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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谢馥之命


第026章 谢馥之命


  谢馥有命,霍小南虽惊讶,可半点没敢多问,直接招呼好了轿夫送谢馥回去,就自己骑了一匹马,奔向摘星楼。

  摘星楼内。

  “让让,让让!”

  一个小丫头提着裙角,快步迈上了楼,沿路有负责扫洒的丫头都纷纷避让。

  端着铜盆的荔枝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不由横眉怒目:“这是赶着去投胎呢!干什么这么急?”

  “我家姑娘的事情,能不急吗?”

  那小丫头头也没回,甩下一句话,声音落地的时候,人影子已经不见了。

  后头一众丫鬟见了,不由一阵胸闷气短。

  被堵了话的荔枝,端着铜盆的手都在颤抖,只朝着那丫头消失的方向“呸”了一声:“当头牌的又不是你,得意个屁!”

  “好了,荔枝姐姐不要与她计较,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有人轻声劝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并没有秦幼惜的人在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秦姑娘性子变了,咱们还是收敛着些。”

  荔枝面色一变,恨恨地转过身去,端着铜盆下楼,却没想到实在气愤之极,没注意脚下,竟然一脚踩空!

  “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接轱辘辘摔到了楼下。

  其余人等,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去扶。

  “荔枝姐姐,没事吧?”

  背后的一片骚乱,通报的小丫鬟都没在意。

  她一路跑到了后面秦幼惜自己住的那一间大屋子里去,轻轻叩门:“姑娘,外面有人找。”

  “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吗?”

  阿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丫鬟道:“不是客人,是霍小爷。”

  霍小南。

  这名字,虽然普通,可代表了别的东西。

  小丫头说完了之后,两手交握在一起,显然有些忐忑,她紧张地盯着门口。

  向来只知道秦幼惜认识一位贵人,曾得此人相助,可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知道“贵人”的真正踪迹。

  只在她一闪念的这时候,“吱呀”一声,两扇雕花门被人拉开,里面溢出香甜的脂米分味道,透过重重垂下的帷幔,能看到秦幼惜坐在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着自己一头乌黑的秀发。

  虽没看见整个人,可紧紧一个背影,已经叫人神魂颠倒。

  小丫头不敢再看,连忙看向门内。

  阿潇一身浅青色的褂裙,站在门内,脸上表情看不出深浅:“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我去外面买针线,正好碰到了。他叫奴婢来知会一声,他自己不方便。”

  小丫头如实回答。

  阿潇点了点头,道:“人就在对面吧?”

  “是。”

  “成,我知道了,你去吧。”阿潇微微一笑。

  小丫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可阿潇既然发话,自己断断不敢怎样,连忙躬身一礼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似乎是阿潇进去跟秦幼惜说了什么。没一会儿,阿潇又从门里出来,返身带上门后,便出了摘星楼,朝对面走去。

  霍小南就站在街道外头那一老柳树下,两手叉着腰,皱着眉,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

  阿潇走过来:“难为霍小爷竟然亲自过来,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一般来说,谢馥很少直接派霍小南来,毕竟这是她身边的亲信,若要跑腿,总有别的人可以做。

  霍小南亲自来,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阿潇在心里过了一遍的同时,也是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霍小南。

  年纪不大,但是眉目之间的英气足足逼人,不过微微上翘的嘴角又给人一种和善好相处的感觉,乌黑的瞳仁里,不像读书出身的那些人一样,有一种死板气息,反而充满了灵活。

  一个年轻人,却拥有着市井之中人的老练。

  阿潇曾打听过谢馥身边的这些人,现在想想,霍小南的确是个在外面闯荡过,人情练达的小子。

  霍小南察觉到了阿潇的打量,不过并未注意。

  他是才从漱玉斋骑马奔过来的,也不知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让谢馥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种真正打脸的事情,他还从没看谢馥对谁做过。

  现如今,真要与那张离珠针锋相对了吗?

  脑子里的念头转了没一万也有一千,可嘴里的话却半点没耽搁,如常的吐出来。

  “二姑娘方才有交代一件事,说要劳烦幼惜姑娘帮忙。”

  阿潇顿时一震,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面上挂着微笑:“我家姑娘说了,但凡二姑娘有命,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这话霍小南听见了,却也只当耳旁风。

  “不久前,张大学士府离珠小姐曾发请帖,邀二姑娘白芦馆一会比画。二姑娘诚知技艺疏微,所以命小南来请秦姑娘,请秦姑娘准备一番,七日之后赴白芦馆之会,与张小姐一试。”

  赴会白芦馆,与张离珠试画技?

  这件事自己听过,可约的不是谢馥吗?她凭什么直接让张离珠去?

  难道……

  那一瞬间,某种可能性终于闪现了出来。

  阿潇想,这可能太可怕,她不大敢相信。

  一口凉气被吸入,才缓缓吐出。

  阿潇怔怔看了霍小南半晌:“二姑娘的意思是……”

  霍小南眨了眨眼,看着阿潇这满身的戒备,不由得莫名笑了一声。

  谢馥就是这么交代,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

  足足过了好久,阿潇才回过神来。

  “阿潇明白了,劳霍小爷独跑一趟。还请告诉二姑娘,阿潇必定传达到。”

  “那就有劳阿潇姑娘了。”霍小南一拱手,“小南告辞。”

  阿潇裣衽一礼。

  霍小南直接朝树下不远处拴着的一匹马走去,利落地翻身上马,直接打马而去。

  看方向,还是惜薪胡同高府。

  站在原地,阿潇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入了摘星楼,打开房门。

  “姑娘!”

  秦幼惜已经自己梳妆完毕,转过头来的时候,真是脸似娇花含露,连洛阳的牡丹都不能比其风姿万一。

  眼见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秦幼惜的声音却依旧旖旎而悠长:“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二姑娘派霍小爷来传话,说……说要姑娘赴张离珠白芦馆之约,与其斗画。”

  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秦幼惜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她勾起的唇角线条,微微僵硬了一些,明眸似水,轻轻抬起:“张……离珠?”

  谢馥真不是什么擅长与人作对的人,即便是与张离珠,也少有撕破脸的时候。

  今日……

  怎地了?

  秦幼惜淡扫的蛾眉终于蹙起,起身来,踱步到窗前:“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奴婢觉得也是,总觉得二姑娘这般行事,越发觉叫人心惊胆战。不说别的,就是接近世子爷那件事,也叫人不明白。明明世子爷都说了非她不娶,可她之前还、还让姑娘你入陈家为妾,到底是——”

  “住嘴!”

  秦幼惜陡然一转身,那一双平日里妖娆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寒光。

  阿潇实在是心里有些害怕了,所以今日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幼惜竟至于勃然大怒。

  “姑娘……”

  许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疾言厉色,秦幼惜终于叹了一口气,目光软下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过一介风尘中人,能入固安伯府为妾,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她鼎力相助,我岂能拒绝?”

  要紧的是,谢馥于她有恩。

  秦幼惜的目光,在诸多心思念头的交汇之中,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轻轻朝旁侧一挪,就看见了放在镜台前的那一页桃花笺。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芒。”

  下联已经在这里,可陈望,真的还会来吗?

  想起近日京城出的大事,秦幼惜也不知自己内心到底是何想法。

  更迷惑的是,谢馥到底什么想法?

  难道,谢馥入固安伯府为妻,自己为妾?

  秦幼惜莫名地嗤笑了一声,伸手捡了桌上的桃花笺,用手指团成一个小球,朝着窗外一扔。

  “既然二姑娘有吩咐,我自然照做。去给我备一身好看的,白芦馆之会,也不能丢了二姑娘的脸。”

  外面大道上,霍小南的马已经奔走了很久。

  一路从棋盘街去惜薪胡同,要走过的路还不少,霍小南本以为谢馥早已经回去了,可眼瞧着要进胡同了,她却一下注意到了放在外面的轿子。

  还是那一顶青色的小轿,两名轿夫站在轿子前后,扇着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显然有些热。

  轿子里没人,满月也不在。

  “吁!”

  霍小南在经过的时候,连忙勒马。

  这大热天的下午,街面上也没几个人,所以霍小南这动静颇大,一下就引起了轿夫们的注意。

  前面那轿夫抬头看过来,被白晃晃的日头照得眯了眼,汗流浃背。

  “霍小爷,您回来啦!”

  “怎么在这里停下了?姑娘呢?”霍小南勒住了马,眉头紧皱。

  轿夫答道:“咱们走到这儿了,满月姑娘说看见旁边有卖小玩意儿的,姑娘像是想起什么,就叫咱们停了轿子在外面等着,说去去就来。”

  旁边?卖小玩意儿的?

  霍小南闻言,朝着街边扫去,果然看见了几家铺子。

  他正想问到底是哪家,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清丽的颜色,两名女子一前一后,从正面的那一家铺子里出了来,走在稍后头的那个,手里捧了个雕花错金的小盒子,脸上是惯有的甜甜微笑。

  人还没走近,可那甜美的声音已经入了人耳朵。

  “奴婢还以为您开窍了,想买什么胭脂水米分,没想到竟然是买这个东西。”

  “不过忽然想起来了。”

  谢馥微微一笑,走到前面来的时候,目光一凝,已经看见霍小南了。

  “小南?回来得倒是很快。办完了?”

  “姑娘是轿子,小南是骑马,当然快一些。”

  霍小南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给人一种憨厚的错觉。

  “姑娘的意思,小南已经全给秦姑娘身边那丫头说了。不过……”

  谢馥挑眉:“不过什么?”

  满月也好奇看着。

  霍小南道:“我总觉得,秦姑娘身边这丫头有些奇怪,对咱们,像是挺有戒心。”

  戒心?

  这一个词,让谢馥怔然了片刻。

  接着,她看了霍小南一眼,莫名一笑:“是该有些戒心,毕竟秦幼惜待她也算恩重如山,她为了自己主子着想,总应该多想几分的。”

  “您的意思是……”

  霍小南还想要问什么。

  谢馥已经直接往前走,一低头,满月掀了轿帘子,她直接进去坐好,便吩咐:“回府。”

  两名轿夫把轿子抬起来,吆喝一声“起”,便朝前面胡同里走去。

  满月捧着那盒子跟着,霍小南手里牵着缰绳站在原地,满脸的不解。

  说起来,谢馥到底买了什么?



☆、第027章 胡夹


  谢馥回了府,却不是很赶巧,管家高福告诉谢馥,高拱正与人在屋中议事,怕不能见。

  所以谢馥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预备着晚点再去。

  没想到,眼见着到了晚饭的时辰,高拱那边派人来请,说是谢宗明来了这许久也没给接风,实在不对,今日正好有时间,安排上一场家宴,大家伙儿坐在一起,正好。

  谢馥乍闻这消息就皱了眉。

  家宴,那所有人都要去吗?

  心里虽有疑惑,可也不能不去,谢馥拾掇得素雅一些,到了厅门口,果然看见了谢蓉的身影。

  自打那一日交谈不欢而散之后,谢蓉就很识趣地再没来招惹过谢馥,看上去老老实实,真正的小家碧玉。

  两人见面,谢蓉客客气气道一声:“妹妹好。”

  谢馥裣衽一礼回了,便微微走在前面半步,与谢蓉一道入内。

  厅内摆了一张大圆桌,上了几道凉菜,高拱与谢宗明已经坐在那里,正说着朝中近日发生的一些不要紧的事。

  “馥儿见过外公,父亲。”

  谢馥进门行礼,旁边的谢蓉也行礼,给两位长辈问安。

  虽是家宴,可高拱脸上的表情却不很热络,抬手道:“都起来吧,大家也就随便吃吃饭,不用多礼。来,入座。馥儿坐到我这边来吧。”

  此刻谢宗明是坐在高拱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原本是给老夫人留的,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时候了,老夫人却还没出现。

  谢馥略微迟疑:“外祖母还没到……”

  “她近日身子不爽利,已经说了不来,你来坐下吧。”高拱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年纪已经不小,脸上皱纹横生,可在提起自己妻子的时候,高拱脸上的神情却颇为柔和。

  谢馥知道高拱夫妻两人感情一向极好,老夫人也是个慈善心肠的人,只是子嗣稀薄,到头来也仅有高氏一女,还偏偏折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刚来的时候,老夫人见了她,每每以泪洗面,后来干脆不见了。

  据说,谢馥与高氏有几分挂相,老夫人是怕自己见了越发伤心。

  只是今天……

  为什么不来?

  谢馥一面朝着高拱走,一面将目光朝谢宗明扫了过去。

  谢宗明头上有微微的薄汗,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带着几分光泽。

  这是心虚。

  谢馥觉得自己很平静,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高拱只能与谢宗明保持表面上的关系,可高老夫人却不然。

  那可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掌上明珠。

  对谢宗明,老夫人心里是恨透了,即便是几年之后的家宴,也懒得搭理。

  想必谢宗明自己也知道,不敢多问。

  谢蓉也已经在谢宗明身边落座。

  高拱环视了一眼,看谢馥坐下之后,扫一眼,座中还有两个空位,不由得眉头紧皱起来。

  “他怎么还没来?”

  除了高氏这个嫡女之外,高拱还曾有过几个女儿,以及一个庶出的儿子,取名高务安,也就是高妙珍的生父。

  只是高务安颇不成器,成日里只知道在京城斗鸡走狗,丢高拱的脸。

  今日好歹也是有家宴,都这个时候了,他人却没来,高拱立时就发了火。

  管家高福去外面问了一圈,回来脸上带了几分尴尬神色:“大爷今天来不了了。”

  只这么直的一句话,余下的却半个字没有。

  高拱看了高福一眼,放在桌面下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竟没搭理这件事,直接道:“不等了,咱们开宴吧。”

  谢宗明只觉得战战兢兢,这一位当朝首辅,颇有几分喜怒不定的味道。

  同时,他看了一眼谢馥所坐的位置,只觉得这个便宜女儿周身都闪烁着金光。

  从方才的情况看,高府大爷高务安根本是个不中用也不讨喜的,高拱半点不喜欢他,听说高拱孙女高妙珍还因得罪了谢馥要被禁足。

  高拱……

  也许算是个性情中人吧?

  谢宗明已经开始盘算了。

  这一场家宴,统共也就四个人,又根本没几个人说话,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谢宗明与谢蓉父女两人着实吃出了一身冷汗,那样子不像是吃饭,倒像是上刑。

  好不容易吃完了,谢宗明连忙起身告辞。

  眼瞧着他那落荒而逃的样子,谢馥觉得有些好笑。

  高拱看谢馥站着还没走,眼底的讽笑也收起来:“馥儿可是还有什么事?”

  “事情没有,不过礼物倒有一件,还请祖父稍等。”

  谢馥朝旁边满月一伸手。

  满月眯着弯弯的月牙眼,把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雕花盒子递给了谢馥。

  这盒子颇小,很是精致,雕花纹路一圈一圈,正前方有一把小锁。

  谢馥伸手接过,捧给了高拱。

  “这是馥儿今日回来时候看见的东西,觉得外祖父正好需要,希望外祖父喜欢。”

  谢馥很少送礼。

  她的吃食用度一应都从高府出,若自己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都从她娘的嫁妆钱里面走。

  若她送礼给高拱,这钱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可今天的礼物不一样。

  从不送礼的谢馥忽然送了自己东西,高拱一下好奇起来,就连旁边的管家高福都忍不住抬起眼来,悄悄看着那盒子,显然也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高拱一理袖子,就把盒子接了过来。

  手指轻轻把小锁的插销往旁边掰开,而后掀开盒盖,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木质的纹理,朴实无华,一只简简单单的胡夹。

  高拱,大家都叫“高胡子”。

  曾有那么一阵,高拱听见别人私底下这样叫自己,很是生气。

  可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谁叫自己满下巴的胡子,从来都乱糟糟的?

