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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恩亲血缘不可磨灭
离开避暑山庄,这两天阿月有惊无险,又结交了陆泽这个朋友,和宁如玉一说,她连连摇头:“除了我哥,我还没见过有谁能做他朋友的。阿月你害他在河上飘荡那么久,最后他还跟你做朋友?嘿嘿。”
阿月鼓了腮子:“我们真的是朋友,我还送了一块鹅卵石给他,他也接下了。本来还想送猪头,他不要。”说到猪头,她才发现那东西不见了,左右看了好几回,真的不见了,心中好不郁闷。
宁如玉眨眼:“天要塌了。陆家是出了名的孤高世家,尤其是陆泽。”一说到他,她就摇头,真不知为何自己的哥哥要跟陆泽做好友,连阿月也陷进去了,为何自己一瞧见陆家人就想躲?
慕韶华回到府里,去慕宣房中问了安,慕宣问道:“可见到陆常安了?”
一提这个慕韶华心里便生了火气:“还望父亲日后别再作此安排。”
慕宣拿杯的手猛地一顿,盯着他说道:“你责怪为父?”
慕韶华不答,一答肯定又会吵起来。
慕宣怒声:“老夫在问你话!堂堂新科榜眼就是如此不懂孝道?那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早让老夫安排了,做一辈子庸官去。”
慕韶华忍的心肺直抽,还未答话,慕宣冷声:“我看过继一事,该早早定下才是。孩子跟着你,只会教出懦弱儒生,成不了事。”
方巧巧心头咯噔,她原本想今晚挑个时候说,没想到千挑万选却在这火气灼灼时被说出来。慕韶华愣了愣:“什么过继?”
慕宣微微背身:“你弟弟无子,将长善过继给你弟妹,让阿紫有个哥哥,日后也……”
“我不同意!”慕韶华再是忍不住,若不是妻子拽住自己的胳膊,便要冲上去了,“为何要过继?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弟妹和侄女,但过继一事,绝无可能。”
慕宣冷笑:“本来老夫还想遵从你的意愿,可如今看来,孩子再待你身边,难成气候。为了慕家日后繁盛,这事便这么定了。”
慕韶华气的几乎呕血:“这慕家我再不待,待会我就领着妻儿走,你再生个罢。”
方巧巧心疼丈夫,摇头示意他停声。慕长青和慕长善也被吓着了,阿月因为和宁如玉同一辆马车,车夫送宁如玉回去,如今她还没回家。
慕宣怒不可遏:“管家,拿鞭子来!你已姓慕,不能离开,要听老夫的。”
慕韶华沉声:“那便将我这条命拿去罢。”
众人皆是一愣,慕宣也没料到他脾气竟然这么倔。忽然想起凤娘,当年她的脾气不也如此,否则也不会硬气到一人带大孩子,也不愿回京找自己。他当年派了那么多人去找,却始终找不到。一念之差,折磨了他三十载,如今凤娘去了,儿子又……猛然想到这,一口气不顺,俯身呕了一口血。吓的丁氏扶住他,使唤人去喊大夫。
慕宣抬手拦住她,这被儿子气的呕血的事传到外头,不孝的罪名扣去,慕韶华就真的别想一展抱负了。
慕韶华愣了片刻,下意识上前:“爹……”
“滚,滚出去。”
气势全无,只是个老人悲怆的声音。丁氏急了,一个劲的使眼色让他们出去。
慕韶华从院子里出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一方面不喜父亲,但一方面又不愿这样顶撞他,更不愿见他如此。说到底,恩亲血缘断不得,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回到房里,方巧巧让孩子去等阿月回来,让她直接回房去。拧了帕子递给慕韶华擦拭:“大郎别想那么多,爹很快便好了。”
“话是不是说的过分了……”
方巧巧坐在一旁,接回帕子给他擦手:“确实有点,你说什么话都好,就是不能用死来威胁自己的爹娘。爹确实有许多做的不对,但看得出,他很补偿你,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补偿,又不愿问你,问你,你又从不好好说。”
慕韶华心中自责,仍想着方才慕宣呕血的事,只希望他没事,明日又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方巧巧伏他肩上,低声:“关于过继一事,暂且答应,但大郎信我,最后关头我不会将孩子交出去,我们是一家人,谁也拆不散。”
慕韶华拳头握紧,他不是不信任妻子,只是就怕出了个什么纰漏。方巧巧又往前一分,几乎咬耳,将计划说了一番:“这样的话,既不会起冲突,又成全了你孝顺、顾及弟妹的名声,也不会再有人提这件事,更不会闹的不合。”
慕韶华重叹一气:“内宅的事,比起外宅来,还更难解决。”
方巧巧见他面色缓和,这才笑笑:“于我而言,外宅的事才可怕。所以呀,你主外,我主内好不好?日后这内宅就交由我,大郎好好做官。”
慕韶华点头,男主外女主内,这担子,瞬时轻了许多。
晨起,慕韶华去了慕宣院子。丁氏见了他,默了默说道:“你爹身体年纪渐上,身体已不如往日,你日后不许再那样气他。你再怨恨他当年抛弃你母亲也好,终究是你父亲,逞口舌之快,只会家宅不合,于谁都不好。”
慕韶华应声答是,丁氏才放他入内。
慕宣见他早早来看自己,心里舒坦了些,却仍是不苟言笑,不愿多搭理。
慕韶华尴尬非常,问了安康,直到说“过继一事,听您的”,慕宣才瞧他“可思量清楚了?日后可莫说是我逼你的”。反复问了,这才面露欣慰“你好好做官罢,不要想着高升,官职低点也好,一直待在翰林也好,至少平稳安康”。
听的慕韶华更是心觉难受。
他这边一点头,下人报上给老太太,老太太立刻叫了媳妇孙媳妇来,商议着将长善过继给慕正林。
丁氏想起先前方巧巧提的,说道:“这过继一事十分重大,八字极为重要,儿媳请了一位先生,让他算算八字可合适。”
别说老太太信这些,宋氏听了也点头。她和慕紫的八字都甚好,倒不怕在这上头卡壳。
那半仙很快就被请到家中,看了看那红纸条上的八字,掐指算了半日,再睁眼,满是迟疑。
宋氏见情况不妙,先说道:“定是没问题的吧?”
