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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翌日,在唐家吃过早饭,靳伯驾着马车送苏妍回村,山路崎岖马车不好走,苏妍没让靳伯送自己上去,坚持在山脚下了马车。

刚走到村口,天上炸开一声响雷,万里晴空转眼就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不给人一点准备,势要把行人都淋成落汤鸡。

苏妍向村口刘婶子家借了件蓑衣穿上,小跑着往家赶,雨势越来越大,等到了坡下,雨珠连绵在天地间织起一片帷幕,人眼所到之处皆是汨汨不绝的雨水,耳畔所闻皆是雨滴砸在万物上的砰砰声。

脚下的路泥泞一片,绣鞋上沾了泥,湿哒哒沉甸甸的,苏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有些费力。

好容易上了坡,家门渐渐出现在眼前,苏妍脚下不由快了几分,到了门前正要开门却发现不远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缩在墙角瑟瑟抬头朝她这边看的可不就是那个丢了两天的人!

天色晦暗,仲康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缩在墙角,苏妍差点没注意到他。

雨下的这般大,没有遮蔽的东西,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发丝贴在脸侧,唇色泛白却还是仰着脸奋力朝她笑,颇有股可怜劲。

“啪嗒”一声,铜锁打开,苏妍朝他招手:“快进来!”

仲康扶着墙站起,苏妍高举着双臂撑着身上的蓑衣想将他罩入其中,无奈两人身形差的太多,苏妍即便举起双臂仍差仲康头顶一截儿,她只得努力垫着脚尖,好几次差点跌在仲康身上。

好在院子不大,两人很快到了进了屋子。

仲康浑身湿透站在屋里,脚下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的水,许是意识到这点,他拘谨的站在一处,一动不敢动,只一双漆黑眼珠跟着苏妍转来转去。

苏妍从旁边屋子里找来一身干净衣裳递给他:“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她顿了顿,狐疑的看了看他:“你,会自己穿衣服吗?”

仲康用力点头,苏妍松了口气,进了里屋。

等她换了身衣裳出来,仲康身上湿透的衣裳已经褪下,团成一团堆在脚边,身上歪歪扭扭套着件素白袍子,白色的里衣从衣襟处露出一角,他双手揪着袍子两侧不住拉扯,见苏妍看自己,他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咧着嘴憨笑。

整件袍子从头歪到脚,也不知他是怎么套上身的,苏妍无奈摇头,走近几步示意他张开双臂,帮他整理身上的衣裳。

苏妍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衣衫上,哪里看得到头顶那个“傻子”脸上露出的得逞的笑,好容易整好衣领,她转手去系侧边腋下的系带。

苏妍身形娇小,只到仲康的胸口处,帮他整理衣襟便要不可避免的踮起脚,整个人的着力点除了脚下那方寸之地便只有手上抓着的系带。

忽地,面前的人整个后退一步,苏妍一个趔趄顺着他后退的方向扑去,整个人顺势跌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怀中。

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苏妍一张如玉小脸瞬时通红一片,连忙松开因为下意识而抓住仲康腰背的手,连连后退几步,低着头看着脚尖,气氛一时有些暧昧,教人忍不住连呼吸都放轻。

苏妍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一个男人如此亲近,羞恼之下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痒。”

仲康无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破了寂静,苏妍咬唇抬头去看他。

只见面前的人乌漆的眸子里盛满无辜,低着头满是不解的看着她。

其实,他即便傻了也是极俊秀的……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苏妍两颊愈发滚烫,慌忙捂着脸跑了出去,余下身后笑容狡黠的男人。

靠着墙根待脸上的热度下去,苏妍这才如无其事的回到屋里,动作极快的把仲康身上其余的系带系好。

仲康的身形比韩大夫高壮许多,韩大夫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很是不伦不类的样子,更别说鞋子,他的脚根本套不进韩大夫的鞋里,只能松松垮垮趿着。

尽管这样,他还是很开心,咧着嘴露着牙不住朝苏妍笑。

看着他憨厚的笑,苏妍不知为何脸上又有些发烫,扔给他一块布巾让他擦干头发,逃一般的跑去灶房生火做饭。

虽然没问,但苏妍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猜测,怕是这人那日从县城与六子走丢后一个人不知怎么的竟摸回了村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她家门蹲了多久。

刚才给他换衣服的时候苏妍探了下他的脉象,元气略损。想来也不奇怪,身上本就有伤没养好,这两日又没怎么吃东西,现下还结结实实淋了一场雨,也亏了他原本的底子好,还能傻乎乎朝她笑,换做一般人早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粳米过水,文火慢炖,熬得粘稠软和,苏妍又在其中加了些前些时日从山上摘来的野枣,虽不如红枣那般香甜,却也是酸甜开胃。

两天未进食,一时不宜吃旁的,这粳米粥正好。仲康足足吃了两大碗还意犹未尽,苏妍怕他一下子吃太多腹中不适,没有再让他吃第三碗。

吃完饭苏妍收拾了西屋韩大夫原来住的屋子,让仲康住进去,这两天他又饥又累,现下腹中舒坦身上的疲乏劲儿就更加难以忽视,倒在炕上转眼便呼吸平稳。

苏妍转身拉上门回了自己屋子。

***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间才放晴,夜风带来潮湿的气息,苏妍坐在窗前看医书,这本书上记载着韩大夫游历之时遇到的病例和解决方法,更有不少民间偏方,苏妍很是珍视这本书,不仅因为书中的方子,更因为这本书是韩大夫毕生的心血。

西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仲康已经睡了近两个时辰,苏妍中间去看了一趟,探了探他的脉发现没有发热的趋势,只是太过疲累,便没有吵醒他。

院外传来敲门声,苏妍打开门,村里的郭叔带着儿子二壮站在门口,苏妍赶快把两人迎进来:“郭叔,二壮。”

郭大叔是个泥瓦匠,这周边村里的人盖房子都是找他。

苏妍给两人各自倒了碗水,郭叔却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我来是问问你这房子没哪里漏水吧?”

苏妍摇头“东屋和西屋没漏水,其他的还没看。”

郭叔不满意的看她一眼:“唉!你这娃!给别人治病救命那是比谁都在行,这自己过日子了咋就这不上心呢?不是郭叔说你,早就说要给你盖个青砖瓦房,这雨下多大也不怕,你就是不,你说说你,村里哪个人没受过你的恩?啊?!你就是自个儿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东一家西一家一人凑一点还盖不起两间房子了!”

“郭叔,我有钱……”苏妍插嘴道。

郭叔手一挥,唾液飞扬:“叔知道你有钱!也不稀罕我们那点钱,哎不是!你看让你拐偏了,这不是银钱的问题!你咋就不愿意盖个新房子住呢?别说那麻烦不麻烦的话!不就两间房子嘛!能花多少功夫!你这娃就是犟!个女娃娃嘛,咋就比你叔我年轻的时候还犟!”

这番话郭叔几乎来一次就会说一次,一说就是长篇大论,饶是苏妍性子再娴静也受不了,眼看着郭叔越说越激动,苏妍赶忙朝他身后的二壮使了个眼神。

“阿耶……”二壮戳戳郭叔的腰,小声叫他。

郭叔圆目一瞪:“咋的!”

二壮指指头顶的房子:“咱今天来不是给苏大夫看房子漏不漏水的吗?”

“哦!对!”郭叔一拍脑袋,腾的从椅子上起身,见苏妍手边还放着一本书,他粗声道:“那行,苏大夫,你该干啥干啥,我带着二壮给你看看,这要是哪里漏了就给你补了!”

说着就拿着装工具的木箱风风火火开始干活,苏妍轻舒一口气。

要说这山村里的人苏妍怕的还真就只有两个,一个是村口的刘婶子,一个就是郭叔。两人都是那种逮住苏妍就教训个没完的人,无奈他们都是为了她好,苏妍也只得乖乖听着。

“咯吱”一声,西屋的门从里拉开,睡得迷迷糊糊的仲康从屋里走出来,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脚下甚至没穿鞋。

虽说是夏日,但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气重的很,赤着脚踩上那么一会儿非得受凉不可,苏妍出声制止他继续往自己面前走的动作:“回去把鞋穿上。”

“啊?”刚睡醒,脑子里还晕乎乎的,仲康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站在原地张着嘴傻乎乎的看着她。

这才把人带回家多长时间,苏妍发现自己叹气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一年了,她起身走到他跟前,帮他把外袍系好,又重复道:“回去穿鞋。”

“哦。”这下总算是听清了,憨憨应了一声又晃回西屋。

“呆头鹅一般。”苏妍忍不住嘟囔,眸子里盛满笑意。

穿了鞋再出来,仲康已经醒的差不多,挂着标志性的露出满嘴大白牙的傻笑,一个劲儿的往苏妍身侧挤。

苏妍本来不在意,只自顾自看自己的医书,谁知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连串“咕噜噜”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

又响了两声,苏妍转头看向仲康,视线落在他的肚子上。

见苏妍看自己,仲康小小后退两步,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朝她笑。

看看外面的天色,想想也该是吃饭的时间了,苏妍起身去灶房做饭。

要说苏妍这日子应当是全村里过得最滋润的,不缺银钱,想买什么也不用考虑一大家子,更何况村里人还时不时给她送些吃食。

可苏妍偏生过得糙的很,从前韩大夫在的时候还好,这两年她过得更是随便,明明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却总是懒得动手,饭桌上最常见的便是米粥和腌胡瓜,每天早起熬一锅米粥就能吃三顿,有时候甚至根本连饭都不做,嚼点药草啃个果子一天就过去了。

今天郭叔和二壮在,又有个仲康,苏妍自然不能像往常一样胡乱对付。

前两天帮陈全婆娘接生得来的一篮子鸡蛋还一个没动,苏妍又从后院拔了几根大葱,准备摊几张葱花蛋饼。

大葱切碎放到一边备着,将那一篮子鸡蛋尽数打碎搅拌,再舀上几大碗白面加水和蛋液一起搅匀。

生火热油摊饼,没一会儿的功夫,十几张鸡蛋饼就摊好了。

苏妍做的鸡蛋饼和村里那种面粉很厚的蛋饼不一样,她舍得放油和鸡蛋,饼子黄澄澄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


  ☆、第五章


四四方方的木桌,四个人坐正好,苏妍左手边是仲康,右手边坐着二壮,对面是郭叔。

“郭叔,这就是仲康。”苏妍向郭叔介绍道。

仲康只管咧着嘴笑,郭叔打量他两眼,心里暗道可惜,好好一个俊小伙偏偏是个脑子不好的。

再一低头,看到盆子里鸡蛋放得足足的蛋饼,登时便朝苏妍递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这十几张大饼得放了多少鸡蛋和油!到底还是年轻,不会过日子。

心里如何心疼苏妍不会过日子,郭叔嘴上却不好说,毕竟是来招待他们父子的。

苏妍只当没看到,笑着招呼二壮:“二壮,快吃啊,我做得多,锅里还有呢,你想吃多少吃多少,管够!”

没有自家阿耶发话,二壮哪敢动手,嘿嘿一笑低头避开苏妍的笑脸,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

苏大夫笑起来真好看。

这村里的少年郎任是平时再皮再不受管教,见到苏妍一个个都跟收了性子似的,郭叔把自己儿子的反应收入眼中,心中暗自摇头,大掌拍上儿子结实的肩膀:“愣啥啊!不是要吃鸡蛋饼吗!”

苏大夫这样的人,哪里是这个小村子能容得下的。

傻儿子,你有你的缘分。

二壮接过自己阿耶递来的鸡蛋饼,卷上饱饱一筷子腌胡瓜,塞进嘴里嗷呜嗷呜开吃,边吃边口齿不清的夸赞:“苏大夫,你做的鸡蛋饼真好吃!比我娘做得还好吃嘞!”

说完后脑勺又挨了自家阿耶一巴掌:“就你能说,吃还堵不住嘴了!”

苏妍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正抿着嘴笑,左手边传来筷子掉地的清脆响声,她扭头看去。

仲康低头看看空空的双手,抬头朝苏妍撇着嘴表达不满。

那委屈无辜的样子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忍,苏妍柔声安抚他:“没事,我给你弄。”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放到一旁,从瓷盆里拿起一块饼子,撕成小块放入仲康面前的碗里,拿起一小块放入自己嘴中,示意仲康:“像这样一块一块的慢慢吃,不要着急。”

仲康学着她的样子从碗里抓起一小块动作缓慢的放入嘴中,腮帮子鼓了两下,他眼睛一亮,埋头双手开弓奋力解决起碗里的饼子。

苏妍如今算是知道了,仲康如今的心智怕是还不如三五岁的孩童,一切都得慢慢教,她一边吃一边留意仲康,待他碗里的饼子见底,便再给他撕一块。

苏妍胃口小,半块饼子入肚便饱了,坐在桌旁专心给仲康撕饼子。

小苏大夫心善村里人都知道,现下见她这么对一个傻子,郭叔也没觉得有什么,只瞥了一眼两人,便低头继续吃饭。

倒是二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苏妍。

还没见过苏大夫这么温柔的时候呐!如果能让苏大夫也这么温柔的对他,就是让他傻一辈子他也愿意!

吃完饭没一会儿,郭叔就把苏妍家里里里外外检查完了,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东屋旁边放杂物的小矮房墙角裂了条缝,郭叔当即和泥补上。

父子俩临走的时候,苏妍托二壮把仲康找到了的事告诉六子,二壮自然答应。

苏妍送走郭叔父子,一转身就见仲康站在门槛处朝她笑。

他笑得傻里傻气却让苏妍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苏妍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平时再娴静,心底还是喜欢热闹的,自韩大夫走后,她一个人住着,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家里冷清,如今有了仲康,虽说他心智不全,可也算是多了个人陪着。

看着看着苏妍眉头越皱越紧。

仲康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腕脚腕露在外面,看起来别扭极了。

苏妍反手关上院门,提步走进东屋,在箱子里翻出一蓝一褐两匹布,布是普通的棉布,没有花纹,很是素净,这还是当年韩大夫买回来的。

苏妍抚上怀中两匹布,眼里雾气氤氲,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师父当年总嚷着要穿她亲手做的衣裳,那时她女工极差,手里绣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能入眼,便跟师父说等她女工能拿得出手的时候再给他做。师父那时高兴极了,回过身来就买了这两匹布。

可是等她女工学成,师父却已经不在了。

“娘子……”

低低的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拽出,苏妍抬眼看向屋门口的人,他满脸焦急,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唇瓣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憋出下半句:“不、哭。”

极为笨拙的两个字,苏妍却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娇娇小小的人儿坐在炕上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贝齿紧紧咬着唇瓣压抑着无声哭泣,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

窦宪只觉得自己的心仿若被一张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憋闷的喘不过气来,他当即便想也不想,大步迈到她身前将人儿揽入怀中。

脸挨上男人宽厚的胸膛,苏妍便好像找到了依靠,这两年来心里的苦楚竞相涌出,她双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狠狠啜泣起来,泪水湿透男人胸口的布料。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胸口处传来,窦宪放在她背后的大掌无形绷紧,墨染般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好一会儿,苏妍心里的酸楚才过去,渐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埋在仲康怀里,她连忙从男人怀里挣脱开来,低头抹去眼角的泪珠。

脑子里忆起方才仲康的反应,她狐疑的抬头:“仲康,你……”

刚刚哭过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听得窦宪心里又是一紧,面上却是掩饰的极好,懵懂而小心翼翼的开口:“我,哭……阿娘,哄,不哭。”

寥寥几个字足以让苏妍打消心中的怀疑,她噗嗤一笑:“仲康,没想到你一个男人也哭啊!”

