后面。
总觉得哪里怪怪地,可谢馥偏偏没看见冯保之前给小银子的那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所以无法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正思索着,朝前面走着。
迎面却走来另一道身影,一见她,那人立刻停了下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谢二姑娘!”
捧着书的小银子没留神,吓得险些把手里的书给扔了出去。
头抬起来一看,来者穿得一身得体,锦衣华袍,手上戴了个一看就知道死贵的黄玉扳指,不是固安伯世子陈望又是何人?
此刻,陈望一脸惊喜地望着谢馥,好像是见到了自己好几年没见到的亲人一样。
谢馥也是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宫中竟然还有人这般张狂,竟然这么大声说话。
她一看,顿时一怔:“世子?”
固安伯世子陈望,这可是谢馥曾关注过的人,也是曾去高府提亲的人。
作为当朝国舅爷,陈望偶尔可以进宫看看自家姐姐,所以会在宫中遇到,似乎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谢馥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遇到陈望。
皇后明显她与张离珠不爽,天知道这个时候她亲弟弟入宫,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谢馥没有靠陈望太近。
在瞧见谢馥动作的时候,陈望的脸上便掠过了一道受伤的表情,他脸色微黯,竟难得有些局促起来,摆手道:“二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轻薄的意思。只是忽然瞧见二姑娘,觉得有些惊喜罢了……”
说到这里,他侧过眼眸看了看小太监。
小银子愣愣地站着,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看我?
他就这么讨厌吗?
真是,想听听墙角都不能了?
小银子不依了。
陈望虽是国舅,还是固安伯世子,可自己也是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啊,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后娘娘不至于为这么一件小事打了贵妃娘娘的脸。
所以,小银子竟然没走,涎着脸笑了,脚下没动一步。
陈望一看怒了:“我有话要单独跟谢二姑娘说,你都不知道先走开两步,让到旁边去吗?”
“回国舅爷的话,这个……还真不能。寿阳公主急着看书,奴婢陪二姑娘出来,正是借书回去的,这不能耽搁啊。”
小银子心想自己这一番说辞真是美,直接把寿阳公主抬出来,一定能成功。
没想到……
谢馥抬眸瞧了几近气急败坏的陈望一眼,竟道:“公公,无妨,你先去一下吧。”
“……”
什么?!
不是听错了吧?
小银子都有点懵了,他瞧了瞧谢馥,又瞧了瞧陈望,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跟自己想象之中的不一样啊。
看谢馥明显是不喜欢陈望的样子,怎么还愿意将人遣到一旁去,跟陈望单独说话?不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吧?
这么一想,小银子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当即也不敢再啰嗦什么。
“既然二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奴婢去一边等您?”
谢馥颔首。
小银子于是捧着出走出了老远,站到了宫道的那头,确保自己不怎么能听清谢馥他们说话了,才停下来,远远看着他们。
谢馥收回了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望。
说实话,此前她还真没跟这一位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有过什么接触。
没想到,对方倒是找上门来了。
此刻,浮现在谢馥脑海里的,只有秦幼惜的那一句话。
第一头牌秦幼惜,缺的只是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而这一会儿,正是制造这个机会的时候。
在宫里能撞见一个人,实在是很不容易,要等到下次,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所以谢馥毫不犹豫,直接让小银子去旁边等了。
站在谢馥对面的陈望,这会儿只觉得心跳加速,一会儿看一下谢馥那张脸,只觉得目光盈盈,眉眼淡淡,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觉得自己是色迷了心窍了。
可偏偏,心动的感觉怎么也按不下去。
即便是知道自己曾经去提亲还失败了,可依旧无法阻止他内心之中滋生出来的种种想法。
好想娶她回家。
可是……
“二姑娘,最近听说高大人在为你挑选未来的夫婿人选,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这件事竟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谢馥倒没想到。
她点点头:“外祖父曾对我说过。”
“那你怎么想?”
谢馥一说自己知道,那就代表谢馥首肯过这件事,陈望一下觉得焦急起来,连忙问道。
谢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好说的……”
“二姑娘,为什么不再考虑我一下?”
陈望再也忍不住,终于将自己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自打那天在法源寺看见,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我陈望这辈子没有喜欢过谁,只是在外面拈花惹草。我知道自己也高攀不上二姑娘你,只是京中其他人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向你保证,若是二姑娘你嫁给了我,我一定再也不出去拈花惹草,每日每日只守着你一个人,不纳妾,也不会有通房。”
谢馥愣住了。
陈望却还没说完,眼底一片的真诚。
“我家里有很多钱,等老头子死了,都是我的,到时候我全部给你保管,你让我花就花,你让我不花我就一个铜板也不动。以后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若是你嫌我没本事,那我就跟别人一样去读书,若是读书也不行,还有一身满力气,大不了行军打仗。总之为了你,我愿意去改变。”
“……”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谢馥。
眼见着谢馥半天没回应,陈望眼底渐渐染上几分失望之色:“二姑娘不考虑考虑吗?你不喜欢我什么,我都可以改,改到你喜欢为止……”
☆、70.第070章 打击
这还是谢馥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听见旁人对自己表白心迹,还说得这般诚恳。
说老实话,那一瞬间谢馥心里有一种很奇怪感觉。
她望着陈望,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陈望在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也紧紧地盯着谢馥,仿佛在期待她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她渐渐笑起来之后,陈望原本已经渐渐熄灭,如死灰一般的心,竟然随之渐渐复燃。
目光之中的希冀,也慢慢冒了上来。
陈望忽然觉得自己很紧张,等着谢馥开口,仿佛等着屠刀落下,或者馅儿饼落下。
他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恐惧居多,还是期待居多。
泉水般清澈的目光从陈望的身上渐渐流淌过去,谢馥想,如果他不是陈景行的儿子,兴许还可以考虑一下?
不过……
如今还是……
“陈公子。”
谢馥瞧了不远处一直在悄悄看这边的小银子,终于还是转头对陈望开了口。
陈望的心跳一下更快了,险些就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里涌现出一种浓烈的不安,等着谢馥的下一句。
谢馥叹了口气。
陈望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果然,她的下一句是:“平心而论,若是旁人听见陈公子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势必为公子所感,只可惜,我不是。”
“为什么?!”
原本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没想到谢馥竟然这样不留情,他觉得自己难以接受。
陈望从小也是不差的,虽然顽劣,可从没有人说过他不聪明,只不过这聪明从没用在正路上。
如今他愿意发狠,改过自新,甚至可以从头来过,只为了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子,可眼前这人竟似铁石心肠一般,无论如何都看不起他!
两手并拢,握成拳头,陈望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馥道,“兴许陈公子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又不是什么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什么浪子回头?”
陈望立刻想要说话。
岂料,谢馥淡淡摇了摇头:“更何况,即便浪子回头,又能如何?”
“什么意思……”
陈望有些不明白了。
谢馥浅笑一声:“最近陈公子不曾听说什么消息吗?”
“最近我都在家里……”
丢脸一点说,又被自己老爹给训斥了一顿,整日里念叨着什么“孽缘啊孽缘”之类的。
陈望想,不就是觉得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才这样念叨自己吗?
他不懂谢馥说这个干什么。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如此。”
谢馥明白了,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
“那难怪陈公子您还要来找我了。您不知道,我外祖父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吗?”
“什么?!”
陈望大吃一惊,接着终于明白谢馥的意思了。
他瞧着她满面笑意模样,忽然觉得心底一寒,一颗心幽幽地便沉了下去。
“是……是谁?”
声音干涩,像是有砂子在摩擦一样。
谢馥道:“是李大人家的小公子李敬修,太子殿下的伴读。”
她淡淡地回答了陈望。
剩下的话也不用说了,眼瞧着陈望脸上的表情一下复杂下来,她想,她说的一切也都够绝情了,不必更绝情。
浪子回头,又能如何?
也不一定就能越过了李敬修这般的青年才俊去。
陈望觉得自己聪明,可李敬修就不聪明了吗?
兴许等他浪子回头了,重头来过,李敬修已经走到了更高的位置。
那么,谢馥为什么要去选择一个浪子回头的人,而不去选择很明显几乎立刻就要功成名就的人?
谢馥自己都说了,她不是什么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过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他凭什么让她相信自己浪子回头便能超越所有人?
连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况谢馥?
更何况,谢馥看上去原本就不喜欢自己。
那一瞬间,陈望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心灰意冷。
谢馥望着他脸上暗淡的表情,心里却平静极了。
再瞧一眼远处的小银子,谢馥道:“总而言之,多谢你的喜欢了。小银子公公还等着,只怕寿阳公主也是等级了,实在不便多留,先行告辞了。”
陈望木木地站在原地。
谢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看一眼。
远处的小银子连忙朝前面走了两步,来到谢馥面前,道:“二姑娘,可好了?”
“好了,我们走吧,只盼着寿阳公主别发火才是。”
谢馥笑着,又从小银子手里拿过了书来,道:“还是我来拿着吧,免得回头寿阳公主又要骂。”
☆、71.第071章 矮子
“拿个书拿了那么久,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吃的!”
谢馥回到慈宁宫书房的时候,寿阳公主已经瞪了好一会儿,坐在书案后面,探着短短一截身子,不断地朝着前面望。
远远瞧见谢馥来了,她立刻大喊了一声,一下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旁边伺候的弄晴吓得连忙去扶:“小祖宗诶,您可小心着点!”
“没事!”
寿阳公主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立刻就跑了出来。
这时候,谢馥才走到宫门,与小银子一起朝里面拜。
“臣女已借回了公主所需之书,请公主查看。”
说罢,将书举起来。
寿阳公主原本想要伸手去拿,然后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把书给扔出去,并且训斥谢馥:借个书都要好半天,你是不想给本公主办事吧?
可没想到……
踮脚,踮脚,踮脚;
伸手,伸手,伸手。
我够!
我够!
我够!
够不着!
寿阳公主的手指尖白嫩嫩地,咬紧了牙关要去拿书,可没想到一张小脸都憋红了,竟然也没碰到那本书一条边儿。
谢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寿阳公主年纪小小,这时候还不够高,她把书举起来,原本是要给弄晴取的,毕竟公主千金之躯,怎么也不该自己亲自动手。
可现在……
谢馥连忙放低了手,就要将书递给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却没伸手接,在怔怔望了望谢馥的身材,又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儿的模样,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令人落泪!
后头的弄晴都吓傻了,连忙跑过来:“公主,公主,您这又是怎么了?”
前面目睹了前后经过的小银子已经目瞪口呆。
书房内也明白事情原委的张离珠更是悄悄用手中一卷书将口掩住,眼眸弯弯,必定是笑了起来。
谢馥站着,这一次是全然的不知所措了。
小孩子真是奇怪,说哭就哭了。
寿阳公主越哭越大声,在弄晴一个劲儿的追问之下,才指着谢馥愤愤道:“她仗着自己长得高,欺负我,她欺负我……呜呜呜呜……”
☆、72.第072章 耐人寻味
“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南屋里,张离珠坐在棋盘对面,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大家闺秀的事实,只用一颗棋子敲在棋盘上,前俯后仰。
她对面的谢馥面色淡淡地,两手捧着一盏茶,凉凉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面前是个疯婆子呢。”
“我这是可怜你……”
张离珠实在是忍不住。
早在书房那会儿,她就已经笑了出来,一路从李贵妃处回来,她都在憋笑,眼见着此刻没旁人了,她才放声大笑起来。
从没见过这种倒霉法。
寿阳公主这倒霉孩子,竟然也这么逗。
好端端的,竟然因为没谢馥高,哭了起来。
直到现在,张离珠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也觉得逗趣儿。
一个矮矮的小家伙,努力地瞪大了眼睛踮起脚尖,竟然也够不到谢馥手里的东西,一愣之下就大哭了起来,想要去李贵妃处告状。
可身材高矮这种问题,纵使是李贵妃也是束手无策。
她倒也没直接训斥谢馥,毕竟知道这件事上就是寿阳公主故意为难人,只一个劲儿地哄着公主,反倒叫她们俩回去歇着了。
“谢馥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你怎么就知道我倒霉了?”
这件事上,谢馥不算倒霉。
去借一趟书,竟然偶遇了陈望,是让她没想到的,甚至还因此做了之前想做而没做的事情,对谢馥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张离珠却不理解谢馥的话:“难道这还不算倒霉?”
“不算吧。”
谢馥没继续往深了解释,只是放下茶盏,淡淡提醒她:“棋盘已经被你敲乱了,我们重来吧。”
“什么?”
一怔,张离珠有一种懵了的感觉。
她低头一看棋盘,自己只顾着笑,方才用棋子敲击棋盘,竟不经意之间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打乱了。
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奸诈狡猾!不要重来,你明明就要输了!”
只可惜,谢馥的动作,比她想的要快。
就在张离珠准备出手阻拦的一瞬间,谢馥已经直接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给拂乱,笑道:“往日我怎没发现,你竟是个臭棋篓子呢?”
“到底谁才是!”
张离珠已经是一脸的愤愤然!