半仙瞧了她一眼,捋捋胡子摇摇头:“这话在下不敢说。”
老太太皱眉:“你且实话实说就是,遮遮掩掩的莫不是假半仙。”
半仙冷笑:“冲撞在下可并没什么好处。”
人便是你愈强硬,对方就愈是气弱。老太太信鬼神,别人说他是半仙,就怕得罪了背后下什么巫术,当即不再冷声,软了语气:“先生只管说,赏银是少不了的。”
半仙这才说道:“三少奶奶这八字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实则暗藏玄机。那玄机,便是一般人瞧不出这八字其实硬朗得很,便是平时说的八字硬,甚难降服,而这位慕家小少爷的八字……分明不合,也就是说……”
方巧巧脸色一变,几乎瘫的不能起身:“要是过继,那我儿便……”
半仙说道:“夫人放心,并无性命之忧,但八字冲突,只是会弄的家宅不安,折了年长之人的寿。”
众人顿时寂然,老太太的脸色更是难看,这说的年长之人,不就是她。宋氏反应回神,怒道:“胡说,从小到大我娘寻人与我算的八字从未听过你这说法!你、你分明是收了肮脏钱,泼我脏水,不许我有儿子!”
孔氏在旁轻声笑笑:“三少奶奶说这话倒不想想,这先生是谁找来的。”
这半仙可不就是丁氏特地找的,宋氏一张嘴得罪了婆婆,有苦说不出。若是算命先生是方巧巧找的还好,那再请人来算过也无妨。可现在去请,就等于驳了婆婆的面子,她总不能为了要个儿子得罪仍掌管家中大权的人。
丁氏不动声色看着三个儿媳,目光落在方巧巧身上。已然明白她那天的用意,不过是故意套出自己的话,让她知道自己会请哪个先生来。只怕这几日,她早就前去贿赂好了这半仙。这一招,用的实在险。若是她请的不是那个先生,这儿子就真过继出去了。
只是想想,没有把握的事,她这儿媳,定不会做。连她这做婆婆的,也很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再者,就算知道是被方巧巧坑了,她也不能再去找人来。否则在老太太面前,就是她办事不周到,外人听了,也会说她担不起慕家主母的名号。
方巧巧知道古人迷信,知道为人儿媳的拘束,那她就利用这些迷信和拘束,反为己用。即便婆婆不打算找那祝半仙,她也知晓找的会是何人,提前收买并不难。丁氏身边,早就有她收买的人了。
只是她的真正目的不在阻止宋氏一时,未免后患,还需后手。让她再乖一些,最好……收为己用,免得背后再挨了刀子。但做这件事,自己动手为下策,她需要一个心甘情愿去做这事的人。
☆、第27章 心有猛虎借刀杀人
第二十七章心有猛虎借刀杀人
方巧巧回到院子里,慕长善正等在廊道上,见母亲过来,迟疑片刻,敛了悲愁,强笑道:“娘。”他要多喊喊,否则就没机会了吧。
“长善。”方巧巧笑了笑,“怎么站在这?”
慕长善笑问:“孩儿何时去别院住?”
方巧巧愣了愣,自己刚得了胜利,倒忘了儿子昨天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心顾着丈夫,却忽略了他。见他面带憔悴,只怕昨晚根本没睡着,不由懊悔心疼,定声:“就留在这,不用去别的地方。”
突然反转,慕长善忍得直抽的心瞬时变换了心情:“啊?”
明明那样舍不得和心痛,却还是对她强笑。一直以为次子不如长子聪慧,不如阿月贴心,就是个大大咧咧的粗心小公子,可谁想今日她这做母亲的才发现,长善哪里不懂事,只是从不表现出来。轻轻摸摸儿子的脑袋,淡笑:“嗯,不会过继,八字不合,你婶婶死心了,我们一家人不会被拆散。”
慕长善当即展颜,这才敢抚抚心口:“吓死我了,我以为真要叫你们伯父伯母,叫兄长堂哥,叫阿月堂妹。”
方巧巧笑笑,转念一想不对:“嗯?娘没记错你今天好像要上学堂来着?”
慕长善恍然:“好像是……糟糕,要挨打了!娘我走了。”
“嗯,去吧。”看着儿子冒冒失失跑了,方巧巧还以为方才那懂事的人儿是幻觉,分明还是她那个粗心的二儿子嘛。进了屋里,慕韶华在练字。方巧巧瞧那字,扑哧笑笑,“狗啃似的。”
慕韶华放了笔:“静不下心。过继的事……”
方巧巧叉腰笑道:“有我出马,还有解决不了的事吗?”
慕韶华大喜,抱了她便在她脸上印了一记:“不过继?”
“嗯,老太太也不会再提这事。”方巧巧声音低低,免得被门外的下人听了去,说他们两口子不肯给亡弟过继子嗣,断了他们那房香火。方巧巧不愿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也知道要是宋氏真有了儿子,只怕他们这一房也不好过。
她要想个法子,彻底断了宋氏的……后路。说她坏心肠也罢,说她没人情也罢,于她而言,五口之家的安定才是最重要的。万万不能让宋氏有机会翻身,否则同为嫡出,只怕她日后会领着儿子嚣张起来,将自己当做正统嫡出的一房,而将慕韶华看成低做一等的人。
慕韶华亲了妻子一口,只觉她心事重重:“怎么了?”