  冬天时候,北京城的风一吹啊,高胡子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胡子。

  现下看着这个简单的小夹子,高胡子着着实实地愣了半晌。

  好半天,他才捧着盒子大笑起来。

  “好馥儿,好馥儿,这东西我喜欢!”

  高拱满面的红光,在厅中大笑起来。

  管家高福也没想到,送来的礼物竟然是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根本不可能贵重到哪里去。只是瞧着老爷这么高兴,就知道二姑娘这礼物,真是送到高拱心坎儿上去了。

  于是,高福会心地一笑。

  高拱的笑声,向来极具穿透力。

  谢宗明这时候已经走到圆门外面了,乍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

  他见高拱的时候,可从没见高拱笑得这么开心过。

  谢蓉想起谢馥还留在里面,心下黯然,强笑了一声,酸溜溜道:“能把高大人逗笑,她也真是有本事,无怪乎在高府混得如鱼得水了。”

  谢宗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口。

  “爹,我们不回去吗?”

  瞧见谢宗明半天没挪动脚步,谢蓉微讶。

  谢宗明看她一眼,淡淡笑笑:“没事,我忽然想起找你妹妹还有些事情要问,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若乏了就回去吧”,而是“你先回去吧”,这意思就是不想自己在这里。

  尽管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挠一样,可谢蓉毕竟不能留下,闷闷地行礼先走。

  谢宗明就站在原地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笑声歇了,谢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从厅内走出来,很快就到了门口。

  谢宗明连忙叫一声:“馥儿。”

  脚步顿住,僵硬。

  谢馥脸上平和的笑意,也终于收住了,她抬起眼眸来,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谢宗明。

  温文尔雅的谢宗明,可谢馥实在看不出这人到底有出色到什么程度,以至于高氏竟然舍弃了京城三千繁华,远嫁绍兴。

  心思只转了一会儿。

  夜色迷离,庭院之中亮着的灯盏,照不亮谢馥乌黑的眼仁。

  她走上前来,对着谢宗明很恭敬:“拜见父亲。这么晚了,父亲等在这边,可是有什么事?”

  兴许是没料到谢馥说话竟然如此直接,谢宗明有些微的尴尬。

  他斟酌片刻,才开了口:“前段时间听闻固安伯府来提亲,被老大人拒了。我在想,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了,也算是解了老大人的思念之情。你家终归还在绍兴,为着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只怕还是回绍兴为好。”

  谢馥年将及笄,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尽管大明律说二十才可婚配,可大家早已经在暗中相看人选。

  如今谢馥在高府,按理说高拱只是她外公,没道理直接插手她的亲事,更何况谢宗明这个父亲还在这里,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今日谢宗明提出让谢馥回绍兴,怎么看也都正常。

  只可惜,谢宗明说话颇无底气。

  谁叫这“外公”是高拱呢?

  “毕竟高府是你娘的娘家,他日你若出嫁,依旧得回来。爹爹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几个人选,回来你来看看,若能看上眼了,爹爹便为你牵线拉桥去……”

  谢宗明想起之前已经没可能的固安伯府一桩亲事,真是疼得心里滴血。

  还好这几日,因为固安伯府曾提亲的事情,让不少同僚都来询问谢宗明,探探口风,看看谢宗明这女儿如何。

  时机也是正赶巧。

  朝廷大计考察官员,入京述职,来京城的都是各州府县的正官,也正有时间联络联络感情。

  所以,谢宗明就有了为两个女儿谋亲事的机会。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谢馥的神态。

  谢馥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意思?

  “爹爹是想要接我回家,然后为我说上一门好亲事了吗?”

  “正是这样。你大姐也说挺想你了,我琢磨着,这时候正好不错。看你与你大姐,也没昔日的矛盾。你放心,你回去之后……”

  “父亲。”

  谢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唇边挂着完美三分微笑:“这些年来,馥儿在高府,多蒙外祖父照顾,颇有恩德。贸贸然说离开,馥儿实在开不了口。于情于理,这件事实属正常。不如请父亲直接问外祖父,免得馥儿为难。”

  “……”

  那一瞬间,谢宗明真觉得自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说不出话来。

  谢馥明着是说自己不好说话,可实际上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自己。

  找高拱,高拱能怎么说?

  谢宗明心中暗恨。

  他颇有些尴尬,强笑着说:“也是,也是,那为父离京之前,再问问你祖父。”

  “那就有劳父亲多费心了。”谢馥一副孝女的模样,“时辰不早,近日述职,父亲想必也操劳了,还请早些回去休息吧,女儿不打扰了。”

  说完,谢馥敛衽一礼,正好又在门口,竟然不客气地直接走了。

  谢宗明站在原地,气得发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死死地盯着谢馥离开的背影。

  他嘴唇轻颤,似乎有说什么。

  声音模模糊糊,被夜风给带偏了……

  “贱人生的小贱人……总有一天……”

  他一人站在门口,显出一种黑暗之中的空旷来。零星的灯火在周围闪烁。

  此刻的谢馥已经直接回了屋。

  虽然今晚一顿饭吃得不爽利,又被谢宗明恶心了一阵,可都不是什么大事。

  谢宗明固然手握礼法,可权势面前,礼法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他敢因为自己不回家的事情,状告高拱?

  只怕他前儿递了折子,高拱第二天就把折子摔他脸上。这一道折子,估摸着都不能到皇帝桌前。

  谢宗明不算是聪明人,可也有几分小聪明,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得罪高拱。

  谢馥并不担心。

  天色已晚,她却还没躺下休息,坐在灯盏旁,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几个丫头都已经退下,只留下满月一个。

  几案上放着两只茶盏,一只被谢馥翻起来,另一只还倒扣着。

  今天晚上她没准备喝茶,不过是在想事儿。

  “满月,今日耽搁了,你明日叫小南去打听打听,前几日我们那‘一善’做得怎么样了。”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的好。

  谢馥淡淡吩咐。

  满月靠坐在下面的脚踏上,两手臂叠在谢馥身边,脑袋则搁在胳膊上。

  “这件事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些,那刘一刀已经抓到了人,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嘿嘿,明天小南跑腿完就有了。”

  人已经抓到了?

  谢馥一听也就放了心,道:“那就好。”

  “姑娘……”

  满月忽然开了口,显然很迟疑。

  谢馥打了个呵欠,白皙的手指搭在瓷青色的茶盏上,轻轻打了个转。

  她奇怪地看向满月,只看见满月一脸的犹豫。

  “怎么了?”

  “您还记得方才管家说大爷来不了的事吗?”满月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

  这一位高府大爷一向不成器,谢馥对他不感兴趣。

  早几年他看不惯谢馥,一直针对着,可也没讨个好下场走,所以以后干脆见了谢馥就躲着。

  高务安是学乖了,可她女儿没学乖。

  满月忽然提起高务安,倒叫谢馥更奇怪,一联想高福古怪的神情,甚至半句话没多说。

  谢馥了然:“又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奴婢听人说……说……说大爷去花柳巷找娈、娈童,被人打了……”

  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满月一张脸都红了,显然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个词儿有点难以启齿。

  谢馥听了,直觉地一皱眉:“被打了?有人敢对他动手?”

  “怪就怪在这里呢。听说人是咱们府上去领的,还是高管家处理的这件事,见了那打人的人,竟然半生不敢吭,吓得跟什么一样。奴婢听说,那打人的像是宫里的公公……”

  这一件事,说起来可算是荒诞离奇了。

  要紧的是高福的态度,还跟宫里牵涉到一起。

  满月越说越害怕起来。

  谢馥看了满月半晌,转眸注视着跳动着的火焰。

  明黄色的火焰,像是龙袍上的一点点花纹。

  她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一把匕首鞘。

  至于大爷高务安……

  谢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都是流言,也别乱传好了。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有事有外公处理。”

  “嗯。”

  满月想,谢馥知道这件事就好,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也好心里有数。

  主仆两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去睡。

  顺天府,大牢。

  已经入夏,即便是晚上,大牢内也透着几分闷热,乱糟糟的稻草铺在地上,偶尔有几只老鼠窸窸窣窣从地上爬过去。

  两条腿大喇喇地摆在地面上,老鼠们毫无顾忌地从上面爬过去。

  忽然之间,这两根棍子一样的腿一翻,老鼠们吓得“叽叽”乱叫,一窝蜂地就散开了。

  裴承让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娘的,这牢里到底养了多少老鼠?还他妈爬个没玩了,要不要这么坑?喂,喂!”

  他扯开嗓子,大声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大牢之中回荡。

  四周顿时起了一片骂声。

  “哪个龟孙子在吵?”

  “叫叫叫叫魂啊!”

  “个王八蛋,等老子出去,把你腿给卸喽!”

  ……

  守夜的狱卒真是被这孙子给气死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灯,一路用刀鞘敲击着牢房的栅栏。

  “都别吵了,给老子滚去睡!娘的,大半夜你们搞什么?”

  很快,狱卒走到了裴承让的牢房门口。

  一片晕黄的光亮照了过来,牢门栅栏的影子,投在裴承让的身上。

  裴承让传真白色的囚衣,脸依旧脏兮兮地,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咧开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一口牙,凑上来,对狱卒道:“大哥,能给换个牢房吗?这里面老鼠太多了。”

  “当!”

  一声巨响。

  狱卒直接一刀鞘朝着牢门砍了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吓得不少囚犯心惊胆寒。

  “就你还想换牢房?得罪了刀爷,回头你看好吧。我可不敢给你换牢房。劝你现在老实一点,油嘴滑舌的犯人,你爷爷我见多了,没几个熬到最后。我今天不跟你小子计较,但你要再叫一声,别怪老子明天‘伺候’你!”

  放下一通狠话,狱卒扬长而去。

  裴承让站在牢房里,看了看周围又探出头来的老鼠,琢磨着什么时候给这几个小孙子剥了皮吃了。

  他长叹一声,坐了下来。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想他一个在盐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小混混,来了京城之后,竟然沦落到这个境地,还吃上了两顿牢饭。

  回过头去,裴承让从袖子里摸出那一根灯心草来,咬在唇边上,看向那一扇小小窗口。

  月牙儿弯弯悬着,就在那一个角上。

  明媚的月光啊……

  “刘一刀?等老子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眼睛眯着笑起来,裴承让已经睡不着了,干脆就看着那月牙儿在一个小小的框里移动,渐渐消失。

  墨蓝染就的夜空,逐渐被外面朝霞照亮。

  一层一层的霞光,从被红日照着的云层里透射出来,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今天的高胡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刚从内阁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满脸都带着笑。

  众人都在等他,包括张居正。

  昨天夜里隆庆帝又出了一桩破事儿,仅有几个人知道,张居正就是其中一个。

  他想着,高拱平白摊上这件破事儿,今天早上心情一定不怎么好,要少跟他说话。

  可没想到,待得高拱人一出来,张居正一瞧,整个人就愣了。

  高胡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唇边挂着微笑,眼角笑纹一道一道。

  最奇怪的是……

  他的胡子。

  原本乱糟糟怎么也打理不好的胡子,这会儿竟然服服帖帖,就算是一阵风吹起来,都没散掉。

  仔细一看,高胡子那一把大胡子上,竟然稳稳定着一枚胡夹。

  哎哟,这可真是稀奇了。

  看高胡子伸手摸着胡子那姿态,显然今天这么高兴,都因为这一枚胡夹啊。

  又一阵风吹过来,老家伙们的胡子都飞起来了。

  张居正连忙一伸手把住胡子。

  可反观高拱,那叫一个老神在在。

  瞧见大家伙儿手上的动作,高拱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迈着八字步从台阶上下来:“到时辰了,咱们走吧。”

  张居正的目光,在高拱的胡夹上流连一阵。

  “您这一枚胡夹倒是好看,简简单单,不过正好跟您很衬啊,也不喧宾夺主。”

  “哈哈,是昨儿馥儿送的。”高拱眉毛一扬,笑得可开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张居正下巴上一把胡子,语重心长道,“叔大,我看这东西也蛮不错的,回头你也弄一枚来夹着吧。”

  “是挺好的……”

  张居正脸有些僵。

  说到底,高胡子今儿这是炫耀来了。

  谢二姑娘送的?

  有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一枚破胡夹吗?

  张居正摸了摸自己被风吹乱的胡子,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第028章 白芦馆


  近日朝野上下都在谈论高胡子,更准确一点说,是在谈论他的胡夹。

  平白多出来的这一枚胡夹,俨然成了他向人炫耀的最佳资本,原本乱糟糟一把胡子这样夹起来,看上去人也精神了不少。

  朝野上下原本是不流行胡夹这种东西的,可最近几日在高胡子的带领之下,所有蓄须的大臣都弄了或是简单或是华丽的胡夹来夹上,一时之间竟然成为一种风潮。

  不过,唯有一人例外。

  这人便是张居正。

  当日在内阁值房外面,高拱满面亲切地说什么“你也弄一枚来用着”,那得意洋洋的语调,张居正真是半点也忘不了。

  一枚胡夹就这么嘚瑟了,敢情是你外孙女以前没怎么送过你东西吧?

  眼见着满朝文武有胡子的都开始玩胡夹了,张居正心里憋了一口气,就是不动。

  跟着高拱一起戴胡夹,算什么了?

  是以现在每次上朝,张居正都成为那独秀的一支,连好不容易上朝一回的隆庆帝,都为之注目,问:你为什么不戴胡夹?

  旁边的高拱一下就暗笑出来。

  张居正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答,下了朝也是一片的憋闷。

  就小小一枚胡夹,只因为落在高拱的胡子上,就引来朝野上下这般的追捧,着实让张居正好一阵的不爽。

  流言也开始四散出去。

  不久后,张居正府上的张离珠就听见了这件事的全貌。

  又是谢馥。

  张离珠心里恨得咬牙,眼见着就要去白芦馆了,心里已经立下誓:白芦馆之会,她定要让谢馥声名扫地!

  区区一枚胡夹就能让她在京中出尽风头,说白了还不是高胡子捧着,这等的歪门邪道,也就她肯用了。

  说出去还是大家闺秀呢,只送一枚胡夹,未免也太寒碜。

  反正,等今天过后,所有人就会知道,谢馥也不过就是一个虚名。

  这京里,没几分真材实料可混不出什么名堂来。

  窗外有一丛海棠,这时候已经过了花期,苍翠的叶片上,点着晨露许许,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头来,被几滴晨露折射了光辉。

  于是,张离珠的窗外,璀璨的一片。

  如珠似玉。

  屋内,丫鬟们紧张有序地忙碌着,端水的端水,捧手袱儿的捧手袱儿,也有人拎着新制的衣裙走到前面来,在张离珠的面前比划。

  不小的西洋水银镜前面,张离珠端端立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鹅黄色衣裙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窗外的光进来,盘旋在绣着的金线上,看上去有一种流溢而出的光彩。

  真美。

  几名伺候的丫鬟都被这样艳丽的光彩给眯了眼,好一阵惊叹。

  张离珠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

  不知觉地,她开始期待今日遇到谢馥的场景了。

  唇角一勾,张离珠已经施施然开口:“一切妥当,走吧。”

  无关的丫鬟们纷纷退下,张离珠带着几名得力的大丫鬟,一路出了房门,上了轿子。

  轿夫们将四抬的轿子抬起来,朝着白芦馆去。

  白芦馆乃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在一条街的尽头上,平时少有人来,行走处尽是才子佳人,站在外面就能感觉到几分雅致味道。

  二层的小楼,静静地伫立在张离珠视线的尽头,有一种遗然于世的味道。

  白芦馆的童儿远远见了四抬轿子过来,立刻就知道是张离珠来了,便有两个迎了上来,待轿子落地上前去请。

  “张**里面请。”

  张离珠出来,朝两名童儿微微一笑,又问:“我先生今日可也在?”