谢馥置之一笑,半点不搭理,老神在在地收拾着棋盘。
其实,距离寿阳公主大哭大闹也才过去了一个时辰不到。
这会儿,慈宁宫中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可很远很远的慈庆宫外,陈望的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
他在来慈庆宫的路上遇到了谢馥,被说了那样一番绝情的话,此刻已然有些恍惚。
刚才进宫拜见皇后娘娘,也是心不在焉的,只觉得坐在里面,煎熬不已。
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出来望着天上的白云,他只觉得浑浑噩噩。
身边跟出来的太监瞧见陈望的状态似乎不大对,有些担心地问道:“世子爷,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陈望朝着前面走着,在想自己到底要做点什么。
谢馥这般无情,倒是他始料未及。
可说到底,其实是他不知道还有李敬修的这一件事在。
的确,谢馥说得没错,李敬修是个人物,至少是他们这一辈之中少有出色的人物,他陈望这种纨绔子弟是拍马也赶不上。
只是,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甘心?
生平与李敬修此人绝少有交集,不亲眼所见,怎么能死心?
陈望的脚步一下停了下来。
小太监奉命送李敬修出宫,这会儿又见他停下,心里已经冷汗连连:“世子爷?”
“听说太子的伴读就是李敬修,他也在宫里吗?”陈望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小太监一怔,答道:“在。此刻应在太子殿下宫中,您可有事找他?”
“是有些事情。”陈望答道。
小太监连忙道:“那奴婢立刻前去,为您通禀一声?”
“不用了,你带我去就好。”
的的确确,是有点事,要找李敬修。
陈望想了就做,就像是当初确定自己对谢馥一见钟情,就立刻要去提亲一样。在行动力上,他惊人得可怕。
小太监心里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直到……
直到陈望到了毓庆宫前,看见李敬修与朱翊钧从里面走出来。
这时候,陈望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时,他没叫人去通传,直说等着。
李敬修陪读也不会很久,这还要与太子一起去找张居正,所以这会儿朱翊钧走在前面,李敬修跟在后面,一路说着方才读到的一些文章,一起走出来。
“李公子。”
陈望当先叫了一声。
朱翊钧没想到在宫门口,竟然还会有人,遂转眸看去,一下就瞧见了陈望,顿时一抬眉。
李敬修更是惊讶,没想到有人会叫自己的名字。
陈望走上来,先是恭敬地给太子行了一礼:“陈望给太子殿下请安了。”
“这不是固安伯世子,国舅爷吗?今日也来宫中看望皇后娘娘吗?”
朱翊钧喜怒不形于色,倒是很快藏起了那一分惊讶。
陈望笑着道:“正是,不过来找太子殿下,其实是为了找李公子。”
“我?”
李敬修奇怪。
李敬修自问与我陈望没有什么交集,不知道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陈望这时候已经开始打量他。
长得好,眼睛大,不错;打扮斯文,是个文人样子,颇有风度,不错;刚才出来的时候正在与太子殿下聊书,也不错,本事很好,兴许就是谢馥喜欢的那种;身上已经有了功名,父亲也握有实权,真论出身也盖过自己;还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伴读,前途不可限量。
很好,这就是谢馥喜欢的类型。
陈望慢慢走了上来,站到李敬修的面前:“其实,只是有一句话想要跟李公子你说一下……”
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有脾气,做事也不怎么计较后果的人。
做人嘛,合该痛快一点。
所以,陈望忽然朝着李敬修一笑,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李敬修正想问到底是什么话,便见眼前一片黑影袭来!
拳头!
“让你抢!”
砰!
陈望一拳头砸到李敬修那一张俊脸上。
李敬修都感觉自己被砸懵了,脸上一阵剧痛,似乎正好砸到了鼻梁的位置上。
“你……”
“娘的,本大爷就不明白了,谢二姑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陈望收回了拳头,看着狼狈的李敬修,恶狠狠威胁道,“往后娶了二姑娘,就别出去拈花惹草,不然看本大爷不打死你!那可是你爷爷我喜欢过的姑娘!”
李敬修彻底懵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朱翊钧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啧。
☆、73.第073章 斗鸟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是李敬修这样的帅哥。
在听见陈望说出这一番话后,李敬修也算是反应过来了。
好嘛,原来这是为着谢馥?
他这才算是想起陈望与谢馥之间的关系来了。
那一瞬间,李敬修冷笑了一声,拎起拳头,猝不及防地就朝着前面揍过去!
砰!
又是十足力道的一拳!
陈望倒退了好几步,猛地咳嗽起来。
李敬修用袖子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迹,看着陈望狼狈的样子,莫名笑了一声:“谢二姑娘日后自有我来照顾,不劳你一个外人来操心。你算什么东西?”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敬修寻常不得罪人,但是得罪起来不算人。
固安伯世子?
那又怎样,也不过就是外戚。
李敬修从小到大还没这么愤怒过的时候。
小小一个陈望,还没跟谢馥有什么联系呢,这就要教训自己了?
谢馥是他什么人?
到底是谁要跟谢馥谈婚论嫁?
这闹得跟自己横刀夺爱一样,不知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真是个疯子!
周围伺候的小太监们简直傻了眼,从未见过这样身份尊贵的两个人竟然你一拳我一拳地揍了起来,而且……
小太监们悄悄看了一眼太子爷,却发现他从始至终只在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惊讶,其后竟然一直保持着老神在在的状态,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陈望倒退好几步之后,终于算是立住了。
他的唇角也伤了一些,溢出几分血迹来,恶狠狠地瞪着李敬修:“你敢打我?”
“这话难道不是该我问你吗?!”
李敬修说完,眼见着陈望袖子一捋,就要冲上来,也立刻摆开了架势。
“咳咳!”
一声淡定的咳嗽从旁边传过来。
正要重新开打的陈望与李敬修,都是同时身体一僵。
他们都要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大人物呢。
李敬修首先侧头看过去:“太子殿下……”
朱翊钧眼见他两人都注意到自己了,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笑容淡然而和煦,有如春山一般。
“有话好好说,一个是有爵位在身,一个是朝廷重臣之子,你们两位都是贵公子中的贵公子,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李敬修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可又说不出到底奇怪在哪里。
可一看朱翊钧,发现他始终用一种很宽容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立刻明白过来:说到底,太子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很简单。
皇后娘娘跟太子爷可也不怎么对盘。
陈望算什么东西?
李敬修后退了一步,也收起架势。
文人打架,还真不怎么好看,虽则李敬修也曾习武,可毕竟不怎么厉害。
他将袖子放下来,除了嘴角有一丝青痕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
一笑,李敬修望向陈望:“太子殿下说的是,是小臣不该计较他人的无礼,世子爷,方才气急败坏之下,倒是一时对您无礼,无甚大碍吧?”
陈望也知道,李敬修是太子这边的人。
甚至,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打人毫无道理,所以即便是被揍了一拳,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有太子在这里,事情闹不大。
陈望回以一声冷笑:“今儿我就是来出一口恶气,可话给你撂在这里了,若你不好好对她,迟早我要抢回来的。”
所以,千万不要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浪子回头,虽然来得比别人都要慢一些,可若是李敬修出了什么差错,陈望抢回自己的人,不也就顺理成章了吗?
也许,那个时候,他未必不能入谢馥之眼。
这世上能找到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实在不容易,陈望不想就这样放弃。
今日在毓庆宫门口这么闹腾一下,倒是难得闹腾出了陈望的几分男儿血性。
往日的贵公子礼仪倒也不是白学的。
陈望整了整方才有些凌乱的衣衫,没顾李敬修满脸铁青的怒颜,恭敬而严整地朝着朱翊钧行了个礼:“今日行为鲁莽,冲撞了太子殿下,他日必登门赔罪,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这一番举动,倒叫朱翊钧有些另眼相看。
不过回头一看李敬修那难看的脸色,朱翊钧这心里难免有些乐呵。
他一挥手,示意陈望起身:“不必多礼……本宫想,这是你们的私事,下次你们可以私底下解决,闹到本宫门口,着实不很好看。”
于是李敬修与陈望同时告罪行礼。
朱翊钧遂道:“好了,都起来吧。看你们两个脸上都是伤,都早些回去,处理一下吧。”
说完,他朝着身边的小太监一抬下巴,小太监立刻引着李敬修重新入了毓庆宫。
陈望则辞别了朱翊钧,将脊背挺直了,一步步从毓庆宫的地界走出去。
站在原地的也就朱翊钧一个。
小太监们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抬头,可就在所有人都离开的那一瞬间,便有朱翊钧低沉喑哑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压抑不住。
太子殿下从来没这么开颜的时候吧?
李敬修跟陈望打起来了,有那么令人高兴吗?
可是他们不敢问,从始至终地低着头。
那边厢,李敬修重入毓庆宫,被小太监领着去处理伤口。
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冯保见了,顿时“哎哟”了一声:“李公子脸上这是怎么了?”
“固安伯世子发了疯,叫您见笑了。”
李敬修有些许的尴尬。
“哦……”
冯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外面,点了点头,而后忙道:“那公子还是处理一下伤口吧,赶紧去。”
最后三个字是对小太监说的。
小太监遂躬身而退。
目送着他们二人离开,冯保返身走入书房,摸了一个手袱儿攥在手里,擦了擦,接着又一扔:“有意思……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抬起头来,冯保一下看见了外面挂着的鸟笼子,里面站了两只毛色鲜亮的雀儿。
他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指拨弄着鸟笼,唤来小太监:“鸟食儿呢?”
小太监忙将东西奉上。
冯保接了那一小碟,便放了进去。
两只雀儿立时朝着盛鸟食儿的雀儿窜了过去,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撞到一起,各自抢食,一只雀儿比较瘦小,争不过,恼羞成怒,竟然一下朝着另一只狠啄过去!
霎时间,只闻廊下有鸟雀尖鸣之声。
冯保的眼神亮了那么一刹那。
他细长的眼尾皱了一点点,显出一点上了年纪人独有的沧桑味道。
唇角一勾,他叹:“可怜的东西哟……”
伸出手去,轻轻一勾,盛着鸟食儿的碟子被他勾了出去,那两只毛色鲜亮的雀儿,却还兀自厮打不休。
☆、74.第074章 开颜
“听说固安伯世子闹事了……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足够清闲的一个下午,门口的宫女们已经传来了消息,估摸着大家伙儿正在无聊,而宫里正好没有什么秘密,又正好这件事看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想拦也拦不住。
消息简直跟长了翅膀一样。
即便是张离珠这等,没一会儿也已经听了一耳朵。
这事情可有意思了。
固安伯世子陈望竟然冲到毓庆宫前面,直接给了李敬修一拳头,从来都是文人的李敬修竟然也直接回了一拳头,实在是出人意料。
陈望跟李敬修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这还平白无故在太子面前折腾了起来,也是奇闻。
大家伙儿停下来仔细一想,也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陈望与李敬修的交集,可不就一个谢二姑娘了吗?
看来陈望也是听说了高拱要将谢馥许配给李敬修的消息,所以才这般愤怒了。
甚至,就连陈望与李敬修当时的对话,都有人传得有模有样的。
张离珠也不知是真是假,听了风言风语之后,就忍不住扒在了谢馥北屋的门口。
谢馥的屋子里没有漆盘,只有一张琴台,此刻谢馥就坐在琴台后面,轻轻地调试着琴弦。
乍听见这消息,她纤细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哎……”
那一瞬间,张离珠内心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来。
天底下像是谢馥这样的女人,真是少了。
“听闻固安伯世子为了你,争风斗醋,忍不下心中一口恶气,竟然直接去打了李家公子,你这也是够祸水的……”
祸水?
或许吧。
谢馥哪里能不知道原因呢?
只是她没想到,陈望这人的脾气,竟然也这么爆。
原以为不过是陈景行养出来的废物一只,却没想到……
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淙淙的声音,谢馥似乎在借着琴音来调整自己的心绪。
未必没有愧疚。
可是这样浅淡的愧疚,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有心了。
她只能将自己故意激怒陈望的那一幕,深深藏入脑海之中。
理智一些说,陈望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今日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她只是一时没耐住性子,扮演了这个恶人罢了。
也不算是扮演,或者说本来就是恶人。
莫名地,在听了“祸水”两个字之后,谢馥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扯开唇角,竟然露出一个难得的有些温柔和妩媚的笑容,似外面柔丝般的柳条一样缱绻。
一时,张离珠瞧着她那一张粉黛不施的脸,竟平白有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竟会觉得这一张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冶艳!
好个谢馥,这都要勾得自己心跳如雷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倒一下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你了,也明白为什么陈望竟然这般死心塌地了……真是见鬼了……”
谢馥一挑眉,正想说什么,可一错眼,忽然朝着门外望去。
一个小宫女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谢馥,张离珠背对着外面,所以看不见。
在瞧见谢馥的目光之后,她才跟着看过去。
小宫女这才从谢馥那一笑之中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道:谢二姑娘,奴婢来传贵妃娘娘的口谕,请您去一趟。”
李贵妃要找自己?
为什么不找张离珠?
疑惑一瞬间掠了过去,谢馥看了同样皱眉的张离珠一眼,倒没表现出来,起身道:“我这就去。”
她离开了琴台,从屋内走出来。
碍于小宫女在,张离珠不好说什么,只是犹豫了一下,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了一下谢馥的手。
谢馥递过去一个“且安心”的眼神,便款步出去。
没想到,她过去的时候正凑巧,竟然瞧见太子殿下正好从回廊那边来,似乎才与李贵妃说完了什么话,从那边出来。
朱翊钧是在出了陈望和李敬修的事情之后,被有些担心的李贵妃叫来问话。
他现在心情不错,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片的浅淡。
没料想,一抬头,前面走来一道身影,朱翊钧看清楚了,顿时一抬眉:“谢二姑娘?”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谢馥是万万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主动招呼自己,她来不及想中间到底有什么变化,连忙行礼。
朱翊钧唇边的笑意顿时深了一分,随意抬手道:“起身吧。今儿你可算是宫里的大红人了。”
迟疑的起身,谢馥也迟疑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朱翊钧一眼。
一时之间,谢馥有些微怔。
朱翊钧站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君子般温雅,平日里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明显的笑容,像是外头和煦的阳光,目光里还有一种难言的锋芒。
她为这难得泄露的锋芒所扎,连忙低下了头,道:“臣女惶恐。”
“有什么可惶恐的?”