方巧巧抬头笑笑:“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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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去跟婆婆请安,见公公面色十分差,问了安康。丁氏自然不会说是慕韶华气的,没有多说。孔氏出来,总觉不对,分明是得病了,可怎会说没事。赏了点银子给伺候的嬷嬷,推了几回,才收下,说道:“是被大少爷气的,都气的呕血了。”
孔氏大吃一惊,难怪强撑着不肯说病因,许是这个缘故。又想慕韶华真是不孝,可这样不孝顺,慕宣却还是护着他。不由冷笑,这嫡出的就是宝贝,他们庶出的要是敢这么做,肯定被乱棍打出来断绝父子关系吧。
腹诽着回到院子,见丈夫在修剪花草,心里来气。人家慕韶华现在官品是低,但是他至少是翰林的呀。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前途大好。自己的丈夫封了个四品虚职,领个俸禄,没个实权,哪里比得过大房哟。
慕立成见妻子回来,招招手:“来,过来瞧瞧我种的茶花。”
孔氏没好气走过去,说道:“每日种花种草,你倒是种出个大官来。”
慕立成当即沉了脸:“你是仗着自己有儿有女,就不将自己的丈夫放在眼里了?”
被他一唬,孔氏也不敢再说气话,笑道:“妾身哪里敢。只是方才听了一件事,颇为气愤,一时着魔。”
慕立成拿着银剪子继续修剪枝叶:“什么事?”
孔氏低声和他说了方才听来的事,慕立成手势蓦地一顿:“果真?”
“真的,贺嬷嬷亲眼瞧见的。”
慕立成想了一番,淡声:“家丑不可外扬,管好你的嘴。”
孔氏也知这道理,才不会去嚼舌根。慕立成修了一半,将东西放好,说有事外出。孔氏便唤了两个妾侍过来陪自己说话,这日子,略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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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宣已经能下地了,但身子骨一旦开始差,就觉难以恢复。这几日陆续有好友前来探望。慕宣颇觉奇怪,让妻子去打听打听。丁氏回来小心说道“外头传开了,说行之将你气的吐血,卧床不起”。
府里有人将风声传出去了,这样的家丑,难怪老友只说上门探望,却不问缘故,只怕他们也知道这事。
丁氏见慕宣要出去,轻声:“您身子还没好,这一走动,怕要复发的。”
慕宣并不答,穿戴好吩咐下人:“请薛老爷和方老爷去校场。”
丁氏怔松片刻:“老爷……平日约见在那练练手不奇怪,可如今您……是特意要在那见?您可千万不能勉强自己练武啊!”
慕宣默然许久,才道:“总不能让他们将风言风语传开了,否则行之还如何在翰林立足。”
丁氏急道:“您要是去拉拉弓,耍耍剑,身子便要坏了。”实在是拦不住,声音都颤抖起来,“您这样疼他,为何不让他知道?偏偏让他恨着您。”
慕宣嗓音沉的沙哑:“老夫欠他的。”
丁氏愣神,眼睁睁看着丈夫离开。这一瞬,她很是羡慕那叫凤娘的人,又很是同情她。那羡慕和同情,或许不过是在可怜自己。哪怕让她得一些夫妻间才有的感情,也不至于觉得她虚度了半生。
慕宣在校场约了好友比射箭,又操练了士兵,别人瞧着他仍是老当益壮,并没传闻中的病态。这才想那被儿子气伤的,不过是流言。
回到家中,又卧床几日,只不过外头传的,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孔氏这日也在琢磨,到底是谁将风声传出去的。越想越不对劲,然后就往丈夫身上想。这念头一起,就啐了自己一口,夫君怎么可能做那种卑鄙事。他虽然平日对她凶点,但可是个翩翩君子。
想着许久没去聚芳院坐了,又甚是无聊,便领着丫鬟去与所谓的大嫂唠嗑。
方巧巧见了孔氏,笑道:“你若再不来,我这可要结起蜘蛛网来了,到底该常来走动的。”
孔氏笑道:“嫂子这话说的可就过了,你这门庭若市,还差我不成。”转了转眼,好奇心起,“三少奶奶可来过没?”
方巧巧低头绣着手上的花,笑意清浅:“上回的事过后,就没来了。”
孔氏抿嘴笑笑:“气的。”
方巧巧说道:“倒不是。”她抬头看着孔氏,悄声,“我听说,她在忙着寻族里可有合适的少爷没……”
孔氏当即像吃了只苍蝇,十分不舒服:“她还想着过继的事?”这可不行,多一个子嗣,日后就多一人分家业!
方巧巧笑道:“我倒是无所谓,横竖不关我们的事了。上回先生断言长善与她八字不合,会闹的家宅不宁,也不知谁能压得了她的八字。要是知道先生会那么说,我早就请他来了,何苦折腾这么久。”
孔氏眸眼微转,对……老太太可听先生的话了,或许她还能想想什么法子。
方巧巧时而抬眸看她,见她沉思,便没再说什么,低头绣花。
过了两日,孔氏瞅着族里有妇人来,便去了老太太房里,脸色大变“老祖宗,孙媳妇一心想着给慕家添子嗣,因此去找了几个先生去瞧三少奶奶的八字,可这一看不得了。都几乎说了同样八个字‘命中无子,有子皆折’”。
老太太当即变了脸色,连那几个妇人也是尴尬——她们今日过来,就是因为受了宋氏之托,过来说过继的事。这一说,便将话掐回肚子里,纷纷告辞回去,整个族里,再不敢有人愿意答应宋氏,谁愿意冒险将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推呀。而老太太素来注重血脉,自然不肯宋氏去捡个外头孩子来做慕家子嗣。
宋氏莫名被人断了后路,再三逼问,才有人说了当日的事,自此对孔氏心怀恨意。
这夜慕韶华回来,方巧巧便拉了他埋头在胸膛前,心里滋味纷杂:“大郎,我越发觉得自己的心肠坏了。”
为了自保,不得不做出防御和反攻,可一旦做了,她心里却不太舒服。
“怎么了?”