她眼眶红红,水洗的眸子清澈通透,两靥浅浅浮起的笑让人想到雨后的杏花,娇嫩可人。

窦宪眸子一瞬不错的看着面前的人儿,尽心的扮演着一个傻子:“他们,坏,抢糖,我的……”

这句话苏妍理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上的笑更添几分欢快。

见她笑,窦宪这才放下心来,脸上带着几分傻气看向苏妍怀里抱着的两匹布。

心里最后一份愁绪被抛开,苏妍将怀里两匹布朝仲康递了递,冲他眨眨眼:“给你做衣服的,想要吗?”

“衣、服?”仲康呆呆重复。

苏妍点头,耐心又问了一遍:“想要吗?”

回答她的是男人的熊抱,强有力的双臂箍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向上提起,抱着她极为兴奋的转圈,苏妍惊叫一声抓住仲康肩上的衣服,待感受到两人贴合的身躯,一张白玉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嫣红,贝齿扣在粉嫩的唇瓣上,又羞又急的开口:“快放我下来!”

傻子头一回没有乖乖听话,抱着苏妍转够了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漆黑的眸子亮的吓人:“娘子,好,喜欢。”

脚刚一沾上地,苏妍便急急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待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掩在裙下的绣鞋轻轻搓着地,低着头没有搭理他。

这就觉得她好了?

一身衣服就能让他说喜欢她,若是旁人给他更好的,那他还不得颠颠的跟着走!

***

刚下了一场雨,路上到处还湿着,一走就沾一脚泥,正好也没什么事,苏妍便待在家里没出去。

东屋里,苏妍坐在炕头,手腕翻飞专心致志做衣裳。

她这两年手愈发巧,针脚细细密密看起来漂亮极了,一下午的时间一身蓝布短打便渐渐成型。

剪断线头,苏妍提起衣裳前后看了看,满意的点头,招呼一旁将画本翻得哗哗作响的仲康:“来,试试合适吗。”

仲康闻言腾地从炕上跳到地上张开双臂。

苏妍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不由一哂,提步上前给他穿上手里的衣裳。

普普通通一身蓝布短打,因着仲康身量颀长,容貌俊秀,硬生生让他穿出了儒雅之意,当然,前提是他不笑不说话。

穿上了新衣裳,仲康高兴的合不拢嘴,低头左看看右看看,眼巴巴的瞅着苏妍,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苏妍偏偏不如他的意,围着他转了两圈,脸色淡然的摇头,在仲康的殷切目光中旋身坐回炕上,裁剪那匹褐色的布。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仲康不乐意了,一个劲儿往苏妍眼前凑。

晾了他好一会儿,眼见着仲康就要去夺她手上的剪子,苏妍才眼含笑意抬头柔声道:“好看。”

短短两个字便让男人脸上的委屈和不满一扫而光,腆着脸凑到苏妍跟前:“娘子,好看。”

苏妍手上的剪子一岔,剪歪了一块,她低头掩饰两颊升起的红晕,闷声赶人:“我累了,你回自己屋里玩去。”

她以为低头就能不让人看出,却不知娇艳欲滴如鸽子血的耳垂早已将她出卖的彻彻底底。

欣赏了小娇妻的羞态,窦宪不欲逼她太紧,心满意足的穿着新衣裳离开东屋。

苏妍把脸埋进被褥里许久才感觉两颊的热度下去。


  ☆、第六章


天将破晓,山的那边隐隐透出红光,小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吃过早饭,苏妍带着仲康出门采蘑菇。

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湛蓝如洗,澄澈明净,山风拂过带来些许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清新怡人,教人心情也放松几分。

苏妍带着仲康直直往林子深处走,直到一处断崖边才停下来,脚下地面还带着湿气,嘱咐仲康站在原地别动,苏妍小心翼翼来到崖边低头往下看。

悬崖峭壁上嶙嶙山石间两株阴阳枫正迎着晨风舒展顶上的细长的枝叶,经过雨水的洗涤,枝叶更显得碧绿欲滴,十分喜人。

苏妍在心里估摸着这两株阴阳枫长成的日子,约莫就在立秋前后,不远了,思及此,她心里更添几分欢喜。

前些日子她采药之时偶尔间发现了这两株阴阳枫,阴阳枫的根及树皮入药,可以驱风湿,通经络,散瘀血,壮筋骨,很是难得的一味药草。她从前也只在医书中见过,没想到能真的让她见到真的,可惜两株都还是幼苗,她不敢贸然移植回家,只能隔上两日便来看一眼。

好在这两株阴阳枫长在崖壁之上,寻常人或野兽触碰不到,她才能这么放心。

为了方便活动,苏妍今日穿了身葱绿窄袖短衣束口长裤,满头青丝用一条布带束在脑后,俏脸莹润不施粉黛,这般看着竟多了分雌雄难辨的美感。

现下她站在崖边,身前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山风轻抚过她的发带,平添一分灵动。

窦宪背着竹篓站在她身后,目色复杂看着她的背影。

当年他身受重伤躲进山林中,初见她时,她便是这般模样,一身葱绿短衣灵动干练,背着竹篓神色欢快的对着崖边两株草儿不知在嘟囔什么,只这一眼,便让他记在了心里,从此眉间心上再不能忘。

可惜,后来即便他将她娶回家中据为己有,却再难见她如当日那般生动快活……

“我们走吧!”看过心心念念的两株草儿,苏妍意足心满的离开崖边,走了几步见仲康神色怔忪,她不由停下脚步问询:“怎么了?”

难不成他记起了什么?

在苏妍热切忐忑的目光下,仲康抬手指向天边,呆愣道:“好、看。”

苏妍循着他的目光回身望去,红日初升照得到处绯红一片,云气氤氲有如仙境,再看仲康脸上的痴迷,她不由一笑,抬手拍下他的胳臂:“喜欢看,以后每天带你来看就是了。”

璨璨金光下,仲康回首看她,神色认真郑重其事的点头:“嗯!”

他眉目俊朗,目光澄澈,苏妍一时竟有些看呆,直到垂在身侧的手小指被勾住才回过神来。

仲康孩子气的勾着她的小指,嘴里喃喃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村里的孩子也常有这样拉钩盖章做约定的时候,苏妍不以为意,任由仲康勾着她的小指将拇指印上她的。

两根拇指相印,仲康脸上露出深切的欢喜与满足:“娘子、仲康、一百年!”

***

昨日下了大雨,一夜过后,山林之中许多野菇树耳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虬柯盘曲的树根旁,横倒在枯枝残叶中的断枝上,小小的伞状物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可爱诱人。

苏妍蹲身辨认出无毒的种类,采摘下来投入仲康怀中的竹篓。

两人边摘边走,没一会儿便摘了大半篓,中途还遇到了好些树耳,苏妍挑着选着摘了一些。

将手上的肉蕈菇投入篓中,苏妍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走吧。”

想着采下的大半篓的蘑菇树耳,苏妍心里开始盘算。

给刘婶子郭叔送一些,陈叔不喜欢吃菇,就给他分些树耳,剩下的趁新鲜吃上两顿,再有多的就切丁做蘑菇酱好了!

想到蘑菇酱就白饭的滋味,苏妍暗自咽口水,脚下不由又快了几分。

在林子口遇上刘婶子家的春娟和夏花,春娟和夏花两姐妹是附近村子远近闻名的一对姐妹。春娟娴静温柔手巧能干,正是议亲的年纪,许多人家纷纷上门提亲,刘婶子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夏花还小,十岁出头正是娇憨开朗的时候。

两姐妹站在一处,俏生生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舒坦。

“苏妍妹子。”春娟比苏妍大一岁,见苏妍从林子里出来,她出声打招呼:“一大早就去林子里了?”

见姐妹二人手上挎着竹篮,想着她们也是趁着雨后去林子里采菇,苏妍从仲康背上卸下竹篓:“春娟姐,夏花,你们俩别进去了,刚下过雨,林子里还湿着,正好我这里采得多,你们装上一些拿回去吃,也省的我再去送。”

苏妍跟刘婶子家素有往来,刘婶子时常做了好吃就让春娟给苏妍送些,苏妍自己鼓捣了什么好东西也会分给刘婶子家一份,是以苏妍这样说两姐妹没有过多推辞便接受了。

将给刘婶子的那份装进两姐妹臂上的篮子里,苏妍又分出一分蘑菇和树耳交给春娟:“春娟姐,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帮我送一下,蘑菇给郭叔,树耳给陈叔,我就不过去了,省得郭叔念我。”

郭叔那张嘴春娟也是见识过的,忙接过苏妍手上的东西给了她一个心有戚戚的眼神,两人凑在一起说话。

“哎!你就是苏妍姐捡回来的那个傻子啊!”夏花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梳着丱发,刘海蓬松松搭在饱满的额头上,说话时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俏皮可爱饶是谁见了都心坎一软。刘婶子生夏花的时候糟了些罪,是以对这个好容易才得来的幺女更是精细养着,乍一看上去竟不输给富贵人家的小姐。

无奈仲康却丝毫不给小姑娘面子,哼都不哼一声,视线紧紧粘在苏妍身上。

夏花仰着小脸等着半天也没等来傻子的回答,她又脆声叫了几声,仍是没反应,小姑娘嘴一嘟,生气了,气鼓鼓的伸出腿朝仲康小腿踹去。

熟料她的鞋刚要挨上仲康的小腿,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仲康迅速朝边上迈开一步,夏花来不及收腿,重心不稳就着踹人的姿势直直倒下去。

“哇!”

听到夏花的哭声,苏妍和春娟急急望去,就见夏花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哭,仲康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春娟赶忙上前:“这是咋了?咋就坐地上了呢!”

夏花蜷着腿双手捂着腿,豆大的泪珠扑簌扑簌往下掉:“姐!呜,疼,我腿疼。”

苏妍狠狠瞪了一眼仲康,蹲身轻声哄嚎啕大哭的小姑娘:“夏花乖,让苏妍姐看一下你伤到哪里了,夏花乖乖的,苏妍姐看过就不疼了。”

夏花知道苏妍是大夫,啜泣着拿开捂在腿上的手,指着小腿抽噎道:“这里疼……”

苏妍轻轻按了按几处,观察夏花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转头对一旁暗自着急的春娟说:“怕是骨折了。”

春娟一听脸色煞白:“这这这,花儿以后不会瘸了吧……这可咋办!”

苏妍摇头:“春娟姐,你别自己吓自己,有我在,不会让夏花瘸了的。”

待春娟冷静下来,苏妍细声叮嘱夏花不要乱动,让春娟从林子里捡了两根粗树枝,自己则将帕子揉成一团塞入夏花嘴里让她咬着,手按上夏花的小腿用力将她的腿骨对正。

夏花自小被刘婶子当心尖尖疼,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罪,当即便疼晕过去。

苏妍看了一眼夏花疼得惨白的脸,手上动作更快,用树枝固定好夏花的腿,她轻舒一口气,语气不善的对仲康道:“蹲下来。”

仲康见苏妍表情不虞,乖乖听话蹲下。

苏妍和春娟小心扶起夏花让她趴在仲康背上,几个人把夏花送回家,苏妍顺路回家拿了些药材。

姐妹俩高高兴兴出门,夏花被背着送回家,刘婶子一看就急了,知道夏花小腿骨折后,她更是心疼,搂着夏花心肝宝贝的直喊。

夏花算是苏妍看着长大的,从小性子活泛爱笑,见惯了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更是看不得她受苦,如今小姑娘脸色惨白躺在炕上,看的苏妍心里怒气直涨,当着刘婶子的面却不好发泄。

开了张药方,将药材分好,叮嘱了未来一段日子夏花需要注意的事,苏妍推掉刘婶子递过来的银钱,抿着嘴跟刘婶子赔不是:“婶子,这事是仲康不对,让夏花遭罪了,我……”

刘婶子素来是个明事理的,明白这事不怪苏妍:“没事,山里孩子皮实,磕磕绊绊的是常事,别忘心里去啊!仲康……嗐!你说咱们跟个傻子计较什么,婶子没怪他。”就是心疼孩子。

刘婶子越是这么说苏妍越是过意不去,从刘婶子家出来,她理也不理仲康一下,紧紧抿着嘴兀自往前走。

到了家门口,苏妍推开门走进院子径直往自己屋里走,仲康正要跟着她进去,苏妍猛不丁转身,扶着门框神色淡淡看着他。

“娘子……”仲康懦懦道。

苏妍黛眉一挑,冷声道:“我不是你娘子。”

门“哐”的一声关上,苏妍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提步走到炕边坐在炕上。

苏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夏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可怜样儿,一会儿是仲康撇着嘴委屈兮兮的看着她。

独自坐了一会儿,苏妍渐渐静下心来,方才关上门前仲康不可置信夹杂着受伤的神情不断在她面前闪现。

刚才发生了什么谁也没看到,她就这么不问青红皂白的凶他好像有些过分?