朱翊钧一声轻笑,也知道是在慈宁宫里倒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瞧着谢馥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见了自己倒像是只兔子一样,然而再一想李贵妃说的话,便越发觉得谢馥像是一朵食人花。
不过……
他喜欢。
这种看似柔弱,实则危险的感觉。
朱翊钧已经抬步,就要离开,可走出来三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随口道:“你识字,明日教导完寿阳公主之后,来本宫书房,为本宫抄些东西吧,本宫会向母妃要人的。”
☆、75.第075章 谈话
这……
谢馥这一时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侧头一看,朱翊钧正淡淡注视着自己,她连忙又低下头来,心知并无什么拒绝的可能,遂躬身道:“悉听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吩咐。”
朱翊钧听了,只一笑。
他道:“放心,母妃与我必定一个意思。”
谢馥方才说话乃是留了余地,说听从“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吩咐”,看似听话,实则是觉得李贵妃不可能会答应太子的这个请求。
万一太子与贵妃娘娘的意见不一样,到时谢馥肯定不会停太子的就是了。
可她没想到,朱翊钧竟然这么直接地拆穿了自己,倒让她有些过不去。
心里虽则不大舒坦,可谢馥毕竟还算是个少年老成,按高拱话来说,城府也不浅的小姑娘,脸上并未表现出半分的不舒服,只道:“臣女初涉宫廷,不会说话,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也不生气,你这人挺好玩的。”
朱翊钧难得说了一句坦白的话,两手背在身后,瞧了她一会儿,见她脸上淡淡,似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也不知怎么不很高兴起来。
“算了,赶紧去拜见我母妃吧。”
“是。”
谢馥心里松了一口气,目送着朱翊钧走远了,这才迈动脚步转身继续朝着慈宁宫里面去。
身后跟着谢馥的小宫女这会儿已经是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竟然也会主动跟人说话?
难道是因为今天那件事?
她心里惊疑不定,以至于走到宫门前才想起来去通报,谢馥唤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跨前入内:“启禀贵妃娘娘,谢二姑娘来了。”
屋里面传出李贵妃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宫女退到一旁,给谢馥让开了道,谢馥才款款入内,没敢抬头,躬身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赐座。”
李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掐着一枚荔枝,已经剥好了,递给自己身边眼圈红红的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哭了好久,即便是宫女们用熟鸡蛋给她敷过,眼睛下面那一圈红也是消散不去。
这会儿看见谢馥进来,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张口接了李贵妃递过来的荔枝,就伸出两只小胳膊,把李贵妃的腰给抱住了。
李贵妃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戳她脑门子:“小东西,方才知道哭,现在知道没脸了?”
“哼!”
寿阳依旧哼一声,埋着脸不说话。
弄晴那边着人去搬了个绣墩到谢馥的身边,谢馥谢恩之后,便小心地坐下了。
眼瞧着李贵妃与寿阳公主之间温情脉脉,她心里不由有些奇怪的心思泛起来。
说到底,寿阳公主的脾性,还不都是李贵妃的宠爱给惯出来的。
当年高氏在的时候,自己何尝不是这样顽皮又任性?
想起被自己气得不行谢蓉,谢馥至今还要发笑。
可在瞧见李贵妃这慈母的模样,她那已经勾到了唇边的笑容,不知怎么就再也弯不起来了。
李贵妃只抱着寿阳,瞧她也不说话,索性将目光放到了谢馥的身上,上下打量,总算是给了一个正眼,开了口:“今儿早晨,寿阳又顽皮,说哭就哭,可没吓着你吧?你也不用惶恐紧张,她就这脾气,丢的是她自个儿的脸。本宫找你来,也不是说这事儿的。”
这倒是出乎谢馥的意料。
她诧异地望着李贵妃。
李贵妃一笑:“就前一个时辰,宫里出了一件趣事,还跟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本宫就想啊,这宫里是没有秘密的,总归要问过你一回,才能安心。”
这一下,谢馥有些明白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在这殿中转了一圈,只在门角处看见了小银子低垂着头的身影。
一个想法冒出来,又被谢馥压下去。
她恭敬对着李贵妃道:“臣女入宫,多有鲁莽之举,还请娘娘指点。”
“谈不上什么指点。”
在李贵妃看来,谢馥总归是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她笑得还算是和善,那狭长的眼眸眯起来,慵懒又贵气:“本宫听寿阳说,曾差遣你去太子那边借书,让小银子带你去的。回来的道上,你遇到了固安伯世子。”
是有这件事。
谢馥心知一定是小银子那边有与李贵妃说,倒是也不惊讶,道:“回娘娘的话,确有此事。臣女回慈宁宫时,曾偶遇入宫的固安伯世子。世子有话要与臣女说,所以臣女请银公公避开了两步……”
“跟你说过话后,世子爷便直接去了毓庆宫门口闹事,你说的这几句话,可真是不一般啊。”
李贵妃似笑非笑。
谢馥不疾不徐起身拜下:“还请贵妃娘娘明鉴,臣女或恐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并非臣女之错。听闻近日臣女外祖父有意将臣女许给太子殿下的伴读李公子,世子爷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来找臣女求证,得闻之后暴怒无比。世子爷乃皇后娘娘的弟弟,臣女卑贱之躯,自不敢有任何阻拦,更不知世子爷竟做出这般……这般荒唐之事……”
谢馥三两句话,直接将这件事定义为了“陈望争风吃醋”,而不是她故意挑起。
其实,李贵妃也就是问问罢了。
这件事虽然显得胆大又离奇,有一点点奇怪的蹊跷味道,可李贵妃不觉得谢馥在这里头有什么作用,更不觉得她会有什么利益,因此也只是为了小心,问上这么一句。
要真说谢馥与这件事有什么干系了,李贵妃说不定还能挺高兴。
陈望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呢,这一番在宫中闹事,丢的可是皇后的脸。
最近皇后的手伸得可长了,李贵妃总觉得自己要预备着回敬的招数。
听说固安伯只有陈望一个儿子,乃是陈家的单传的一根独苗苗,真不知这一位怎么就痴心看上了谢馥,还总不死心。
若不是今日这件事,李贵妃险些都要忘记,自己手里竟然还算是有一张好牌的。
谢馥,可不就是一张好牌吗?
她心里心思千回百转,最后目光落到了谢馥的身上。
李贵妃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了谢馥的话后,也不做什么反驳,只道:“你入宫这几日来,本宫也看在眼底,是个老实的姑娘。可这件事,牵扯甚大,旁人可不一定就这么想了。”
谢馥仔细一思考,立时就明白了李贵妃是什么意思。
她抬眸起来,略显迟疑地看着李贵妃,李贵妃朝她弯起一个笑容来,道:“真是个剔透的丫头,看来你已经明白本宫的意思了。”
“臣女问心无愧。”
谢馥也不挑明,只这么一句。
李贵妃眼底露出几分赞赏来,心里想着有几分可惜了。
以谢馥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沉稳,这样的不动声色、一点就透,竟然是要嫁给李敬修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贵妃便诧异了一分。
自己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去,李贵妃道:“既然事情已经问明白,你坦言,本宫也就不怀疑你。只是在本宫这里好交代,旁人那里难说。不过本宫好歹在宫中也有这些年头了,你若有个什么小问题,也尽管来找本宫。本宫瞧着,弄晴也蛮喜欢你的,若有什么不方便,记得开口。”
这算是给谢馥伸出了一根高枝。
谢馥已经明白了。
在她入宫的时候,就已经算是进入了李贵妃这一阵营,随着李贵妃与皇后的关系恶化,“阵营”这两个字,便会越发明显起来。
而现在,又发生了陈望这件事,原本如果只是为了谢馥争风吃醋还不算什么,可竟然闹到太子的毓庆宫,还打了太子的伴读,这就是大事了。
若皇后起了心,指不定还要怀疑谢馥什么呢。
所以,李贵妃的承诺,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
谢馥毫无拒绝的道理。
她躬身:“臣女谢贵妃娘娘大恩。”
“起来吧。”
李贵妃笑着,心里夸了一句,倒还算是很识相。
她摆摆手,让谢馥起身,又搂着一脸迷惑的寿阳公主,对着谢馥道:“公主顽劣,本宫已经教训过她了。这女孩子啊,总归还是要知书达理一些的好。你与张家小姐,都是本宫喜欢的,好不容易请进宫来给当了先生,但请你二人不要有什么忌讳,只当是她师父,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本宫是她母妃,总望着她好。”
找谢馥两个人进宫,算是李贵妃的一筹算计。
她不知道皇后到底在忌讳谢馥什么,可眼下却发现,不管是谢馥,还是张离珠,都堪称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之中的佼佼者。
寿阳若能有她们的一半,往后即便没了自己,也能无虞。
所以,李贵妃倒是很快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今日才会对着谢馥说出这一番话来。
她高贵又平静的眸子,就这样转过来,目光与谢馥的相接。
这一点“不要有什么忌讳”,着实让谢馥有些没想到。
李贵妃续道:“学识固然要紧,可还有些别的,是寿阳该学的。日后,本宫就瞧瞧你们能教成什么模样。你也不用太紧张,回去与张家那小姑娘好好说说,本宫想,她也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是。”
谢馥小心地应了。
学识固然要紧,可还有些别的。
也就是说,要教的怕没那么简单了。
谢馥心里清楚,却又觉得有些心惊。
寿阳公主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像是很好奇。
李贵妃见谢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多说,道:“今日你也算是受惊了,便先下去吧。明日照旧与今日一个时辰。”
“臣女明白,还请娘娘放心。”谢馥裣衽一礼,“臣女告退。”
抬起头来,弄晴正看着谢馥微笑,她将谢馥引出了宫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宫里,一盘剔透的荔枝还放在李贵妃的面前,但李贵妃动也没动一下。
她懒懒看向弄晴:“可有什么反应?”
“这一位也是心事藏得深的主儿,半点都看不出来。”弄晴笑着走过来,话里倒没多少忌惮,反而是欣赏居多,“倒是有另一件事……”
“说吧。”
一听就知道弄晴有些犹豫,最后不还是要说吗?
李贵妃直接放她说话。
弄晴站在李贵妃身边,靠了过来,轻声道:“方才谢二姑娘来的时候,曾在殿外遇到太子,太子殿下问二姑娘识字不识字,要二姑娘去给他抄些东西,说回头要来请您借个人。”
“借人?”
还是朱翊钧?
李贵妃倒是惊讶了起来。
她冷淡地挑了挑眉,道:“借人本宫倒没关系,左右他那边还有个李敬修。不过,寿阳公主这边空了,才许他把人借走,毕竟这是公主的先生。”
“是。”弄晴点头。
这结果,跟她所料的也差不了多少。
太子身边有个传说要跟谢馥拉到一起的李敬修,太子殿下又格外偏爱这个伴读,难免创造点机会给他们。
不过……
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别的?
弄晴不敢想。
她瞧着在提到朱翊钧之后,李贵妃的神情猛然冷淡下来,便不敢再说,连忙扯开了话题,道:“说来,宫中还有几件趣事呢。那一位储秀宫的葛美人,迟迟没得皇上召见,日子过得可也很苦。还有那位也……”
那位?
李贵妃一挑眉:“那狐狸精又干什么了?”
这说的是那波斯美人奴儿花花,李贵妃心里清楚,称呼的时候倒是半点也不客气。
弄晴道:“那一位这两日竟然没出宫门,即便是皇上的面也不想见,给派了太医去,她也不见,不知是怎么了。”
“……这倒是奇了……”
李贵妃缓缓站了起来,开始思索。
“皇后那边有什么反应?”
“听说传了太医去问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
难道是那种病?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李贵妃慢慢地踱步出去,寿阳公主坐在后面,懵懂地看着。
“这小妖精是个祸害……倒是皇后……越发叫我看不懂了。”李贵妃喃喃,“她手里到底有什么依仗?”
竟然敢跟自己作对……
除非是……
子嗣!
☆、76.第076章 冤孽
慈宁宫外,日头渐渐开始西沉。
谢馥走出去的时候,仔细地瞧了瞧天边的浮云,才跨入了屋中。
张离珠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正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旧书,一面嗑着放在桌上的一盘瓜子,咔嚓咔嚓……
“你倒很清闲。”
“我可没你倒霉,成日里这个找那个找的。”
相比于谢馥这大忙人,自己当然算是清闲了。
眼瞧着谢馥脸容淡淡地走进来,张离珠便猜她在李贵妃那边遇到什么事儿了:“莫不是在那边没吃到好果子?”
“贵妃娘娘那里哪里有什么好果子给我吃?”
谢馥觉得张离珠这话说得很奇怪。
李贵妃宠冠六宫,绝非善类,谢馥可没想得到她一星半点的真实好感,顶多想能把这日子混下去就好。再说,她也不靠着这个活。
所以有没有什么好果子,有什么要紧?