丈夫声音轻柔,方巧巧刚软化的心,又刚强起来。不对,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
念头刚起,外头忽然有雷声响彻大地。突然被惊吓,方巧巧抖了抖,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一道火蛇闪电从窗口劈过,映的眸子也亮起光来。
她蓦然想起当年,登山却遭天变,闪电劈来,再睁眼,就在那农院中了。
往事猛然袭来,只觉心头闷闷,十分……不安。
☆、第28章 归期在即陆宁儿郎
第二十八章归期在即陆宁儿郎
“你本不应在此。”
“世道轮回,该回去了。”
“不……不要……”
“巧巧?”慕韶华听见妻子似从梦魇惊声,半夜屋里没灯火,瞧不清她的面庞。撑手起身,轻轻摇了摇,唤了好几声,才觉她身子猛然一抖,醒了过来。
方巧巧喘了好几口气,想到梦中那奇怪声音,虽是白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也无半点景象,可那莫名的压迫感却惊的她心骤跳。侧身抱住枕边人,说不出的惊恐。
慕韶华轻拍她的背,低声:“做噩梦了?没事,为夫在身边。”
“嗯……”方巧巧平缓了气息,才松开了手,“大郎睡吧,就快天亮了吧。”
“已睡醒了,可口干,我去倒水给你。”慕韶华和她成亲这么久,还不曾见妻子这么惊慌过,想着不是得病了。点了灯,外头下人就敲门了,道了一声无碍,拿茶水给她,特意伸手探探她额头,微凉,“待会唤大夫来。”
方巧巧摇摇头,看着在杏黄灯火下的丈夫,比起初见来,褪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稳重,透着英气。这一看,心情好了许多,眯眼笑笑:“即便是年到四十,也定是美大叔。”
慕韶华早习惯她语出惊人,将衣裳好好披她身上,认真道:“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唤大夫来吧,不过费小片刻……”
话没说完,那俏脸已到了面前,稳稳的被亲了一口,将话全堵了回去。堵的他愣了小会,随后那身子已坐直,全压了过来。七尺男儿一瞬就被扑倒,压的他心跳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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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被孔氏断了过继子嗣的后路,对她心存怨念,平日见了也甚是冷漠。孔氏可不忌惮她,嫡出媳妇的身份算是凤凰身,但没儿子,不过是没了羽翼的凤凰,不像她,有丈夫有儿子,即便是庶出,较之她也更好。
两人暗地针锋相对,面上还算和睦。宋氏并不想被她压制,也更要为日后做打算。因再没退路,往后只能依赖慕韶华过活,转而亲近方巧巧。她看得开,及早攀附,方能让她们母女过好日子。
方巧巧的本意就是让收服宋氏,免得她再背后捅刀子,如今见她有意亲近自己,自然不会推远了。况且待她不好,外人也会指责自己的丈夫,她可不会让慕韶华背上恶名。思前想后,若是宋氏不打她儿子的主意,也不至于会逼她将宋氏追到死角不能翻身。
宋氏这几日的变化一一被慕紫看在眼里,见母亲这样毫无原则,这几个月来的不满终于是爆发了。傍晚回来,见她又要去同伯母唠嗑,抓住母亲的手气道:“他们那里有金子不成,您能不去吗?”
宋氏见女儿发了脾气,轻声哄她:“日后大伯便是你的依靠,娘指望着你大伯飞黄腾达,为你寻个好人家。”
慕紫冷笑:“不过是我爹的影子罢了,指望他做什么。他替了爹爹,阿月替了我,如今连亲娘也是别人的了。”
宋氏顿时没了好气:“这样难听的话亏得是做女儿说的,人活于世,便要有自知之明,你若一直如此,怎能继续享这福气?你倒是想不想好吃好喝了?娘先放话,你待阿月也要好好的,不许背后使坏。”
慕紫咬了咬唇,抬眼看着变了个人似的母亲:“要讨好你自己去吧,别拉上我丢人现眼。”
宋氏登时气的心口疼,看着女儿跑了出去,差点哭出声。她这样低声下气,大半是为了她呀,可为何这样不懂事。
慕紫心里又何尝不难受,眼泪直在眼眶打转。胡乱跑着,也无暇看前面,只顾着跑。脚下猛地一绊,重重摔到地上,再忍不住泪如玉珠滚落。痛的身体颤抖,还没爬起身,便被人托住了手:“可摔疼了没?下回别乱跑,看着脚下的路。”
慕紫怔愣看着这人,这脸明明就是父亲,可她知道不是,这是那个所谓的大伯。她知道两人长的很像,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愿看见这张脸,只因瞧见了,就会想起她过世的爹爹。
对宋氏而言,慕韶华不像自己的丈夫,因为慕正林对她不温柔,颇为冷淡。可对慕紫而言,慕正林是个好父亲,就像如今一样,会在她摔疼时扶起她,问她安好。
慕韶华见她愣神,说道:“真摔疼了吧,伯父领你去上药。”说罢,将她抱起,去找住在偏房的莫大夫。
慕紫不吱声,好一会,察觉他步子走的小心 ,怕是担心颠痛了自己。默默趴他肩头上,真是……久违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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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巧巧见快到时辰用饭,准备理理妆容去大堂。抬手将钗子插稳妥,却见尾指有些黑。放在眼前仔细看,像是淤青。揉了揉,不痛不痒。
阿月早早放堂回来,敲了门唤了一声“娘”便进来了。方巧巧转身看她蹦到自己前头,摸摸她的脑袋:“饿了吧,洗洗手去吃块糕点。”
“嗯。”阿月去拿了点心,见母亲总是看自己的手指,也凑近了看,“娘这儿疼吗?”
“不疼。”
“那为什么一直看呀?”
“不知什么缘故黑了一小块。”方巧巧见她嘴角有脏物,拿帕子轻抹了去,“小花猫。”
阿月还在看她的小手指,又翻看了掌心掌背,大惊:“娘,阿月肯定是眼睛坏掉了,哪里黑了呀?”