看着炕上小桌上针线筐里尚未成型的衣裳,苏妍越想越懊恼。

她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第七章


今日的院子格外安静,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这院中只有她一人。

苏妍蓦地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唐寅初因为一块饴糖和邻家几个孩子打架被唐夫人呵斥了几句,唐寅初委屈之下离家出走,隔了整整一日大家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街头巷子里整个身子都冻僵了……

苏妍心中一惊,越发坐立难安。

可让她出去对仲康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不该对他那么凶,却是万万不行的。

东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垂着头蹲在门槛处的仲康腾地站起,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看向门内的人。

苏妍飞快瞥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神色淡淡绕过他提起檐下的竹篓径自走进灶房。

烧了一大锅热水,将篓中的蘑菇和树耳清理干净用热水泡上放到一旁,扭头见脚下菜篮子里还有一颗小白菜,苏妍舀水把小白菜洗干净扒了几片叶子切成小指粗的丝,和切好的葱蒜放到一起,热油,下葱蒜爆香,将白菜丝倒入锅中翻炒几下,再往锅里倒四大碗温水,等水沸腾后舀一碗面粉用温水细细搅拌成絮状,缓慢搅拌着匀匀倒入锅中,想了想,苏妍从一旁的矮柜里掏出两枚鸡蛋拌匀了洒在锅里,一锅疙瘩汤就做好了。

又拌了盘树耳,晌午饭就算是做好了。

把饭摆上饭桌,没等苏妍想好怎么开口,仲康自发在饭桌旁坐下,只是前两日他都紧靠着苏妍坐,今天却坐在了苏妍对面。

向来温馨的饭桌今日却安静的出奇,两人坐在桌子两端,各自闷头扒饭,中间那盘凉拌树耳一时竟无人问津。

一顿晌午饭安安静静过去。

吃完饭苏妍刷锅洗碗收拾好灶房,回屋的时候路过西屋往里看了一眼,仲康直挺挺躺在炕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炕头针线筐里那件褐色短打还剩一只袖子没缝,苏妍穿针引线手腕翻飞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补完剩下那几针。

苏妍掀开西屋的帘子轻手轻脚走进去的时候,窦宪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顺道思索怎样才能让他的小娇妻别再生气,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呼吸一滞却没睁开眼。

她刻意放轻脚步,想必是不想吵醒他,那他不妨如她所愿。

思及此,窦宪心中一痒,呼吸越发绵长,在苏妍听来便是他当真已经睡得酣甜。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东屋的门再次响起,窦宪才从炕上坐起。

炕头小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褐色短打,窦宪拿起放到鼻边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茉莉香,那是她的手油的味道。

前世相处多年,小娇妻的性子是怎么样的窦宪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现下她这么做定然是在心里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只是脸皮薄不肯主动开口罢了。

强自压下心里想要立刻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狠狠吻她的冲动,窦宪硬生生又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才换上那身褐色短打去找苏妍。

苏妍正坐在屋里看医书,手中的书卷停留在一页久久未曾翻过,她盯着书页上药草的简图暗自揣测仲康醒来看到床头的新衣时的反应。

他是会咧着嘴傻里傻气的笑还是撇着嘴对那身衣裳视而不见,亦或是得意她先低头?

苏妍越想越后悔,心里竟生出把衣服再拿回来的想法。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在心里扎了根,她看看外面的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发现只过了半个时辰。

他应该还没醒吧,那她现在再把衣裳拿回来等过两日再给他好了。

心里打定主意,苏妍正要起身便听西屋那边传来门开的声音,她连忙又坐回炕头强行把视线移回手中的书卷上,耳朵却不由自主的留意屋外的动静。

他朝这边来了!

苏妍扭了扭身子背朝屋门装作正在认真看书。

屋门被大喇喇推开,仲康兴高采烈的跑进来,身上穿着她方才放到他炕头的那身褐色短打。

苏妍努力强撑着面上冷然的神色转过身去,视线轻飘飘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回到医书上:“什么事。”

她神色淡淡坐在炕头,肌肤莹润,素手芊芊,若是旁人定会以为此刻当真是在认真看书。

窦宪却从她快速颤动如蝶振翅欲飞的长睫上看出了异样,心中痒意更盛,只恨不得立刻便将她揽入怀中纵情亲吻,让她在他怀里露出娇羞可怜的模样,但他知道他不能,最起码现下不能。

于是他脸上又添几分傻气,不依不饶的凑到苏妍面前,撇着嘴委屈的把腰间胡乱缠着的腰带扯到她面前。

有这么一个人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她,腰带的两头不断在她面前晃,苏妍哪还能安坐,把手上的医书扔到一旁低着头三下两下帮他把腰带整好,而后恼怒抬头瞪了一眼笑得美滋滋的人一眼,脚步匆匆出了屋子。

她那一眼似嗔非嗔带着少女独有的生气与媚意,窦宪立在原地傻笑着回味一番,忙不迭追着她出去,在后院药田里找到了小人儿。

她蹲在那里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边的药草叶,瘦瘦小小的一团,窦宪不由想,她怎么这样娇,这样小。

这般想着,他不由喃喃道:“娘子……”

苏妍想事情正想的入神,霍然听到他的呢喃,她反射性的转头应了一声:“嗯?”

话音出口才察觉到不对,登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暗自懊恼之余却见穿着一身褐色短打站在药田那头的男人在听到她的回应后,咧开嘴很是憨傻的朝着她笑。

他笑得傻里傻气全然湮没了那张脸的清隽俊朗,苏妍却觉得心中微动,不由便软了语气:“地里还湿着,别弄脏了新衣裳。”

“嗯!娘子、新做的,不弄脏!”仲康使劲儿点头,雀跃着回前院换衣裳去了。

苏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边迎着风颤巍巍摇摆的溪黄草,菱唇缓缓绽开——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第八章


下了一场雨,药田里冒出不少野草,有些野草与药草长在一处,若是不小心,极易伤到药草根茎,需得一点点小心拔除,是以苏妍动作很慢,仲康换了身衣裳的时间她只挪动了几步。

见仲康直接就要踏进药田,苏妍一迭声阻止他:“你别进来,当心踩到脚下的药草!”

别看后院药田这小小几分地,却是苏妍亲自辟出来的,其中有几味药草更是她辛苦琢磨种植之法好容易才养活的,自然极为珍视。

仲康听话的收回脚,却没放弃要帮苏妍拔草的心思:“娘子,拔草,我帮!”

他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执拗,惹得苏妍抬头去看,口中耐心道:“仲康,你分不清药草和杂草,我怕你拔错了,你在旁边等着,一会儿弄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因有唐寅初在前,苏妍与仲康相处之时无意间便比照着她和唐寅初的相处方式。以往唐寅初若是执意要做什么事,苏妍便会拿好吃的去诱哄他,这一招百试不厌,用在仲康身上却不管用。

仲康神色坚定毫不动摇,学着苏妍的样子蹲下,身子微微前倾离苏妍近一些,带着些得意的语气道:“能!我能分开!”

说话难得通顺了些。

苏妍一边小心将一株缠在药草上的野草和药草分离,一边分出稍许神和仲康说话,狐疑道:“那你指给我看。”

他若是指对了便让他帮她,两个人也能快些,若是指对了……

苏妍心中暗笑自己魔怔了不成,他怎么可能指对。

“这个,好草!这个,坏草!”一个愣神的功夫,仲康已经指着田埂边两株草嚷道。

苏妍不经意抬头去看,登时愣住——

虽说仲康话语尤为孩子气,可他指的确是对的,他口中的好草便是药草,坏草自然便是野草。

见苏妍面露诧异,仲康邀功般眨眨眼,又一口气指了数十株,许是因为急着炫耀,他说话都流利了许多,不再断断续续。

苏妍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已经完全愣神了,明眸圆瞪,檀口微张,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仲康,你,你怎么会认识这些?”

窦宪少年扬名,弱冠拜相,自有旁人拍马不及之处——无论何事何物,在他眼前走过一遭便能丝毫不差的牢记于心。再加上上一世他与苏妍相处数年,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识得这些药草。

这些窦宪自然不可能如实说出,甚至一个字都不会透露,他略微垂眸,眉宇紧皱,懵懂茫然道:“就是知道……”

苏妍手一顿,垂眸思索,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以仲康话语中包含的意思不难联想,他不是自娘胎中带出的傻病,实则是后来才因为什么意外导致的痴傻。这般一想也就解释了为何仲康能如此自然而然的分辨出这些药草,想来从前读过医书。

大昱并非医者才读医书,有许多文雅些的公子少爷闲暇之时也会读些医书,是以苏妍并不诧异。

有了仲康做帮手,两人一起动手,小半个时辰未到药田中的野草已清理殆尽,起初苏妍还担心仲康下手不分轻重,谁知他竟手法娴熟,甚至因为男子天生气力大的优势拔起草来比苏妍的动作还要快些。

苏妍净过手,重换了盆水让仲康净手。

方才因为仲康帮了她大忙,苏妍夸了他几句,仲康正高兴着,手胡乱在盆里走了一遭便算了事,看得苏妍直皱眉。

拔草手上避免不了会染上草汁,印在手指纹路中极难清理,若是不及时洗净,日后更是难消除。

“好好洗,把手洗干净。”苏妍出声道。

仲康显然不能理解,面带不解看向苏妍,他已经洗过了呀。

苏妍看着面前的大掌,手掌宽大,十指白皙修长,骨节匀称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她脸上一热,慌忙别开视线。

苏妍对手长得好看的人有天生的好感,而仲康的手又是他见过的男人之中手长得最是干净修长的,她凝视之下心跳竟有些紊乱。

摇头将脑中纷乱的想法撇开,苏妍手背覆上脸颊,刚洗过的手带着丝丝凉意,两颊的温度渐渐下去。

她也不是没抓过男人的手,有些时候阿初贪玩弄脏了手,她便拉着他的手一根根帮他擦干净,怎的如今换成了仲康她竟有些紧张,胸口处怪异的很?明明仲康和阿初是一样的啊。

苏妍勉力压住心中的异样,抓住仲康在她面前乱晃的手按入水中,拿起一旁木盒里的胰子细细涂遍他的手,两人手合在一处,一纤细无骨,一修长铮铮,纤细的那个在修长的那个五指间不断穿插揉搓,温馨而亲昵。

为面前的场景所惑,窦宪不自觉的屈起手指轻轻滑过苏妍手心,带来无法忽视的瘙.痒和悸动。

苏妍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仲康,她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暧昧,仲康的唇离她的额头只差分毫,轻轻往前便能吻上她的额头。

托着他双手的柔荑忽地离开,窦宪心中划过一丝失落,抬头看向神色慌张的苏妍,目光懵懂清澈。

他此刻正对太阳而立,璨璨日光洒在他身上,仿若涂上一层光亮的金边,身材颀长,容貌昳丽,不动声色便可诱人沉醉。

苏妍心下更是慌乱,唇瓣翕动好半响也没能发出声。

突如其来的紧凑的拍门声打破暧昧,苏妍大松一口气,丢下一句“你自己洗。”步履匆匆逃也似的去开门。

院门打开,门外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男人身形高壮肤色黝黑,怀里正抱着一个捂着肚子不断低低呻.吟的小男孩,小妇人窈窕纤细肤色白皙容貌清丽,见到苏妍便直直跪了下去,神色焦急慌张,眼里隐隐含着泪花:“苏大夫快救救我家大河!”

男人叫谢康,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小妇人是他媳妇谢刘氏,两人感情深厚,夫妻恩爱,谢康怀里抱着的是他们的独子,五岁的谢河。

苏妍忙不迭扶起谢刘氏,侧身让开门:“谢大哥谢大嫂快进来。”

谢河疼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叫“阿耶,阿娘”,苍弱无力的样子让谢刘氏心里揪的难受,一边低低诱哄幼子试图缓解他的疼痛,一边脚下不停跟着苏妍进了屋子。

让谢康把谢河放到炕上,苏妍伸手探上他的手腕,精心感受他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没一会儿她抬眼看向谢刘氏:“嫂子,大河今天都吃什么了?”

谢刘氏一怔,慌忙答道:“也没吃什么,早间睡懒觉没吃饭,就晌午的时候吃了碗汤面,再没别的……”话音未落,她突道:“啊!今天我去林子里采了些菇,趁着新鲜往汤里放了些!会不会……”

意识到很有可能是自己采的蘑菇害了独子,谢刘氏脚下一软,谢康忙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那汤面咱们也吃了,现下没事,想来不是……”

苏妍翻开谢河的眼皮看了看,神色严肃的打断二人:“嫂子,能让我看看你的脉象吗?”

谢刘氏连连点头:“能,能!”

苏妍三指搭上她的手腕,没一会儿转身看向谢康:“谢大哥,麻烦你再跑一趟,把嫂子采来的蘑菇都拿给我看。”

谢康半点不犹豫,转身大步跑出去。

“嫂子,你把大河扶起来,头朝下,我得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苏妍拿来恭桶放在炕下,吩咐谢刘氏。

谢刘氏连忙照做,苏妍双腿微屈一手伸进谢河喉中按压他的舌根,一手在他背部胃的位子轻轻拍打。

“大河,快吐,快吐啊!”

谢刘氏急得连声催促,终于,大河“呕”了几声,吐了出来。

苏妍猝不及防之下被吐了一手,但她一点没有嫌恶之意,只嘱咐谢刘氏让谢河吐干净再停,而后旋身出了屋子,舀水净手,又倒了一碗水让谢河清嘴。

做完这一切,苏妍又为谢河切了次脉,宽慰谢刘氏:“嫂子安心,吐出来就没什么事了,我再给你们拿些药,喝上两回就没事了。”

虽将有毒之物吐了出来,但难免吸了些毒素,还是得用药物清一清,小孩子,总是要多注意些。

谢刘氏接过药包连声道谢,遍翻身上却没摸到一块铜板,一时神色有些窘迫:“那个,苏大夫,我来的匆忙,身上没带钱,一会儿让大康给你送,你看行吗?”

本就是举手之劳,那些子药也不值钱,都是山里采来的,但苏妍知道自己若是不讨些报酬谢刘氏定会不安,遂道:“银钱就不要了,我馋嫂子种的菜好些日子了,嫂子就给我几把菜吧,也好叫我解解馋。”

她语调亲昵,杏眼眨巴眨巴,狡黠蕙质,谢刘氏口中连声道:“行!哪有不行的呢!咱们农户人家旁的没有,就有几亩地,菜是有的!你想吃多少嫂子就给你送多少!”

苏妍大夫身段样貌生得好,性子又温软善良,这样的人便是她作为一个女人都没法生出嫉恨之意,更何况那些男人,日后苏大夫定是有福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男人那么好的运气能娶了苏大夫。

谢刘氏正这么想着,仲康进来了,他步履从容神色莫测,眸子黑亮似有点点亮光聚集,鬓若剑裁眉如墨画,面如冠玉,端的是龙章凤姿,便是一身布衣仍挡不住万千风华,谢刘氏不由有些看呆,心中暗道,这人生得好生出色,转念又一想,这样的人怎会出现在她们这小山村中,难不成……

谢刘氏看向苏妍,就见苏妍态度熟稔的和那人说话:“怎么了?”