她随意坐在了张离珠对面,道:“贵妃娘娘只问了我今日与陈望是怎么回事,而后提点了两句,怕日后有人为难我。然后,她说叫你我二人日后尽心教寿阳公主……”
“居然是问陈望的事情?”张离珠吃了一惊,将已经放到手指头尖上的饱满瓜子放了下去,思索道,“我还以为她叫你去,是责备你呢。倒是寿阳公主这件事,也没责罚你,还真是奇怪……奇怪啊……”
“真对不起,叫你失望了。”
谢馥凉凉笑了一声。
张离珠脸色难看了些许,道:“你全乎地回来,的确令人失望。不过想来贵妃娘娘说什么尽心教导,怕不那么简单。”
张离珠也是聪明人,谢馥不必把话说明白,她也能理解到。
叹一口气,她忽然没了兴致,把书卷朝桌上一扔,满盘的瓜子都被砸了出来。
“我倒想在家里的日子了。”
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人伺候有多少人伺候,吃的比宫里好,穿得比宫里好,还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更要紧的是……
不用对着谢馥这一张脸。
回头来一看谢馥,张离珠便不住摇头。
“若贵妃娘娘真如此说,就有的你我二人头疼了。我看寿阳公主就像是个榆木脑袋,教不会的。”
要教的既然不止读书识字这么简单,可就麻烦了。
如今的寿阳公主是被贵妃娘娘宠坏了,说白了,她自个儿心机深沉,也不那么简单,却不愿意自己来教自己的女儿,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这么顽劣的寿阳公主,要学些人情世故出来,太难。
张离珠起身在屋内踱步,问谢馥:“你怎么看?”
“没什么怎么看的。”谢馥道,“贵妃娘娘要教,你我便教,或者,你有所顾虑?”
她侧眸,瞧着张离珠,眼神里倒是有了几分似笑非笑。
是啊,要教学识多简单的事情,可要教点别的,就少不了两名先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意见。
张离珠与谢馥都不是简单的人,一颗心开了七窍,那叫一个玲珑,只是两人并不一个风格,届时势必有摩擦,到时候公主听谁的,可就说不定了。
“你说,贵妃娘娘到底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呢?”
张离珠忽然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谢馥轻轻一耸肩:“想来,她喜欢自己多一些。”
一怔,张离珠万万没想到谢馥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过了好半晌才拍手道:“这一句你答得甚妙,当浮一大白!”
谢馥笑一声,置之不理。
她心中萦绕着的,是更多,更多的疑惑和算计。
固安伯府。
哒哒哒,马蹄声声,似乎有浓重的怒气。
“吁——”
车夫一拉缰绳,连忙将马车给停下来。
只是马车尚未完全停稳,马车的车帘子一甩,就有一个人飞快地跳了下来。
车夫和门口的仆人们吓了一跳:“世子爷,当心!”
陈望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只把袖子挥开:“都给小爷滚!”
所有眼见着就要围上来的仆人们,立刻见了鬼一样散开。
管家算着时间,想陈望应该回来了,刚到门口就瞧见这一幕,连忙凑上来:“世子!”
然而他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世子,您这脸上是怎么了?”
“滚开!”
陈望才没心情说那么多。
他脸上这伤疤自然是之前李敬修留下的,不过自己也没叫对方好过,谁也不输给谁。
只是陈望觉得,自己输了谢馥。
他大步流星跨进府里。
正屋里坐着,正在与夫人下棋的固安伯陈景行原本是满脸的笑容,听见外头的动静,抬起头来就皱了眉。
眼瞧着自家宝贝儿子从外面走了进来,陈景行嘴角一牵,就要笑起来,可等到看清楚陈望脸上的伤,立刻就站了起来。
“好端端地入宫一趟,又去哪里鬼混了,搞成这样!”
美艳的固安伯夫人也皱眉抬起头来,连忙拉过刚进屋的陈望的手:“好儿子,这是怎么了?”
陈景行胖胖的身子抖了抖,声音却软下来。
“夫人,铁定又是他出去鬼混,不知跟谁打架了,你可别关心他了。”
“他是我儿子,我能不关心吗?”
许氏斜了陈景行一眼,颇有几分威慑,不过又有一种难言的风韵。
许氏本是绝色美人,陈景行一见,妻奴的本性又犯了,连忙上来也拉着自家夫人的手,涎着脸笑道:“关心归关心,可也别太偏袒着他嘛。臭小子,你说说干什么去了!”
他说着,连忙一脸严肃地看向了陈望。
陈望见惯了自家老爹这样子,半点也不惊讶。
陈景行在家里就是这个德性,可听许氏的话了,这会儿黏糊成这样,陈望也半点没多看一眼。
他只是闷闷地坐了下来,道:“我心里不痛快,去毓庆宫揍了那个小王八蛋一顿。”
“毓庆宫?!”
陈景行瞪大了眼睛,骇然无比。
陈望一个白眼翻过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可能是去打太子了。就跟我抢老婆的那个,太子的伴读李敬修。”
陈景行、许氏:“……”
两个人齐齐被陈望这惊雷一样的话给炸了个半死。
好半天,许氏才回过神来,讷讷道:“所以你脸上的伤都是这样来的?”
“我打他还手啊,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望又不靠脸吃饭,半点不在意,“倒是我说你们俩,至于这么瞒着我吗?啊?我早说过我对谢二姑娘一见钟情,你们竟然半点不照顾我的想法。什么时候高大人说要跟李家说亲了?你们肯定知道!”
“我们这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虽说这就是一层窗户纸,可他们也不想陈望这么快受到打击。
如今看,自家儿子这心也是真够铁的。
陈景行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陈景行走了出来,拍了拍郁闷的陈望的肩膀:“儿啊,咱们已经提过亲了,你也知道我们都尽力了,这是根本没办法的事情啊。你别想那么多了,还去闹事,这都闹到太子殿下宫里了,是大忌讳啊!”
“闹到那边去又怎么样?”
陈望不耐烦了。
“我看太子殿下看我打那个孙子不也很开心的样子吗?他可没什么怪罪的意思,你们俩就别瞎操心了!要你们管!”
“老子这是劝你呢!”
陈望这态度,一下激怒了陈景行,瞪圆了眼睛,抬手就想要给他一巴掌。
“你不就是嫌我丢脸吗?以后我不丢脸了好不?”陈望牛脾气也上来了,“这李敬修,抢我喜欢的女人,我不会放过他的。爹,你看着,从今往后,我好好读书争气给你看,他现在能娶谢二姑娘也不过就是一时的。迟早我还要抢回来!”
在陈望说前面一番话的时候,陈景行都呆了一下,简直发现这儿子转变性格了。
可在听见最后的“抢回来”三个字的时候,陈景行简直险些气得吐口血。
“孽子!难道等那谢二姑娘嫁为他人妇,你还要觊觎强夺不成?!”
陈望半点不怕:“强夺又怎样?我就是——”
“啪!”
忍无可忍的陈景行终于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气得浑身发抖。
许氏见状心疼不已,上来给他顺气儿。
“别生气别生气,望儿只是一时气话罢了!”
陈望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颊,简直不敢相信。
就因为这一桩亲事,他已经被自家老爹打过两次了,往日他心疼得跟什么一样,唯独在这件事上真是半点也不让步。
陈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陈景行了,他只以为自己的父母竟然也看不起自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一步,两步。
陈望不自觉地朝后退,注视着父母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一种不信任。
“爹,娘,你们不希望我娶到自己喜欢的人吗?我问过谢二姑娘了,她选李敬修,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见得多喜欢李敬修。只要我比他好,不就行了吗?爹能跟娘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抢她?”
“你再说!”
陈景行作势就要冲上去。
许氏连忙拉住:“老爷!”
“……”
陈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再次后退了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看一眼,转身直接朝着门口冲去。
这家里怕是不怎么能待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府门口,站在外面,太阳已经掉了下去,一时之间,陈望竟然觉得无处可去。
他站了好半晌,才对着门口一个小厮道:“给我备车,我要去摘星楼。”
屋内。
陈景行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夫人……”
许氏眼角泛泪,就站在陈景行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我在。”
“这是孽缘吗……”
陈景行低下头,仿佛一下苍老了很多岁。
许氏道:“天知道……”
无神的目光,穿越了郁郁葱葱的庭院,陈景行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绍兴的那一天,那个设宴的庭院。
那一名妇人,虽粉黛不施,却有一种清丽脱俗之感,一下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五年后的今日,她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
是巧合?
还是上天的报复呢?
陈景行一下不清楚了。
☆、77.第077章 太子的书房
滴答,滴答。
檐上的雨滴慢慢断断续续地落下。
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谢馥与张离珠平静地跟着宫女,穿过回廊,一路去慈宁宫拜见。
昨夜下过一场微润的小雨,所以今晨有些潮气。
今天来的不是那么巧,太子殿下早早请过了安已经离开。
谢馥与张离珠进去,李贵妃也没多话,只把寿阳公主交给了她们二人。
也不知是昨日李贵妃与寿阳公主说过了什么,今天的寿阳公主便没继续折腾谢馥了,也能允许她进书房,只是不听她讲课,只叫她在旁边坐着听着。
谢馥也不急不恼,只听张离珠那珠圆玉润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的回荡。
这种感觉,叫人平静至极。
不愧是徐渭的学生,腹有诗书气自华,张离珠每在屋内踱一步,便仿佛有一朵莲气缓缓盛开,馥郁的芳香散开,沁人心脾。
她的声音更透着一种博学的平缓,近乎字字珠玑。
谢馥想着,张离珠讲四书,可比那些举人秀才之流要好上太多。
奈何女儿身?
竟不能入朝堂。
也不知怎地,这样的一个想法,忽然就冒了出来。
谢馥的唇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张离珠这时候,正讲到第三篇,转过头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虽奇怪,却也没说话,只继续讲下去。
时光,在这样的一个上午里,流淌得格外快。
寿阳公主听得倒很认真,不哭不闹不捣乱的她倒是挺讨人喜欢,不过都跟谢馥没关系了。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公主可还有什么疑问?”
张离珠将书放下,最后问了一句。
寿阳公主摇摇头:“都明白了,若有什么疑问我不明白,回头再问你好了。”
“那臣女等便先告退,明日再见寿阳公主。”
张离珠躬身行礼,谢馥亦行礼。
上午的课,这才算是结束。
一走出书房,张离珠便叹了一声:“如今我知道,倒霉的还是我了。”
就这样讲了一个上午,即便是偶尔能喝一口茶,却也觉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整个过程中,谢馥就坐在一边,时不时地点点头,仿佛在认真听的模样。
如今张离珠觉得自己一脸的憔悴,可看谢馥,简直如清风拂面,半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反而神清气爽。
她在卖命的时候,这一位可就是在旁边听着而已啊!
一时之间,张离珠都纳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寿阳公主喜欢你,反而跟我有仇呢!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了!”
谢馥毫无诚意地安慰着张离珠,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张离珠冷笑了一声:“风凉话!”
谢馥半点不计较。
早先她倒霉,张离珠说风凉话的时候,可也没半点愧疚呢。
两人一道回了屋,用过宫女端过来的午膳,略歇了一会儿算是午休,下午便又有人来找。
这一次来的是弄晴。
“昨夜下过雨,如今外头的天气又热了起来,贵妃娘娘听说张小姐讲了一个上午,一问寿阳公主,果然多了不少的学问。娘娘体恤张小姐辛苦,着奴婢来请您,让您去后湖上坐坐,正好宫中也有不少的娘娘要来,大家一会儿说说话,也有其他宫里的娘娘想见见张小姐呢。”
只有一人?
张离珠微微诧异,下意识看向了谢馥那边:“就我一个?”
弄晴微笑着点点头,道:“只有您一个。至于谢二姑娘……早先太子殿下说他那边缺个整理书房的人,已经请示过了娘娘,想要您去帮忙教□□调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太监和宫女,娘娘已经允了,就下午这会儿。”
张离珠顿时更为诧异。
这意思,可有点不一般啊。
谢馥好歹算是从朱翊钧那边得过消息,虽然这说辞有点不一样,但意思还是一样的。
太子殿下那边缺个打杂的,现在就要自己去。
她道:“劳弄晴姐姐通传一声,我们稍事整理便去。”
“那我先去回禀娘娘了。”
弄晴也知道她们才午休起来不久,兴许还得打整一下,也不催促,只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待得弄晴一走,张离珠的眼神便越发古怪起来。
“太子殿下叫你去干什么?”
谢馥想起当初的匕首,想起冯保,想起陈望,又想起李敬修,简直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她也是没想到李贵妃竟然会直接同意,这可不怎么合乎规矩。
说得简单一点,这可能就是毓庆宫需要个打杂的,可说得复杂一点,叫过去的是个姑娘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谢馥琢磨了半晌,才对张离珠道:“如今我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李敬修?”
张离珠想着,不由叹气。
“若这一位是想要与你私会,那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呢?
张离珠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
她摇头:“你还是当心着些吧。”
“我与冯公公还有两分交情,倒也不很担心。”说到这里,谢馥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我想冯公公必定好奇你的画作到底如何,要担心的是你才是。”
“你!”
一提到冯保,一提到画作,张离珠就要想起当初那三枚铜板的事情。
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张离珠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最不得罪冯保的反应,可难免冯保对她的画作好奇,想要知道能被谢馥出价三枚铜板的画作到底如何。
如今谢馥一提,张离珠想想这一位权柄甚为可怖的大太监,只觉得头皮都跟着发麻起来。
谢馥凉凉道:“所以,与其担心我,你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只要没你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哪里用得着担心?”
倒是现在要开始担心了。
天知道谢馥如果去毓庆宫,正好撞到冯保,不知道要怎么给自己上眼药!