方巧巧愣了愣,再细看那尾指,确实是黑了一块,可为什么女儿看不见?这一走神,就见她往外跑“我去找莫伯伯拿药抹眼睛”。
“诶……”方巧巧唤她不停,又愣神瞧着手,心头甚是不安。这日头一落,屋里灯火还未点亮,再看那手,因在暗处,那黑了的尾指,便似隐没在阴暗中,不见了般……
阿月一口咬着糕点一边往偏房跑,娘亲说过,眼睛是什么的窗户,哪里病了都好,眼睛可千万不能坏。现在真是件大事,得赶紧治好。
慕韶华带了慕紫到莫大夫药房里,坐在一旁看莫大夫给她上药,听她痛的抽气,安慰道:“很快便好,等会我送你回院子里。”
慕紫低头看着绣花鞋面,许久才缓缓偏头看他,动了动唇,到底是没说什么。她想说她讨厌他,但是说不出口。她想说谢谢,但到了嘴边又咽下。最后只是默默又埋头看鞋面,这人真的很像她爹。
阿月还在门外,见到莫大夫在配药,已唤了一声“莫伯伯”。那声音如同雷声,震的慕紫浑身一颤。随后还守在自己身旁的人已经往她走去,俯身怜爱的拍拍她的脑袋“阿月怎么到这来了?”
阿月见到父亲,诧异道:“爹爹怎么在这?”见到堂姐面上有伤,跑了过去,“姐姐,你受伤了吗?”
“与你无关。”慕紫冷声偏头,不对,就算慕韶华再怎么像她爹,也不是。他的女儿叫慕月,不是慕紫。一切都是她企盼得到的,但镜中花水中月,通通都不属于她。
阿月被她沉沉面色吓了一跳,慕韶华也不知为何慕紫突然就变了脸色,还以为是伤口疼了:“待会回去就让你院子的下人去熬药,我同老太太说一声,送饭到你屋里,不用去大堂了,免得又扯了伤。”
慕紫重重点了下头,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去。慕韶华只好让下人跟着,等她走了,问道:“阿月还没说来这做什么?难不成是耳朵这样灵敏,知道爹爹往这来了?”
阿月笑的欢喜:“爹爹说是就是吧。”
慕韶华笑了笑,真是鬼灵精。阿月垫了垫脚,指着眼说道:“好像有毛病了,方才娘亲说她右手小指黑黑的,可是阿月看不见。”
这可不得了,慕韶华忙让莫大夫瞧了,可并无异样。想着是不是妻子的手真受伤了,急忙回了院子,进了屋里,却见妻子趴在桌上,不知是睡了还是瞧外头风景。走到近处,她先抬头看来:“大郎。”
“怎的连灯也没点。”
“是我让下人别进屋的。”
慕韶华颇觉不妥,从凌晨梦魇醒来,就有些奇怪了。点上灯,握了她的右手来瞧,但并没看见那黑块,才松了一气:“阿月真是越发毛躁了,先是惊怕她患眼疾,后又怕你真得病。”
方巧巧心头起起落落,那样明显,他却瞧不见,亦或是说,谁都看不见。生怕他看出自己的不安又担心了,干脆窝他怀里,让他见不着自己的神色才好:“是我看走眼了,结果没半会阿月就跑去找大夫。”
慕韶华笑笑:“阿月真是像足了你。但愿她长大了,别再毛躁的好。”
方巧巧没好气道:“你竟在嫌弃我。”
埋头就要在他胸膛上咬,惊的他拦住“衣裳一日未换洗,脏得很”,偏是拦不住她,还是重重落了牙印,却比往日的力道大些,警惕问道:“心里不痛快么?”
“没有。”方巧巧缓缓起身,笑看他,“饿了。”
慕韶华哭笑不得,执了她的手:“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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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是宁如玉的生辰,早早就邀了宁家相识的少爷姑娘来玩乐。十四日将请帖交给阿月,阿月甚是诧异。这还是她人生收到的第一封请柬呀,不由乐开了。
宁如玉斜乜之:“阿月,出息呢,不过是一封请柬,日后呀,会堆满你房间的。”
阿月吓了一跳,她的房间那样大,要是堆满了,那得去赴宴多少回,吃多少东西。方才的喜悦顿时化为沉思,是个大问题,据说胖墩哥就是吃成那样的。想起事来,她从布包拿了一个长木盒出来,递给她:“贺礼。”
宁如玉扑哧一笑:“你今天给我了,明天岂不是两手空空,你不怕别人笑话你呀?”
阿月眨眨眼:“我就是想送给你,可没想过别人知不知道。”
宁如玉也眨眨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喜欢和阿月做朋友了,因为她将自己当做了朋友。她伸手郑重接过,会好好珍惜这礼物,会好好珍惜阿月这个朋友的。她恍然道:“难道你赚银子是为了给我买东西?”
真真是让她好生感动!