仲康嘿嘿傻笑两声,摊开双手亮给苏妍看,很是孩子气:“娘子你看!洗干净了!”

自方才拔野草后,仲康说话便流畅了许多,简单些的话语能一口气说完,不再断断续续,对他这个变化,苏妍也是极高兴的,神色不由柔和了些,附和他:“嗯,很干净。”

从方才仲康傻笑开始,谢刘氏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苏妍捡了个傻子的事情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是却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生得这般好模样。

怪可惜的,谢刘氏想。

若不是个傻子,说不得还能娶了苏大夫呢,两个人看起来这么般配。


  ☆、第九章


待谢康将谢刘氏采来的蘑菇尽数拿给苏妍看后,才知道原来谢刘氏误将一白色伞状毒菇与口菇混淆,这才导致了谢河中毒。

万幸的是,谢刘氏只放了少许,毒素并未聚集,是以在谢刘氏和谢康这两个大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谢河这个不满五岁的幼童则反映明显。

将一家三口送走,苏妍去灶房做她心心念念的蘑菇酱。

葱末入热油爆香,切碎一小块猪肉和蘑菇丁一同翻炒,火候一到,满室飘香。

因是夏天,做得多了吃不了容易馊掉,苏妍只弄了小半盆搁在竹篮里放入井中保存。

当天晚上,苏妍没有做饭,难得和面起锅蒸了几个馒头。

热乎乎的馒头夹着鲜香可口的蘑菇酱,一咬,满口留香,饶是苏妍这样胃口小的都连吃了两个馒头,更遑论仲康,三五口一个馒头下肚,足足吃了六七个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苏妍这一锅统共蒸了十数个馒头,这一顿便吃掉了大数,只剩下三两个,蘑菇酱更是只剩了个底儿。

苏妍转头看向一脸餍足的仲康,牙齿磨得霍霍响,突然就无比后悔把这人留在家里——

该多做多少饭啊!

***

隔天早间刚吃过饭,唐夫人派了小厮前来告知苏妍,这几日她命人遍访全县甚至连周边的几个小镇都问过了,并没有一户仲姓人家丢了人,县城之中亦是没有寻人的消息。

外面没有消息,仲康自己又记不得家在何处,苏妍无奈,只得做好长期留下仲康的打算,只盼着哪一日他家人能寻到这小山村来。

吃过晌午饭,苏妍带着仲康去了刘婶子家,不管怎么说,夏花骨折跟仲康有挣不开的关系,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夏花如今躺在炕上不能下地是事实,刘婶子素日里对苏妍又多有照顾,苏妍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前两天那场雨过后田里野草疯长,眼看着要祸了整片地,刘婶子这两天正忙着下地除草,刘叔在镇上没回来,家里只有春娟和夏花两人。

小山村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夏花还小,仲康又是个傻的,没什么需要避讳的,春娟把两人迎进屋里,夏花一腿绑着木板一腿屈起靠坐在炕头百无聊赖的嗑瓜子,见到两人,她眼睛一亮,扔掉手里的瓜子:“可算是来人了,苏妍姐,我这两天在炕上躺着都快要长草了!”

她笑容灿烂粲然,眸子晶亮,语调欢快叽叽喳喳,半点没有因为当日的事情生出隔阂来,苏妍心里的不自在又去了许多,嘴角漾起浅浅的笑:“你姐不是在这儿陪着你呢吗?”

夏花朝炕头的针线筐呶呶嘴:“喏!我姐忙着做绣活呢,哪有功夫理我!我就只能坐在炕上嗑瓜子,嗑瓜子,牙都要磕出豁来了!”她说着张开嘴饶有其事的让苏妍看她的门牙。

小姑娘长的小,就连牙齿也是小小白白贝壳一般,苏妍配合的俯身看了几眼,捏捏她红润白皙的脸蛋,打趣道:“哎呀!好大一个豁!这可怎么办,以后咱家花儿要嫁不出去了!”

她面带戏谑,夏花哪里看不出来,觑她一眼,道:“苏妍姐,你就别说我了,操心操心自个儿吧!我姐议完亲就轮到你了,你看我阿娘能放过你不?到时候整天在你耳边叨叨叨!看你还有心思笑我!”

“花儿!瞎说啥呢!”春娟嗔了夏花一眼,打断她的话。

夏花悻悻撇撇嘴不说话了。

苏妍和春娟自小玩到大,一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是害羞了,拉着她到一旁问道:“春娟姐,有相中的吗?”

春娟脸颊飞起两片红霞,眼睛乱瞟,扭捏道:“阿娘看中了一个。”

“哦!”苏妍拖着长长的调调点头,笑得很是狡黠:“是哪家的?说出来我听听,指不定就碰上过呢!”

听她这么说,春娟很是意动。她和苏妍不同,没有那么多机会去认识别村的人,自她稍稍长大一些,阿娘便拘着她不让她和旁的男人多接触,是以对那些男人的了解大多都是从阿娘口中得知,现下苏妍指不定能说出些别的。

更何况,她和苏妍自幼便在一起玩,感情就跟亲姐妹似的,让她知道也不碍事,春娟咬咬唇,低着头道:“是姚村杨六叔家二郎。”

姚村是山脚下一个村子,比虎峰村大了不少,足足有百十户人家,两个村子时常有嫁娶之事。苏妍拧眉细想,没一会儿便从记忆里找到这么一号人:“杨俞然?”

春娟点头:“嗯。”

姚村杨家在附近这几个村子都是能排上号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他家出过一个秀才,也就是现在的杨二叔。大家本就对读书人高看一截,更何况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

而杨俞然,苏妍今年开春的时候去他家为杨家小妹看病时见过他,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说话带着点读书人的雅意却不迂腐,眼里总噙着浅浅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便生出几分好感。

刘婶子看中他的原因很好猜,杨俞然今年二月初参加了县里的县试,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而后一个月前又紧接着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府试,如今已经是童生,甚至以后极有可能成为杨家第二个秀才。

苏妍在春娟殷切的目光下抿唇一笑,真心实意道:“是个好人,安心了没?”

春娟眸子亮晶晶的,绞着双手羞怯道:“还不一定呐……”

这不就是你点个头的是吗?苏妍心中暗道,嘴里却没说出来,只道:“嗯,确实,虽说杨俞然自己有本事,可他家里也实在是过得苦了些,婶子说不定不舍得你过去受苦呢!”

杨家六叔在杨家几兄弟里是最老实巴交的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辈子农活,心眼实在,明里暗里吃了自家兄弟不少亏,杨六婶又早早去了,只留下两个半大的儿子和一个没记事的幺女。这么些年日子过得再苦,杨六叔也没再娶,一个汉子硬是憋着口气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

好容易大郎娶妻了,杨六叔自个儿身子却垮了,好在大郎夫妇都不是没心的人,供弟弟读书,把妹妹养大,还要兼顾着杨六叔的身子,就算家里时不时揭不开锅,夫妻俩却硬是咬咬牙坚持让杨俞然读书。

因着这个原因,虽说杨俞然已经成了童生,可许多人还是不想把闺女嫁到他家——

万一闺女嫁过去了,杨俞然没考上秀才可咋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刘婶子不在意,她一辈子就生了俩闺女,春娟又是个温吞吞的性子,若是嫁给旁人,刘婶子生怕自家闺女吃亏。正巧这时,杨家入了刘婶子的眼,婆婆早逝,公爹又是个实在人,大郎夫妇也是好的,杨俞然呢,是个读书人,下面只有个妹妹,这一家子一眼瞅过去每一个会欺负人的。

家里穷没关系,成亲家之后她时常接济接济就是了。再说了,谁能保证杨家就穷一辈子,这不还有个杨俞然呢!指不定以后就大有出息!

刘婶子一合计,越看越满意,就等着自家闺女点头两家就定亲!

春娟前两日一直没答应就是因为心里没底,怕自己阿娘为了让她答应亲事故意挑好的说,现下听苏妍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就对这门亲事点了头,只是……

春娟抬眼看看苏妍,心里琢磨着怎么跟苏妍说才好。

***

再说这边,见苏妍拉着自己姐姐两人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没注意到自个儿,夏花漆黑的瞳子滴溜溜转了转,悄声喊仲康:“诶!傻大个!”

仲康转头看她。

小姑娘正是任性不讲理的年纪,骨折之后还能对仲康好言相对,从这就能看出她是个心大的,此刻见仲康离她还有些距离,夏花竟搬着腿要往仲康跟前挪。

小娇妻因为她骨折的事对他生了好大的气,现如今窦宪哪还敢让她再有个磕着碰着的,见她搬着腿要动,立刻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

因着仲康的配合,夏花弯了弯眼睛,笑眯眯的很是开心,扬手示意他:“凑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窦宪俯身将耳朵凑近。

夏花拉着他的耳朵又把他拉低了些,一边瞅着苏妍和春娟那边,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喜欢苏妍姐?”

窦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见他不说话,夏花有些得意,继续道:“我都看出来了,你看苏妍姐的眼神跟六子哥看苏妍姐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亮晶晶的,你别想骗我!”

难怪人都说孩子的眼睛最亮,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窦宪心道。

至于六子,窦宪眯了眯眼睛,上一世他没在小娇妻心里激起一点涟漪,这一世同样不会。

“嗯。”窦宪维持着表面的傻气,悄悄点头。

“听我姐说苏妍姐那天跟你生了好大的气,可我看现在不都好了嘛!我可是真的骨折了,疼得很呢!但是那天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摔的,所以咱俩算是扯平了!”夏花心想,我可是很明事理的!自己做的事绝不怪别人。

就是真的挺疼的。

到这时,窦宪才正眼看了夏花一眼。

上一世他没在小山村待多久就带着小娇妻一起回长安了,跟夏花甚至没见过几面,却没想到小姑娘心胸如此宽广,若换做平常人家的姑娘,怕是早已经过心里暗自恨上他了。

见仲康看自己,夏花冲他狡黠的眨眨眼:“苏妍姐跟我姐处的好,她们俩总说悄悄话,你要是以后常来跟我玩,我就把她们说的话都告诉你,怎么样?本姑娘是不是很大气?”

不等窦宪说话,小姑娘倚在炕头捋了捋鬓发,挺直腰背端着架子道:“那可是,本姑娘以后可是要嫁给大老爷的人!”

虽说窦宪最后也没点头,但在夏花心里,他们算是已经结盟了,为此她很大方的抓了一大把瓜子塞到他手里。

小姑娘天真娇憨,又带着些一般女童没有的大气性,窦宪心里对她生出些许好感,扭头定定看着苏妍——

上一世她难产血崩而亡,孩子出生便没了气,是个女儿,已经成形。

小小的软软的一个团子,他抱着她们,整个心都空了。

后来,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他们的女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一定很像她,娇娇小小的一个粉团子,会抱着他的腿软软糯糯的喊阿耶,会缠着她让她给她梳好看的发髻。

他会疼她宠她,让她骑在他脖颈上,带她看花灯,给她这个世上最好的疼爱。

等她长大了,他会给她挑一个最好的夫婿,像他一样将她捧在手心疼。

越想,他心里就越疼,那种蚀骨的疼,疼得他夜夜不能安睡。

自重生以来,这个想法便很少再出现,可现在,看着面前笑容狡黠面庞稚嫩的夏花,这个想法再次出现在他脑中心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们的女儿,若是好好的,会不会也像面前的小姑娘一样,会拉着他的耳朵跟他说悄悄话,会像她一样笑得狡黠又可爱。


  ☆、第十章


苏妍总觉得从刘婶子家出来后,仲康有些怪怪的,时常盯着她发呆,可从前他也从看着她,黏着她。

苏妍想了想,没想出到底是哪里奇怪,干脆抛到了脑后。

隔天一大早,春娟来找苏妍,支支吾吾好半晌才绞着帕子道:“苏妍妹子,你带我去姚村看看吧……”

去姚村看看?看谁就不用问了。

苏妍大惊:“春娟姐!你魔怔了?”春娟素来是个稳重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让杨家人撞上,不知会怎么想她。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你和阿娘都说他长得好,人也好,我该放心的,可我就是想看看。”春娟抬起头看着苏妍,话语里带了祈求:“我就看一眼,苏妍,你带我去看一眼,不管看得上还是看不上,我,我回来就点头……”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

苏妍想,她能理解,毕竟以后要把后半辈子交到那个人手里,若是不自己去看上一眼,怎么能安心。

苏妍开口说要春娟陪她去镇上买点针线,刘婶子不疑有他,痛快应了,嘱咐两人早点回来。

姚村就在山脚下,离虎峰村也就是半个多时辰的脚程。

眼见着就到了村口,苏妍脚下未停带着春娟就往里走,熟料春娟拉拉她的衣角,犹豫道:“苏妍,要么咱们别去了……”

她一路上想了很多,越到跟前她心里就越慌,现下到了村口,眼见着就能见到了,她心里是又慌又乱,突然就有些后悔。

乖乖听娘的话不就行了?娘总不会害她。

苏妍带着她避到路边,疑惑道:“怎么了?”

春娟裙摆下的绣鞋不断搓地,好一会儿才道:“我心里慌……”

“慌什么?杨俞然又不是会吃人的妖怪。”苏妍着实不懂她的心思,难不成将要嫁人的女子都是这般?

说话间,路的那头走来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个年轻男人,青袍卓然,清隽俊雅,正是春娟想要见的那人,矮的那个梳着丱发,瘦瘦小小豆芽菜一般,是杨俞然的妹妹杨苗苗。

待苏妍看到来人,杨俞然兄妹已经快到眼前,春娟还在低着头扭捏,苏妍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忙推了一把春娟,低声道:“杨俞然来了!”

春娟从自己的心思中醒过神来,匆忙瞥了一眼那人,心中慌乱之下竟下意识的逃了。

若不是杨俞然兄妹已经到眼前,苏妍怕是要扶额哀叹。

“咦!二哥,是苏姐姐!”杨苗苗蹦跳两步,脆生生开口,语调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天真。

“苏大夫。”杨俞然摸摸妹妹的头顶,朝苏妍点头致意。

他的声音朗澈,仿若流水击石,好听的很。

苏妍点头,看到他手里拎着的篮子,问道:“杨二哥这是?”

不等杨俞然回答,杨苗苗抢先道:“苗苗和二哥要去田里给大哥送饭!”