张离珠一时觉得头大如斗,看谢馥脸上这高深莫测的笑意,她平白觉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谢馥怕是干得出来!
谢馥微微眯眼一笑,进了自己屋里洗漱。
不一会儿,两人便出了门去,李贵妃已经在御花园,张离珠要寻去,谢馥却要去毓庆宫,所以便在宫门口分走了两边。
谢馥还记得去毓庆宫的路,这会儿日头又大了起来,有些晒得慌。
瓷白的肌肤,在太阳底下,有种格外细嫩的感觉。
走到毓庆宫门口,谢馥对着守门的小太监道:“臣女奉命来收拾太子殿下的书房,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是谢二姑娘吧?太子殿下与冯公公都通报过了,如今殿下在乾清宫,冯公公去了司礼监,早有交代,请您直入书房便是。”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手一摆,引谢馥入内。
冯保跟朱翊钧都不在,倒是颇为出乎谢馥的意料。
她跟着小太监入内,还是当日的书房。
小太监指着其中一个书架道:“这上面乃是太子近日看过的书,都随手一放,不曾分门别类,要劳您今日将这些书给分起来放好。”
谢馥点点头。
小太监又道:“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什么需要回头喊一声就成。”
“有劳了。”
只说是分门别类,倒是简单。
谢馥真不明白,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轮到自己来做了,这一位太子殿下跟自己,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小太监躬身退出去,同时有宫女进来,奉上一盏茶,道:“这是冯公公交代的,给你泡上一盏茶,您若是渴了记得用。奴婢也在外头,您随时唤奴婢便是。”
“有劳了。”
谢馥又说了一句。
客气点,总不是坏事。
等小宫女出去,这书房里就真的只有谢馥一个人了。
满满都是书架的屋子里,墨香氤氲,一盏清茶就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落下来,明晃晃的,外面一片青绿,静极了。
谢馥慢慢走到那一架书前面,才发现这些书都很杂,似乎太子殿下看书都看心情,并不局限于某一种书。
她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想要翻开,却又停住。
自己只是来整理书的,却不能多看一个字。
她看了看书脊上的字,发现只是一本前代的杂谈,于是又放了回去。
粗粗一扫,谢馥又回头一看,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要把这么多书放回原位,的确是个体力活儿。
她倒也没先喝茶,慢慢将书架上这些书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再抱起来,一起放回去。
朱翊钧进来的时候,便瞧见眼前这一幕。
谢馥微微踮着脚尖,有些吃力地抱着一摞书,放回了原位。
“呼……”
吐出一口气来,谢馥拍了拍手,算是搞定。
回过身,她瞧见地面上拉了一条影子,再抬头一看,朱翊钧就站在门口。
这一下,她可吓了一跳,并不知道朱翊钧什么时候来的,只连忙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可算是来了……”
朱翊钧笑着走进来,却没叫她起身,只在她身边踱步,转了两圈。
空气里,似乎有隐隐的幽香。
朱翊钧瞧见她顺滑的头发,也都落到了地面上,一时有些不忍,道:“青丝委地染尘,瞧着可怜,你还是起来吧。”
这话平白透着几分轻浮,谢馥心里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多谢太子殿下。”
起身来,她静静地面对朱翊钧站好,却始终没抬头。
朱翊钧看着她雪白的耳垂,尖尖的下颌,修长的脖颈,两手一背,忽道:“本宫疑心你会迷魂之术。”
谢馥心里一惊,却不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太子殿下……”
“固安伯世子陈望惯来是个花心之人,本宫比谁都清楚,如今却栽了个大跟头,真是让人想不到。若不是你会什么手段,他能乖乖束手就擒?”
朱翊钧心里奇妙的感觉越发浓重起来。
他这语气,自己都觉得微妙。
兴许,是种新奇的体验也不一定。
谢馥却是全然地懵了。
她终于没忍住抬起头来:“殿下这是何意?”
嘴唇微微抿紧,她心里已经有几分不悦。
朱翊钧唇边的浅笑反而加深,可原本那种淡淡的暖意,却也跟着消散干净。
他忍不住靠近前来两步,目光从谢馥嘴唇上略过,淡声道:“自打见着你的那一刻起,本宫新柳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你不是一个很柔弱的女子,像是一只长大了嘴,想要择人而噬的……食人花。谢二姑娘,本宫,猜得可对?”
☆、78.第078章 盏茶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不客气地评价谢馥。
诚然,谢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可到底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甚至她还救过不少人,不能因为自己动机不纯,救人就不称为善举了。
她总感觉朱翊钧的话里透着敌意,可仔细看他脸上表情,又会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看上去,朱翊钧只是想要开个玩笑。
可是……
并不好笑。
谢馥慢慢地将头垂下来,一副十分驯服的模样。
“臣女不知太子殿下何意。”
不知何意?
朱翊钧猜到了她可能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没想到她半点底子没露,也没有特别惊慌的神情,而是镇定自若。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竟比她祖父高拱,还要来得老奸巨猾。
她越是如此,朱翊钧就越是肯定:还是一朵食人花。
“没什么旁的意思,不过见你来了,随口说上两句对你的印象。”朱翊钧笑着说话。
谢馥心想,那这印象也真是够糟糕的。
朱翊钧续道:“看来,以前没人这样说你?”
“是。太子殿下还是头一个。”
头一个嘴这么毒的。
谢馥思考着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一位贵人,可仔细想了想,约莫还是那一柄银鞘的事情,太子殿下嘴上说欠了自己一个人情,现在却半点没有要还人情的模样。
更何况,太子到底在做什么也没人知道,难免对方不忌讳自己。
只这一闪念的功夫,见愁脑子里的想法已经铺天盖地了。
一看,朱翊钧就知道她想远了,竟像是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一样,他开口便道:“放心,本宫没记仇。”
“……”
谢馥霎时无言,不知说什么。
朱翊钧随手将书架上的一本书拿出来,放在手里,随意翻了翻。
“这里面很多书都很生僻,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是看了。可它们,都杂乱地堆在这里,没看过的人,不知道里面到底讲的是什么,也就无从分辨这些书应该放在哪里。不过,谢二姑娘却一本一本都放对了,倒叫本宫有些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
谢馥真想问一句:她以前在朱翊钧心里到底是什么印象?
可也就是想想,谢馥没真问。
她老实回答道:“年幼时无聊,曾在外祖父书房之中度日,所以看了不少,即便没看过,粗粗一翻,也能约略知道写了什么,所以能分门别类,太子殿下谬赞了。”
“粗粗一翻……”
朱翊钧莫名笑了一声。
“本宫宫中这些小太监们读书也不少,也能识字,却没有谁有粗粗一翻的胆子。”
说完,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谢馥的近前来,站得太近,以至于谢馥能闻见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的味道。
在那一瞬间,谢馥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握紧了,想要将方才的话给圆回来,可又知道跟本不合适。
她不过是来给太子殿下整理书架的,怎么能够翻看太子的书?
方才不过是一时没有考虑周到,竟然直接说自己粗粗一翻!
真是被方才朱翊钧一句“食人花”给唬得乱了心神,竟然连这种昏招都能想出来,谢馥无端端有些烦闷起来,为自己方才的失策懊恼不已。
只是毕竟站在朱翊钧面前,她面色虽有变化,却也不敢喘一声大气。
朱翊钧打量她模样,便知她多半被自己这一句话给吓到了。
“本宫的书,上头都写了一些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看。哪个不长眼的若是看了,回头要剜眼割舌。你说,你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呢?若是看了,你怕是要遭难;若说是没看,方才所言,便是欺瞒本宫……”
朱翊钧微笑着看谢馥。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回答。现在告诉我,到底看,还是没看?”
“……”
沉默良久,权衡再三。
可谢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更加周全的法子。
方才自己那一句话,根本就是把自己扔进了套里,再也出不来了。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无奈又认命的想法。
于是,谢馥终于还是道:“没看。”
声音虽简短,却有一种难言的无力。
若说方才的谢馥站在这里,还有一点神气的话,现在便平白透着一种委顿的气息。
这变化,看得朱翊钧心里有些乐呵。
虽不知陈望到底喜欢她哪点,可朱翊钧觉得,自己挺喜欢戏弄她。
“没看你还敢欺瞒本宫,本宫就有这么吓人?”
“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臣女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自己博览群书。”
谢馥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又觉得朱翊钧竟然跟自己周旋了一大圈说话,实在有些诡异。
朱翊钧将那一本书随手放了回去,便朝着自己的书桌走去,淡淡道:“总算是问你第二次你还算老实回答,没有继续欺瞒本宫,所以本宫也就不与你计较了。”
“是。”
谢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就在这一刹那,朱翊钧又站住脚,转过身来。
“有个问题,本宫要问你。”
问题?
谢馥一怔,又紧绷了起来。
朱翊钧站在窗前,谢馥也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浅淡的声音。
“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格外感兴趣?”
“……”
什么?
谢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朱翊钧的身影。
她此番神情,完全落入了朱翊钧的眼底,他一下就明白,谢馥其实是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眼瞧着谢馥张嘴就要问什么,朱翊钧直接开口打断了她:“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问。”
“是。”
明明都已经问了她,此刻却要说什么不必多问,真叫谢馥有些不明白起来。
然而,朱翊钧方才的一句话,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谢馥的心底。
隆庆帝对她格外感兴趣?
那朱翊钧又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让自己不要多问,可偏偏又问了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
谢馥怔怔站了许久,才发现朱翊钧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这才醒悟过来,她是来收拾东西的。
于是,谢馥重新忙碌起来。
一本一本,将原来的书给放回位置,忙碌完的时候,已经是日头西斜。
谢馥看了一眼似乎沉浸于书本的朱翊钧,慢慢走到了茶几旁,将那一盏冷茶端了起来,在掀起茶盖的时候,碰出了轻微的声响。
“叮。”
埋头正在写字的朱翊钧忽然抬起头来,一下就看见了僵立在茶几旁的谢馥,眉头微微皱起。
谢馥连忙将茶盏放下:“惊扰太子殿下温书,臣女……”
“来人。”
朱翊钧搁笔,喊了一声。
方才伺候的小太监连忙出现在门口,朝内一拜:“奴婢在。”
朱翊钧瞧了谢馥一眼,只道:“沏盏热茶上来。”
☆、79.第079章 太子的茶
“是。”
小太监一怔,只以为是太子想要喝茶了,连忙领命退下。
只是才退到门口,他就纳闷了:奇怪,方才不是已经给太子殿下端了一盏吗?
心里疑惑归疑惑,可太子有命,下面不敢不从。
小太监连忙吩咐下去,叫茶房给伺候了一盏新茶上来,恭恭敬敬地端了进来。
没想到,人还没走进书房呢,太子殿下就已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那边。”
抬手一指还站着没动的谢馥,朱翊钧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小太监这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就说嘛,原来是给谢二姑娘倒的茶!
倒是谢馥受宠若惊了一把,她才喝了两口已经凉下来的茶水,没想到这没一会儿热茶就已经端上来了,一时之间只觉得手里的这一盏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终……
她还是放下了。
小太监瞅了她一眼,将茶盏奉给她。
谢馥倒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茶来:“多谢公公。”
小太监吓了一跳,忙道:“二姑娘客气了。”
“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好道谢的?”
远远地,朱翊钧听见了,凉凉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谢馥感觉自己眼角不由得跳动起来,这辈子的耐心仿佛都要耗死在这里了。
那小太监一瞬间变得惶恐起来,吓得额头上汗珠都出来了。
朱翊钧不耐烦见,摆手道:“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眼见着出了书房,才劫后余生一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谢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只觉得心里沉沉地。
茶盏现在还烫得厉害,根本不能喝。
可是她觉得这里实在不怎么待得下去了。
不过接了茶盏,多少也得谢恩,谢馥可不想就这么平白地被迁怒。
她躬身道:“多谢太子殿下赏。”
总算是知道应该谢谁了,朱翊钧心里想,到底还不算是很笨。
他随意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谢馥慢慢直起身子来,也知道朱翊钧应该不会说话了。
他专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而谢馥则端着那一盏茶,悄悄放在了茶几上,太子赏的茶,总归还是要喝一口的,总不能就这么走了。
可现在,谢馥有些口干舌燥,没朱翊钧的意思,也不敢坐下,只好站在旁边等茶凉。
眼见着那茶还在冒着热气,谢馥心里直叹气。
好半晌,见朱翊钧的确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她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吹了吹,眼见得凉了不少了,才连忙喝了两口。
滚滚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还算能忍。
谢馥呼出一口气来,终于又慢慢将茶盏放下。
她原地朝着朱翊钧行礼:“如今太子殿下的书已经整理完毕,臣女想贵妃娘娘还等着臣女去复命,臣女……”
“茶喝完了?”
朱翊钧抬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顺便一眼看向了被她放在茶几上的茶盏。
谢馥有些发愣,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没。”
“坐下,喝完了再走。”
朱翊钧眼皮一搭,又低下头看书去。
谢馥彻底懵了。
喝完了再走?
她看了朱翊钧半天,朱翊钧没说话,只看书,仿佛刚才他什么也没说一样。
可谢馥却不敢想自己是不是幻听。
她有种人在梦中的感觉。
赐茶给下面人喝,竟然还要喝完了再走?
这一位太子殿下到底什么脾气?!