阿月讪笑:“不是……前两天你姑姑来寻我母亲,无意中说你明日生辰,我就从预算里匀了点出来。”看着小伙伴变来变去的脸色,顿感心虚,果然这样的实话不该说吗。
宁如玉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笑了笑:“阿月真傻,傻透了。”
阿月哼声:“你才傻,傻透了。”
宁如玉想起不过是上月唬她踏水捡东西的事,低声:“对不起,阿月。”从未如此诚心跟一个人道歉,也从没这样后怕过,要是阿月因那事生恨……她定定抬头看着她,“阿月,我们做一世好友吧。”
阿月点了点头,笑意如桃花艳艳:“嗯。”
两人并不清楚这一世代表什么,但却比许多大人空口说这个词更为坚定。
翌日,除了尚在守孝的慕紫,慕家其他孩童都乘车去宁府,携着长辈准备的贺礼,到了门口已有人专门接礼。
柳氏生了宁谦齐和宁如玉,还有一个幼子尚在襁褓中,嫡女只有她一个,又聪慧得了老太爷喜欢,因此每年生辰时都会为她办游园会。按照往年惯例,上午玩闹,午时看歌舞,用过晚饭,一同放烟火,过足一日。
宁如玉听见阿月来了,立刻从里头出来接她,穿着一身时新胭脂红褙子,小脸不用点妆便有着孩童特有的红润,看着红扑扑十分喜气。到了跟前拉住她的手:“你再不来呀,我就要去慕家捉你了。”一转眼瞧见慕长善,吐了吐舌头,“今日我最大。”
慕长善忍不住道:“说的好似整日被我欺负似的。”见她挤眉弄眼,细想一下貌似确实是……平日她过来有扯辫子也有吓唬她来着。这一想已心虚,默默看天好了。
宁如玉让人领了他们几人入座去玩,独独拉阿月入房。
“我收到许多新奇的玩意,你要是有喜欢的,便拿去吧。”
“这可是别人送你的呀,怎能转赠别人。”
宁如玉说道:“谁真心送,谁假意送我知道。阿月送的我会好好放着的。”阿月送的是两条碧玉色的丝带,不值钱,可她却记得,那日见阿月的辫子梳的好看,辫子里还缠着布条儿,问了,说是她母亲为她缠的。许是自己问多了两次,她记住了,便送两条崭新的给她。
就冲着一点,这礼也比其他的贵重多了。
进了院子,宁谦齐正好出来,见妹妹迎面走来,还拽着阿月,两人都颇有灵气,比那些娇柔的小姑娘好多了,嘴上却说道:“阿玉,你今日终于成了螃蟹,寿星最大,可以张牙舞爪一日了。”
宁如玉不情愿了:“我要告诉母亲,说你又欺负我。”
宁谦齐笑笑,还要打趣她,余光瞧见外头有人进来,笑道:“好友依旧是宁早不晚。”
阿月回头看去,见了那一眼月牙白,笑了笑:“陆哥哥。”
陆泽见了她,微点了头。宁谦齐说道:“见了我不曾喊,见你倒是立刻叫了。阿月呀,横竖是我见你的次数多些吧。”
宁如玉嚯嚯笑道:“阿月可是明白人,知道谁可亲,谁不可亲。”
两兄妹斗嘴的火焰都烧到阿月了,她十分认真的唤了声“宁哥哥”,又被宁如玉说没立场。说说笑笑的,气氛轻松得很。只是阿月偶尔看看陆泽,依旧跟冷面似的,这夏日快至,只怕也捂不热了。
这一碰面,宁如玉连带阿月去瞧贺礼的事也忘了,四人一同出来去花园。
四月繁花众多,牡丹芍药丽春花,杜鹃茶花朝荣开,而这三月稍显凋零,开的最好的,便是桃花。这说是花园,其实也是桃园,步行半丈便是一株桃树。桃树下放了长桌,桌上食物纷杂,旁边摆放着椅子,别出心裁。
阿月瞧着眼熟,宁如玉笑道:“像不像我们去登落霞山看日出时,方姨说的野餐?”
阿月恍然:“果真是,方才就瞧的眼熟了。”
陆泽问道:“去落霞山登高看日出?”
宁如玉说道:“对呀,就是上回。方姨的点子可多可好玩了,还有在宅子里寻宝,可把我们折腾的。”
宁谦齐叹道:“玩了一次回来,结果说了不下十次。终于是趁着自己生辰,准备好好玩一次。”
宁如玉瞪眼:“哥!我还打算给人惊喜呢,你怎么先说了。”
“还有啊,据说要分组,谁先找到就能得到一份大礼……”
宁谦齐还没说完,就被妹妹直瞪,扑了过来“不许再说啦”,偏是喜欢逗她生气。一追一跑,转眼就没入人群中了。
阿月看的开怀:“当哥哥的总喜欢欺负妹妹,我二哥也一样,老欺负我。”末了看旁边人,“陆哥哥是不是也这样?”
陆泽倒是暗觉奇怪,都如此?可他们家兄妹间从来不打闹……也对,他们家素来跟别人家不一样:“倒不是。”
“总算是找到一个好哥哥了。”阿月大为感叹,“回去就跟我二哥说,将你当正面教材。”
陆泽蹙眉,正面教材?他上回便觉阿月说话的字词略有些奇怪,难道京城外的语句跟京城土生土长的不同?
阿月见他又不言语,扯扯他袖子:“陆哥哥,你最近还常去坐小船吗?”
陆泽问道:“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上回说,心情不好便去那。”
陆泽顿了顿,年纪小小她倒记得:“不常去了。”事实每天都会去那坐坐,只是告诉她又能如何,更何况,只怕依照她的性格,会追问吧。上回不就知道了,是个不得了的小姑娘。
阿月立刻眉梢染笑:“那就好,你下次要是不高兴,就来找阿月玩吧。”
小脸的神情实在是太过诚恳认真,陆泽止不住笑笑,心情舒服起来:“好。”
两人一同出现在花园,倒惹了不少人注意。陆家的子女都颇有名气,陆七公子也是出了名的清冷不喜近人。却不知为何跟慕家三姑娘走的近,还有说有笑。
一会宁谦齐过来,对阿月笑道:“阿月,待会阿玉要是过来,你可要护好我,我瞧这附近只有你能挡住她了。”
突然得此“重任”,阿月顿觉好笑,往陆泽身边躲:“才不,谁让你得罪寿星呀。”想让她做挡箭牌,才不要。
宁谦齐啧啧道:“都说阿月懂事,看来不过尔尔。”
陆泽说道:“傻乎乎帮你挡箭才是真不懂事。”
阿月颇得意:“看看,连陆大神童都开口了,宁哥哥别想坑阿月。”