苏妍俯身捏捏她的脸蛋,柔声夸奖:“苗苗好乖。”

“好了,苗苗,我们走吧,一会儿大哥等急了。”借着跟苗苗说话的机会,杨俞然微微侧身,余光状似不经意的扫过田垄边那抹妃色,眸中滑过一丝笑意,面上不露分毫:“苏大夫,我们先走了。”

从头到尾未曾问苏妍一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待杨俞然走远了,苏妍才将春娟从田垄边叫出来:“看到了?可还满意?”

春娟咬咬唇,俏脸嫣红,低声道:“嗯……”

除了仲康,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人,他穿一身青色衣袍,远远看着挺拔俊秀,像极了山里的青松翠柏。

最要紧的是,他和他妹妹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眉眼温润,好生温柔……

春娟想,若是她嫁给他,他是不是也会这样温柔的对她?是不是也会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而在两人看不到的这边,杨俞然牵着杨苗苗的手走在田边,蓦地,想起了什么,他低声道:“苗苗,你想要个二嫂吗?”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好半响,反问道:“那二嫂好看吗?”

“好看。”杨俞然如是道。

杨苗苗又问:“那二嫂人好吗?”

杨俞然声音愈发温柔,嘴角笑意足可醉人:“二嫂很温柔,还很容易害羞。”

杨苗苗大大的眼睛眯成月牙,使劲儿点头:“嗯!苗苗会很喜欢二嫂的!”

“苗苗乖。”

***

既然说了要去镇上买东西,便不能空手而归,正巧苏妍有东西要买,春娟便和她一起往镇上去。

眼看着天就要凉了,仲康还只有她前些日子做好的两身单衣,苏妍这次到镇上就是要买几匹布给仲康再做几身衣裳。

就当是他这两天陪夏花玩的奖励吧。

如是想着,苏妍一眼就看到了布庄里的两匹布,一靛青,一玄青。

摸着两匹布,苏妍嘴角泛起淡淡的笑,仲康眉目俊朗身形修长,这两匹料子穿在身上定然极为适合。

又挑了匹素白细布留做里衣,布就算买完了。

出了布庄,门前有一摊贩摆着小摊卖些女儿家的银簪、首饰盒子之类的东西,苏妍停下脚步,挑了个小巧精致的首饰盒子预备回去送给夏花。

刚要付钱给摊主,有人先她一步扔了一块碎银子给摊主。

苏妍回身:“阿初?”

唐寅初着月白暗纹圆领锦袍,玉冠束发,此刻正抿唇朝苏妍笑,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苏妍这么一回身,正对着午间的太阳,阳光耀眼,苏妍一时有些晃神。

“哎呀!这位公子,太多了,你这一块碎银子够买下小的整个摊子了!”摊主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寅初没理他,只对着苏妍,指指她手里的盒子:“阿妍喜欢?”

苏妍点头。

唐寅初又指指摊上的一众物件:“喜欢?”

苏妍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为难之际,一直跟在唐寅初身后和蔼笑着的靳伯出声道:“少爷,你这么问倒叫苏姑娘为难了,姑娘家自然是喜欢这些物件的。”

唐寅初回身看了靳伯一眼,似是在确定他说的对不对。

靳伯笑着点头。

唐寅初脸上乍然露出一抹粲然的笑,对那摊主道:“都给她。”

阿娘说,给喜欢的姑娘买东西不能藏着掖着舍不得,这样她才会开心,才会喜欢她。

他喜欢阿妍,想要阿妍也喜欢他。

“阿初,这么多我怎么拿回去啊,别买了好不好?”苏妍想方设法劝他。

摊主包东西的动作一段,为难的看着两人。

“苏姑娘别担心,老奴一会儿驾着车送你和这位姑娘回去!”靳伯乐呵呵道。

唐寅初性子本就带着些固执,又有靳伯在一旁附和,苏妍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任着唐寅初买下了整个摊子。

有了这么一出,苏妍也不敢再买别的,坐上马车让靳伯驾车送她和春娟回村子。

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唐寅初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块饴糖递到苏妍面前。

眼前的手根根白净修长,手心里躺着一块小小的饴糖,苏妍抬头看他。

“给你吃。”唐寅初努力抿着嘴笑。

阿娘说遇见喜欢的姑娘要抿着嘴笑她才会喜欢。

苏妍抬手从他掌心拿起饴糖放入嘴中,朝他笑笑:“很好吃。”

唐寅初看着她吃糖时探出的粉嫩小舌,不知为何竟觉得身上有些热。

一个多时辰的脚程,坐马车也就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马车停在村口,靳伯掀开帘子:“苏姑娘,到了。”

苏妍和春娟先后下车,唐寅初紧跟着跳下马车,很是不舍的看着苏妍。

小鹿般清澈可怜的眼神教苏妍心头一软,踮起脚摸摸他的头,温声软语道:“回去吧,别让阿娘等急了。”

唐寅初还是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苏妍欲再开口,身后传来仲康傻傻的呼喊:“娘子!”

一阵风拂过,仲康已在跟前,他憨厚笑着道:“娘子,你回来了!”

从方才仲康那声“娘子”起,靳伯的脸色便变了又变,颤声道:“苏姑娘,这……”

他家夫人好容易教会少爷如何对喜欢的姑娘好,可不就是想让少爷娶了苏姑娘吗!现在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叫苏姑娘“娘子”?!

苏妍也没想到仲康就这么大喇喇叫出来了,她前两日才告诉过他,在外面不能叫她“娘子”,她窘迫道:“靳伯,仲康他……和阿初一样,我也不知他为何会叫我娘子。”

听了苏妍的解释,靳伯这才松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苏姑娘,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这一个陌生男人叫你娘子,给旁人听去了恐怕不好,还是让他改改吧。”

苏妍自然是点头。

熟料一旁的仲康看到却不高兴了,往前一步气势汹汹站在靳伯面前:“娘子是我的!”

他高靳伯一个头,这般往那一站,竟硬生生从气势上全然盖过了靳伯。

“仲康。”苏妍皱眉。

仲康撇撇嘴,很是委屈的看着苏妍,正要凑上前去求安慰,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唐寅初开口了:“不要脸的臭流氓。”

现场有一瞬的安静。

“阿娘说的。”唐寅初补充道。


  ☆、第十一章


噗嗤,苏妍的笑声打破寂静,她眉眼弯弯对着唐寅初温声道:“阿初,这样的话日后不要再说。”这般说着,她觑了一旁脸色愤懑的仲康,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又道:“最起码,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

她本就生得清丽无双,现下眉目间带着妍妍笑意,粲然夺目,让人呼吸不由一滞。

“阿妍真好看。”唐寅初喃喃道,目光紧紧锁着苏妍,眼里心里满满都是她。

饶是和唐寅初相识已久,乍然听到这句话,苏妍仍是忍不住害羞,两颊一片嫣红,低声道:“阿初也好看。”

看着小娇妻在旁人面前露出的娇羞姿态,窦宪大掌紧握成拳,磨牙霍霍,两眼死死盯着唐寅初似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才肯罢休。

站在他身旁的春娟蓦地打了个寒颤,狐疑的打量他一眼——

为何会觉得仲康看起来好生吓人。

“苏姑娘,老奴帮你把东西搬上去吧。”靳伯从马车里拿出苏妍买的东西,询问道。

窦宪视线扫过靳伯手里的布匹,心中阴霾顿消,眼疾手快从靳伯怀里接过东西,颠颠儿在苏妍面前走了一遭,呲着大白牙道:“娘子,我帮你!”

苏妍剜了他一眼,回头对靳伯道:“靳伯,天色不早了,带阿初回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靳伯见现在的情形再留下去也没有必要,好说歹说半拉半拽带着唐寅初下山。

告别春娟,苏妍和仲康往回走,仲康抱着东西喜滋滋的走在前面,苏妍心不在焉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迈着步子,她耳边不断回响起方才临走前唐寅初在她耳边的低语——

“阿妍,我一定会让你给我当娘子的!”

信誓旦旦,言犹在耳。

想起当时唐寅初认真笃定的模样,苏妍心中乱成一团。

唐寅初心智不全已有六年,六年的时间足以让苏妍彻彻底底把他当做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与他相处时不自觉便会拿出大姐姐照顾小弟弟的姿态,极尽温柔耐心。

如今这个小弟弟却说要娶她为妻。

苏妍怎能不乱了心神。

“娘子,你快些!”

走在前面的仲康发现苏妍远远落在身后,停下步伐折返至她面前催促道。

“嗯?”好半晌,苏妍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脚下仍保持缓慢的步伐。

见她这副模样,窦宪自然联想到唐寅初,方才那傻子临走前神秘兮兮附在她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竟让她如此魂不守舍?

窦宪心中早已把唐寅初咒上千遍万遍,面上却不显,又接连催促苏妍几声。

无奈苏妍心神早已被唐寅初搅得一团乱,哪能注意到他?

窦宪见状计上心头,一手包揽怀中物件,空出一只手,长臂一伸自苏妍身侧捞起柔荑包入掌中。

感受着掌中小手的柔弱无骨,窦宪蔫坏蔫坏的在心里勾画到时小娇妻发觉后的羞恼姿态。

想着想着,窦宪心头燃起一把火,烧的他浑身燥热。

盖因他想起上一世成婚后,他禁欲多年一朝解禁,食髓知味之下行那事之时自然免不了有些莽撞不知收敛。

记得有一日,他奉诏宫中议事,回府之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彼时已值深秋凉意深深,他恐将寒意带至房中,便站在卧房外散去一身寒意,不经意便见到那一幕——

将将出浴的娇人儿着素白薄绢坐在床头,抬手轻轻拉下肩头的衣物扭头将手中的药膏在肩头揉开。满头青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至身前,氤氲水汽打湿薄绢隐约露出薄绢之下的艳色。

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玫瑰红肚兜,因着她抬手的动作挤压胸前,竟有些许白皙迫不及待的跳出肚兜的包裹。

窦宪记得那肚兜上绣的是鸳鸯戏水,那是他那日上朝前亲手为她换上。

他亦记得那两捧白皙的滋味,沉甸甸的,触手滑腻。

便是圣人被这般美色撩拨都不能无动于衷,那日他足足要了她三次,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动作更是有些粗暴,她那处被他入得红肿不堪甚至有些破皮。

翌日他凑上前诱哄着为她上药时,她面上的神色便如他此刻心中所想所画——

两颊嫣红,俏脸含春,眼波流转,恼怒之余带着抹不去的娇羞。

两人各自怀着心中所想一路上坡到了门前,苏妍低头自腰间取钥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一只手竟被仲康紧紧握着。

许是天热,他掌心带着不同寻常的火热,苏妍仿若被烫到一般,奋力抽手缩至身后,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我……”

窦宪欣赏着她的娇态,面上却懵懂无辜,不解的看着苏妍。

“这是怎么回事?”苏妍总算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娘子走得太慢,我饿了!”窦宪以一个傻子的语调可怜巴巴道。

“……”面前之人神色无辜,带着些孩童的稚嫩茫然,如此相较之下,苏妍竟觉得自己心思龌龊不堪,她羞怯之下心中生出一丝恼意,再不敢看仲康一眼,哆嗦着打开铜锁逃一般的回了屋子。

若她此番回头,定能看到那个她以为纯洁无辜的“傻子”脸上露出的得逞的笑,及他眼里四射的精光。

***

没过几天,村里传来消息,春娟和杨俞然定了亲,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份。

春娟八月末及笄,杨俞然九月份便要娶她过门,当真是急切。

苏妍打心底里为春娟高兴,和夏花联合起来调侃了春娟好些日子才肯罢休。

暑热渐渐淡了下去,天儿渐渐变得凉爽,不再是一整日一整日的热,而是有了早中晚之分。

转眼到了七月初,陈全的孩子过满月。

陈大娘早年丧夫,寡居多年未曾传出一星半点的闲话,陈全为人良善,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叫他帮忙他定不推辞半分,陈全媳妇是个性子软的,村里许多媳妇都喜欢找她说话。

这一家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人缘,是以此番陈全孩子满月村里人能到的几乎到齐了。

山村日子清苦,逢上这般大喜的日子乡里乡亲的也没什么好送的,大抵都是些鸡蛋布匹之类的东西,日子稍好些的人家则会送上些许荤腥,权当为大伙儿添菜。

没一会儿,陈家矮房里便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苏妍送了个自己做的虎头帽并着个拨浪鼓。

陈全母子大抵也没料到大家如此捧场,原先定下的桌数硬生生又添了两桌才勉强挤下。

乡里乡亲的凑在一起竟有无数话可说,一时间场面火热,喧闹一片。

“哟!我说陈全,你儿子过满月呀!咋不叫上你嫂子我呢?也好给你庆贺庆贺啊!”

嗲媚尖细的声音传来,院里的交谈声刹时消散。

一身着玫红袄衫草绿撒花百褶裙的女人缓缓走来,只见她扑粉描眉妆容精致,头上一支金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走动之时腰臀款摆彷如无骨。

见到她,院里不少人面上露出嫌恶,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刘寡妇,陈全又没请你,你来干啥?怪讨人嫌的!”

刘寡妇径直找了个桌硬是挤着坐下,呛声道:“好歹我也是虎峰村的,怎么?许你来就不许我来?”

随着刘寡妇坐下,这一桌子的妇人纷纷挪动凳子力求离她远些,更有甚者直接坐去了别的桌。

苏妍坐在刘寡妇背后,闻着身后传来的呛人的脂粉味,她不由蹙眉,闻惯了药香,刘寡妇身上劣质的脂粉味实在难以忍受,苏妍竭力忍耐仍是没有阻止口中的喷嚏。

与苏妍同桌的一妇人听到后,大喇喇道:“刘寡妇,你昨天跑狐狸窝里去了?身上的骚味呛着人家苏大夫了!”

说话的是村头和刘婶子家挨着的张嫂子,说来也奇怪,张家大哥先天不足,身子羸弱,总带着股男人不该有的弱不禁风,偏偏娶了手脚粗壮个子高挑的张大嫂。

这张嫂子也是奇人一个,也不知道从小吃什么长大的,一个女人的力气比村里好多男人都大,与她的大力成正比的是她的一张毒嘴,若她在村里骂人排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张嫂子此话一出,满院讥笑不断:“就是!还不回去洗洗你身上那股骚味!”

众口之下,刘寡妇竟掩唇一笑:“你们觉得骚,可你们的男人不觉得,趴在我身上一个劲儿的说好闻呐!”