谢馥恍恍惚惚地低头去看放在茶几边的那一盏茶,又想起朱翊钧的话来,坐下喝。
既然离开不了,又是太子发话,谢馥还真的只能……
坐下,等茶更凉一些,再继续喝了。
书房里,谢馥呆呆坐着等茶凉,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那边厢,朱翊钧坐在书桌后面,天光落在他面前的雪白的纸叶上,衬得上头铅字越发浓黑。他随意抬眼一望,便瞧见谢馥坐在那边有些恍惚模样,像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今天会遇到的一切。
那一刹那,朱翊钧竟然觉出了一两分的好笑。
他的茶,岂是那么好喝的?
没喝完就想走?
做梦去吧。
☆、80.第080章 三个女人
这一定是谢馥这辈子喝过的最长、最久、最痛苦、最难喝的一盏茶。
她发誓,自己绝不愿再来毓庆宫!
好不容易一盏茶见底,谢馥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味道,她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朝朱翊钧告退。
朱翊钧眼神淡淡地,这一次倒也没怎么阻拦,道:“去吧。”
谢馥这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刚走出书房,她抬眼一看,外面日头早已经西斜,她近乎整整一个下午,都耗死在那一盏茶上了。
小太监守在外面,看谢馥的眼神,真可谓是奇妙到了极点。
谢馥无心去想旁人到底是怎么想,她心里看自己,就如张离珠所言:倒霉,倒霉到了极点了!
她脚步匆匆,巴不得立刻就回到李贵妃宫里去。
只是仔细一思考,她又不得不哀叹一声。
回去也是倒霉。
李贵妃要问:你怎么在太子那边待了那么久?
那谢馥怕是要完。
不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谢馥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上那么几分。
以至于,冯保从旁边出来的时候,只瞧见她一个背影。
那一瞬间,这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咂咂嘴,问旁边小太监道:“这是怎么了?像是被什么撵着呀。”
小太监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冯保一看,就知道今天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他好奇起来,手指一勾,示意小太监随自己走到一旁去。
小太监连忙跟上,等到站定了,才对着冯保一阵耳语。
冯保听了,先是愕然,而后皱眉,最后才是无奈。
只是,没人能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光芒……
“好了,咱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手一挥,冯保直接让小太监退下,自己则走进了书房。
“太子殿下。”
“来了?”
朱翊钧依旧没抬一下头。
冯保走到他近前来,道:“是来了。顺道,还给太子殿下带来一些消息。”
“恩?”
消息?
冯保的消息,一般都有点意思。
朱翊钧放下了手里的书和笔,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眯着眼道:“说来听听。”
冯保眼尾抬起来,长长拉开一笔,像是画的一样。
他笑容有些古怪。
“昨日固安伯世子跟固安伯一家子闹翻了,竟然直接杀去了摘星楼,当夜竟然宿在秦幼惜的楼中,一夜未出,临近中午的时候,才从楼里出来,听闻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是遇到了什么。”
固安伯世子陈望?
这个人,朱翊钧却是还记得的。
他眉头皱起,想起陈望,就想起皇后来,想起这后宫之中不干不净的一切,又道:“此事与本宫有什么相干?”
“是不怎么相干,不过……如果臣说,东厂的探子探知秦幼惜有孕,腹中子还是陈望的,而秦幼惜有与谢二姑娘有那么一点交集呢?”
冯保唇边的笑意,慢慢变深了。
朱翊钧原本淡淡的表情,终于收敛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冯保。
眼眸之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覆盖上一层霜寒。
他负手而立,只呢喃一句:“要开始吃人了吗……”
冯保不明白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很聪明地没有接话。
按理说,朱翊钧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冯保不知道最后这件事到底会怎么收场,不过他手里有东厂,渐渐也看明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谢馥是个很好玩的人,而且很会下棋。
绕了这么一大圈出来,若非当年局中人,只怕也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
朱翊钧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最终只挥了挥手,道:“有消息继续告诉本宫便是,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
冯保退出。
他重新出来,站在檐下,望着天上飞远的一行燕子,想起了当年来。
毓庆宫外,谢馥的脚步也停下了。
她停下,不是因为看燕子,而是因为,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女人。
一个打扮妖娆,极有域外风情,约莫就是传说中那个波斯来的美人,奴儿花花;另一个,小家碧玉,妆容精致,可脸色却不大好,像是最近几日过得极不如意,不是谢馥昔日的好友葛秀,又是何人?
今日,真的是好巧。
谢馥原可以大大方方走上去打招呼,可现在却不能。
因为,奴儿花花跟葛秀掐起来了。
这下麻烦了,她是走还是不走?走出去,又要说什么?劝还是不劝?怎么劝?劝完了怎么办?
……
一系列的问题,浮上了谢馥的脑海。
然而,很快她就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葛秀一脸的怒意,近乎嫉妒地看着眼前这有伤风化的波斯美人,恨得牙关紧咬,她张口就想要说出什么来,可下一刻,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旁边出现的一个隐约的人影。
那一刹,她怔了片刻。
“馥儿?”
☆、第081章 消息
昔日的闺中密友,如今见面,一个是皇帝的妃子,一个是公主的先生。
谢馥心里有一瞬间的尴尬,因为若她是葛秀,此刻绝不会开口,只当做没看见,兴许于人于己都好。
不过,葛秀既然开口,她也不会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尽管此刻,局势似乎挺复杂。
那站在葛秀对面的奴儿花花,也抬眉瞅了谢馥一眼,而后,目光掠过谢馥,一下落到她身后不远处的毓庆宫门上。
一刹之间,面色骤变。
猫儿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奴儿花花的眼神,顿时充满了一种敌意。
谢馥感觉到了,却并未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兴许,奴儿花花只是以为这里来了一个葛秀的帮手。
可惜,她不是。
走上前来,谢馥微微一笑:“葛美人。”
没有什么“见过葛美人”,也没有什么“给葛美人请安”,谢馥就这么淡淡的一句话,葛美人。
像是寻常的老友之间的招呼声,也像是早已经生疏了的熟人。
葛秀听出来了。
其实也不过只是短短几日没有看见谢馥罢了,如今竟然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她已经成为一个后宫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而谢馥还是如此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优雅又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许久不见馥儿了,这是往哪里去?”
奴儿花花没说话,也没离开。
谢馥开口道:“回慈宁宫去。葛美人可是有什么事?”
言下之意,没事我要走了。
葛秀忽然也微微皱了一下眉,朝着她背后看去,顿时脸色微变,出声嘲讽起来:“倒是我问错了,该问你从何处来才是。没想到,一向说不想入宫的谢二姑娘,竟然也做得出这等低三下四的事情!”
“……”
谢馥知道,她是误会了。
自己从毓庆宫中出来,而葛秀原本的目标正是太子枕边,难免她要多想一些。
只是她到底没想到,翻脸也是这样一件迅速的事情。
“阿秀,你愿意怎么想是你的事,可我没做的事情却绝不会认。漫说你如今不过是个美人,即便你再身居高位,也已经是皇上的妃子。深宫内院,祸从口出。”
淡淡的言语,淡淡的眼神。
谢馥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奴儿花花。
奴儿花花这样的异域美人,不管怎么站,那纤细的腰肢都给人一种柔弱无骨的模样。
此刻听了谢馥的话,她的目光紧紧地凝在谢馥的脸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她没多大的反应,倒是葛秀心里一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深宫内院,祸从口出,此话不假。
可……
为什么,还是那样,难以甘心?
她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求不到,而谢馥却可以逍遥自在!
凭什么?
葛秀想想自己入宫以来的种种遭遇,竟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有心要反驳谢馥,却发现在此时此地,自己不敢说什么。
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那一瞬间,谢馥竟有些可怜她。
“若葛美人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若葛美人他日想要聚聚,还请让人来慈宁宫。”
没把话说绝,仿佛她们还是昔日的好友。
谢馥略微欠了欠身,转身便欲离去,没想到,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奴儿花花说话了:“站住。”
这一位,谢馥还真不知道如何称呼。
她皱了眉头转身过来。
奴儿花花近乎冷笑着看她,因为并非中土之人,所以她的口音给人一种十分别扭的生硬之感。
“你才从太子宫中出来?”
“正是。”
怎么今天大家都跟毓庆宫杠上了?
谢馥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得罪奴儿花花的地方,乍然被拦在这里,才是真的奇了怪。
周围的所有宫人都低下头来。
奴儿花花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谢馥,谢馥总觉得哪里不对,略略朝后退了一步。
奴儿花花嫣然一笑:“你怕我?”
不待谢馥回答,她又大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这一幕,着实奇怪。
她近乎迷惑地看着奴儿花花。
奴儿花花笑了好一阵,险些笑弯了腰,眼底却有一丝泪光闪烁。
好不容易,她才停了下来,满脸的笑意,一下收拢了回去,唇边的弧度却未降下,于是就成为了一丝冷笑。
“有件事,我想让你帮我转达贵妃娘娘。”
谢馥看着她。
奴儿花花轻声道:“我已怀有身孕。”
☆、第082章 递话
有孕!
她是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饶是脑子一向通透的谢馥,都被这消息吓得头皮一炸。
她一下想起了很多东西,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奴儿花花望着她,唇边那一分冷笑,渐渐地隐没了下去。
她朝着谢馥微微颔首,便道一声:“有劳了。”
说完,她缓缓迈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葛秀站在旁边,却将整个一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有孕?!
奴儿花花竟然有孕了?
可又为什么要请谢馥告诉贵妃娘娘?
这……
脑子里一片的乱麻,葛秀根本理不清楚。
谢馥站在原地,望着奴儿花花那离开的身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葛秀。
这一瞬间,北京城皇宫上头的天空,透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
直到慢慢地回到慈宁宫里,她都还有些恍惚。
宫门口,弄晴正跟小宫女们说话,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落落大方,井井有条,仿佛整个慈宁宫都在她掌握下,也都在那宠冠六宫的张贵妃的掌握下。
远远瞧见谢馥打宫墙下面走过来,弄晴停住了,摆摆手对身边宫女道:“去吧,可准备好些,砸了可要你的命。”
“是。”
小宫女连忙退下了。
弄晴这才走上来,迎到谢馥面前:“二姑娘?”
“弄晴姑姑。”谢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人托我为她递句话给贵妃娘娘,不知……”
☆、第083章 风雨前夜
有人?
有人是什么意思?
这一时,弄晴忽的愣了一下,望着谢馥。
谢馥头也没抬,却似乎已经明白弄晴所想,只补了一句:“奴儿花花。”
“什么?”
纵使弄晴在这宫中已经有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到了可以被新入宫的小家伙们称为“姑姑”的资历,可在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竟然也有些难以冷静。
奴儿花花。
这名字在宫中可算是个禁忌,这是个没有品封的妃嫔,可隆庆帝甚是宠爱,甚至盖过了李贵妃去。
即便人人嫌弃她来自鞑靼,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她面前蹦跶:后宫里,皇帝的宠爱便是天和地,谁敢跟她作对?
弄晴万万没想到能从谢馥的口中听见这四个字。
她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抬头来,再看谢馥两回,只瞧见她朝自己眨眨眼。
于是,弄晴了然:终究没听错。
她迟疑片刻,回谢馥道:“还请二姑娘稍待片刻,我去通传于娘娘。”
谢馥点了头,目送弄晴进去。
她自个儿只站在门外等候,见着那帘子掀起落下,两旁侍立的宫人俱目不斜视,显得很有规矩。
没一会儿,弄晴出来了,对谢馥道:“进来吧。”
这是李贵妃已经准了。
谢馥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下还算平静,迈步往里。
李贵妃站在窗下,并未坐着,只看着外面,手中掐着屋里那一盆白玉兰的翠叶,背对着外头。
谢馥进来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吧。”
李贵妃的声音不咸不淡,回过了身来,上上下下先将谢馥看了一遍,见她起身了,才看了看左右,道:“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伺候的宫人退下,李贵妃身边就剩下了弄晴一个。
宫室中,一下有些空荡荡。
“说说吧,怎么回事。”
见人散去,李贵妃这才坐了下来,并不绕弯子,只问到底是什么事。
显然,李贵妃并不很高兴。
谢馥听出来,深知后宫中云波诡谲,并不简单,只作不知,答道:“臣女从毓庆宫回来,偶遇了葛美人与那位娘娘,她让臣女转告娘娘一句话,说自己已经有孕。”
“啪。”
才拿到手中的茶盏,掀开了茶盖,却忽然颤抖了一下,在茶盏的边缘磕碰着,发出了声响。
李贵妃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得很难形容。
她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谢馥,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一样。
谢馥脸上干干净净平平静静。
什么也没有。
可她就是用这样平静的神情说出了方才那几乎能炸晕整个后宫的消息!
有孕?
一个出身鞑靼的贱奴也能有孕?!
不……
重要的是,他们那一位皇上,竟还真的有这一份“本事”?
荒谬之感,无端端袭上了心头。
李贵妃想得很多,想起了自己的三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四皇子,也想起了如今还在太子位置上的朱翊钧,想起了无出的皇后,和有孕的贱奴奴儿花花……
要出事。
可是,又为什么让谢馥来告诉自己此事?
李贵妃眼底闪过了猜疑、忌惮、厌恶、惊异……种种的情绪。
最终,归于平静。
她慢慢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问谢馥:“听到消息的还有别人吗?”
谢馥说偶遇了两个人,葛秀和奴儿花花。
若是有……
目光一闪,李贵妃强压下了心头那一股莫名的烦躁。
谢馥想起了葛秀,心里忽然有几分犹豫,可想想有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人多眼杂,人在宫中,做什么事没人看着?