陆泽回头看她,陆大神童?这绰号真是……怎么听怎么怪异。宁谦齐已是忍笑,忍的双肩直颤。要不是顾及陆泽,早捧腹了,最后只好说道:“阿月,你当真有趣。诶,前几日还有婶婶过来说,要替我许娃娃亲。我瞧来瞧去,还是阿月好。”
又是娃娃亲,阿月想起上回,娘亲说娃娃亲就是日后跟能保护自己的人一起,可宁哥哥也爱欺负她,根本保护不了吧。这一想,忙摇头,严肃脸:“阿月才不好,不好不好。”
宁谦齐也不是全懂这什么亲,只是觉得阿月有趣罢了,可她这小脸一拧,显得十分得意,果真是怎么看怎么好:“那就等阿月长大后再说。”
阿月躲在陆泽一侧,见宁家哥哥还没打消这主意,颇为烦恼。想了一番,对陆泽说道:“陆哥哥,我们订娃娃亲吧!”先下手为强,就不会被人惦记了。至少陆家哥哥看起来比宁家哥哥可靠多了。
陆泽脸上一僵,他们瞎闹不懂,自己博览群书,又爱钻研,那成年后的事可知道的不少,虽然不是非常理解。阿月这挨着一喊,当即面红耳赤,干脆偏头假装咳嗽。
☆、第29章 鸡飞狗跳的生辰宴
第二十九章鸡飞狗跳的生辰宴
用过午食,果真如宁谦齐说的那样,宁如玉要玩寻宝游戏。歌舞未停,已让侍女拿了一个圆筒高木过来,里头放着满满的扁长竹签。
众人好奇看去,阿月已是恍然,这不就是抽签环节。
宁如玉难得能光明正大让这么多人一起玩,还不让家里说成是玩物丧志,可高兴着。停了舞乐,说道:“光是看这些太闷了,所以琢磨着玩个好玩的,我们来寻宝吧。”
话落,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陆泽见阿月兴致勃勃,倒想知道这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宁如玉起身道:“我已命人将宝贝藏好,只需要根据待会的提示去寻就好,不用跑不用跳,动脑子便可。想玩的举手罢,不方便玩的可以继续在这赏花听曲。”
今日来的都是孩童,天□□玩,即便不好奇的,也得给面子她,纷纷举了手。
宁如玉见都参加,甚是高兴。婢女数了人数,将那竹签拿出。众人这才看见那栽在圆筒里的竹签另一头,都标了数字。宁如玉说道:“依据人数,共有四十二,这签也有三十二支,但只有十六个数字。也就是说,两人一组,抽到跟谁的字数相符,便是一队。”
这样做十分公平,靠的不过是运气罢了。一会婢女分好竹签,让众人抽取。阿月抽得七字,左右看看,往陆泽那边凑,见他拿着的是八,笑道:“差一点就跟陆哥哥一队了。”
宁谦齐已从纷纷找队友的人群中走了过来,俯身看看两人的数字,便笑笑:“没能跟好友一起,但跟阿月一起,也不错。”
阿月歪了脑袋看他手中竹签,果真是个七字,已是笑开:“跟宁哥哥一起也好。”
陆泽淡笑:“倒不见得是好事。他是出题者的哥哥,要是你们寻到宝藏,定会被说成是事先串通,惹人非议。”
阿月拧眉看他:“陆哥哥,你想的太阴暗啦。”
陆泽着实一愣,他顺着这事儿想便是如此,而且绝对是真的。可当面被阿月一说,却觉自己当真是想的太是阴暗。不过是习惯罢了,习惯到连自己都有些忘了。
宁谦齐朗声大笑:“他素来事儿想的多,若说他满是阴霾,阿月便是一盏明灯,照的一清二楚。只是阿月,有陆大神童在,我们不过是陪衬罢了。阿玉出的题目,约摸不到半盏茶功夫宝藏就被他寻得,所以串通一说,也不会成真。”
阿月这才想起眼前的大神童,仔细一想,压低了声音与他商议道:“陆哥哥,你能不能晚一点点找到宝藏,别这么快?”
陆泽笑问:“为什么?阿月想赢么?”
“不是,今日是阿玉生辰,花费了许多心血,如果你不费力就找到了,阿玉恐怕会不开心,别人也觉得无趣了。所以你晚一点点吧,让大家玩久一些。”
陆泽微顿:“你让我退让?”
阿月摇头:“不是退让,是谦让。”
谦让?陆泽细想这词,他做事不喜拖泥带水,因此总是尽可能快完成,家里长辈说他锋芒毕露,可他并不觉如此有何不对。让?他还不曾主动让过人。这小姑娘话都当面说了,似乎也犯不着再出这风头,轻点了头:“好。”瞧着阿月和宁谦齐商量对策去了,不由默然。总是这样为他人考虑,如此真会活的开心?或许会,阿月不就是活的那样开心。
“陆七公子?”
听见有人唤自己,抬头看去,想了片刻,这不就是阿月的堂姐慕玉莹。慕玉莹甚是高兴和陆泽同队,宝贝不说是什么,不过是图个乐子,但陆泽是什么人,光是和他站一块,也要让旁人羡慕了。
阿月抓着宁谦齐的衣裳穿过人群,到宁如玉那拿到写有谜题的纸张。
寻宝规则是从第一张谜题里,找到隐藏在各种角落的第二个谜题,而为了避免第一队找到,将纸张拿走,导致后面的人无法继续,因此是将谜题交付一人,只要找到那人,那人便会告知下一条线索。所以第二关慢些没关系,在后面五关里速度快了,也同样可以找到宝藏。
宁谦齐展开纸张,就愣住了。眉头越拧越紧,上下左右颠倒看。阿月低头看去,眨眨眼:“宁哥哥,这是蒜头吧?”
宁谦齐苦笑:“可不就是蒜头。”连个字也没,就画了一颗大蒜头,若说真的有什么寓意,那他真的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妹妹了,从蒜头猜一人?当真是再不能说她笨。
阿月弱弱问道:“你们这有叫这名字的么?”
宁谦齐失声笑笑:“没有。而且阿玉为了让全部人都能玩,肯定不会出这样生僻的题,否则旁人怎么玩,一个个下人问过去么?”
阿月挠挠头,这么一想也对。只是这样很难猜呀。宁谦齐看看其他人,原本热闹的花园,现在也捧着图纸静悄悄的。搜寻到陆泽身上,便见他面色自然,却不动作。这果真是听了阿月的劝?知道线索却不行动了?收回视线,再往阿月面上瞧,红扑扑的,越看这妹妹越喜欢。
“啊!”阿月抬头看他,“蒜头嘛,厨房才有,会不会是厨子?”