说着她旋身走到苏妍身边,抬手搭上仲康的肩膀,缓缓往他身前摸去,动作中透出浓浓的烟柳气:“你说是吗?傻大个。”

看着仲康靛青的衣襟上那抹肆意挑逗的白皙,苏妍眉头紧蹙,心里隐隐有些不悦。

也不知在不高兴刘寡妇的刻意生事,亦或是旁的什么。

她尚未细究,一直嵬然不动的仲康动了。

他手肘用力后顶将刘寡妇的身子推离,而后迅速旋身出腿踹了出去。

这一脚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刘寡妇竟被踹飞几米,撞上院中那颗枣树又狠狠跌下,发钗凌乱衣衫染土伏在地上狼狈不已。


  ☆、第十二章


刘寡妇伏在地上低低呻.吟,到这时仍旧不忘摆出一个妖娆姿态,将身体的曲线完美呈现在在座的男人眼中。

若是平时,定会招惹不少男人的怜惜,但此刻她发钗凌乱,遍身狼狈,哪还有素日的风情,自然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再说仲康,踹出那一脚后,他凑到一旁安坐的苏妍面前,两手使劲儿搓着衣襟上被刘寡妇碰过的地方,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嫌弃:“脏。”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清楚听到。

院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静,随之而来的是哄堂大笑,奚落讥讽毫不留情的冲着刘寡妇而去。

要说虎峰村里最招人厌恶的人,那一定是刘寡妇。

刘寡妇是他男人当年从山下带回来的,听说原先是哪个富贵人家养来亵玩的丫头,如此身份本就让村子里的人心怀芥蒂,熟料不久之后她男人便一夜暴毙,听说是撞破了她与外人偷情被活活气死。

自那之后,刘寡妇便愈发不可收拾,不知与周边村子里多少男人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村子里厌恶她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处下手,今日仲康这一脚可谓是大快人心,在场不少人,尤其是妇人,都在心中暗暗叫好,便是苏妍也忍不住稍稍扬起嘴角,似嗔非嗔的剜了仲康一眼,伸手拽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以后不要这么鲁莽,打人之前至少告诉我一声。”

仲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当真很是听话的问了一句:“那刚才我要是问了,你会让我打她吗?”

“会。”苏妍如是说。

苏妍虽说素日里极好说话,却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当年韩大夫看不过刘寡妇的行径,曾好言奉劝,熟料刘寡妇不仅丝毫不领情,竟对韩大夫口出恶言,甚至在韩大夫发丧之时肆意谈笑出声辱骂。

这些苏妍都一丝不落的记在心里。

要苏妍说,当年刘寡妇那样对视她如己出的师父,她没有一剂药毒死她就算不错了,又怎么会拦着仲康。

刘寡妇矫揉造作嘤嘤哭泣了许久,见并无一人为她鸣不平,只得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咬牙切齿的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苏妍笑容温婉的和边上几个妇人说话,竟是丝毫不把方才的事放在眼中,刘寡妇恨恨咬牙,手里的帕子被揪扯的不成样子——

小贱人,和那死老头一样,都跟她犯冲。

***

没过几天就是立秋,阴阳枫成熟的日子,苏妍一大早就去崖边想要采下那两株阴阳枫,无奈阴阳枫生长的地方离崖边尚有些距离,她想了数种方法都未能够到分毫,眼见着就到了正午,仲康还在家里等着吃晌午饭,苏妍无奈,只得折回。

心里记挂着那两株阴阳枫,苏妍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她的反常自然落入了窦宪眼中,心中暗自思索一番便知道她心中所想。

因着仲康时常会去刘婶子家找夏花,是以下午的时候发现仲康不在家,苏妍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晚饭时间,苏妍将饭摆上桌,等了许久也没见仲康回来,去刘婶子家一问才知道仲康根本没去她家,苏妍这才开始着急。

“别急,指不定是跑哪里玩去了,再好好找找。”刘婶子安慰苏妍。

两人一道将村子找了个遍,挨家挨户问过,仍旧没有消息,眼见着天彻底黑下来,苏妍心里愈发着急。

她从前叮嘱过仲康,无论跑去哪里玩,天黑前都要回家。仲康也一直做得很好,这一次却……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苏妍越想心里越发慌。

见苏妍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刘婶子忙道:“这样吧,我先陪你回家看一眼,指不定已经在家了,要是不在,咱再叫上几个人一起找。”

两人一路小跑着到苏妍家,推开院门一眼就见到了倒在院中的仲康。

苏妍脚下一顿,很快反应过来疾步奔到仲康身边,和刘婶子一起将他上半身扶起。

苏妍这才发现仲康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不知被什么划拉的破破烂烂,脸上亦是有不少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额头上,鲜血蜿蜿蜒蜒顺着脸颊流下。

“这,这是咋了?”刘婶子惊呼,“咋弄成这样了?”

两人合力将仲康抬回屋放到炕上,苏妍转身点起桌上的油灯,屋里渐渐亮堂起来,刘婶子的声音随之传来:“苏丫头,你看看,他手上这是啥?”

苏妍回身循着刘婶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愣。

那被仲康两手捂着死死护在胸前的东西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阴阳枫!

苏妍正愣着,那边仲康竟挣扎着醒来,见到苏妍,他傻傻一笑,举起手,奋力道:“娘……子,给……”

说完这一句他便心满意足再次昏了过去。

“这瓜娃子,就为这两颗草不要命了!”刘婶子一边掰开他的手取出那两株阴阳枫,一边继续念叨。

好在仲康伤得不重,只是身上多处磕碰划伤,看起来有些骇人罢了,最严重的反倒是额头上那处伤。

仲康醒来后,苏妍犹豫着问他:“为何要去采这两株阴阳枫?”

“娘子喜欢。”仲康傻笑着如是说。

苏妍当时只觉得心里酸胀,眼眶里亦是酸热一片,豆大的泪珠没有任何预料的直直落下。

看着眼前不顾身上疼痛手忙脚乱为自己擦眼泪的人,苏妍心想,她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即便是日后他家人寻来,他们从此再不相见,她也会牢牢记他一辈子。

这是第一次,有一人只因为她喜欢便豁出整条性命。

谁说他傻?苏妍想,这么会讨人喜欢,到底哪里傻了?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九月。

吃过晌午饭,苏妍带着仲康往刘婶子家走。

春娟三天前出嫁,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

想着一起玩到大的春娟已经嫁做人妇,苏妍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感慨,更多的却是好奇,急着想看看为人妻子的春娟有什么不同。

“哟!瞧我们苏大夫,这急急忙忙的,带着你那傻姘头去哪儿啊?”刘寡妇倚在门槛上,阴阳怪调道。

苏妍眉头微蹙,并未搭理她,脚下不停径自往前走。

刘寡妇不依不饶的拦住她,嘴里瓜子皮磕的漫天飞,话语愈发不堪入耳:“哎!别走啊!我还想问问咱们苏大夫,这傻子的滋味怎么样呢!要是好,赶明儿让我也试试呗!”

刘寡妇话音刚落,边上一户人家的院门打开,一盆水直直泼到她身上:“这大中午的,哪只狗乱叫!”

刘寡妇尖叫一声浑身哆嗦着指着张嫂子,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肌肉不断抽动:“你,你!”

“你什么你!整天就知道找事!”张嫂子快人快语,“人苏大夫不和你计较你还张狂了啊?哪天非得毒哑你这张嘴,让你再满嘴喷粪!”

也不知张嫂子泼出的水是洗过什么的,一股子腥臊味儿,刘寡妇没一会儿便受不了,愤愤跺脚回家换衣裳去了。

苏妍谢过张嫂子,带着仲康继续往刘婶子家去。

苏妍到的时候刘婶子正拉着春娟问些夫妻那档子事,春娟羞得整张脸嫣红嫣红,见苏妍到了,她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苏妍!快进来!”

一进院子,夏花就拽着仲康神神秘秘不知去哪儿玩了,苏妍进了屋子:“婶子,春娟姐。”

“行了,你们俩姐妹说话,我去看看你阿耶。”刘婶子让出地儿。

待刘婶子走后,苏妍坐到春娟旁边,打量了她好半晌,促狭道:“怎么样?杨俞然对你好吗?”

春娟咬咬唇,慢慢点头:“嗯。”

她一低头苏妍就见到她脖子上一个紫红斑点。

“别动……”苏妍凑上前掀开她的领子细细查看,“这里怎么了?”

“嗯?”春娟疑惑,拿起炕头的铜镜一看,好容易消了热的脸颊瞬时热烫,捂着脖子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被蚊子叮了……”

“好大的蚊子。”苏妍狐疑道,“天气都这么凉了还有蚊子……”

“娘子,阿耶让我叫你去一趟。”两人正说着话,杨俞然打起帘子走进来。

春娟连忙放下捂着脖子的手,慌慌张张理好领子应道:“嗯……”

她的一连串动作自然没逃过杨俞然的眼睛,他眼里迅速滑过几分笑意,心里愈发生出几分怜爱——

他的小妻子怎的如此可爱?

一对夫妻幸不幸福从两人的互动中便能看出,苏妍虽不懂夫妻相处之道,却能看出杨俞然在与春娟说话时的温柔小意,亦能从春娟提起杨俞然时嫣红的脸颊和眉眼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看出她的将要溢出的幸福。

自小与春娟一同长大,在苏妍心里,春娟便是自己的亲姐姐,现下知道春娟成亲后日子过得好,她便安心了。

***

隔天晚上,天色黑沉沉,只稀稀拉拉几点星子点缀夜幕,弯钩般的月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后看不到一点光亮。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进了村东头一户人家,刚进院子便有人迫不及待的扑进黑影怀里,捏着嗓子娇嗔:“怎么才来,让人家好等。”

黑影反手关上院门,大手揽上刘寡妇的腰朝下移了移,狠狠捏了一把,把她压在门板上手伸进为了方便男人动作特意半敞的衣襟里揉捏:“小荡.妇,这就等不及了?”

两人唇舌纠.缠揉成一团,压得门板咯吱咯吱作响。

“别,慢一点……呃,咱们,咱们进屋弄……”刘寡妇攀附在男人身上,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两人半搂半抱踉踉跄跄进了屋子,齐齐倒在炕上。

屋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男人因欲.望得以发泄而扭曲的脸,只见他墨乌眉桃花眼,若不是那一道自眉心蔓延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倒还是个俊秀郎君。

许久,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停歇,刘寡妇娇羞的依偎在男人健硕的胸膛中,美目半阖,一道阴狠的光从她眼中划过,她趴伏起来望着男人的脸,手指在他胸膛上缓慢勾画,声音刻意带了丝媚意:“爷……”

“嗯?”男人懒洋洋应道。

刘寡妇若有似无的扭着身子蹭他:“妾身求你件事……”

男人低眸看她。

刘寡妇赶忙讨好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对爷来说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男人没有搭话,本来有一搭没一搭轻抚着刘寡妇后背的手也停止动作。

“什么事?”好半晌,男人总算开口

将那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刘寡妇挤出几滴眼泪:“妾身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男人的话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也没什么,只想让她吃点苦头……爷,那死丫头喜欢进山采药,老林子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被蛇咬了,摔断个腿,就算一不小心没命了,那也赖不到别人身上,您说是吗?”


  ☆、第十三章 【捉虫】


进了九月,白昼一天天变短,暮色四合,小村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青烟袅袅淡入云霄,一派祥和安宁。

吃过晚饭,苏妍正在收拾碗筷,蓦地,有声音远远从院外传来:“苏姑娘!苏姑娘!”

苏妍走出灶房就见靳伯步履匆匆跑进院子,“苏姑娘快救救我家少爷!”

见他脸色焦急似有大事发生,苏妍不由提心,“阿初怎么了?”

若是普通的伤病,靳伯定不会如此神色。

“少爷,少爷他中毒了!”想到自家少爷躺在床上面色青白,靳伯的声音已然颤抖。

闻言苏妍不敢耽搁分毫,自屋里拿起药箱便跟着靳伯往外走。

两人的动静自然传到仲康耳中,他站在屋外神色懵懂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娘子?”

苏妍脚下稍顿,语速极快的叮嘱他道:“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你乖乖在家等我,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你就去夏花家里吃饭,记住了吗?”

耐住心中的焦急等仲康点头,苏妍脚下生风跟着靳伯往外走。

坡下的槐树旁一匹马正在低头吃草,靳伯反手拉苏妍上马,“事态紧急,顾不上旁的,还请苏姑娘莫要介怀。”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旁的,苏妍双手紧紧抓住靳伯的衣摆,咬牙道:“无妨。”

骏马扬蹄尘土四溅,一路疾驰,不足半柱香的时间便到唐府门前。

苏妍从未骑过马,头一回又是如此情形,下马后只觉得头昏脑涨腿脚发软,却是半点不敢耽搁,强撑着不适迈开双腿往唐寅初院子里去。

镇上的大夫大抵都到齐了,一众人或坐或立,捻须皱眉讨论着唐寅初的情况,唐夫人站在床头不住抹眼泪,殷切的目光时不时投向屋里的众位大夫。

“苏姑娘来了!”

守在屋外的丫鬟一声通报将众人的视线尽数引到苏妍身上。

唐夫人便好像溺水之人窒息前见到了一根浮木,忙不迭奔上前,“苏姑娘救救初儿!”

她神色凄凄,说话间竟是要矮身跪下,苏妍连忙扶起她,“唐夫人不必如此,我一定竭尽全力。”

听二人的对话,屋里的大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刹时面面相觑,便有那沉不住气亦或是自视甚高的已经忍不住出声,“唐夫人这是不相信我等吗?”

他将苏妍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屑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有何能耐!”

若是平日,苏妍定会对这些人嗤之以鼻,再好生让他们领会一番“黄毛丫头”的厉害,但此时她压根没有心思搭理这些人。

床榻之上,唐寅初安静躺着,面色青白,甚至连嘴唇都已发青,黛青团花锦被掩在他下颌处更显得他面如死灰。

苏妍指腹搭上他搁在锦被外的手腕,竟是触手生寒,她眉头微蹙,伸手探向唐寅初的脖颈和脸颊,又掀开锦被探了探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她所碰触到的地方皆是冰凉一片,恍如寒冰。

查探过脉象,一番沉思后,苏妍抬头看向唐夫人,蹙眉问道:“阿初前些日子身子可有不适?”

“没……”唐夫人欲要否定,霍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番方道:“初儿这些时日似很是怕冷,这还未到冬日便嚷嚷着要暖炉……”

闻言,苏妍眉头皱得更紧,用银针刺破唐寅初的手指挤出几滴血化在水中,指尖点上少许送入口中细细分辨。

见她如此动作,屋中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大夫胡须翘起,很是不赞同道:“鲁莽!鲁莽!”