她遇到了葛秀,纵使此刻不说,李贵妃回头也会查到。
在这种小事上隐瞒,毫无意义。
“道中还遇到了葛美人,奴儿花花说此事的时候,并未避开她。”
也就是说,这件事传了几个人。
至于能不能保密,那就是天知道了。
李贵妃听了,笑了一声,只一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你从毓庆宫出来怕也累了吧?太子殿下向来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日后只怕还有你受的。”
她耳目灵通,乃是太子的生母,宫中自然有不少人要向她献殷勤。
前脚谢馥逃也似地从毓庆宫出来,后脚就有人报到她跟前儿来了,倒跟她想的不大一样。
太子殿下的想法,李贵妃自问一贯不知,也懒得知道。
她只是随口一说,便叫谢馥去了。
谢馥听了那一句“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却觉得李贵妃这笑里隐隐含着点深意,又叫人琢磨不透。
她躬身退了出来,有弄晴相送。
弄晴道:“张家小姐已经回了屋 了,奴婢看二姑娘是个聪明人,今日之事便不必传到太多人耳中了。”
“您放心。”
这点事,她还是知道轻重的,说完略欠了身,便告别了弄晴,向自己与张离珠的居所走去。
一步一步,走在廊檐下,向着天边看,晚霞覆盖了满天,盖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天。
谢馥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慢慢走着自己的路。
宫里的长道,总是一格一格拼在一起,显得严谨,找不到缝隙。
入宫来成为寿阳公主的女先生,倒是发现她的确只是小孩心性;女先生没当成,却忽然成为了太子朱翊钧的“御用”抄书下人,还莫名其妙被赏了茶喝;从毓庆宫出来,便被番邦正受宠的美人拦了道路,强求她向李贵妃带个她有孕的消息……
一桩桩,一件件,到底叫她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谢馥隐约觉得自己是卷进了什么里面去,想了许久,却不明白到底卷进什么里面了。
慢慢地,她走到了屋前。
抬手按在那雕花门上,正要推开,门上雕刻的雕花却很冰冷,叫她惊了一下,于是,太子那一句话又回荡在耳边……
“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格外感兴趣?”
脚底下又有寒气朝她身上窜。
谢馥不大能动。
隔壁却忽然发出“吱呀”一声响,另一侧的门开了,张离珠窈窕端庄地站在门里,似乎正要出来,没料想一抬眼瞅见她,顿时“咦”了一声:“你这脸色……”
不同于前几日气她时候那一片淡然,谢馥此刻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阴郁,像是将雨的天空。
张离珠话说了一半,便知道不妥,戛然而止了。
谢馥也醒悟过来,微微一笑,驱散阴霾,道:“是我早不该笑你教公主辛苦,如今有报应了。”
说完,也不解释,便推了自己的门进屋,也不理张离珠怎么想。
张离珠站在原地,差点又被她气了个倒仰:好个脾气!这不搭不理的,真是要上天了!
慈宁宫殿内。
谢馥走后,里头已经冷寂了有一会儿。
弄晴侍立在侧,也不敢多说话,只打量着李贵妃,看她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过了许久,宫内都掌上了灯,眼见着太子殿下便要来昏省了,李贵妃的脚步才停下来。
她望着那一盏刚点亮的宫灯,慢慢地走过去,用旁边放着的银簪子一点火焰,忽然绽开一个雍容艳丽的微笑来,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还能越过了我去?弄晴,去,拿了前儿皇爷赏的那块羊脂玉镯子,送去她那边。”
谁也不找,偏找自己。
要知道,皇后才是六宫之主,奴儿花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贵妃是开始好奇了。
她是太子的生母,如今隆庆帝仅有的两个皇子都是她所出,外有张居正,内有冯保。一个奴儿花花,不过有孕,能翻出什么浪来?
弄晴约略知道些李贵妃的意思,当下便领命去了。
如今奴儿花花虽没什么封号,却住在翊坤宫中,为一宫之主,众人也都叫“娘娘”,只是她出身番邦,不管是皇后还是贵妃,谁也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别人,宫中人迹罕至。
李贵妃派了弄晴来赏东西,她倒一反常态叫人接了,又借说要亲自答谢,竟又与弄晴一道,趁夜回访慈宁宫,说来谢恩。
消息有没有传到皇后那边,李贵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奴儿花花第一次老老实实地进了慈宁宫,且礼数周到地拜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句废话没有,单刀直入:“若贵妃娘娘能保住我腹中孩子,奴儿花花愿为贵妃娘娘马前之卒,一解娘娘忧患。”
“忧患?”
李贵妃有些没想到她的直接,倒是诧异了片刻。
她失笑,又似笑非笑。
“本宫何来忧患?”
“您的忧患是皇后。”
夜里寒冷,奴儿花花却依旧穿着白日的衣裳,显得艳冶无比,轮廓深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笑容,似乎坚信李贵妃会帮助自己。
在皇帝身边很久,她比别人更清楚这后宫之中的事情。
皇后……
“本宫与皇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却是找死。”
李贵妃脸上表情森然了几分,也不叫她起来,只将目光放在她腹部,想起了前几日说太医去奴儿花花那边请脉,她却避而不见。想来,是她想的成真了。
奴儿花花向李贵妃又磕了个头,恭敬道:“奴儿花花心里自是算过的,若不知皇后把柄所在,怎么敢来找贵妃娘娘?只是不知贵妃娘娘敢不敢答应这一桩交易。”
交易……
是个贱奴也敢跟自己谈交易了。
李贵妃慢慢站起来,绕着奴儿花花走了一圈,笑一声道:“皇后的把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俱佳,本宫可不止她有什么把柄哪……”
“这把柄,便在贵妃娘娘宫中。”
奴儿花花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竟也没绕弯子,想起了白日为自己传消息的那“谢二姑娘”。
李贵妃闻言,却是一惊:在她宫中?!
☆、第084章 旧事浮出(1)
李贵妃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从奴儿花花的口中,听到这样惊人的一个消息。
直到弄晴引着奴儿花花去宫内暖阁里住下,她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娘娘,您也早些歇了吧。”
从门外走进来,弄晴一眼就看见了李贵妃那难看的脸色,不由担心了几分。
李贵妃却一摆手,脑子里有些混乱起来。
所有的不经意的细节,都隐隐约约地穿成了一条线,就像是她经常把玩的那一串佛珠一样。
夜已经深得厉害。
从窗外望过去,看不见半颗星月。
李贵妃扶着弄晴的手,思索了许久,终究还是笑了一声,那种久居宠妃之位的从容不迫,便慢慢地爬回了她身上。
“是老天给的机会,不过奴儿花花……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她有她的算计,我却不能全信她。”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里,李贵妃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她坐到了榻上,喝了弄晴准备的一盏牛乳,这才慢慢睡去。
***
次日。
天还没亮,谢馥睡得迷迷糊糊,人尚在床榻之上缠绵,懒得起来,便听得外头一声连着一声。
“咚咚,咚咚……”
眉头一皱,谢馥在起床这件事上,总是懒懒散散,更不用说昨夜压根儿没睡好,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了才迷迷糊糊躺过去。
今日这一大早的,谁在外面叫魂?
她掀了沉重的眼皮,看了外头一眼。
天还没亮,远没到去给公主讲课的时辰。
“谁啊?”
毕竟是在宫中,谢馥也不好太懒怠,只好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问了一声。
“我。”
压低的声音,是张离珠。
谢馥一下就清醒了不少,张离珠?她把锦被一掀,便起了身,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将门栓打开。
张离珠披着外袍,看着似乎也是匆匆起身,拧着眉,却有着几分冷凝。
“进去说话。”
谢馥让开道,由她挤了进来,瞧她这样,像是刚才出去过一样。
“怎么了?”
“贵妃娘娘宫里,昨夜住进来一个奴儿花花。我听闻,是你道中遇见了她,不久她便与贵妃娘娘有了接触。她怎么了?”
张离珠单刀直入,一句废话都没有。
谢馥瞥她一眼:“你消息挺灵通。”
张离珠由是一声冷笑:“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少在我面前装糊涂,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可好好回答我,否则我可保不齐你这脑袋什么时候掉下去!”
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
谢馥目中微光一闪,一面琢磨了起来,一面却道:“你消息灵通,竟不知她有孕了?”
“什么?”
张离珠险些吓得站了起来。
她一下就明白了:中宫无子,奴儿花花这样的存在,凭什么自己抚养孩子?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势必成为皇后囊中之物,所以奴儿花花铤而走险,直接投靠了李贵妃!
但是,李贵妃乃是宫中的宠妃,背后又有冯保,想弄死奴儿花花不容易,想弄死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还不简单吗?
李贵妃永远有更没有风险的选择。
可现在,奴儿花花住下了。
情况一下就复杂了起来。
张离珠怔忡着。
谢馥却问道:“你急匆匆来找我,又担心我脑袋,想必这件事与我有那么一点关系了。你听说什么了,也别兜圈子,告诉我吧。”
85
奴儿花花有孕, 但她出身鞑靼, 根本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求助于自己一心恋慕的太子朱翊钧, 但朱翊钧并不搭理。
由此,奴儿花花因爱生恨, 反求助于太子的生母李贵妃, 并声称自己有办法能帮助李贵妃除掉皇后。
李贵妃好奇。
奴儿花花遂将多年前一桩宫廷秘史, 告知了李贵妃。
此秘事与谢馥的母亲有关, 谢馥也成为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李贵妃思虑良久,承诺会保证奴儿花花的安全,随后命她离开,自己却思考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来。
原来当年高拱乃是皇帝的先生,教隆庆帝学识。
高拱的女儿高明珠, 也就是谢馥的母亲, 机缘巧合之下,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隆庆帝朱载垕有了交集,并且被皇帝看上, 强行与之发生了关系。
高明珠因此背负屈辱,不愿卷入宫廷之中,只好远嫁绍兴。
数年后,先帝驾崩,朱载垕正式继位成为皇帝,当时的皇子妃陈氏成为了皇后。
皇后母家固安伯府当时正在绍兴,邀请谢馥生母高明珠赴宴。
高明珠回府之后,立刻上吊自尽。
整件事完全指向了皇后,很可能就是她知道高明珠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所以让国丈固安伯逼杀高明珠。
谢馥乃是高明珠的女儿,并且与高明珠长相相似。
只要善于利用这一点,李贵妃自忖有极大的可能干掉皇后,除去这心腹大患,于是将计就计,以当年之事,一一告知谢馥,胁迫谢馥配合自己,在宫中做一场戏,一起干掉皇后。
因为,如果她不愿意掺和进来,很可能会被皇帝“掺和”进去。
皇帝挚爱高明珠,对于谢馥这样长得与高明珠相似之人,亦有一股迷恋,并且知道她的身份,只会更爱。
纳谢馥为妃,早就是皇帝计划中的事情。
谢馥为此事震惊。
李贵妃给了她三天的考虑时间,谢馥因此失魂落魄,几次去东宫那边的时候,都心事重重。
朱翊钧心中已对她动情,眼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心中恼怒,多次询问未果,险些责罚于她。
在最后一日的黄昏,两人再见在书房。
谢馥在宫中孤立无援,又怕自己被这一场戏真做进去,甚是惶恐。她冰雪聪明,看出了朱翊钧对自己不一般的态度,终于还是因为多方面的原因,对朱翊钧袒露自己的心迹,大胆地询问:太子殿下,是否心悦于我?
朱翊钧却从她非同一般的态度之中,看出了她必定还有事。
一时心中愤怒,险些一巴掌掐死她。
只是偏偏见她秀色可餐,姿容艳丽,双目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更有一种坦荡荡,心底竟然爱极,即便是想掐死也舍不得。
他发现,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谢馥。
聪明,胆大。
甚至这样直白,愿意为了生存而向人低头,也愿意偶尔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这一点,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也是一种惺惺相惜。
她可怜,又可爱,让他恨不得能揉进骨血里慢慢地疼,更勾得他心里痒痒。
强忍住冲动,朱翊钧问她到底什么事。
谢馥心知自己赌对了,为自己利用他人感情的卑劣羞愧,却又陈述了自己无人可求援的无奈。
她将李贵妃要利用她除去皇后的计划,一一吐露。
原来李贵妃要安排她与皇帝偶遇一场,要恰好被皇后得知,引皇后出手,再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届时,以皇帝对高明珠的感情,再加上对谢馥的迷恋,势必引起皇帝对皇后的愤怒。
即便不废后,也相去不远。
可皇帝乃是一国之主,这样的计划,对李贵妃而言毫无危险,对谢馥来说,就是一场赌博。
似李贵妃这样尊贵的所在,不会顾及谢馥的性命。
皇后除去之后,谁还敢阻拦皇帝?
谢馥届时就会有被皇帝封为后宫妃嫔的危险,这也是谢馥想要为母报仇,却迟迟不敢答应李贵妃的原因之一。
朱翊钧在听说这个计划之后,沉默了良久,终于明白了谢馥到底找自己干什么:她想要自保。
在这宫闱之中自保,何其艰难?