  她先生,乃是徐渭。

  早在前几日白芦馆即将开会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特意去通知了徐渭,只知道信已经到了徐先生的手上,却不知他人到底来不来。

  所以此刻,才有张离珠此问。

  童儿将人朝路上引,却道:“徐先生说是要来,不过到底什么时候来却不知道,只是如今没到。”

  张离珠颔首,唇边的笑意一下扩大了。

  “只要先生来就好。”

  她至少也是徐渭的弟子,有名满天下的先生了,下面就应该要有名满天下的徒弟了。

  纵使谢馥再风头无两,从今日之后,也得给自己让开一步。

  长长的楼梯,下面都是等待的童子,四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脚底下的地板都是芳香的柏木,精致的崖柏雕刻遍布在白芦馆的每个细节上。

  上楼之后迎面来的一扇大屏风上,描着几根淡淡的白芦,在风里摇曳。

  转过大屏风来,打扮素雅的才子们已经在品茗论道,不过声音细小,极有涵养。

  淙淙琴音如流水一般自珠帘后泻出,谈得是一曲出云破月。

  看过去,隐约能瞧见美人素手,轻拨琴弦,藏在朦胧处的美感,格外引人遐思。

  张离珠方到,便有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多位文人雅士从座中起身,拱手为礼:“张**。”

  “列位,离珠有礼了。”

  纤纤细指扣住,裣衽一礼。

  张离珠的礼数,惯来是挑不出错的。

  楼上彬彬有礼,楼下则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一名女子,没有乘轿,款款步行而来;打扮艳丽,浮华,可偏偏让人觉得就应该这样艳丽。

  人还没走近,就反复已经能闻到一阵浓郁的香风。

  脸容尚看不分明,却仿佛能在心里描摹出那种温柔妩媚的眉眼。

  等到人近了,那种神奇的绮丽,不仅没消失,反而越发勾人起来。

  站在几个童儿面前的,是一位成熟的佳人。

  今日白芦馆负责招待的童儿们基本都是未经人事的小子,定力不够,当下一看这佳人,只觉得魂都飞出去了一半。

  来的,自然只能是秦幼惜了。

  她今日独身一人而来,并没有带任何一名仆人,算是单刀赴会。

  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兴许是这笑容太艳,晃得人心惊,才终于唤回了几名童儿的魂儿。

  其中一人按捺住内心的惊艳,上前来问:“这位姑娘,此处乃是白芦馆,今日乃各位先生在此斗画之日。不知姑娘出身何处,可有请帖?”

  若是以前白芦馆的常客之中,有这么一位姑娘,早就被人记住了。

  可大家都没有印象,只能说,这一位他们不认得。

  今日,则更是没有请帖不能入内。

  童儿问完,便不敢抬头看秦幼惜了。

  一封请帖,忽然出现在童儿的视野之中。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样式。

  这不是?

  童儿一下抬起头来。

  素手一只,捏着那一封请帖,摆在他面前。

  “请帖,有。”

  秦幼惜淡淡说话。

  童儿连忙接过请帖,翻开来查看,可这一看就皱了眉。

  每封请帖上都有受邀人的名字,可这一位姑娘却……

  “这位姑娘,这一封请帖邀请的乃是谢二姑娘,不知您……”

  艳则艳矣,可眼前这一位怎么看也不像是谢二姑娘啊。

  秦幼惜知道对方怀疑自己的身份,想起谢馥吩咐给自己的事情,不由得眯起眼来,打量白芦馆前面的匾额。

  声音清晰,像是猫儿一样柔软而勾人。

  “这一封请帖不是我的,谢二姑娘说自己没时间来,但毕竟是张家姐姐的盛情,实在难却,所以命我来一会。”

  童儿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这可怎么办?

  还是接应秦幼惜的那位童儿机灵,连忙笑道:“那劳烦姑娘您入内稍歇片刻,这请帖乃是张**发出,我等须先询问过张**,才敢做定夺。”

  “无妨。”

  秦幼惜应了,点点头,在另一名童儿的引路之下,朝楼下的小座上行去。

  方才那名童儿,却连忙持了请帖,一路跑上楼,去问张离珠。

  左都御史,葛府。

  花园里,葛秀手里捏了一把鱼食儿,朝下面投了一颗,小鱼儿们一拥而上,水波一阵荡漾。

  “哈哈哈,馥儿,你看,真热闹。这一池的鱼是今年新引上来的,叫做金背锦。”

  谢馥在家里待着无聊,恰好收到葛秀的邀请,来他们家看新引来的一**小鱼儿,于是就出来了。

  现下,她就站在葛秀的身边,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面的小鱼,道:“今背锦?怎么个说法?”

  葛秀今日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月白色褂裙,身边跟着几个丫鬟。

  听了谢馥的疑问,她解释道:“你仔细看看那条,背上可有一片小金鳞。只有这一片,若是天气好,遇到日头够大,阳光就好,就像是一条鱼背着一块金子在水里游。管家跟我说,这兆头最好,京城里可没几家有呢。”

  “原来如此。”

  谢馥点头,仔细去看,果然瞧见那一条条小锦鲤的背后鱼脊上,都有一片小小的金色鳞片。

  外面天光一照,闪闪发光。

  这比起自家普通的小鱼儿,可真是好了不少。

  “也就是你对这些东西上心,你要不说,我都还注意不到呢。咱们也有几日没见了,你倒越发悠闲。”

  “好馥儿,你可别开玩笑了。这哪里能悠闲得起来?我分明是忙完了。”葛秀听着,认不出嗔道,“你说这话,必定是你自己也很闲,半点没在意。”

  “又怎么说?”

  谢馥挑眉,没明白。

  葛秀恨铁不成钢,轻轻一戳谢馥小蛮腰:“哼,全京城也就你不担心,兴许还要加个张离珠。进宫的事情你忘记了?”

  哦,原来是宫宴。

  谢馥还真是差不多要忘记了。

  她笑道:“难道你是为宫宴准备去了?”

  “可不是。”葛秀道,“我父亲也快到了乞休的年纪。□□虽说,宫中女子最好都是普通百姓的出身,可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情况。若能……”

  说到这里,葛秀忽然住了嘴。

  她面色僵硬,回头去看谢馥。

  谢馥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葛秀一般不说这些话,可刚刚,她竟似没注意,把心里的打算都脱口而出。

  虽然最后时刻刹住,可已经迟了。

  葛秀尴尬地笑了一下:“一不小心说多了,叫你笑话了。”

  都说到了这里,也就没必要辩解什么了。

  葛秀与谢馥也算是认识有几年了,更何况她知道谢馥不会跟自己争什么,更不会害自己。

  谢馥什么都有,这是世上最不会嫉妒旁人的人。

  跟这样的人做朋友,是一种幸运,可也许,也是一种不幸。

  谢馥抓了一把鱼食儿,扔下水去,看鱼**为了鱼食儿争抢,也不知为什么就笑了一声。

  除了年幼时候那一次,她再没有进过宫。

  单单那一次进宫,就已经得罪了冯保,如今冯保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跟旁人期待入宫不一样,谢馥这心里可是苦得慌。

  真希望那一位大人物的记性差些,别老是记挂着自己,可显然——

  不管从谁的话里来看,冯保都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要入宫,可要头疼一番了。

  可葛秀不一样。

  谢馥没有要阻止她的意思,人各有志。

  “这样也挺好的,若不是看对眼的,嫁给谁不是嫁呀。”

  “你……”葛秀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她有些意兴阑珊,“说起来,我昨日给你递了请帖,却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你以为我会去白芦馆?”谢馥轻而易举地猜到了。

  葛秀点头:“张离珠约了你,你不去,只怕是扫了她的面子,也堕了自己的威名。”

  “不会。”

  谢馥了然地微笑,已经是成竹在胸。

  秦幼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至少,她不会堕了自己的名头。

  只希望,张离珠能在她手下多走上几遭。

  听说最近陈望都没怎么去摘星楼,秦幼惜半点机会也抓不住,可白芦馆之会……

  他真的注意不到秦幼惜吗?

  对谢馥来说,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兴许是她脸上的笑容太奇怪,葛秀看着看着竟然呆了。

  谢馥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谢馥,哪里又是自己能度测的?葛秀只知道,听谢馥这般笃定的口吻,张离珠快倒霉了。



☆、第029章 眼熟


  “张小姐,下面来了一位姑娘,持您发给谢二姑娘的请帖来,说……说……”

  兴许,也是觉得这种请人代自己来赴会的举动,太过掉格,上来通报的童儿莫名哑了声,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本张离珠是半点也不在意童儿的话的,只出了一只耳朵听着,可在听到“谢二姑娘”这四个字的时候,轻松的神情便立刻收敛了下来。

  一位姑娘持着她发出去的请帖,而这个人却不是谢馥。

  因为,若是谢馥自己来的话,童儿就不用上来通报了。

  所以,即便是童儿不把话说全了,张离珠大致也能猜到。

  “是说自己不来了?”

  “不,不是……”

  一般人的想法,自然是张离珠方才说的那样。

  可……

  可事实是,谢馥派了另外一个女人来。

  童儿暗自定了定神,才顶着张离珠诧异的目光,道出了真实情况。

  “那姑娘说,自己是代替谢二姑娘来的。”

  哗!

  原本安安静静的二楼上,转眼之间起了一片波澜。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有想到,谢馥竟然做出这样的一件事来。

  有人站出来就斥责:“这谢二姑娘接了请帖,人却不来,现在不知找什么阿猫阿狗来充数,总归也不是自己丢脸,实在是奸诈狡猾,岂不丢了堂堂高大学士的脸?”

  “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

  陈望也坐在那一群人中间,貌似风雅地摇了一把折扇,可实际上那破扇子,扇不出几丝风来。他额头上的汗珠,真是密密麻麻。

  脑袋四处转转,陈望听见的全是指责谢馥的声音。

  啧。

  看不出来啊,张离珠在这样一群人里,还是颇有声望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谢馥这边。

  陈望心里不高兴了。

  毕竟,谢馥也算是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啊,还去提过亲了,现在大家当着他的面编排谢馥,真是没把他放在眼底啊!

  当然,不少人看不起谢馥的作风,也有不少人期待落空,本以为能看京城阁内两大阁臣家的小姐好好比斗上一回,现在是没戏了。

  张离珠的面色,已经僵硬得不能再僵硬。

  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渐渐满溢出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冒出来。

  她回头,看见童儿捧着的请帖,一伸手:“给我看看。”

  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去,从童儿手中接过东西来,递给张离珠。

  对自己发出去的每一封请帖,张离珠自然都记得。

  一翻开,上头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落款。

  谢馥,真正是好样的!

  牙关紧咬,张离珠硬逼着自己露出笑容来,依旧是端庄的三分。

  “既然谢二姑娘不肯来,派了人来,我若将此人拒之门外,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不近人情。罢了,虽不是谢二姑娘亲临,但也把人请上来吧。兴许,是惊喜也不一定呢?”

  这般说着,张离珠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仿佛要把心里的憋闷都跟着吐出来。

  童儿怔了片刻,领命而下。

  于是,二楼上,不少人扼腕叹息,都说张离珠实在是脾气太好,纵使谢馥这般不给面子,竟然也忍了她。

  唯有陈望嗤之以鼻,这张离珠,怎么能跟他天仙一样的馥儿比?

  不知觉地,陈望已经把谢馥划进自己的领域里了。

  虽然,他并没有求亲成功。

  扇子密密地扇着,陈望只觉得闷热无比。

  正好此时吹来一阵凉风,透过二楼开着的窗户,一下缓解了室内的暑气。

  陈望只觉得心神为之一静,整个世界的嘈杂都停下了。

  仿佛,大家也被这样的凉风给征服。

  陈望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

  奇怪。

  陈望不解,顺着目光,朝门口看去,在瞧见款步而上的那一位佳人的刹那,陈望也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刚才所有人愣住,并不是因为那一阵凉风,而是因为刚刚上来的这个女人!

  浓妆艳抹,似桃华灼灼,妖娆逼人!

  秦幼惜!

  秦幼惜竟然来了这里!

  太久了,太久了……陈望觉得自己忘记秦幼惜太久了,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一切的记忆都被开启。

  只因为着迷于谢馥,陈望再也没去过摘星楼。

  秦幼惜的脸容,都停留在记忆里那个模样上,可陈望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秦幼惜,看到变得更艳若桃李的美人。

  她来干什么?

  陈望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想法,与其他人一样。

  这时候,送秦幼惜上楼来的小童,已经战战兢兢,开始发抖。

  早知道这一位容貌惊人,上来会引起震撼,可没想到效果会这么惊人。

  小童低垂了头,道:“这位姑娘便是谢二姑娘请来赴会的。”

  张离珠才落座下来,手指还压在扶手上,没来得及离开,这一会儿已经因为看见来人,而瞳孔剧缩。

  好美的一个女人。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难言的风韵。

  最重要的,是张离珠从秦幼惜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刺”意。

  秦幼惜进来,不消多看,一眼就能发现张离珠。

  这,就是她今日的目标了。

  绣鞋的花纹,在裙摆下忽隐忽现,脚步如舞步一般翩跹,水蛇腰扭得婀娜,每走一步都如蚀骨一般让人魂销。

  她的目光,落在张离珠的脸上,并且不曾移开。

  艳丽的目光,沉静的目光,势在必得的目光。

  这一刻的秦幼惜,很美。

  然而,这样的美也代表着一种攻击性。

  她的眼睛底下,似乎没有旁人,而后敛衽一礼:“奴家拜见诸位,今日,谢二姑娘托奴家来白芦馆一会。奴家自小习琴棋书画,虽才疏学浅,然既来之则安之,愿诸位不嫌,容奴家一个与诸位切磋长进,开开眼界的机会。”

  绵绵的话语,藏着毒针。

  这个女人的气息,让张离珠觉得很讨厌。甚至,这个自称“奴家”的女人脸上,带着的那种平静和明里暗里的感觉,都给张离珠一种很强烈、很强烈的熟悉感。

  虽只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味道,可已经足够。

  不愧是谢馥找来的一条狗,跟她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让人浑身不舒服。

  张离珠站了起来:“白芦馆乃是文人雅士胜地,今日姑娘既然来了,我等自然没有要赶你走的道理。你不必担心,若有缘法在,说不得今日就得了某位高才的指点,能突飞猛进呢?”

  秦幼惜听了,唇边的笑意加深一分,再次一礼。

  “如此,愿借张小姐吉言。”

  陈望呆呆地看着端立场中的秦幼惜,脑子现在还转不过弯来。

  谢馥……

  怎么会请秦幼惜?

  这中间又有什么关联?

  一大串的疑问挂在了他的脑门上,得不到解答。

  整个白芦馆内,已是剑拔弩张。

  葛府。

  谢馥与葛秀二人已经喂了鱼儿,又去后园一起泡了茶,闲聊了许多事情。

  葛秀对白芦馆那件事依旧有些担心。

  “张离珠在白芦馆,本事可不小,听说她先生也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一回,可该她狠出一次风头了。”

  风头?

  的确是风头。

  谢馥望着茶盏里舒展的叶片,沉沉浮浮,唇边的笑意,不浅不淡,恰到好处。

  “出风头也没什么不好的。我都不担心的事情,你真是比我还担心。”

  “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听说那固安伯府去你家提亲的时候,真是已经吓了个半死,还好最后没成。听说你父亲也来了京城,你……”

  迟疑了许久,葛秀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会离京吧?”