此番话引起许多大夫的共鸣,应和之声嗡嗡响起。

苏妍本不想搭理他们,无奈耳边的声音实在扰人,她转头冷冷道:“难不成众位有更好的法子?”

苏妍的声音本带着些软糯,现下却透着泠然,加之语气不善,一时间竟喝住所有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苏妍这才转身面向唐夫人,语气稍稍和缓,“烦请夫人将这些人请出去,我要为阿初施针。”

唐寅初所中之毒名唤雪上嵩,乃是一种慢性□□,中毒之人一日比一日惧寒,待得毒发之后更是通身冰寒,若不能及时解毒,不足半月便会血液凝结而死。

这种□□在民间并不常见,苏妍能辨识出还是因着韩大夫的那本手札之中有过记载。

虽是不愿,屋里的大夫却还是得遵从主人家的意愿,尽数被请出屋子,有那气性小的当即拂袖离去,却也有几位留下来想看看苏妍究竟用何法子来救唐家少爷,无奈门窗紧闭,什么都看不到。

近半个时辰后,一直静默的屋里传来一声闷咳,似是在吐血,紧接着丫鬟欣喜的声音响起:“醒了醒了!少爷醒了!”

醒了?屋外的几位大夫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

唐寅初虽醒了,体内的毒素却尚未排清,接下来的时日需得日日药浴并配以施针才能一点点将毒素逼出,苏妍便暂时留在唐府。

下毒之人已经揪出,是一个在唐寅初身边伺候的丫鬟,当日便投缳自尽,未留下只言片语,可苏妍总觉得唐夫人似已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人。

因着配制所需的材料金贵少见,且配制过程繁琐,雪上嵩在民间并不常见,而唐夫人一个寡居多年的妇人带着痴傻的儿子,竟会有人大费周章对唐寅初下雪上嵩!

往来六年,苏妍这才发现对于这座唐府,她竟是知之甚少。

心中虽诸多疑惑,可毕竟是唐府家事,若唐夫人不欲告知,苏妍自然不会去问,她只当自己并未发现这些谜团,仍旧尽心尽力为唐寅初医治。

两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唐寅初体内的毒总算排了个七七八八,药浴与针灸已经不必再用,只需日日服药便可余毒尽清。

正值隆冬,前几日接连飘了几场雪,如今已是滴水成冰。

屋里却是暖和的紧,四角放置的鎏金铜炉中银丝炭烧得通红,苏妍为唐寅初诊完脉,丫鬟端来熬好的药,素来嫌药苦要人哄的唐寅初今日竟难得不需要饴糖,一口气将碗里漆黑发苦的药汁尽数倒入嘴中。

见唐寅初这般配合,苏妍心中最后的担忧也尽数放下,斟酌着向唐夫人辞行。

唐夫人自然好生挽留一番,甚至请苏妍留在府中过年,无奈苏妍坚持要回小山村,唐夫人只得命人备好厚礼让靳伯送苏妍回去。

临行前,唐寅初自屋中追出,神色莫名的看了她许久,蓦地,纯然一笑,“阿妍,上元节一起去看花灯吧!”

自从认识了唐寅初,几乎年年都要陪他看花灯,现下听他这么说,苏妍很是自然的点头应道:“好。”

她话音未落便落入面前之人怀中,脸颊贴着他带着寒意的衣襟,耳边胸膛鼓动,她听见他说——

“阿初喜欢阿妍,好喜欢,好喜欢。”

明明是极欢欣的语调,苏妍竟从中听出了怅然若失。

“阿初……”苏妍嗫嚅道。

从前若是唐寅初说出这样的话,苏妍定会想也不想便笑着回应他“阿妍也喜欢阿初啊!”不知为何今日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

下一刻,唐寅初已然放开她,他后退一步背过身去,两手捂着眼睛很是孩子气的开口:“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不让你走了!”

苏妍一愣,摇头轻笑。

还是从前的阿初。

再有几日便是小年,苏妍想着大雪封山若要再下山定极为不易,便让靳伯载她去县城买些年货。

年味渐浓,集市上人来人往比肩接踵,还未到街头马车便已寸步难行,靳伯去存放马车,苏妍站在街头等他。

蓦地,一块布自身后捂上口鼻,苏妍尚未来得及反抗便吸入迷药浑身瘫软不省人事。

***

坚硬冰冷的地面持续不断传送着凉意,苏妍迷蒙着想要挪动身子躲避刺骨的寒凉,却发现浑身酸软乏力提不起一星半点的气力,昏迷前发生的事涌入脑海,苏妍精神一振,霍地睁开眼睛。

光线昏暗的空旷屋子,四周封死的门窗,被牢牢缚在身后的双手,无一不彰显着她如今的处境。

有那么一瞬间,苏妍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视线再次聚焦,余光瞥到咫尺之间的地面,刺骨的寒意重又侵占她的注意力。

外面冰天雪地,没有热源的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扔在冰凉的地面上许久,苏妍的身子有些发僵,她竭力抑制住心中面对未知的未来的恐惧,挣扎着挪动身子奋力坐起身。

迷药的药劲未消,她四肢乏力,此一番动作着实费了好大的功夫,苏妍好容易坐起,来不及喘口气便被门外的交谈声吸引了注意。

“大哥,上头不是说让……,怎么还留着?”

“老三你傻啊!这么好的货色,直接杀了多可惜,怎么着都得让兄弟们先爽快爽快!”

“……”

后面的话苏妍已无心去听,她又惊又惧,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被放大无数倍响彻在耳边,一声一声像是踏在她心上,让她浑身上下血液凝固。

面前的直棱门被推开,门前之人的影子无限拉长投射到苏妍身上,密密实实的遮挡住仅有的亮堂。

苏妍战战兢兢抬眼。

门槛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身材颀长穿着一身天青团花锦袍,双手负在身后,周身带着些读书人的儒雅,再往上看,苏妍心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人面上眉心至嘴角斜布着一道疤痕,丑陋狰狞。

她面上掩饰不住的惊惧惹得那人身后的两名壮实男人哈哈大笑,“小美人害怕了!”

顾江,即那疤痕男,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待背后笑声渐消,他略微后瞥,出口的话语中带着刻骨的森冷,“笑够了?”

两名壮汉登时噤声,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就滚吧。”

三人中明明他看起来最是瘦弱,却只用一句话便让两名壮汉屁滚尿流的退出屋子。

顾江迈过门槛,身后自有看守之人为他合上门。

他如闲庭信步,悠闲自得,一步一步走近顾棉,他走近一步,苏妍便挣扎着向后挪一寸。

随着苏妍向后挪动的动作,顾江的面色越来越诡谲,眸中的阴狠仿若要溢出眼眶吞没苏妍,直到苏妍靠上身后的墙壁再不能后退分毫,他停下脚步,垂眸睥睨蜷缩着身子无比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却仍旧不住颤抖的苏妍,好半晌,他蓦然发出一声轻笑,“怕吗?”

他的笑中带着自嘲与自弃,话语轻无缥缈,苏妍忍不住抬眼看他。

顾江指着脸上狰狞的伤疤,再度走近一步,固执的问道:“怕吗?”

他神色偏执带着隐隐的癫狂,苏妍不由自主瑟缩着身子向后。

这一动作便像是一个□□,深埋的火药瞬时炸裂。

顾江一个箭步上前拎起顾棉,把她按在墙上低声嘶吼,“告诉我你怕吗?怕吗!”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反倒温柔起来,抵着苏妍的额头,语气缱绻像是情人间的私语,“怕不怕,嗯?”

苏妍十五年的人生所见所识俱是人间的光明与温暖,对于那些勾心斗角阴毒腌臜的黑暗面,她至多不过是在韩大夫的怀中远远看过几眼,甚至未曾碰触分毫。此番境地却要面对顾江这样阴晴不定之人,她所有的反应只是恐惧,无尽的恐惧。

面前之人布满惧怕的眼眸,不住颤抖的身体,让顾江越来越暴躁,他的手渐渐上移,自衣襟处来到苏妍的脖颈,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收紧。

看着她因极端的惊怖而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开启奋力想要呼吸的檀口,顾江在暴躁之余升起一股子兴奋,他手上愈发用力,紧紧扼住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口中不住喃喃道:“你怕我,你和她一样,都怕我……那你们都去死吧!去死吧!”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渐渐地,苏妍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垂下双手,眼眸半阖无力的张着嘴任由脖颈上的手夺走她生的希望。

感受到身前之人不再挣扎,顾江竟慌了神,他慌忙松开扼住苏妍脖颈的手,将她瘫软的身子揽进怀中,手足无措。

脖颈被松开,苏妍许久才从方才的窒息中缓过神来,忙大口大口的呼吸,一时不小心呛住,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咳声将顾江自濒临崩溃的情绪中惊醒,他将苏妍狠狠推出怀中,站起身眸色阴鸷的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狼狈不已的苏妍,拂袖快步离去。

苏妍弓着身子不住喘息,恐惧达到一个极点后她心中反倒生出几丝冷静,挣扎着坐起靠在身后的墙上思考自己的处境。

听方才那几人的对话似是她得罪了什么人,那人要她的命。

这是现下苏妍唯一知道的,其余的,毫无头绪。

她现下被关在哪里?能否活着出去?

她得罪了谁?因何得罪?

苏妍一概不知。

只是……

想起方才那人的态度,苏妍心中生出疑虑。

看他的样子似是这些人的头领,方才应是把她当做了另外的什么人……

正当苏妍脑中思绪飞转,门外看守之人窃窃的交谈声传来——

“哎!强子,大哥刚才那是咋了?看着怪吓人的……”

“还能咋,发病了呗!”

“说起这个,我来得晚,不知道大哥这疯病咋来的,强子你跟我说说?”

“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瞅见大哥脸上那条疤了没?听说啊,原先大哥可是个大老爷的儿子,有个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姑娘,两人都谈婚论嫁了,不知怎的,大哥一家一夜之间就没了!只剩下他和奶娘,哎!就那个凶巴巴的婆娘!大哥在上头那个贵人的帮助下报了家仇,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来大哥回头去找那姑娘,那姑娘害怕大哥脸上的疤不肯嫁他,也不知道又发生了啥事,那姑娘就死了,大哥也是从那时候起得了疯病……再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世间百态,最丑恶的一面似叫顾江承受尽。

听了两人的对话,苏妍心中疑虑稍解。

原来那人竟是把她当做了他那未婚妻子……

如此想来,若是能将这点运用得当,她暂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意识到这点,苏妍无形之中松了口气,开始不断思索要如何才能利用这一点保命。

只是她却忘了一件事


  ☆、第十四章


顾江从关押苏妍的屋子出来时的情形全然落入他那两个拜把子兄弟的眼中,二人已多年未见顾江如此失态。

他们跟随顾江已有十个年头,对这个结拜大哥虽心存畏惧,可也是真心拿他当大哥。

这许多年来,眼见着手底下许多弟兄都已娶妻,家中娇妻美妾成群,顾江却因当年之事耿耿于怀,除了偶尔必要的发泄,不肯亲近任何女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原以为顾江一辈子都要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没想到能在此时见到转机!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窗外天光渐渐黯淡,苏妍靠坐在墙边看着脚下长长的影子兀自出神。

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一个下午的时间外面那群人对她不闻不问,就像是忘了她似的。

若说刚开始苏妍巴不得如此,但时辰久了,她心中却渐渐生出恐慌,便好像等候审判的犯人煎熬苦等着自己的结局。

这种未知的恐慌最是折磨人。

“吱呀”

直棱门打开又合上,一个青衫壮汉将手中的食盒放在苏妍身前不远处,“吃饭了。”

苏妍动也未动,只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红漆缠枝食盒便继续盯着影子发呆。

壮汉愣了愣,随即想到什么,面色一僵,虎着脸道:“要想杀你还用得着下毒?就你那小身板,一刀过去……”

显然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壮汉及时刹住嘴,指指地上的食盒,“就给你半个时辰啊,时间一到我就把食盒拿走,到时候你想吃都没了!”

像是害怕苏妍没听到,临走又回身重复道:“半个时辰啊!”

看着不远处的食盒,苏妍动了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心下无奈。

从前看画本上那些小姐书生轻易就能从土匪窝里逃出来,她还曾颇为不屑,认为写画本子的人定是小看了土匪,毕竟占山为王威慑一方,怎么就那点能耐?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错了,难不成这自古以来做打家劫舍掳人放火这档子事的人脖子上那东西都不好使?

苏妍正想着,外头传来声音——

“哎喂!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你给人小娘子解开绳子了吗!就这么傻乎乎的出来还敢说是人家不吃!去!解绳子去!”

随着话音落下,“噗通”一声,方才那壮汉趔趄着扑进屋子,顺着门边的缝隙还能看到外头那人未收回的腿。

触及苏妍的视线,壮汉揉弄屁股的手讪讪收回,绷着一张脸给苏妍解开缚手的绳子,而后逃一般的窜出屋子,又惹得屋外那人连声咒骂。

经此一闹,苏妍再是沉重的心情都轻快了几分,活动几下僵硬的胳臂让血液流通,打开地上的食盒。

熬得滚烂的粳米粥,味香色美的盐水鸭,最下面一层竟还有一碟子桂花糕!

苏妍眨眨眼,对着食盒僵持了好半晌,拔下头上的银簪挨个试过才敢动筷。

屋里筷子落地的声音清脆抓耳,门外之人对视一眼,推开房门将昏倒在地人事不省的苏妍扛到肩上,鬼鬼祟祟送至宅院里另一个屋子中。

***

顾江在后院演武场待了一整个下午,刀枪棍棒挨个耍了一遍,滴水成冰的冬日硬生生让他练出一身热气。

仿若只有这样他才能发泄心中的暴躁。

刘寡妇当日吹枕边风妄图想借他的手除掉眼中钉肉中刺,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屑——

无论是对刘寡妇那拙劣的演技还是她这个人,他都不屑。

不过一个用来泄.欲的工具,他还不至于为这么一个人昏了头。

直到两月之后夫人亲传命令,命他除去一人。

他当时看到书信之上的“苏妍”二字时,心中一闪而过的不过是些许玩味——

瞧瞧,这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竟这般能得罪人。

却没想到,待真正将人掳至府中,他却发现似乎一切都已偏离轨迹。

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被血淋淋的揪出。

那张脸的眉眼神韵,甚至是她怕极了时睫毛抖动的样子都像极了当年那个女人,那个被他亲手掐死在怀中的女人。

可笑的是,十年前他亲手杀死她,十年后,却有些下不了手。

不是为了那张相似的脸,而是她的眼神。

他竭力寻找,竟未能在她眼里寻到一丝厌恶,只除了恐惧,和,那让人不忍忽视的懵懂无辜。

顾江想,若是她如当年那个被他掐死的女人一样,对他投来一个厌恶的眼神,哪怕只有一瞬,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结果她。

但她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

如果十年前他遇到的是她,那他定会好好疼她宠她,甚至让她骑在他头上撒野。

但偏偏是十年后。

顾江手里挽了个剑花,利落的收势,将剑掷入剑鞘。

夫人是他阖家的恩人,夫人有命,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违抗。

何况,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而已。

“大哥!”