李贵妃对朱翊钧向来不宠爱,如今做这个计划,甚至做主留下奴儿花花腹中的孩子,都是朱翊钧不喜欢的。
他只告诉谢馥,自己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叫她放心去做。
谢馥心中一颗大石头落地,自书房退出。
随后朱翊钧叫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来商议此事,做了布局,两人商议之后,觉得此事是个绝好的机会。
如果皇帝情绪激动,病情可能恶化,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添上一把火。
但冯保也提醒朱翊钧,一旦事情败露,朱翊钧将万劫不复,只要皇帝不死,他想要娶谢馥,便是千难万难。
朱翊钧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道:“做得够狠就可以了。”
而他之前,并非没有做过更狠的事情。
皇帝因为出入烟花巷,染上一身花柳病,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时而狂躁的毛病,却是因为太医院有人动手脚。
背后的指使者,就是朱翊钧。
冯保劝过后,便知道朱翊钧决心已定,于是执行。
谢馥则回去告诉李贵妃,自己答应。
到了计划实行的那一天,谢馥于御花园偶遇皇帝,并且与皇帝谈论诗文,被皇帝喜欢。皇后在侧,对谢馥已经是忌惮至极,因知道谢馥与她母亲一样,心虚不已,几乎瞬间就猜到谢馥是复仇而来。
御花园分别之后,皇帝当即就要下旨封谢馥为妃嫔,但遇到皇后阻拦。
皇后暗自召见谢馥,要逼她出宫,却被谢馥质问当年高明珠之事,面色大变,生恐自己暴露,干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先害死谢馥,回头再嫁祸到皇帝的身上。
皇帝强行封妃,谢馥不允,自戕而死。
说出去,大臣们其实也不会怀疑。
谁都知道现在的皇帝是什么德性。
可没想到,皇后要动手的关键时刻,冯保终于将皇帝引来,获知了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皇帝大怒,扯着皇后的头发,破口大骂。
皇后这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但是也想起自己所托非人的事情,疯狂地告诉皇帝:“你以为我一句话,就能让高明珠死吗?她如果愿意跟你在一起,何必嫁给别人!”
话里的意思,竟是说高明珠自尽,并非因为她相逼,而是半点不愿意跟皇帝在一起罢了。
皇帝更怒,对皇后拳打脚踢,并且声称要废后,但说完之后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整个皇宫顿时大乱。
谢馥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表面镇定,惊慌失措。
太子到来此处,主持大局,又派人将闲杂人等先遣散出宫,在派人送走的谢馥时候,自己到来,在夜晚月上柳梢头时,询问她:“你娘不愿意入宫,宁死不愿意与我父皇在一起,那么你呢?”
这是在询问谢馥,愿不愿意与自己在一起。
今日之事,如此凶险,谢馥回想起来,惊心动魄,知道朱翊钧乃是冒着杀头的罪,布局了这一场,尽管有着自己的计划,可若不为了她,完全可以更稳妥。
他对她有心,她亦感动他的付出。
可要回答他,却一时下不定主意。
朱翊钧看得冷笑,只道:“罢了,我心里有你,你心里却没我。不过没关系,有我在,这辈子,你休想嫁给别人!”
谢馥蒙了。
朱翊钧却懒得再解释,扔下这一句霸道的话之后,便叫冯保送了谢馥出宫回府。
身为内阁首辅,高拱这会儿正在宫中忙碌,处理皇帝忽然瘫在床上的大紧急事情,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驾崩。
谢馥一个人在府中,回想入宫以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好久才睡着。
梦中,却反复回响着朱翊钧的那一句话。
几日后,高拱回府。
一道圣旨也下来了,竟然是赐婚,谢馥从此成为朱翊钧的太子妃,要择日完婚。谢馥根本不相信皇帝会下这样一道圣旨,又想起朱翊钧说的那句话来,怀疑这是假圣旨。
但是高拱告诉她,就这样嫁了。
当下竟然直接开始给谢馥准备嫁妆,次年便出嫁了。
这期间皇帝已经陷入了不能处理政事的时候,全部交给了太子朱翊钧。
宫里的奴儿花花也被朱翊钧辣手搞死,连孩子都没留下。
对他不爱的人,从来冷血;可对着他爱的人,却是想弄死都下不了手。
大婚那一日,向来素面朝天的谢馥,终于上妆,艳丽极了。
拜堂后,朱翊钧来看她,却感觉出了谢馥对这妆容的忐忑,也觉得她素面朝天更好,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真实的。
于是,谢馥洗去这带了一日的妆容,清水出芙蓉。
随后,谢馥询问赐婚圣旨的事情。
朱翊钧这才告诉她,她外祖父高拱也不想她落入皇帝的手中,嫁给朱翊钧,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的圣旨都要过内阁,如果没有高拱配合,这一道假圣旨,又怎么可能颁得下去?
谢馥这才明白。
两人眼见着就要洞房花烛夜,没想到竟有谋士急找朱翊钧。
朱翊钧不得已去见。
谋士带来了一个惊人的、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谢馥生母高明珠出嫁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
所以,作为高明珠唯一的女儿,谢馥乃是皇帝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
同出一父,如何能成婚?
可他爱上了谢馥,已经与谢馥拜堂。
这一夜,红烛高烧,朱翊钧并未回房。
谢馥才刚刚察觉到自己萌芽的感情,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朱翊钧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
两个人之间开始了相敬如冰的日子。
谢馥发现,嫁人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可怕,她完全不知道朱翊钧到底怎么对她的。
心若死灰之下,容貌憔悴,偏偏还要应付太子府很多很多的事情,又不能被人看轻了去。
所以,她不得不用妆容,将自己没有力气的眉眼遮盖。
这是继年少时不懂事、大婚之日两次后,她的第三次上妆,一直持续了很久……
宫中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偏心的李贵妃,多次带着小皇子,也就是朱翊钧的弟弟,面见皇帝。
朱翊钧这里收到消息,对这一位偏心的母妃,忍无可忍。
李贵妃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改立太子,让自己的小儿子继位。
这触犯到了朱翊钧最根本的利益。
眼看着皇帝回光返照,朱翊钧终于被迫下了决定,要对李贵妃出手。
在一个带着露珠的清晨,李贵妃终于要哄着皇帝,写下传位给小皇子的圣旨,没想到朱翊钧直接带人闯了进来。
朱翊钧背后有张居正,高拱,冯保,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大半个宫廷,直接把新写成的圣旨烧掉,让人将李贵妃“请”回宫中。
李贵妃冷笑不已,声称朱翊钧若敢动她,她能叫朱翊钧万劫不复!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是朱翊钧万万没想到的。
幸好,他也不在乎,只是关心李贵妃到底有什么杀手锏。
于是屏退众人,李贵妃才告诉朱翊钧:“你只是我当年为了争宠,从民间抱回来的一个孩子罢了。你出身贫贱之间,这大明朝的江山,也是你能坐得?!”
她已经在宫外安排好了,只要朱翊钧敢继位,立刻就有人会检举他的身份,上下一起弹劾,逼他退位!
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吐露,终于解开了朱翊钧多年来的迷惑……
原来,这就是李贵妃不喜欢他的原因。
只因为他不是亲生。
在这样大的机密之下,饶是以朱翊钧的心智,都过了很久才缓过劲儿来。
可他并没有让李贵妃如愿。
“你尽可以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可以告诉你,什么狗屁的名正言顺,我都不在乎!拿在我手里的,便是我的。我有张居正,也有高拱,更有冯保!满朝文武,一半出自我门下,即便是谋朝篡位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
冷酷地软禁了李贵妃,甚至为了断绝李贵妃的后路,在她面前毒杀了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真正的大明血脉。
李贵妃因此癫狂。
皇帝也在合适的时候驾崩了,死之前询问高明珠和谢馥,朱翊钧告诉他:“明珠小姐在地狱等你,馥儿则是我的太子妃,父皇还请不要肖想了。”
皇帝瞪圆了眼睛,最终是被气死的。
先帝大行,男主顺利登基,谢馥也被封为了皇后。
一个是真正的先皇血脉,是真正的公主,另一个却是换了太子的“狸猫”,这一桩姻缘,掺杂在宫闱污秽之中,多少显得戏剧。
但真实的身份显露后,朱翊钧与谢馥之间误会尽除。
在朱翊钧的登基大典和谢馥的册封大典这一天,他们终于完成了自己隆重的“新婚”,真正在一起了。
历经过风风雨雨,有过不得已的误会,最终还能会到最初时的美好,对他们来说,都难能可贵。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帝后和睦。
宫中有野心的宫女们都生不出半点的抢夺之心。
在这个时期,谢馥先前因为要强撑体面上的妆容,也重新被卸下,恢复了素面朝天。
但在朱翊钧继位之后几年,谢馥发现,早年她曾经帮助过的那个小混混裴承让失踪了。
直到四年后,裴承让重新出现,竟然是被朝中别有用心的人推出,说是朱翊钧流落在外的同胞兄弟,也是先帝的皇子!
作为知道朱翊钧真实身份的人之一,谢馥大惊不已。
朝上早就乱成一锅粥,可将裴承让推出来的大臣,偏偏能提供裴承让身份的明证,包括与朱翊钧一模一样的玉佩,甚至还有那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朱翊钧调查之后才知道,李贵妃当年为了争宠,的确去一个百姓家里抱来了一个年月合适的孩子。
可其实这家人当初生的乃是双胞胎。
宫中严令他们将另一个孩子掐死,但是他们舍不得,悄悄将之放走,流落在其他地方,成为了盐城一个称王称霸的小混混,还意外与谢馥扯上了关系。
裴承让早年曾得谢馥帮助,早就对谢馥心有所属。
只是他知道自己与谢馥相距甚远,垂涎谢馥而不得,这一次被人利用作为傀儡,也是他心甘情愿,就为了想要接近如今已经是国母的谢馥。
朱翊钧的身世本就是大秘密,不能暴露。
因此,只能哑巴吃黄连,承认了裴承让的皇子身份,只说是当年意外流落了民间的先帝血脉,并且封他为王爷。
从此以后,裴承让频繁用这个身份接近谢馥,照旧是昔年混混的德性,但是手段已经高出一截。
谢馥对他并无感情,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走错路。
曾有过规劝,可裴承让已经无路可退。
在朝中别有用心人士的谋划下,他一步步坐大,一步步危及朱翊钧。
并且,他对谢馥的种种感情,都被朱翊钧看在眼中。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朱翊钧毕竟浸淫宫廷多年,又知道裴承让真正的软肋在哪里,终于还是为他编织出了一张大网,让他与他的党羽往下跳。
到了最后收网时刻,又故意将虚假消息透露给了谢馥。
谢馥对裴承让虽无爱,却有恻隐之心。毕竟这个人当初是她一手提拔起来,当年认识的时候还是个小混混……
她并没有将消息告诉裴承让,却提醒他离开京城。
可裴承让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因此回去作了部署,却没想到都是朱翊钧的算计。
包括谢馥最终的选择,都在朱翊钧的算计之中。
如果她不对裴承让动恻隐之心,裴承让不改计划,一切照旧,兴许还有推翻他,活下来的希望。
谢馥的恻隐之心,最终成为了裴承让的封喉毒9药。
帝王心术,终究无情。
朱翊钧不会因为谢馥的恻隐之心,便对裴承让网开一面,甚至对谢馥这一点恻隐之心,他亦心怀愤怒。
裴承让被收监。
朱翊钧问谢馥要不要去送他最后一程,谢馥点头要去。朱翊钧只感失望至极,他本就是试探谢馥的罢了。
谢馥何尝不知道?
只是帝后之间,嫌隙已生。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到宫中,第四次为自己上妆,掩住那宫闱之中重重的不得已与情感的变质,出发去送裴承让最后一程。
白绫,毒酒,匕首。
裴承让看见她这样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想起了当年初见她时候的模样,还有落魄街头,被她救了的模样,甚至人在牢狱,最终被她捞出来的模样。
他与谢馥,论及当年的种种。
谢馥心中悲凉,只问他为什么要搅进这一场风云来?她深知朱翊钧有何等厉害的手段,一个混混出身的裴承让,即便是他亲兄弟,又怎么斗得过?
“因为有你啊……”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没有遇到你。”
“这样一辈子,吃喝玩乐,不会有遥不可及的梦想,也不会有触不可及的野心。”
“可……”
“遇到你是这样幸运的一件事,我又怎舍得错过?”
裴承让如是回答。
谢馥无言以对。
裴承让却又告诉她,得知她嫁给朱翊钧时,他的嫉妒,他的不甘心,那个时候才想要走上歧途。
“人人都说我败了,谋朝篡位,要死。”
“可我知道,我没有……”
“我要争的从头到尾,只是你。”
“你曾完完全全属于他,可如今,你我都知道,帝王心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让你看清了,你们之间的感情,究竟价值几何。
“我要死了,可我很高兴。”
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滴血。
谢馥在他面前,把眼睛闭上,似乎想要冷静。
可裴承让却没有再说了,他只是微笑着看她:“馥儿,你上妆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洗掉它吧。”
“我喜欢你素面朝天的样子。”
就好像她当年叫丫鬟端盆水上来,让他把脸上那脏污的尘垢都洗去一样。
裴承让亲自给她端了一盆水来,看她的胭脂与水粉,都在水中消散,最终回归到那一片天然模样。
“我走了。”
裴承让的血,洒了一地,也沾湿了她的裙摆。
谢馥在宫人的陪伴下,一步步踏了出去,半道上下了雪,入宫为皇帝贺寿的戏班子还在戏台上排演。
她听到他们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在雪中,驻足良久。
回想起了当年那个下雪的天气,她推开了母亲的房门,悄悄用了妆台上的胭脂,却被母亲教训:男人的盔甲,女人的妆,穿得上去,卸不下来。
胭脂有毒,水粉穿肠。
妆容背后,是哭是笑,谁又知晓?
上了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过都是台上的戏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本遗憾的书=_=
也许以后有用这个主题再写一本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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