  一般来说,怎么也不应该在京城待上那么久,更何况这一次谢馥的父亲还上京来了。

  若是谢馥就这么走了,那以后自己可就少了个玩伴了。

  虽不是什么山水不相逢的大事,可终归让人觉得心里不舒坦。

  谢馥摇头:“若是要走,我第一个叫你知道。我家的事情,你是不用担心的。我想着,你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听闻当今皇上……”

  说到这里,故意停住。

  谢馥将眼抬起来,注视着葛秀。

  葛秀失笑:“我又不傻,说想入宫,也没说就要当妃嫔啊。皇上如今那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谢馥诧异。

  葛秀更是诧异:“你家大爷被皇上给打了,这你都不知道?”

  什么?

  被皇上给打了?

  谢馥脑子里霎时间闪现出那天晚上的场景来,满月靠坐在脚踏边,轻轻对自己说,大爷好像出事了。

  当时只说是跟宫里有关,说是出现了太监,可怎么也没想到,那是皇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可不是寻常花柳巷,玩的可是小倌,男风!

  谢馥脸上的惊讶,虽是已经压过,可依旧难免。

  葛秀一下看了个正着。

  她才是真没想到,可转念头一想也是,高拱乃是当今皇帝的授业恩师,有什么荒唐的事情都要帮皇帝兜着,总不能自己去败坏皇帝的名声。

  所以,他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谢馥。

  高府上上下下,只怕才是最严密的那个。

  至于其他地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葛秀想起宫里的皇上来,就忍不住要搓一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你还真半点不知。我说你怎么会问我这种事呢……要进宫,也只会选太子呀……”

  太子朱翊钧,乃是李贵妃的儿子,如今年纪不很大,尚未婚配,只怕是块香饽饽。

  谢馥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脑子里的盘算却没停过。

  当朝皇帝,竟然昏庸至此了,她忍不住要开始担心高拱……

  压下心底所有的忧虑,谢馥笑道:“你心里这般想便好,入宫也未尝不是个机会。那只祝你心想事成了。”

  抬眼一看天色,时辰不算早,谢馥还有另一件事要做,便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在身,这就不久坐了。你呀,好好准备进宫的事吧。”

  “什么进宫不进宫,说全了,那是进宫赴宴。”到这个时候,葛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谢馥摇头笑,与她嬉闹两句,才被葛秀送出了门。

  葛府门外,来时的轿子依然停着,谢馥走过来,满月跟在她身后,霍小南百无聊赖地靠在轿子上。

  “哎哟,回来了!”

  眼皮子一搭一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霍小南精神一震,连忙站直了,精神抖擞地喊了一声:“二姑娘好!”

  谢馥看他满头的汗,道:“你还是去找匹马开道吧,别跟着轿子走了。”

  “是!”

  霍小南没拒绝,嘻嘻笑了,他知道谢馥要去哪儿,所以也不多话,直接去找马。

  主仆分开两道,一前一后,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刘一刀所在的顺天府衙门。

  刘一刀按刀,皱着眉,已经在牢房门口站了许久。

  看一眼天上火辣的日头,再看一眼前面尚无一人的空地,他那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依旧如一尊雕塑一样,动也不动一下。

  “嗒嗒嗒……”

  马蹄声从道上传来。

  刘一刀耳朵一动,立刻就望了过去。

  之前在护送那喊冤老伯的小子,人在马上,抽马如飞,烟尘踏破,在他听见声音之后,没一会儿就已经来到他面前。

  “吁——”

  长长地喝了一声,接着马鞭子一甩,霍小南直接从马上下来,笑容满面,露出一口白牙。

  “刀爷久等了,我们家小姐才去赴约,现在还在来的路上。怕您久等,所以先叫小南开道来了。”

  霍小南说着,看了一眼大牢的匾额,还有两旁那瘆人的灯笼。

  “听说您已经抓住那多次行窃的小偷了,想来那老伯的冤屈已经洗清。不过这小偷竟然能躲过您的耳目,倒也算是一位奇人……”

  刘一刀手背上的疤痕依旧正能,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霍小南脸上扫视了一圈。

  “是个小混混罢了。”

  “哦……”霍小南点了点头,“那我能见见吗?这外头实在是太热了,听说牢里凉快……”

  说着,他用手扇了扇风。

  刘一刀看着他,逐渐看出了些门道,知道他想要看人是假,乘凉是真。

  不过说看人,也没什么错。

  天知道那一位管三管四的二姑娘会不会质疑他又抓错人。

  刘一刀的声音格外生硬:“里面请,犯人早已收监,等候发落。”

  霍小南终于满意,连连朝着刘一刀拱手:“不愧是刀爷,仗义,仗义啊。”

  刘一刀在前,霍小南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两人一道朝里面走。

  眼见着霍小南东张西望,仿佛半点也没有说正事的意思,刘一刀忍不住问道:“昨日收到二姑娘的传话,说有事要找刘某。今日你已经来了,却不知二姑娘到底所为何事?”

  “这个嘛……”

  霍小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笑。

  “您还真别说,我家姑娘没告诉我,只怕还要等她来了才知道。哎,犯人关在哪里呢?”

  周围已经有狱卒注意到了霍小南。

  刘一刀招招手:“牢头过来。”

  弯腰驼背一脸奸猾相的牢头,连忙跑过来,见了刘一刀,真跟见到自家祖宗一样:“刀爷爷,您怎么来了?”

  “那天关进来的那个呢?”

  刘一刀直接问道。

  牢头好奇地看了跟在他身边的霍小南一眼,连忙摆手:“在这边呢,您是不是还要审问审问他?”

  “带路。”

  “呃……是,是。”

  牢头前面带路。

  牢房里很是阴暗潮湿,只是并不很凉快,霍小南一面走,一面后悔,这天气,连牢房里都热。

  心里哀叹,可霍小南不能再出去了。

  好歹也得看看,被抓的到底是谁,别又是一桩冤案,那自家姑娘这一善可就白行了。

  霍小南想着,跟上刘一刀和牢头的脚步,来到了一间牢房门前。

  隔着牢门,霍小南看见了里面躺着个穿囚服的男人,头发毛毛躁躁,背对着外面,也看不清脸容。

  牢头走上前去,直接用刀鞘敲击牢门。

  “哐哐哐!”

  “起来,给老子起来!刀爷来看你来了,个王八蛋!”

  牢头说话不客气,动手也不客气,巨大的声音震得躺在柴草堆上的犯人一下滚落下来。

  “咚!”

  “哎哟!我的头……”

  裴承让的头磕在了地上,顿时就疼醒了。

  他揉着自己的脑袋,好不容易坐起来,才有功夫去看对面。

  牢头,抓自己的刘一刀,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这是要干什么?

  裴承让嚷嚷:“叫叫叫,叫魂啊!”

  牢头火大,若不是顾忌着刘一刀在,真想上去给这小子几锤头。

  他转脸朝刘一刀谄笑:“刀爷,您看,这小子就是欠揍。”

  刘一刀硬着没说话。

  霍小南仔细地打量对方,这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偷了那么多人的家伙?

  一张难民堆里出来的脸,脸上糊得乱七八糟,出了一双眼睛,也基本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不过眸子特别有神……

  奇怪,为什么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第030章 威胁


  上下打量的眼神,终归是有些奇怪了。

  裴承让感觉出来了,心里有些毛毛的,难道这牢房里还做什么别的生意?

  “你这样看你大爷我干什么?”

  大爷?

  这一句话,霎时让霍小南从沉思之中醒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承让。

  怎么也没想出这人到底眼熟在哪里,可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对方这小混混的模样,那感觉顿时就消失无踪。

  霍小南只当自己是产生了错觉,反应过来之后,只对眼前这人不屑一顾。

  “就你这小样儿还敢称大爷?偷东西被抓了吧?还险些栽赃到人家老伯身上,若不是我家小姐英明,出手相助,指不定就让你跑了!”

  冷哼一声,霍小南忒看不起这种有手有脚却做为非作歹之事的家伙。

  江湖上混的,霍小南虽也是下九流戏子一行出来,可到底不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情。

  对裴承让,还是有几分傲气在。

  正常人听了这话都要生气,可没想到,裴承让竟然嘿嘿一笑。

  “你家小姐?”

  疑问出口的时候,眼神也随之一变。

  裴承让看了霍小南一眼,也看了旁边的牢头和面无表情的刘一刀一眼。

  “让我来猜猜,可是你们那个爱管闲事的高府表小姐,谢家二姑娘?”

  心里的好奇,已经实在是压抑不住。

  那天在街上,裴承让是亲眼目睹了拦轿事件的,自然知道霍小南说的是谁。

  可若是身份对上了,裴承让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件事了。

  霍小南已经不想跟裴承让多说,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个小混混罢了。

  转过头,他对刘一刀道:“看来这人的确就是小偷了,进来这么久也没见他否认过。京城这么多人,抓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真亏刀爷您有本事。我家小姐快来了——”

  “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裴承让忽然打断了霍小南的话。

  霍小南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霍然回头,看向他。

  满脸的污黑,看不清脸容,嘴角斜斜地勾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陈知县。

  对霍小南而言,这是个很敏感的词。

  刘一刀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牢头就更不知道了,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门上:“区区一个知县,就想搬出来吓唬我们不成?娘的,你再在捕头面前废话,老子废了你!”

  裴承让两手抱起来,指间上夹着那一根草芯子,笑得牙不见眼:“嘿嘿,牢头您息怒,我哪里敢威胁谁呀。”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

  刘一刀忍不住多看了裴承让两眼,接着去看霍小南。

  霍小南一脸的鄙夷:“我家小姐乃是高大学士府上,甭说你靠山只是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县令,就是知府又能怎样?老老是死待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刘一刀,说自己没说完的话。

  “刀爷,咱们走?”

  刘一刀面容冷肃,锋锐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样,要划破人的皮肤,直刺灵魂一样。

  顶着这样的目光,霍小南觉得弯起来的嘴唇边挂着的微笑,简直有千斤重。

  索性,刘一刀的目光只是转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随后迈出脚步,朝外面走。

  霍小南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跟上刘一刀脚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裴承让。

  这个偷东西的小混混,懒洋洋地靠在牢门上,笑着露出自己一口白牙,唇边还挂了一根镀金灯心草,眼眸一直注视着他,仿佛从没离开过。

  一股寒气,从霍小南脚底下冒出来。

  那一刻,他确定对方是知道些什么的。

  陈知县,陈渊。

  难道跟陈渊有什么关系?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诈他。

  霍小南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与不安,与刘一刀一起出了牢门。

  正好,一抬小轿已经在门口落地。

  谢馥从轿子上下来,照旧有满月撑伞。

  “见过谢二姑娘。”刘一刀眼睛没乱看一下,打从谢馥下轿来,就一直低垂着头。

  谢馥来到他面前,飘摆的裙裾精致在鞋面上。

  “刘捕头不必多礼,我身无命职,怎敢劳你?今日来,不过有几件事,想要拜托于您。说来,还是我有事相求,在此有礼了。”

  说着,谢馥也裣衽一礼。

  霍小南顺势从刘一刀的身边,站到了谢馥的身边,眼角余光触到大牢的匾额,想起里面的裴承让,心上不由得笼罩了一层阴翳。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件事说出来,可偏偏还有个刘一刀在场。

  刘一刀慢慢抬起头来,看了谢馥一眼,在瞧见她素淡的打扮,精致的容颜之后,也不过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就恢复成那般死板模样来。

  “此次若无小姐插手,这一桩案子恐成冤案。多少,是刘某该谢小姐。”

  “早听说刘捕头乃是查案的高手,连灭门这样的案子都能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查下去,只查这等鸡零狗碎的案子,总归是屈才了一些。”

  谢馥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话里,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意味。

  屈才。

  刘一刀似乎听出来了。

  他两手放在身侧,依旧生硬的开口:“如今天下太平,并没有什么大案需要刘某来查。”

  “那……若是几年之前的人命案子呢?”谢馥终于款款开了口,唇边的笑意也变深。

  她深邃的眼瞳底下,仿佛闪过一层幽光。

  刘一刀不动的表情,终于变化了,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谢馥。

  “……这……”

  “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谢馥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又看了看刘一刀背后那阴暗的监牢,想起前几日的事情,侧头问霍小南,“小南,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刀爷这一次是抓对人了,错不了。”

  霍小南笑着说话,只是说完了,那笑意就淡了一些我。

  这跟霍小南平时不大一样。

  谢馥看他的眼神,也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霍小南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连忙转着脑袋看了看:“那边就是小茶馆了,要不去那边说话吧?”

  “也好。”

  谢馥看了一眼挂出来的“茶”字招牌,想着霍小南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也没多问,跟刘一刀先聊了才是正事。

  她看向刘一刀:“刘捕头,这边请?”

  “小姐先请。”

  刘一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独案子除外。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答应谢馥,一则是因为对方与今日抓小偷的案子有关,二则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三则是……

  好奇。

  这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怎么会有人命官司,需要自己来帮忙?

  到底是什么事?

  刘一刀起了好奇,所以直接跟谢馥到了茶馆下,坐下来谈。



☆、第031章 歪理邪说


  刘一刀对谢馥要说的事情很好奇,作为一个誉满京城的名捕,但凡有命案,他都会关注。

  可是,在听谢馥把事情说完之后,他看谢馥的目光,第一次变了。

  这个时间的茶棚里冷冷清清,小二见刘一刀一脸的凶相,自动地离得很远,谢馥说话的声音也不大,除了他们之外,应当没人能听见。

  市井里都是一片繁华的声音,唯有这一张简陋的桌旁,安安静静,凭空透出一种压抑的味道来。

  谢馥的头微微垂着,记忆仿佛重回了那个下雨的天气。

  高高悬在梁上的美人,是疼她的娘亲。

  身份尊贵的谢馥,简陋的市井之中的小茶棚,似乎格格不入。

  她所有的词句和声音,都在刘一刀的脑海之中回响。

  作为名捕,他有自己判断事件的方式。

  “依姑娘而言,这是一条人命,可并不一定是案子。令堂乃是悬梁自尽,虽然依您所言,令尊及府上人的做法颇有不妥,可事实乃是您亲眼所见……人若想要寻死,旁人见死不救,官府不能定罪。”

  一句话,见死不救不是罪。

  只是若这个人是谢馥的父亲,多少就有点一言难尽之处了。

  刘一刀也没想到,谢馥身上还藏着这样的故事。

  那么细细想来,他能与这一位贵小姐有交集,原因就很简单了。

  大街上是偶遇。

  可在听说他是刘一刀之后,这一位贵小姐就已经起意,随后借抓小偷的机会,不断让霍小南与自己接触,兴许还存了看自己本事的意思。

  于是,才有今日的碰面。

  于情于理,都是刘一刀欠了谢馥那么一星半点的人情,可这件事,自己却没有答应的理由。

  谢馥也知道,刘一刀说的有道理。

  当年的官府无法定案,除了因为谢宗明在当地也有一定的背景,“见死不救”无罪也是其一。更何况,其余人等都是一般无二的口供,说他们到的时候,高氏就已经断气。

  黄毛丫头的话,不足为信。

  只不过……

  “刘捕头的话,与当年查案的官府说的话,一般无二。只是我年纪虽小,人却不笨。刘捕头可否直接告诉我,这一件事,依我所言,是否有疑点?”