顾江将将迈入关押苏妍的院子,收到消息的老二便迎了上来。

“何事?”顾江脚下不停,音色清冷如檐上积雪。

见他如此神态,相处多年的老二瞬时便猜到他的心思,心下微沉,面上却是不显,“大哥!兄弟几个寻思着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咱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天我让老三在酒楼里订了雅间,咱们兄弟几个喝一杯去?”

“待我做完夫人交代的事。”

见他似是已下定决心,老二心中暗骂“什么劳什子夫人,就是个狗娘养的!”心下一转,计上心头,佯装出一副心虚的样子大声道:“不是,大哥,咱等等行吗?不就一个小娘儿们!手起刀落的事!”

顾江口中的夫人对他来说是恩人,是不可违背的存在,是舍弃性命都要报答的人,但对老二来说所谓的“夫人”只是操控自己大哥的一个恶毒妇人。

夫人的命令与大哥日后的幸福相比,老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他和老三的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大哥却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这像话吗!

顾江停下脚步,定定看了他许久,方道:“老二,你和老三背着我做什么了?”

老二张嘴前,他淡淡觑了他一眼,“老实说。”

老二眼神飘忽,不敢看顾江,“那什么,老三他,他把小娘子扛走了。”

顾江闻言一愣,心头不知是何情绪划过,脚下一转出了院子。

“大哥你干什么去?”老二远远在他身后喊道。

“不是要去喝酒?”顾江阖了阖眸子,哑声道:“让老三快点完事。”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大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练武积攒的热气渐渐散尽,汗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隆冬的风一吹,浸入无尽的寒意。

顾江推开房门走进内室,行至床榻边沿脚步刹时停顿。

床榻之上靛青万字云纹团花锦被摊开,中间微微鼓起,看隆起的形状不难判断出那是一个身量瘦小的人。

顾江佯装没有察觉到异样,步伐不变往床榻边靠近,袖间的匕首却已出鞘。

掀开锦被,预想到的事情却未发生,顾江看着床榻上神态安宁的人儿,头一回体会了什么叫“百转千回”。

原以为躺在自己兄弟身下的人此刻就在他的床上,眉目舒展,呼吸清浅。

顾江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心里是窃喜的,是庆幸的,甚至,是微醺的。

靛青色的锦被半遮半掩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乌墨般的长发扑散在身后,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小巧,黛眉弯弯,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长而翘的睫羽在眼睑打下团状阴影,琼鼻微微翕动。

顾江的视线渐渐下移。

檀口微张,隐约能见到里面精致的贝齿。

真是个处处都透着精致的小人儿,顾江忍不住这般想。

他便如被蛊惑一般,一点点低下头。

就在他将要噙住那粉嫩水润的双唇时,身下之人睫羽微动,顾江动作不由一顿。

苏妍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那条令人无法忽视的疤痕直愣愣横在眼前,她有一瞬的迷蒙,而后记忆回笼,瞬间意识到这人的身份。

意识到自己现在躺在床上,苏妍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连滚带爬逃出顾江的控制,抱膝缩在墙角,杏眼圆瞪警戒的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又是那样的神情!顾江心头好容易压制下去的暴躁又升腾起来。

为什么不像那人一样厌恶他!

为什么要对他露出这样无辜的神色!

他蓦地倾身单腿跪上床沿,长臂一伸擒住苏妍的手腕,稍一用力苏妍便毫无反抗之力的重又躺在他身下。

顾江一腿压住苏妍挣扎的双腿,一手将她两只手擒到头顶紧紧压住,“躲啊!你再躲啊!”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苏妍身子不住颤抖,奋力摇头,“不要,求求你,不要……”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宁愿他们一刀杀了她!

为什么要这样嗟磨她!

看着她眼角呛出的泪花,顾江心头一软,空出的一只手不容置喙的掰正苏妍闪躲的脸,语气却带着蚀骨的温柔,“别怕,不要怕,我会好好疼你,你要乖……”

男人的脸渐渐凑近,苏妍心死成灰,闭上眼遮去眼底浓烈的绝望。

“砰!”

木门连着门框一齐倒地,溅起一地木屑,可见踹门之人用力之大。

擒着她的人动作一顿,苏妍心底希望顿生,她聚集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向男人,而后一个利落翻滚挣脱他的桎梏。

看了一眼逃出自己手心的小女人,顾江危险的眯了眯眼,转身看向来人。


  ☆、第十五章


看清屋内情形,唐寅初心头怒火乍起,“顾江!”

他浓眉紧锁面带怒容,双眸熠熠哪还有一点痴傻模样!

顾江将视线自唐寅初身后被制服的一众兄弟身上收回,掀唇嗤笑一声,道:“唐少爷有何贵干?”

“我有何贵干,顾爷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将抱膝缩在床脚的苏妍上下打量一遍,确认她只是发丝凌乱并无其他损伤后,唐寅初这才压下心头怒火,抬眸看向顾江,语调冷然。

顾江并未回应他,反倒转身看向苏妍。

唐寅初和苏妍俱是一惊。

“苏姑娘!”几乎是顾江转身的同时,站在唐寅初身后始终未出声的靳伯右臂一振,飞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

仿若是背后长了眼睛,顾江头也未回,抬臂轻松截住飞镖,手腕一转,飞镖钉在矮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惹得苏妍身子一抖。

顾江单腿微屈,蹲下身子让视线和苏妍持平,“你喜欢他?”

苏妍身心都处于紧绷状态,时刻防备着他的动作,根本未曾听清他的话,只反射性的回应道:“嗯?”

“可惜……”顾江低喃,抬手欲触碰苏妍。

“顾江!”唐寅初一声怒喝。

停在半空的手微微蜷动,虚握成拳,顾江收回手,嘴角一勾,面上竟露出些许无奈,“唐少爷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顾某的名字吗?”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袖间匕首出鞘直直刺向唐寅初。

“少爷!”靳伯脚下一弹,飞身上前,手腕一转大刀翻转横在身前挡下顾江的一击。

顾江后退几步站定,转了转手腕,再次挥着匕首扑向靳伯。

唐寅初避开缠斗在一处的两人,来到床榻前。

担惊受怕一整天,此刻唐寅初就在眼前,苏妍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安定,她倾身上前抓住唐寅初的衣袖,“阿初!”

她神色戚戚嗓音犹带着颤抖,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骨节泛着青白,可见她的慌怕,唐寅初心中怜爱不已,将她拥入怀中大掌覆上她的后背轻抚,“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许久,察觉到怀中之人的身躯舒软下来,唐寅初轻舒一口气,欲带她出去却发现怀里的人儿眼帘轻阖,呼吸清浅,已然睡过去。

这也难怪,苏妍一天之内接连吸入两次迷药,加之长时间的担惊受怕让她的身体负担太重,现下一朝放松立刻便不堪重负陷入昏睡。

身后打斗声已然停歇,唐寅初小心翼翼的揽着苏妍的脖颈让她躺在床上,转身看向被靳伯擒住按在地上的顾江。

技不如人,顾江没有半分怨言,坦然道:“唐少爷想如何处置我?”

唐寅初信步上前,状似随意的开口,“夫人近来可好?”

顾江神色一震,但很快平静下来,盯着唐寅初轻笑道:“二少爷真是好筹谋,夫人若知道她被你玩弄鼓掌多年,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本还疑惑,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而已,能翻起多大的浪,竟值得夫人如此大费周章。如今看来,确是他小看了他,这般想来,他的人能那般轻易的掳走苏妍,怕也是这位的安排,只为找出他的藏身之地,一网打尽。

“夫人从未与我为善,又何谈善罢甘休?”想到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嫡母,唐寅初嘲讽一笑。

事实上,唐寅初恢复心智不过小半年,头脑清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唐夫人询问自己的身世,唐夫人虽百般不愿却也拗不过唐寅初,只得向他道明。

金屋藏娇的武北侯,咄咄逼人狠下杀手的正房嫡妻,性情柔弱不善争斗的唐夫人。

唐寅初幼时便隐隐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旁人不同,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身世明了后唐寅初对当年不慎坠马之事起了疑心,命人暗中查探,果不其然,虽时隔多年证据残缺,但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武北侯夫人。

也幸而他命人去查了当年之事,才会留意到顾江此人。

今日得知苏妍失踪,唐寅初自然而然便想到他那个嫡母——

为他解毒的人刚一出府就被掳走,让他不想到她都难。

人都道武北侯夫人贤良淑德,为人大度,谁又能想到她私下里竟会是这般作态。

思及此,唐寅初嘴角嘲讽之意愈加浓重,他略微俯身看向顾江,玩味道:“我这里有一件趣事想说给顾爷听听。”

唐寅初的声音平缓温润,阖府灭门的惨案被他轻描淡写的道来,顾江却是越听越愕然,及到唐寅初讲完整个故事,顾江已然双目赤红,梗着脖子嘶吼道:“不!不可能!”

“吼什么吼,没看见苏姑娘在睡觉吗!”他尚未吼完,便被靳伯点了哑穴,嘴唇奋力张合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只得不住挣扎着向前以向唐寅初表达自己的愤怒。

“有什么不可能的?”垂眸睥睨他声嘶力竭的模样,唐寅初淡淡道:“你自己在心里好好想想,有些事情不必我说你自己就能明白。”

他那嫡母果真厉害,灭人满门竟还敢反过来以恩人自居。

着实叫人佩服。

顾江的态度之所以会这么激烈正是因为他心底已经隐隐相信唐寅初的话,只是他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果不其然,唐寅初此话一出,顾江慢慢平静下来,靳伯解开他的哑穴,放开他,任由他跪倒在地上目光凝滞。

看他这番模样便知他日后定然不会再为武北侯夫人所用,唐寅初不再看他,回身自床上抱起苏妍,绕过顾江往外走。

“等等。”

顾江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面朝唐寅初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请二少爷收下我。”

***

窦宪带人赶到的时候,顾江藏身的宅院早已空无一人。

“这,这……”阳乐县令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哆嗦不已,生怕得罪了面前之人从此官场无望。

邢远没想到自己一年之内竟然能见着两回传说中的丞相大人。

第一次是蛮族退兵,丞相受蛮族降书,他有幸得见其风姿,当时只觉这位丞相芝兰玉树无人可出其左右。

不想短短半年时间又见着一次,只是这一次……

悄悄看了一眼面前面色黑沉,神情骇人的窦宪,邢远不由再次哆嗦了下。

一行人刚走出顾江的府宅,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众人面前,驾车的小厮跳下马车远远朝窦宪行了个礼,“这位可是仲康公子?”

窦宪颔首。

“我家主人命我将此马车送予公子,请公子好生收着。”小厮传达完话语便趋步退下,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抓回来!”邢远哆嗦着道,这次是气得。

“不必了。”窦宪抬手制止众人的动作。

看着倚靠在马车里睡得香甜的人儿,窦宪的心总算落下。

得知她失踪的消息,他几欲发狂——

重活一世本就是为了她,若她遭遇什么不测,那他这一生还有何意义。

邢远错愕的看着前方不远处神色温柔的窦宪,瞬时对马车里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这位名震天下的丞相如此放在心上。

邢远带着衙门的人离开,窦宪将马车赶到一旁僻静的巷子口,躬身钻入马车。

外表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内里却布置的很是舒适,确切的说应该是让苏妍睡得很舒适。

失而复得的感受没有人会比窦宪更清楚,他凝视着面前之人犹带泪痕的小脸,倾身凑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无论上一世亦或是这一世,她都是他无可比拟的珍宝。

目光贪婪的在她娇小的身躯粘连许久,窦宪这才拿起一旁的信。

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言道此次苏妍被掳的幕后主使人是刘寡妇。

刘寡妇?窦宪轻哼一声。

真当他是傻子不成?若说刘寡妇参与其中,窦宪是相信的,可若说她是主使人……

将手中的纸撕碎抛出车窗,窦宪眸色深深。

是时候召些人手前来了。

***

苏妍这一睡便是五个多时辰,待她睁开眼,外头天色大亮,已然又是新的一天。

思绪凝聚,苏妍猛地坐起,“阿初!”

她神色惊慌看向四周,发现身边之人竟是仲康!苏妍起身到马车外寻了一圈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只得回到车厢里唤醒仲康,“仲康,仲康醒醒。”

窦宪一整夜没睡,方才不过是在闭目养神,现下苏妍唤他,他装作睡意朦胧的睁开眼,趁机一把抱住苏妍,委屈兮兮可怜兮兮的在她肩膀处蹭了蹭头,“娘子,我好想你。”

他说这话倒是真的,之前苏妍为唐寅初驱毒,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未出唐府一步,只是托人捎去口信麻烦刘婶子照顾他。

苏妍也想到了这点,她耐着心中的焦急让仲康抱了会儿方才推开他,问道:“你看到阿初了吗?”

“没有。”仲康似很是奇怪苏妍为何会问他这个问题,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仲康眸子一亮,兴致勃勃道:“我找不到娘子很着急,然后这个马车就自己跑到了我面前,我掀开帘子一看!娘子就坐在里面睡觉啊!”

看来问仲康问不出什么,苏妍凝眉沉思。

阿初为何要把她放在马车里,还把马车赶到仲康面前?

苏妍越想越觉得奇怪,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她再坐不下去,带着仲康急急忙忙赶去唐府。

唐府大门紧闭,一把铜锁将外人探究的目光挡在门外,就连四角偏门也是如此。

苏妍心中如架火烤,向邻家问询:“这位老伯,这唐府的人呢?”

“这家的人昨夜连夜搬走了。”

“什么?”苏妍惊愕,追问道:“那老伯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伯认出她是时常出入唐府的人,摇头叹气道:“老朽不知,既然连夜搬走就是不想让别人知晓……姑娘,别问了,回去吧。”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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