  谢馥又不是要走官府的途径查案,再说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当初那一拨人到底是什么去向,她虽然也有叫人留意,可毕竟人在京城,鞭长莫及。

  前不久传出消息来,当初一名婆子已经病死在了家中。

  若是再不查,再过几年真的就没办法查了。

  刘一刀斟酌片刻,终于还是无法否认,沉重地点了点头:“疑点的确有。”

  “其一,令堂在府中虽与令尊不和,可从无轻生之意,一次宴会之后回来悬梁自尽,想必是在令堂出门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倒不一定是在国丈府的宴会上。”

  “其二,若依小姐所言,府上的下人见了竟不救人,而是拦开姑娘。下人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只有受命于上,才有可能。而受命于上……”

  刘一刀的话,渐渐止住。

  他抬眼看谢馥,却只瞧见谢馥脸上那种淡薄的笑意。

  谢馥接上了他的话:“所以,不管是谢宗明,还是府里的老夫人,或者是当初那名受宠的小妾,都有可能知道什么,或者不愿我娘活着。”

  “……正是。”

  这件事,既然是几年之前的,谢馥还能如此清楚地将当年的细节一一复述出来,想必这今年来,一直没有忘却。

  并且,她冰雪聪明,早已经将事情的关窍想了无数遍,得出的结论与刘一刀并无二致。

  常年困扰在自己娘亲死亡的阴影之中,却还能如常人一般,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一刀思索片刻,对这一位贵小姐倒是有了异样的佩服。

  他见过多少人,因为家仇,而变得形容扭曲,叫人又是可怜又是可叹。

  可谢馥,活得比谁都好。

  心思一下飞得有些远,刘一刀赶紧拉回来,继续看着谢馥,补充道:“小姐既然知道这一切,那今日叫刘某来是?”

  “自然是查案。”

  谢馥一早就是这个打算。

  “我心中虽有疑虑,可实际上无法插手来查。外祖母心有丧女之痛,只当是我娘在绍兴受了委屈,再不愿旁人提到我娘。而外祖父忙于朝政,曾派人多方查探,最终无疾而终。可我不信。”

  “……原来元辅大人亦有查探……”刘一刀皱眉,“可以元辅大人的本事,都查不出什么来,时隔这么久,刘某又无通天的本事,如何能查?”

  “正是因为时隔多年,所以才能查。”谢馥起身来,朝着茶棚的边缘踱了几步。

  这是在街道角落上的一个茶棚,并不很为人注意。

  谢馥站在这边,也引起不了什么注意。

  她的声音,像是烟雾一样有些缥缈味道。

  “也许,背后的人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不会有人再查。放松警惕,我们才能出其不意……”

  刘一刀微微怔然。

  这倒也是一个道理。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当真是疑点重重,当时的高拱乃是大学士,虽不是如今首辅高位,可能量已经不小,尚不能查出个所以然来,证明此事背后牵扯颇大。

  不知觉地,刘一刀使劲握了握手指,手背上的疤痕,越发狰狞起来。

  他眼底带了几分奇异的兴奋:“陈年的旧案,刘某不一定能查清。即便能查清,查出来的结果,也不一定能让小姐满意。而且,即便有了明确的结果,小姐也不一定……”

  能为高氏讨回一个公道。

  刘一刀没说的话,谢馥全明白。

  她回转身,已经知道刘一刀这是准备帮忙了,于是脸上绽开一点浅笑。

  话语依旧平和,却有一种森然之感。

  “人死了,总要让人有个明白吧?”

  笼罩在谢馥身上的,不是什么炙天烤地的太阳,只有无尽、无尽的阴云。

  茶棚里,留下的是无声的静寂。

  谢馥说:“当年的卷宗,因外祖父曾有查看,所以我这边都有抄录的一份,一应人的名单我这里也有。只是刘捕头身为京城的捕头,查绍兴的案子,会否颇有不便?”

  “府衙之中尚有积年的陈案,需要四处走访,多方奔波倒也在情理之中,还请小姐放心。另一则,当年也许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在京中的也不在少数。”

  比如,固安伯。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

  谢馥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于是又想起了国丈爷的儿子,固安伯府世子陈望。

  她淡淡道:“毕竟我们不是官府查案,只怕刘捕头您查案还没有那么光明正大,更没有那么方便。不过……我这里有一人,兴许有用。”

  固安伯世子,陈望,当年也有跟随陈景行回乡祭祖,这种事,一家嗣子怎能不在?

  所以尽管谢馥不知道,可推测一下就知道,陈望当年必定也在绍兴会稽。

  这人乃是陈景行的命根子,握住这个人,就相当于握住了老狐狸半条命。

  谢馥微微眯起眼,忽然想:白芦馆里,兴许正在精彩时刻吧?

  几名孩童打闹着从前面街道上跑过去,几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一面擦汗,一面跑进了不远处的书斋,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芦馆内。

  滴答,滴答。

  盛着巨大冰块的冰缸,外表不断有水珠滑落下来,落在木质地板上,晕湿了一片。

  负责扫洒的童子就站在一旁,却忘了去擦拭。

  他的目光,与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般,看着堂上两名佳人。

  张离珠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脂粉掩盖不住脸颊的苍白。

  与她相反,不远处的秦幼惜两颊带着酡红,唇齿间漫溢出来的酒香,叫人迷醉。

  同样叫人迷醉的,还有高高悬着的那一幅画。

  神乎其技。

  头一回见着,还有人这般作画的。

  画纸上有一朵一朵还在绽放的牡丹,每一朵牡丹上,都晕染着浅浅的酒香。

  方才还是一朵一朵的花骨朵,可在秦幼惜巨大的狼毫,蘸满了坛子里的美酒,往外一洒之后,牡丹盛放。

  画技一流,浑然天成,这是其次。要紧的是这一份匠心独运,挥毫泼就,简直像是信手拈来,让人惊讶又赞叹。

  这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一名仙子,点点墨笔,就能描出活色生香来。

  墙边上站了个枯瘦的老头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纠结在一起,成为乱糟糟的几股。

  这就是徐渭了,他来的时候,正好见着那极其惊艳的最后一幕,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中,也就没注意到她。

  秦幼惜乃是代谢馥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张离珠才满京城,又师从徐渭,怎么也不可能输给这一个名不见经传之辈。

  可现在……

  不用想,大家都知道,张离珠这一次栽大了。

  陈望呆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一幅图,嘴里喃喃:“真漂亮……”

  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可刚才还有不少人踩秦幼惜捧张离珠,如今被打了脸,又见张离珠下不来台,不由得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劝道:“没想到那谢二姑娘竟是如此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啊,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沉默被打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秦幼惜觉得单看这句话本身,应当没有什么大错,可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心机深沉的到底是谁,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波光潋滟的眸子,朝这位才子一斜:“心机深沉?赢了,就叫心机深沉吗?”

  “赢的是秦姑娘你,又不是谢二姑娘。谢二姑娘自己不学无术,却请人来帮忙,无非是想要张小姐面上无光。如此还不算是心机深沉,鼠辈小人么?”

  一番话,倒还有理有据。

  秦幼惜听闻,却骤然笑了,看向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张离珠:“诚如这位公子所言,谢二姑娘托幼惜前来,乃是为了要打您的脸。可二姑娘心机深沉在何处?”

  张离珠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她与谢馥斗了太久了,平日里谢馥即便是损人面子,也带了几分意思,就比如那三枚铜钱,说出去旁人也都说是谢馥出手不大方,后来来了冯保那件事后,才峰回路转。

  一般情况下,谢馥不会做得这么绝,让二人之仇,成为死仇。

  只是此刻,她不能将这一番分析说出口:因为此刻,她们已经是敌对的死仇。

  张离珠只是看着秦幼惜,等她把后续的话说出来。

  秦幼惜没让她等太久。

  “二姑娘拜托我时曾言,幼惜只不过是摘星楼一介戏子,卑微草芥之躯,名为头牌,风尘女子。若今日胜了张小姐,必定名扬京城,身价倍增。系出名门的张小姐,败于一风尘女子之手,必定视为奇耻大辱,唯恐遭人耻笑。”

  “而谢二姑娘身为这一场斗画之中并未出现的一人,也必定成为所有人不齿之存在。细细算来,张小姐与二姑娘两败俱伤,得利的唯有幼惜一个。”

  所有人闻言俱是一怔。

  原来谢馥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料到会发生了什么了?

  那么,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

  张离珠虽被打了脸,可谢馥从此以后生命扫地,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秦幼惜显然知道众人所想,又续道:“二姑娘乃是很讲规矩,又睚眦必报之人。人或有小人之念,或有小人之行,然伪君子她不屑为之,坦荡荡真小人,固二姑娘所愿也。”

  张离珠一震。

  “睚眦必报?”

  她捕捉到的关键词,也就这么一个。

  谢馥太嚣张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打脸,甚至不藏着掖着,借着这京城第一头牌之口,说了个明明白白。

  所有人听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不给人面子了。

  秦幼惜想起那一字一句来,却颇得其中真意,觉得很妙。

  “二姑娘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世上多有隔墙有耳之事。漱玉斋内,张小姐做东,聚众一会,二姑娘路过,却听了点不该听的东西。背后说人,小人行径。”

  “今日张小姐输给了奴家,乃是颜面扫地;二姑娘自己不来,却叫奴家前来,亦是落了下乘。”

  “二姑娘最后有一言,让奴家带给张小姐。”

  一字一句,混着秦幼惜那夹沙的嗓音,并不悦耳,反而像是月下磨刀,透着一股叫人心惊胆寒的味道。

  冰缸外面的水珠,又继续下坠。

  透亮的水珠,一道弧线,坠落。

  同样落下的,还有秦幼惜的一句话:“小人之行,小人算之,二姑娘问心无愧。”

  说罢,竟不再解释一句,秦幼惜敛衽一礼,道一声告辞,就直接款款朝楼下而去。

  所有人被这一番话震得半天反应不过来。

  无耻之尤!

  真是无耻之尤啊!

  都是歪理邪说,可为什么偏偏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今日一场闹剧乃是谢馥的报复。

  说两败俱伤,也是的确:张离珠固然倒霉,丢了才名,还是输给一个摘星楼的花魁娘子;可谢馥自己不出场的懦夫行径,不也落了下乘吗?

  大家伙儿一时真说不准说谢馥到底是得是失,仔细回味秦幼惜留下的一番话,又觉颇能回味。

  白芦馆内,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之中。

  只有陈望,豁然起身,朝着楼下追去:“秦姑娘留步!”



☆、第032章 好混混


  秦幼惜人已经到了楼下,一眼朝前面看去,东西向的街道上,只余下一片日落红。

  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长长地,瘦瘦地,有一种格外纤细的味道。

  听见背后的声音后,秦幼惜的脚步终于站住。

  她眉头微微一皱,唇边的笑容却同时勾起,鱼儿果然咬钩了。

  早在看见陈望也在此处的时候,秦幼惜就知道,谢馥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了。

  陈望急匆匆追过来,脚步声很重,很快来到了秦幼惜的身后。

  “秦姑娘!”

  秦幼惜这才矜持地转过头,对着熟人,倒没有了方才在楼上的高冷气质,她笑着道:“在楼上的时候,因有人在场,没有单独给陈公子打招呼。还望,公子勿怪。”

  这态度,可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陈望有些意外,不过想起自己昔日对秦幼惜的追捧来,心想秦幼惜还是个念旧情的人。

  不过毕竟变化太大,这时候他说话就透着几分尴尬味道了。

  “秦、秦姑娘,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往日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我看上面大家都看愣了,就是张离珠也不如你啊!真是厉害,厉害!”

  说着,还对秦幼惜竖起大拇指。

  秦幼惜抬头看了一眼,白芦馆的楼上有人在朝这边探头。她不很在意,只是声音压低了些许。

  “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陈公子叫奴家留步,可是有什么要事?”

  依着秦幼惜对陈望的了解,这时候的陈望必定是心里痒痒,想要与自己一叙旧情,她已经把接下来的应对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可没想到,陈望接下来的话,却大出她意料。

  陈望道:“大事倒没有什么,只是想起许久没去过摘星楼了,倒不知秦姑娘什么时候与谢二姑娘有故。恕在下冒昧,不知秦姑娘与二姑娘是……什么关系?”

  “……”

  秦幼惜的神情僵硬了片刻,脸上的笑纹有瞬间的迟滞。

  陈望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既然知道自己说话不合适,也就连忙挽回。

  “我不是那个意思……”

  “咯咯……”

  秦幼惜一下掩唇笑出声来,身子随着笑声抖动,水蛇腰轻晃,那叫一个妖娆妩媚。

  楼上不少悄悄看着的人,见状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也许,所谓尤物,就是这样了吧?

  若是往日,陈望必定立刻就注意到了秦幼惜这般娇态,可实际上,今天的陈望半点没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谢馥。

  自打一见钟情之后,他整个人就跟着魔了一样。

  “秦姑娘,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无妨。”

  秦幼惜终于收敛了笑意,不过唇角依然带有方才娇笑的余韵。

  “毕竟陈公子前段时间才向二姑娘提亲过,也难免在意,奴家都忘了,自己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自然是无法与二姑娘这般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贵小姐相提并论。陈公子好奇二姑娘,也是应该的。”

  “我……”

  陈望真想说不是这个原因,只因为他喜欢的就是谢馥。

  可抬眼来,陈望霎时就撞见了秦幼惜那一双柔软之中含着娇嗔的眼眸,仿佛眸光一个闪动之间,就有无限的娇羞。

  美人身上的体香,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在他心里轻轻地扫动。

  出于生理本能地,陈望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连忙移开目光:“秦姑娘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终究也能遇到好人家的……”

  “……你!”

  秦幼惜险些被这蠢材气了个倒仰,险些就要说出失礼的话来,好在她功力深厚,没在这关键的时刻出错。

  无奈地长叹一声,秦幼惜一双眼眸,仿佛烟云缭绕一般,漫出濛濛水气。

  她唇边有苦意,却不很深。

  “陈公子乃是个痴情人,我真羡慕二姑娘。幼惜与二姑娘不过只有这一次的交情,其余的实在半点也无。陈公子,今日既然遇到了,奴家有一事相求。”

  这可是头一次。

  作为摘星楼的花魁,秦幼惜向来是被人追着,捧着的,何时有这般低声下气、温言软语说要求人的时候?

  陈望愣住了,下意识道:“秦姑娘但说无妨。”

  秦幼惜叹了一口气,低笑一声。

  “下次若有与二姑娘有关之事,还请陈公子莫要问奴家。”

  陈望诧异:“为何?”

  秦幼惜定定看了他半晌,仿佛觉得他实在是榆木脑袋一般,失笑道:“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这里,询问情敌的事情。”

  “……”

  这一次,轮到陈望彻底愣住。

  秦幼惜摇头,再叹一口气,裣衽一礼:“奴家说了不该说的话,陈公子还是忘记吧。奴家告辞。”

  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陈望始终站在原地,瞧着那一道袅娜的身影越来越远。

  真的是……

  半点也没有想到。

  直到秦幼惜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陈望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幼惜……

  对他有意?

  那一瞬间,他也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感觉来。

  像是翻倒了五味瓶,有些窃喜,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恼,还有一点点的不敢相信……

  诸多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让陈望在原地站了好久。

  日头终于渐渐落下去了。

  街边茶棚上,谢馥也终于把最后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与刘一刀交代清楚。

  霍小南早蹲在旁边,观察过往的行人。

  刚才有小童在街面上走动,说张离珠丢脸的那件事,这些都在霍小南的意料之中,可他听见了,还是一笑:笑的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对之后张离珠处境的好奇。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谢馥?

  “还请小姐放心,刘某必定竭尽所能。”

  刘一刀知道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在询问完谢馥一些问题之后,他脑子里也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

  几个关键人的名字,已经被他记在了脑海里,回去之后,只等找个机会就可以开始查。

  不管是他,还是谢馥,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命案。

  谢馥,只是想知道,她娘到底为什么悬梁自尽。

  刘一刀不负责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至于谢馥到底去不去做,那也不是刘一刀能管的,他要做的,不过是去破解这个案子。

  本质上,刘一刀对这些恩怨情仇也不感兴趣。

  谢馥显然已经清楚刘一刀到底是个什么人,今天才敢请人来帮忙。

  事情既然谈完,她也不多留。

  起身来,谢馥便告辞:“如此便拜托刘捕头了,若有什么需要,您回头找小南便是,我会让他跟上此事。”

  “多谢小姐。”

  刘一刀亦起身拱手。

  霍小南瞧见两个人都站起来了,便连忙从原地一蹦而起,来到谢馥身边。

  “小姐,谈完了?”

  “谈好了。”谢馥微微一笑,“我们回去。”

  “好嘞。”霍小南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临走时又对刘捕头拱手,“刀爷,再会!”

  刘一刀点点头,目送这主仆三人离开之后,才踩着夕照的红光,在经过大牢门口的时候,脑海之中闪过那一句话,脚步猛地停下。

  门口的牢头还在打呵欠,一看见刘一刀竟然停了下来,吓得瞌睡虫都飞了。

  “刀爷,还有什么事儿?”

  “……我要进去看看。”刘一刀说着,就走了进去,“那个姓裴的小子还在闹吗?”

  “没闹腾了,估计是刚才看见您来了,为您威势所折服吧。”牢头随口答着,前面引路,“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见那小子在牢房里哼歌儿呢,也不知怎么这么开心。”

  刘一刀进了大牢,里面依旧那么阴暗,只有门口三尺的地方有光亮。

  大牢深处果然有哼歌儿的声音。

  “三条河,三条腿儿,两条地上走,一条……”

  “狗娘养的,这还唱得挺荤……”牢头儿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声,“就他还三条腿儿呢,一会儿老子打断他第三条腿!”

  刘一刀的眉头皱起来,却不是因为这歌儿。

  他径直朝着裴承让的牢房走去,果然瞧见裴承让闲散地倚靠在牢房墙壁边上,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脸上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魂销骨蚀的表情。

  牢头走上去,照旧踹一脚牢门:“几天不打,你这还想起娘们儿来了。别摸了,手酸不?当心老子把你抓出来操练操练。”

  歌声顿时停下。

  裴承让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不由得一挑眉,目光落到牢头的脸上,接着转到刘一刀的脸上,顿时露出谄媚的笑容来。

  他一骨碌起身,凑到牢门前来:“哟,刘捕头您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啊。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觉得我最近在牢里表现好,要把我放出去了?”

  牢头心里已经是有一种日了狗了的感觉,这臭小子怎么跟别的犯人不一样呢?

  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只好瞪大了眼睛。

  刘一刀锋锐的目光,上下从裴承让的脸上划过,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开始,他只以为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手脚利落的混混,可刚才,刘一刀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霍小南乃是谢馥身边的人,很明显与裴承让不认识,可偏偏刚才裴承让说了很奇怪的一句话:“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

  如今入京的官员,一般都是三年大计时间到了,要入京来的。

  这一位“陈知县”应该就是其中一位。

  刘一刀记得,这个叫做裴承让的小混混,祖籍乃是盐城。

  而前段时间盐城的确大大出了一次名,以至于连刘一刀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都知道盐城的知县叫做陈渊,这一回立了大功。

  若无意外,裴承让嘴里说的“陈知县”,必定就是陈渊了。

  裴承让为什么要对霍小南说这句话?真的是要炫耀自己的靠山这么简单吗?

  凭借多年的经验,刘一刀觉得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片刻也没从裴承让的脸上挪走:“陈知县跟你什么关系?你知道什么?”

  裴承让没想到刘一刀开口竟然问这个,他诧异了片刻,接着大笑起来。

  “陈知县,就是盐城那个陈知县,他是我的靠山啊!你知道他为什么立功吗?还不是因为老子!”

  “哦?”

  刘一刀做出感兴趣的表情来,可裴承让并不上当。

  也许是知道刘一刀是来刺探什么的,裴承让现在不谄媚了,身子一转,就用后脑勺对着刘一刀。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刘捕头您是个干干净净的捕头,咱们做的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就不好让您知道了。您呀,也别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我啊,就一市井小混混,蹲完了大牢,您还是得放我出去。天晚了,这牢里湿,您还是早早回去吧。”

  这嘴巴,真是够严实的。

  刘一刀盯着裴承让那后脑勺半晌,强忍住一刀劈开看看里面脑花到底什么样的冲动,转身离开,只吩咐牢头:“把他给我看好。”

  “是。”

  牢头纳闷,进来就为了问那几句话?

  真是不明白。

  脚步声越远,牢头也很快离开,不久传来大牢门落锁的声音。

  裴承让后脑勺一动,终于又转过头来。

  两手朝牢门上一扒,他看见人已经没有了,便缩回头来,满是乌黑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来。

  真是期待啊。

  那个下三流的小子,在听见“陈知县”三个字之后,会怎么做呢?

  如果自己当日听到的墙角乃是真的,陈渊跟京城里这位贵小姐有不小的关系,现在阴差阳错,自己因为这一位贵小姐入狱,倒了个大血霉,竟然又撞上了这一位的手下人。

  有意思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谁说,这一次就一定倒霉了?

  不过呀,官场上那些弯弯绕,实在太烧脑子,要跟这一群人玩儿,自己还是得要警觉着一些,随时把脑袋提在手上,别哪天就忘了。

  裴承让摸了摸自己尚还完好的脖子,美美地眯起了眼睛。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啊,好地方。”

  嗯,他一定要喝最烈的酒,躺最软的床,睡最够味儿的女人!

  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裴承让重新躺在了柴草堆上,闭上眼,早早进入了梦乡。

  另一头,谢馥终于回府,去书房拜见过高拱。

  高拱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原来几个时辰前,谢宗明已经得了升官的旨意,一脸喜气地回来,直接就对着高拱说,想要把谢馥接回去,套上各种礼法。

  高拱当场大怒,毫不留情地拒绝,然后说朝廷旨意已经下来,谢宗明不能在京久留,必须返程,想也不想就直接在下午把人赶走。

  可怜的谢宗明与谢蓉,还没怎么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就被扫地出门,踏上归途。

  知道这两个人走了,谢馥心情也不错,只是出了高拱书房,又觉得不那么高兴了。

  人一走,仇恨和真相,就仿佛离自己远了。

  谢馥抬首,正好注视到天边一轮月,后天就是宫宴了……

  管家高福照旧拎灯笼送了几步,不过台阶下面站着谢馥身边的霍小南和满月,所以很快就由满月接过了灯笼,送谢馥回去。

  主仆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谢馥问:“今日在大牢门口碰面的时候,你似乎有话没说,可是发生了什么?”

  霍小南跟着谢馥,就是想要说这个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谢馥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连他心里转过去的一点点小心思似乎都能查知。

  他开口道:“姑娘真是目光如炬,连这都能看出来。今日在您过来之前,小南先进了大牢去查看,到底有没有抓错人。”

  谢馥点头:“你说过了。”

  “对。”霍小南续道,“原本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只是在里面的时候,那个人叫我觉得有些面熟。这倒也罢了,因为我后来想想,当初我去过盐城,曾与那一帮混混打过照面,我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三教九流都见过,对他有印象正常……”

  “等等。”

  谢馥忽然出言打断了他,并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幽深的目光在夜色下有些叫人看不分明。

  “你说盐城?”

  “正是。”霍小南也意识到,自己一直没跟谢馥说清楚,他解释道,“事情也是巧了。这偷东西的小子,名叫裴承让,原本是盐城的一个混混,听说还混得不错。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没路引,竟然也跑到了京城来。”

  盐城的混混,有意思了。

  谢馥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那古怪之处何在?”

  “这裴承让,在牢里曾忽然对我说一句话。”

  霍小南迟疑了片刻,显然也是在趁着说话的时候,回忆当时裴承让的表情,以便自己能更清楚地表达。

  “他当时是笑着的,而且那笑容很奇怪……小南也说不出来,若让我来形容吧,像是有点……成竹在胸?反正也差不多吧。他说,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

  陈知县!

  谢馥脑子里藏着的那一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站在走廊下面,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一片的静寂。

  谢馥脸上的表情巍然不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在思考,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霍小南正要担心地询问谢馥,却没想到,仅仅片刻过后,谢馥已经轻笑出声。

  “你方才说,这人当混混的时候还算有点本事,现在我信了。”



☆、第033章 宫宴日


  有本事?

  霍小南愣神了:“他怎么了?”

  “知道这么多事却又不多嘴,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就把这件事透露出来,想必是想从我们这里求得什么帮助,希图以自己嘴里的秘密换取什么。”

  谢馥淡淡开口。

  霍小南下意识接了一句:“那他就不怕被杀人灭口吗?”

  满月:“……”

  谢馥:“……”

  霍小南连忙反应过来,啪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小南胡说八道,这一张嘴老是不听管教。就是说个笑,二姑娘莫怪,嘿嘿。”

  谢馥眼底眸光一闪再闪,最终还是化为一抹笑意:“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换了别人必定是要杀人灭口的。可我怕什么呢?”

  “姑娘不怕盐城的事……”暴露吗?

  满月很疑惑。

  脚步轻移,一步步下了台阶,谢馥的声音很轻,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清楚。

  “盐城的事又怎样?我可有做一件亏心的坏事?”

  霍小南与满月俱是一愣,接着齐齐摇头:“不曾。”

  “这不就结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积德行善,还有人能治我罪不成?”

  谢馥反问。

  霍小南脑子转得快,很快明白过来:“您是说,这件事您问心无愧,即便是被别人知道,那也是您做善事不留名。可是陈知县的欺君之罪……”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盐商捐钱呢?”

  说到底,陈渊欺君只在盐商主动捐钱赈灾这一块上,五万两是捐,一文钱也是捐,谁有证据证明,某个盐商没有捐出一文钱呢?

  陈渊可没有欺君。

  谢馥很清楚,这一件事即便是被人知道,于她出了暴露之外,也没有更大的损失。

  所以……

  什么裴承让,小混混,想要从她这里获得帮助,只怕还要等火候更成熟一些。目前这样稚嫩的手段,还是再回炉练练吧!

  唇边的笑意无端扯开,谢馥道:“时辰不早,小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注意一下刘一刀那边的事情,顺便注意一下这个裴承让,若有什么异常及时禀报给我便是。”

  “是。”

  霍小南应声,止住了脚步,目送满月送谢馥回去。

  接下来两天的事情,倒算是风平浪静。

  刘一刀并没有立刻开始着手查谢馥母亲之死,府衙里还有一些事情积攒着,他挪不开手。

  谢馥也不催,只问了霍小南那裴承让的事情。

  霍小南说,裴承让这几天一直在牢里,依旧没放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老实不老实。

  老实不老实,谢馥是没心思去管了。

  只要不危害到她,是什么人她才不关心。

  眼见着就要到入宫的时辰了,谢馥被满月从床榻里挖出来,套上一身颜色稍鲜亮一点的衣裳,就按在了妆镜前,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双螺髻。

  一小撮头发披散下来,搭在耳边,显出几分娴静来。

  满月望着镜子,对今日自己的手艺无比满意:“看来今天奴婢这双手是知道日子重要,总算是半点没辜负姑娘花容月貌。您瞧,真好看。今日离珠小姐若见了您,保管气歪鼻子。”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她?”

  谢馥微微皱眉。

  “您该不会还没听说吧?”满月撇嘴,一脸的讶然,“那一日白芦馆之会,您请了秦姑娘去,后来秦姑娘赢了她,结果人家都说姑娘你用心歹毒险恶,还输不起什么的……”

  “我用心本来就歹毒险恶,我做得,旁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谢馥倒没觉得这些话很难听,她大体也是听过那么多回了,再难听的话从耳边过去,也不过就是一阵风罢了。

  对谢馥这般不管不顾半点不关心的态度,满月着实诧异了许久,可回头想想,什么时候谢馥不是这样的态度呢?

  当初敢这样做,就应该早已经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更何况,谢馥明摆着就是要给张离珠一次难看,叫对方知道,当面针锋相对可以,谢馥半点不介意,可若是背后论人是非长短,她必定打脸回去。

  做人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绝了。

  想了想,满月终于没说话了。

  最近京城的话题多围绕着谢馥张离珠秦幼惜三人转悠,大家都听得耳朵上起茧了。

  她想说,可谢馥不想听,也就只好闭嘴。

  张罗好谢馥的穿着打扮,满月便连忙去忙出门的事情。

  今日乃是皇后娘娘在宫中主持宴会,专门叫钦天监算过了进宫的时辰,通报到各府上。

  谢馥她们踩着太阳才出来半个时辰的点,上了轿子,一路到了宫门前。

  到宫门前,轿子上的闺秀们都得下来,于是只见得名门闺秀鱼贯而入。

  轿帘子刚刚撩开,谢馥就听见外面一声惊喜的叫喊:“馥儿!”

  这声音,是葛秀。

  谢馥远远看过去,葛秀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百蝶穿花百褶裙,边缘上绣着精致的银纹,脸上的妆容不浓,但是点缀得恰到好处。

  该浓的地方弄,该淡的地方淡,大而有神的眼仁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欣和雀跃。

  这是此刻放眼望去就能瞧见的眼神,谢馥初见微微怔了片刻,随即也就释然。

  满月伸手过去扶谢馥下来。

  谢馥朝前面一迈脚,就露出了水蓝绣面的绣鞋,紧接着天水蓝滚边的撒花裙角一晃,便将鞋面给遮了。

  站出来,是一派的袅袅娜娜。

  日头才出来,并不显得很炎热,还透着一种晨雾的清新,映衬得谢馥那一身光滑的丝绸面料光华流淌。

  雪白的肌肤,淡淡的眉眼,朝着葛秀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听不到声音。

  饶是已经见过谢馥各式各样的打扮,可每次瞧见她换一身衣裳,她都有一种重新认识了这人的感觉。

  目光在谢馥面上停留片刻,葛秀才回过神来。

  谢馥已经走到她面前:“你来得倒是很早。”

  “还有来的比我更早的呢。”葛秀拉住了谢馥的手,接着朝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大家闺秀们瞄了一眼。

  谢馥随着看过去,大致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看上去,这些大家闺秀们只是在闲聊,不过眼神多少都有些闪烁,并且不时有人朝着宫门看去。

  宫门口站着一群侍卫,门口是几名太监,几个腰上悬着慈庆宫牌子的太监列队从宫中走出来,掐尖了嗓子说话:“传皇后娘娘懿旨,宣列位小姐入宫——”

  ***

  一行几十人,基本都是京中的贵女。

  放眼望去,适龄女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谢馥以外无一例外,就是张离珠今日也是盛装而出。

  白芦馆那一日的事情流言虽然很甚,可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相反,今日的张离珠看上去更张扬,更明媚,像是……

  像是一只浴火的凤凰。

  谢馥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这种想法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微微弯唇。

  这点轻微的异样,并没有引起她身边葛秀的注意。

  现在葛秀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上,踩在宫中的大道上,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踏错了一步,紧张得握紧了冒汗的手心。

  与葛秀一般紧张的,还有不少人。

  谢馥就这么淡淡地扫过去,已经发现了好几人在悄悄流汗。

  沿途都有宫女引路,她们需要先去拜见皇后,之后在御花园后湖边设宴。

  这个时辰还在早朝,宫中显得格外冷寂。

  一路走过去,气氛紧绷,没有人多嘴,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宫中办事的小太监跑过,也是将腰折得弯弯地,低着头,像是一只老鼠一样从墙根儿跑过去,没资格走中间。

  宫中这一条道,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走在正中。

  相传,有人因为走错路,被拖出去打没了一身皮。

  ……

  种种宫中的传言很多,很多。

  每一件,都从谢馥的脑海之中划过去。

  走在所有人之中,她是最气定神闲的那一个,就连走在她不远处的几名太监都有些惊讶。

  很快,在这一片压抑的安静之中,慈庆宫到了。

  宫中。

  陈皇后再次高高坐在了殿上,只是今日,她的气色似乎又差了一些,即便是用颜色比较鲜亮的脂粉,也只能盖住那么一星半点,整个人看上去竟然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憔悴和疲惫。

  “皇后娘娘近日操劳过度,还是得要多注意休息啊。”

  华丽的,雍容的,堪称旖旎的嗓音。

  即便是说着劝告的话,也仿佛有无尽的雍容和懒怠。

  皇后宝座左手边的位置上,端坐着一名看上去比皇后年轻漂亮许多的宫装丽人,细细描摹的眼角,精心勾画的眉梢,轻轻敷上的粉黛,淡淡扫过的红唇……

  坐在那里,活脱脱一副浓妆艳抹仕女图。

  人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偏偏若只听她说话,会以为这人似乎是懒懒地倚靠在榻上。

  深紫的宫装上绣着明黄的金线,一朵一朵的繁花盛开在她的衣袖边缘,即便只是坐在皇后的下首,也透着一种盛气凌人的味道。

  她给人的感觉,全然与她那上挑的眼尾一般无二。

  这,便是太子的生母,宠冠六宫的李贵妃了——

  一个,曾经说要摔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雍容地抬起自己涂着蔻丹的手指来,闲闲看了一眼,李贵妃耳边响起了皇后的咳嗽声。

  她唇边挂了笑意,却没再抬头,仿佛皇后的咳嗽也不如她指甲上的蔻丹来得吸引人。

  “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

  “咳咳……”

  皇后一阵咳嗽,还未停止,好不容易止住了,听见李贵妃这样的一句话,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昨夜皇上去你宫中了?”

  “臣妾推说身子不好,没敢留他。”李贵妃老老实实地说了,继而一声长叹,重新抬起头来,猫儿一样的一双眼底,才带了几分真心实意,“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听了,满面的黯然。

  “你何罪之有?是皇上自己太荒唐。昨日可也请了太医诊病吧?”

  “诊过了。”李贵妃重又低下头,“只不过也就那个样子。皇后娘娘,依着臣妾说,那陪在皇上身边的猛冲就是个祸害,什么地方不领,竟把皇上朝那种脏地方引?您在养病,怕是不知道,六宫之中人心惶惶,谁敢在这时候去伺候皇上?”

  “本宫如何不知,可又有什么办法?”

  名义上的六宫之主,可实际上一切还是得听皇帝的。

  陈皇后目光之中忽然添了几分灰败和疲惫,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贵妃的脸上。

  鲜艳的宫装,衬得这一张年轻的脸,越发娇艳。

  那一瞬间,陈皇后心里忽然浮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来:也许,李贵妃巴不得皇上患病吧?

  可这终归是无凭无据又大逆不道的想法,皇后强压下这样的感觉,抬头看向前方:“冯保,你回来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正从殿门口进来。

  还没进殿门,他就听见了皇后的声音,透着一种有气无力,让人有几分心惊肉跳。

  冯保两手袖着,一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刚跨进门来就给皇后行礼:“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日宫宴邀请的各府小姐,此刻都已经到了殿外,请娘娘召见。”

  皇后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与李贵妃说话,都忘了正事了。

  咳嗽两声,她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道一声:“宣。”



☆、第034章 鞘

  又见面了。

  站在所有受邀参加此次宫宴的诸多贵女之中,谢馥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那一双眼眸里投射出的目光,只有在触到慈庆宫那巍峨又蜿蜒的檐角的时候,才会有些微的改变。

  而在冯保无声无息出现在宫门口的那一刹,谢馥的瞳孔却剧缩了那么一下。

  宫里的太监都是去了势的,没一个有胡子,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总透着一股子阴柔的味道,身上的皮肤有时候比女人还娇嫩。

  若是遇到保养得好,人又长得好看的,那真叫人难辨雌雄。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冯保,正是这样一个人物。

  从殿内出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等距,因为恭敬而弯曲的腰,在走出来的过程中,便渐渐挺直。

  等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他已然昂首挺胸。

  一个宫里掌权的大太监。

  冯保的目光从眼前这些规规矩矩,甚至表情里还透着几分畏惧的贵女们身上掠过。

  一个,一个,又一个……

  每个人还没来得及触到他的目光,便已经低下头去,冯保的目光一路走了很远,畅通无阻。

  高高站在台阶上,只有他一个人,两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种疏远又隐晦的微笑。

  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然而……

  在某个刹那,这样的目光,被迫停止了。

  因为,谢馥看见了他。

  因为,他也看见了谢馥。

  冯保持着拂尘的手,忽然抖动了那么一瞬间。

  一系列的画面,从他脑海深处呼啸而过,像是夏天闪过的雷电,下过的暴雨。

  真是个叫人印象深刻的小姑娘。

  虽然米分黛不施,可那样的眉眼轮廓,就仿佛被人用刻刀描过一遍一样,深深地刺到人心里,必须要削得见骨了,才能把这样的轮廓,从心里剔掉。

  可偏偏,冯保是个很怕疼的人。

  于是,打从第一次见过谢馥之后,他就没想过自己会忘记这个人。

  一如初见。

  他还记得谢馥,一个大胆的小丫头片子。

  那一瞬间,冯保还觉得自己袖子里的那一枚铜钱动了动,接着,他的唇角也动了动。

  一个微笑。

  很奇怪的微笑,谢馥心想。

  她看似低眉敛目地站在所有人中间,可偏偏在这种所有人都低下自己高贵头颅的时刻,只有她把头抬起来,与冯保对视。

  老朋友了。

  一枚铜钱的老朋友。

  谢馥想起当年的事情来,不由得弯弯唇。

  兴许,这一位冯公公心里,还在记恨呢。

  “皇后娘娘有旨:宣——”

  一甩拂尘,冯保拉长了声音,尖细的嗓音其实很是洪亮,一下穿过了前面这一片广场,落到每个人的心坎上。

  两面正对着下面贵女们站的太监闻言,立刻侧过了身子,让开了道路。

  两排宫女将手一摆,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

  早已经排列好的贵女们,便迈动了金莲碎步,无声又严谨地朝着殿内行去。

  衣袂飘飘,裙裾翩跹。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也许,皇帝的宫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谢馥望了望走在侧面的葛秀,这时候的葛秀专心盯着自己的脚下,端庄极了。

  她向往的,便是这样压抑的宫廷吗?

  谢馥仔细感受了一下,对自己摇了摇头:皇宫,她不喜欢。

  一名又一名贵女进去了,冯保却两手交在身前,站在殿门口。

  谢馥没站在最前面,却也没在最后面。

  她一路距离冯保越来越近,不过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看冯保。

  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面前。

  “二姑娘,留步。”

  冯保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馥敢相信,周围一定有人听见了,但是没有人敢回头。

  怎么说也是在宫中,冯保身份更是不一般,谢馥没有道理不停下。

  她止住脚步,抬头看:“见过冯公公。”

  “有几年没见了吧……”

  冯保一副感叹的口气,仿佛对殿内的事情半点也不着急,有贵女脚步轻缓从谢馥身边走过,冯保也不看一眼。

  “当年的一枚铜板咱家收了,可糖还没买到呢。”

  “冯公公若想要算账,还请等今日过后。”谢馥瞧了一眼就要结束的队伍,面上虽然颜色不变,心里却已经叹了口气。

  冯保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不过请您停下来,是有件事要提醒:不知道二姑娘……鞘可带了?”

  “……”

  谢馥即将迈开的脚步,骤然止住。

  鞘!



☆、第035章 眼神


  法源寺,灯会后,禅房里,神秘的刺客,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昔日的一幕幕,都在谢馥的脑海之中闪现。

  最后,一切画面定住。

  谢馥脑海之中出现的,是那镶嵌满了宝石的银鞘。

  自出事以来,谢馥从未对任何局外人提起此事,也从未被任何人查过此事。虽从不以为它会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可谢馥没想到,它会如此突兀地,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谢馥想,她可以确定那天出现的人是谁,东西又到底是谁落下的了。

  以及,她还确定,自己方才犯了一个错。

  她不该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于被冯保看出了破绽。

  这一位行走在宫闱之中,屹立十年不倒,逐渐爬到如今地位的大太监,方才只是在试探她。

  此刻,冯保静静地注视着她,然而唇边的笑弧明显勾上去三分。

  “皇后娘娘还在里面等着,请。”

  在谢馥开口之前,冯保一摆手,看了已经快要到末尾的队伍,终于开口,请谢馥入内。

  所有想说的,来得及说的,来不及说的,都被这一句给打断。

  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谢馥的目光从冯保表情纹丝不动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进入了入内的队伍之中,进了大殿。

  冯保就站在殿门口很久,直到已经看不见谢馥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才渐渐减淡。

  其实,作为朱翊钧身边的“大伴”,他与朱翊钧的关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从法源寺朱翊钧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冯保就在怀疑一些事情。

  比如,朱翊钧受伤却没有对外人言说的臂伤,比如从那一日就再也没有被他佩戴在外的匕首,比如,他开始变得格外关注谢二姑娘……

  站在宫殿的檐下,冯保能看见朱红的大柱子,也能看见层层的台阶,更能看见檐角外的天空,湛蓝,湛蓝。

  朱翊钧并不相信他。

  如果他信任,那么自己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不过,那不打紧了,冯保想,他有了别的办法,知道朱翊钧在做什么。

  说到底,即便是待在高拱身边,耳濡目染良久,谢馥能胜过不少寻常的大家闺秀,甚至一般的能人志士,可跟一些老狐狸比,还是缺少了一点点的定力。

  只差那么一点,他就什么也不能看出来了。

  “一头还没长成的小狐狸……”

  冯保暗暗地嘀咕了一声,轻轻地转了转手里的拂尘,唇边的笑意变得深沉,又阴暗,接着所有异样的笑意消失一空。

  脚步抬起,无声。

  冯保重新进入了大殿,像是出来时候一样,一步步迈入,方才挺直的腰,渐渐地佝偻伛偻下去。

  这个时候的冯保,兴许真的就像是皇家的一条狗。

  只是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背影。

  殿内,所有贵女尽皆屏气凝神,垂首肃立。

  葛秀端立于距离殿上最近的那一排中间,像是其余贵女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馥虽进来得迟,不过好歹算是赶上了。

  方才冯保的一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不过声音已经渐渐小了。

  眼角余光一闪,谢馥忽然看见了进来的冯保。

  他无声无息地从旁边穿过,然后站在了殿下台阶旁。

  殿上,陈皇后带着浅淡疲惫和威严的目光,从这一群年轻女子身上扫过去。

  李贵妃静静地坐在上面,帝王多年的宠幸,让她脸上有一种红润的光泽,与陈皇后脸上的苍白和疲惫截然不同。

  她同样注视着下面这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兴许,这里会有人成为她未来的儿媳妇。

  “平身。”

  陈皇后终于慢慢说出了这两个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京城苦夏,今年又格外地热,本宫请示过了皇上,体恤文武大臣们辛苦,想着犒劳诸位大臣,也不能慢待了大臣们的妻女,所以今日赐宴,特召你们入宫来。也算是,满足满足本宫自个儿爱热闹的心思,所以你们也都不必太拘束。”

  “臣女等不敢。”众人齐声。

  李贵妃听着,不由得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但是没开口。

  “都抬起头来吧。”陈皇后眉梢微挑,瞧了李贵妃一眼,“听闻京中各位大臣家的小姐,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宫里头小孩子少,冷冷清清,难得能看到这么多人,这次终于能热闹一回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

  一片的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偌大的殿上,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人动作。

  唯有一个例外。

  “臣女离珠,问皇后娘娘安。”

  张离珠。

  谢馥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一般来说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她。

  闻声,她不由得抬起头来,朝着前面望去。

  张离珠站在最前方,最中间的位置,端庄毓秀,规矩地抬起了头来,虽然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也能猜测,此刻她脸上必然是得体至极的微笑。

  她想干什么?

  出头?

  掐尖儿的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馥想起了什么,唇角牵了牵,比如她自己。

  台阶下默默注视着诸位大臣家小姐的冯保,再次发现了人群之中,谢馥的小动作。

  他顿觉兴味。

  从这些身份尊贵的姑娘们进宫的一刻,戏就已经开始了。

  瞧瞧皇后娘娘勉强的神色,再看看李贵妃气定神闲之中隐藏的一丝嘲讽,最后看看下面站着的这一群各怀心思的女人……

  冯保忍不住想,若是朱翊钧在这里,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太子爷现在不在,可若是谢馥在这里,他肯定会出现的。

  “是张大学士的孙女吧?本宫记得,你小时候曾入宫来参加过宫宴,那时候还没本宫的腰高呢。”

  皇后似乎是记得她,仔细地打量打量她,笑容有些冷淡。

  张离珠落落大方:“回禀娘娘,正是离珠。”

  “好,好孩子。”

  皇后摆了摆手,唇边的笑容一刻也没消下去过。

  李贵妃依旧坐在皇后左手边,一句话也没说过,只是目光偶尔从皇后脸上略过,嘲讽更重。

  皇后不会喜欢张离珠。

  张离珠是张居正的孙女,张居正是朱翊钧的太傅,朱翊钧是当今太子,一旦隆庆帝驾崩,太子即位,皇后虽会成为太后,可却并非太子的生母。

  届时,这个后宫将由她,李贵妃说了算。

  果然。

  在疏淡的几句交谈过后,皇后直接转过了眸光:“本宫还记得,当年一起入宫的可还有个可爱的小丫头。冯保——”

  “臣在。”

  大太监可称一句“臣”,冯保这般对皇后自称并无过错。

  只是“臣”字一出口,冯保自己都诧异了片刻,为什么他要用这个词?

  李贵妃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冯保犹自怔神。

  唯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常的,是心不在焉的陈皇后。

  陈皇后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人人屏息,不敢喘一口大气儿。

  “你知道最近宫里都在传什么吗?”她问。

  冯保连忙躬身,战战兢兢:“这……臣近几日都在皇上身边忙碌,并不曾听见什么。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若出了什么事,还要本宫来询问你,你这司礼监太监的帽子,就该连同你的脑袋一起摘下来了。”

  皇后开了个半大不小的玩笑。

  李贵妃“噗嗤”一声,非常配合地笑了一下。

  皇后扫她一眼,李贵妃终于揶揄开口:“娘娘,冯公公可是大家传话的中心,他怎么好意思跟您说呢?”

  “看来贵妃妹妹也知道了。”

  “宫里面都说,冯公公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诸位贵小姐入宫。”李贵妃唇边的笑意加深,促狭地望向冯保,“冯公公,本宫说的可是?”

  “……”

  冯保沉默片刻,略有犹豫,迟疑地抬起头来,看向李贵妃。

  李贵妃分明一副想要看好戏的表情。

  皇后打趣:“看来,阖宫上下,只有冯公公的耳目不大灵通了。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在猜测,冯公公要怎么对待昔日的仇人。当年的宫宴,本宫身体抱恙,半途便走了,可还没来得及瞧见那一位敢与你作对的小姑娘——来吧,让本宫见见……”

  她的目光移到所有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挪移,最终落在了右后方。

  谢馥。

  一张……

  有几分熟悉的脸。

  皇后端端坐在宝座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透着一种难言的冰凉。

  她面带微笑,用一双隐含沧桑与疲惫的眼眸,注视谢馥,然后说:“让本宫见见,那一位胆大包天的谢二姑娘。”



☆、第036章 针锋


  算是意料之中吗?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谢馥心里的惊讶,只有那么一瞬间,又如闪电的尾迹消失在夜空中一样,余下一条淡淡的光痕。

  是为了她的弟弟吗?

  陈望。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馥缓缓垂下自己的头,朝旁侧走出来两步,站在一个能被皇后清楚看到全身的位置,而后恭谨地再次行礼:“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从礼仪,到声音,都无可挑剔。

  看来,不仅仅是张居正才能教出一个大家闺秀,这是高拱的孙女。

  皇后脑海之中的想法,从未止息。

  她凝视谢馥,仔细地看着她的眉眼:“果真是个俊秀的孩子,看来你并未辜负元辅大人这么多年的苦心。”

  谢馥心头一凛,提到高拱,万分不敢大意:“皇后娘娘谬赞,外祖父对臣女有再造之恩,京中数年,悉心教养,臣女片刻不敢忘恩,不敢不从外祖父之教。”

  “甚好。”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算是认同了谢馥的这一番说法。

  然而,她的眼神没有收回半分,熟悉的眉眼,让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一阵压抑的沉默。

  谢馥也感觉到了,然而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话。难道皇后对高拱并不满意?

  不,她最不满意的应当是张居正才是。

  高拱乃是隆庆帝的忠臣。

  “皇后娘娘……”冯保站在下面,轻声提醒。

  “怎么?”

  陈皇后一下回过神来,瞧着方才出言的冯保。

  冯保迟疑地注视着她。

  陈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似乎走神了。转眸一看,李贵妃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打量和疑惑。

  若无其事一笑,皇后轻轻抬手:“是高大人心爱的外孙女,起身吧。方才,本宫只是忽然想起,本宫的弟弟,曾向高府提亲。也许,现在本宫知道原因所在了。不过已经不要紧,回去吧。”

  陈望。

  陈皇后用自己弟弟的事情,掩饰了自己方才的怔神,并且似乎天衣无缝。

  只是……

  单纯如此?

  冯保心里叹了口气,李贵妃嘲讽的唇角勾得更弯了。

  然而,这一切谢馥都看不见,她再次行礼,像刚才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回到了自己原来站的位置上。

  前方的张离珠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正好与谢馥镇静的眸光对上。

  谢馥太平静了,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离珠的眼底,瞬间闪过一分复杂,然而这里毕竟是皇宫,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

  谢馥思索着这些目光的含义,也渐渐将目光收回,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

  葛秀就站在张离珠的身边。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葛秀低下去的发髻,这证明,此刻的葛秀将自己的脸微微抬起。

  这是一个能被皇后和李贵妃看见的角度。

  心底一哂,谢馥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无声地站在所有人中间。

  李贵妃道:“看来皇后娘娘只对元辅大人和张大学士府的两位小姐感兴趣啊。其他小丫头若不能得到娘娘的垂青,回头只怕会抹着眼泪出宫呢。”

  “瞧你说的,本宫不过是近日操持宫务,有些疲乏罢了。不过,这里的大多数人,本宫也都是头一次见,所以,也给诸位小姐们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如意——”

  皇后轻声唤道,同时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站在皇后身边的宫女站出来,朝两旁一挥手,于是早已经准备好的宫女们便端着东西走了出来。

  一共有四只雕花漆盘,上面盛着二十来朵精致的宫花。

  “一人挑一朵戴上吧,这宫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本宫喜欢鲜艳一些的颜色。”

  皇后笑了起来,然后环视了这简单素雅的慈庆宫一眼,然而,这里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

  宫女们朝着排列好的诸位贵小姐们走去,不巧的是,谢馥因为来得迟,所以恰好站在最尾巴上的几个,而旁边正好站着一名宫女。

  这一名宫女,将从谢馥右手边的那一名贵小姐那边走过来。

  如果谢馥没记错的话,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

  在她挑完之后,就轮到自己了。

  托盘里整齐地排列着五朵宫花,都用精致的金丝银线和宫纱制成,繁复又华贵,透着一种难言的贵气,在宫外难得一见。

  很显然,即便她们身为各位大臣家的小姐,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这样的宫花。

  恐怕,她们之中,除了张离珠,都很少见到。

  礼部侍郎家的小姐姓孙,今日穿了一身的桃红色,相对而言是个鲜艳的颜色。

  宫女恭敬地端着漆盘来到她的身边,弯下身子,将漆盘举起来,奉给她,请她先行挑选。

  站在这一排的所有姑娘,几乎都不由自主地斜过了自己的目光去,唯有谢馥,近乎克制地闭了闭眼。

  很快,她抬起头来,却没看自己身边的,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宝座之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张离珠所在的位置。

  而李贵妃,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孙小姐,仿佛对她将要挑选的东西很感兴趣。

  下一刻,李贵妃的目光一转,谢馥与她撞了个正着。

  在进宫之前,谢馥已经听说过很多有关这个女人的传言。

  不止一次,高拱在私底下说,这一位李贵妃是个狠角色。

  隆庆帝龙潜裕王府之时,她已经是所有人里最得宠的那一个,而在隆庆帝登基并且拥有了三宫六院之后,这样的宠爱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变得更加热切。

  她,才是这个后宫实际的“主”。

  高拱说,只要她想,一定可以。

  所以,在触到这样的目光的一刹那,谢馥有一种退缩的冲动。

  然而,她强行将这样的冲动止住。

  她能看见李贵妃的唇角有笑容,不过这样的笑容在过于冷静和雍容的眼神之下,变得越发奇怪。

  孙小姐的手已经伸出去有一会儿了,显然对到底挑选什么犹疑不决。

  精致的青色玉兰,偏于雍容的粉红色芍药,鹅黄色木樨花,几朵簇拥在一起的红梅,还有盛开的一束海棠,不过颜色是浅淡的紫色。

  因为还有旁人等着,孙小姐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她迟疑了片刻,不自觉地轻咬了一下嘴唇,手指蜷缩一下,而后落了下去。

  粉红色的芍药。

  手指紧紧将那一朵芍药宫花抓住,孙小姐松了一口气,悄悄侧过眼眸看向其他人。

  此刻,谢馥已经看到向自己行来的宫女,收回了目光,扫一眼漆盘上剩下的几朵花。

  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随手挑了最旁边的那一朵,最顺手的位置:浅紫海棠。

  这样的选择显得如此随意,以至于坐在上面的李贵妃挑了挑自己精致的眉。

  陈皇后不知何时也看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笑道:“这有什么吗?”

  “不……只是在想,这孩子似乎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她也许喜欢比较简单的东西。”

  李贵妃一副随意的口吻,说着事不关己的话,目光在陈皇后的脸上转了一圈,又道:“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似乎与娘娘一般,喜欢鲜艳一些的。”

  暗示?

  皇后并没有很在意。

  不过就是一朵宫花而已,能看得出什么?

  垂下头,眼瞧着所有人都将宫花握在了手中,皇后露出了和善地笑容:“好了,时辰刚好合适,宫宴已经备下。来人,引各位小姐去御花园后湖,本宫去更衣。”

  “恭送皇后娘娘。”

  众人连忙再次行礼。

  李贵妃也轻一福身:“臣妾恭送娘娘。”

  皇后一路行去,李贵妃在瞧着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便朝着外面走去,张离珠谢馥等人则在随后被人引去宫宴局办之地。

  站在慈庆宫外面,李贵妃并未走远,只是注意着那一群因为宫花而展露笑颜的小姑娘们。

  冯保出来,站在李贵妃的身边。

  “娘娘。”

  “太子今日在何处?”李贵妃没有收回目光,但是她的目光在移动,似乎盯着某个点。

  冯保没有看她,只是恭敬道:“尚在毓庆宫,今日张大学士有事不曾来上课。”

  “看来太子可以去御花园逛逛……”李贵妃喃喃。

  “您的意思是?”

  作为朱翊钧的大伴,冯保理所当然是李贵妃这边的人,只不过他位置特殊,看上去皇后也很信任他罢了。

  李贵妃终于回过头来,闲闲看着他:“本宫听说,寿阳不喜欢她。”

  冯保垂首:“诚如娘娘所知。”

  “她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李贵妃唇边挂笑,“但她讨厌得没错,本宫也讨厌她,不过但凡皇后讨厌的人,本宫都该喜欢。你说,本宫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对待这个皇后讨厌,寿阳也讨厌的人呢?”

  “这……”

  冯保两手交在一起,恰好能感觉到袖中那一枚铜钱的存在,他试探着抬起头来,注视李贵妃:“臣以为,寿阳公主乃是娘娘所出,理当与娘娘站在一起,而非娘娘站在公主一边。”

  “……”

  李贵妃微微眯着眼,注视着小心翼翼的冯保。

  这是这个宫中最精明的人,不男不女。

  他有时候可以很镇定,有时候又表现得像是个市侩的小人,然而这个时候,李贵妃觉得……

  “本宫有时候觉得,你不像是站在本宫这边的。你很喜欢那个小丫头。”

  这一瞬,冯保身上的小心翼翼,不知怎地便消散了。

  但他依然佝偻着他的身子,保持着一种谦卑的姿态,眼底所蕴藏的神光,却是分毫不让。

  “臣以为,臣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是太子,而不是将来的太后。



☆、第037章 我心如冰

  臣以为。

  今日真是频频听见这三个字,李贵妃简直要有些不认识冯保了,也或许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冯保。

  “话说得这么明白,本宫若有一日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头一个要除的便是你。”

  这般威胁的话语,若是旁人听了,早就两股战战,吓得不知东南西北,可冯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娘娘的事了。”

  “冯保!”

  李贵妃一窒,紧盯着冯保,可随后眼珠子一转,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来:“是太子?”

  “太子?”

  冯保作出一副略带迷惑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

  “装傻充愣,你是一把好手。看来,是有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啊……”

  李贵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红颜的唇瓣上,近乎讥诮的目光落在冯保身上。

  冯保道:“冯保愚钝,不能明白娘娘的意思,若娘娘觉得太子德行有失,还请明示。”

  明示?

  朱翊钧是李贵妃自己的儿子,即便有什么德性过失,也不该是自己说出来。

  冯保这是在开玩笑吗?

  李贵妃不欲在此消磨时间,只轻声一笑:“翅膀硬了,毕竟儿不由娘。冯公公陪伴在皇上与太子身边已久,可看好太子吧。”

  “娘娘嘱托,冯保不敢忘。”

  冯保躬身。

  李贵妃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就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朝着台阶下走去。

  站在台阶上,冯保静静地看着,说出口的话也是无比平静:“恭送娘娘。”

  李贵妃有这样的态度,冯保半点也不惊讶,他敢对李贵妃说出那一番话,也全因为知道这一对母子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

  兴许是因为曾夭折过一个孩子的原因,李贵妃对这个怀胎十一月生下来的孩子,似乎颇有忌惮。

  曾有人言,李贵妃这一个儿子乃是妖孽的化身,兴许是她上一个夭折的孩子来寻仇,所以才会在肚子里多折腾了她一个月……

  可是,世上真有这样奇妙的事情吗?

  冯保的目光,渐渐深沉下来。

  他垂首,一甩已经被风吹乱的拂尘,望了望东南方毓庆宫所在的方向,便道:“回去,看看太子爷。”

  毓庆宫。

  今日的朱翊钧很闲,张居正忙于政事今日特意从隆庆帝处告了假,没来上课,朱翊钧也乐得清闲。

  李敬修最近被家里逼着相看各家小姐,也忙得焦头烂额,进宫一趟之后便告罪离去,所以此刻的殿中除了贴身伺候的太监,也就朱翊钧一个人。

  屋子里摆着一缸冰块,朱翊钧用一只雕花银钩轻轻点着上头漂浮的冰块。

  透明的冰块,内里却有一些奇怪的絮状花纹,随着冰块渐渐化开,里面的花纹也越发清晰。

  冰块在冒着寒气的水面起起伏伏,朱翊钧的思绪也起起伏伏。

  细长的银钩握在他手中,那暗光在银质的表面流动,像是那一柄匕首的银鞘。

  可现在,鞘不见了。

  “太子爷,冯公公来了。”

  小太监轻声在门外通报。

  朱翊钧的思绪被拉回来,他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把浮在水面上的冰块压到水底下,一只漂亮的手,看着便有了一种残酷的味道。

  “进来吧。”

  冯保进来的时候,看见了朱翊钧的侧面。

  他站在装着冰的大瓷缸旁边,手持银钩,按住本要上浮的冰块,平静,透着一种优雅的从容。

  “给太子爷请安。”

  收回落在冰块上的目光,冯保恭恭敬敬行礼。

  朱翊钧侧头看他,手指却纹丝不动:“不是说今日皇后娘娘那边有宴会,所以着了你前去帮忙,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皇后娘娘不过是说客气话,真要办个宫宴,哪里用得着臣?”

  冯保看上去笑呵呵的,两手袖着。

  “倒是贵妃娘娘从皇后宫中出来的时候,曾问太子爷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罢了。

  朱翊钧眼帘一搭。

  冯保侧头看了看那些守在旁侧的小太监,只一个眼色,轻一摆手,所有人就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显然,冯保有一些话,不方便给这些人听到。

  朱翊钧注意到了这一幕,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挪移到了冰块上。

  天气炎热,原本巨大的一块冰已经渐渐化小,并且泡在水里,越来越小,透明的边缘与冰水接触,显得界线模糊,一点也不分明。

  “大伴有什么事?”

  “无事,不过臣以为,太子您可能有事。”

  异常直接的一句话,让朱翊钧手上的动作停住,修长的手指纹丝不动,眼神微闪。

  “何事?”

  冯保垂首平声道:“谢二姑娘手上的银鞘。”

  “哗……”

  冰缸里轻轻的一声响,方才被朱翊钧的银钩按住的那一块冰,不知何时竟然从银钩底下溜了出来,重新从水底下浮上了冰面。

  圆滑的边缘,内里不规则的花纹,伴随着浮动的水波,渐渐荡漾。

  在朱翊钧的视线里,也在他的心湖上。

  “咕咚。”

  轻轻松手,银钩直接从朱翊钧的手心里滑入了冰缸之中,消失无踪。

  他终于转过了身来,正视冯保,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探寻和打量。

  “大伴的消息,很是灵通。”

  这一件事,朱翊钧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从自己遇刺,受伤,到丢失匕首银鞘……

  冯保,从何处得知?

  气氛一时紧绷。

  冯保照旧躬身垂首,不疾不徐:“臣不过猜测,此前试探过了谢二姑娘,现在试探过了太子殿下。看来,臣所料分毫不差。”

  “……”

  所料不差。

  好个厉害的冯保,真不愧是能稳坐在司礼监,统领着东厂的人物。

  朱翊钧盯着冯保那一张平静的脸,慢慢将两手背到了身后:“有时候你聪明得令人厌恶。”

  “臣始终站在您身边。”冯保终于叹息了一声,提议道,“银鞘握在高胡子的外孙女手里,终归不妥。太子,这东西咱们得拿回来。”

  “你说得对。”

  朱翊钧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冰缸里沉浮的冰块,忽然问:“寿阳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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