宁谦齐回了神,仔细一想,恍然:“我倒记得厨子里头有个人鼻子特别大,被人叫做蒜头鼻。”
两人心有灵犀,一拍即合往厨房跑去。
陆泽见两人行动,也领着慕玉莹往那过去。
慕玉莹见走在前头的是阿月,抿了抿唇:“果真是泥腿子出身,听见有宝贝便这样欢喜,她与宁如玉交好,怕早就缠她要了谜底。”
陆泽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漠收了目光,同是慕家姑娘,却这样不同。
宁谦齐发现自己跑不过阿月,那丫头明明个子那么小,腿也细,跑的欢快,她却已经气喘吁吁。直到了厨房,地上有水,阿月才放慢了步子,回头找队友,却见他面上微白,吓了一跳:“宁哥哥你没事吧?”
“你、你让我喘口气。”宁谦齐扶墙,瞅了瞅后头,笑笑,“没人过来,我们慢点。阿月,你真能跑。”
阿月伸手给他顺气——大人都这么做的:“比我跑的快的人可多了,我来了京城后,才发现你们都不喜欢跑,嬷嬷也不许我跑。你看,今天可吃到苦头了吧。”
宁谦齐笑问:“那你是更喜欢那,还是更喜欢这?”
阿月想了想:“各有各的好吧。只要爹娘和哥哥在身边,阿月便喜欢。”
宁谦齐又仔细看她,跟个小大人似的,比自己的妹妹懂事多了。拉了她的手往里走去,一进门就见个汉子手上拿了一颗蒜头,苦着脸站的笔直。见了两人,一个劲的使眼色——我便是你们要找人,快问我罢。
宁如玉生怕题出的太难,因此让他拿了蒜头站了半日,就等着人过来找。阿月举高了纸张问:“你是它吗?”
汉子松了一气,俯身说道:“禀少爷小姐,小的是。”
宁谦齐真对自家妹妹无语:“下一条线索是?”
问完,陆泽和慕玉莹也到了。宁谦齐摆摆手,笑道:“先走一步。”
阿月看见慕玉莹,笑笑:“原来陆哥哥跟姐姐一起。”
阿月的话唠宁谦齐也听妹妹提过,见她果真要驻足长说的模样,回头将她拉走。颇为语重心长:“一旦游戏开始,除了队友,别人都是对手,就连朋友也不例外。这既是对对方的尊重,也是对游戏的尊重。阿月这样敌友不分,可要不得呀。”
趁着寻人的空档和她说了一番,阿月恍然点头,规矩就是规矩,容不得逾越的:“宁哥哥也是小大人,说起话来有理有据。阿月最喜欢听的便是这种话。”夸夸其谈的话她不爱听,她听的虚,以后要反驳别人,这些话也拿不出来说。
宁谦齐叹道:“要是阿玉有你一半听话,我可就开心了。”
阿月笑道:“我跟我哥哥也经常斗嘴,可是呀,其实心底是听的呢。我想阿玉也一样。”
宁谦齐点点头,妹妹不就是那脾气。
这寻宝活动最后两关简直是神谜题,本来每关都淘汰不少人,这两关更是。宁谦齐和阿月坚持到最后一关,托腮想了半天没想出,最后陆泽出现,将题解了,众人深感欣慰,即便是看他领了宝藏走,也心存感激——这游戏终于结束啦。
因是新奇,虽然玩的不顺利,但比起在园子里看舞听曲好玩多了,这回到位置上喝茶尝过果点,晚上就是众人最喜欢的放烟火。
陆泽和宁谦齐到底是长他们几岁,不太喜欢那些。年龄小的都跑去玩了,两人仍旧在亮起灯笼的园子里说话。
宁谦齐让陆泽打开瞧瞧这盒子里的是什么,一瞧,竟是盒子共有三层,第一层十几个小盒子,闻一闻,陆泽心情真真复杂“香料”。
“……再看下面的。”
五支璀璨钗子。
陆泽的脸绷的越发紧,难道要他抱着这些回家?会、会被人笑话的吧。素来淡定他也有些不淡定了,将希望寄托在最下格,一看,略安慰,是一本书。拿来一瞧,又幻灭了,是孩童玩乐的画本。
宁谦齐笑的肚子疼,脸都笑酸了:“我那天真的妹妹哟……可别说,这里头的东西我也瞧过几件,都是她很是喜欢的,这次确实有诚意,只是……”
陆泽明白他说什么,能拿回去的,只能是这画本了。
“诶,盒子有两个,慕玉莹拿走了一盒,你这个也可以送她,姑娘总不会嫌这些多。”
陆泽不会将这东西给她,宁可扔了。队伍一散,就再没交集。
阿月和兄长一起放烟火,问了他们到了第几关,又是同谁一块,玩的可好。慕长青见妹妹高兴,心底也欢喜。只是左一句陆泽右一句陆大神童,听的心中不悦。或许比起家世好学识好的陆泽来,到底是有些……自卑罢。
宁如玉游窜在人群中,尽显东道主的待客之道。这会忙活完,终于找到阿月。阿月见了她笑意满满:“阿玉快来放烟火。”
宁如玉见箱子还有许多,偏不去拿,趁着慕长善不注意,从他手里抢了一支。可谁想他抓的紧,烟火又点燃了,这一扯,手顺势一甩,径直甩到旁边那姑娘衣服上。旁人先是一惊,随后惊叫起来,乱作一团。那姑娘反应过来,看着身上的火苗子,登时吓哭。
旁人散开大半,生怕火势烧了自己,阿月急的大喊“快!快在地上打滚呀”。那姑娘往地上一倒,滚了两圈,火势本就不大,滚地四圈就灭了。
宁如玉目瞪口呆,慕长善偏身看她:“比阿月还爱闯祸。”
理亏的她立刻耸拉脑袋,下人已经过来领着那姑娘去换衣裳,唤她的侍从过来瞧看。所幸没伤着,只是受了惊吓。
宁如玉的父亲宁宏和母亲柳氏听闻,急忙赶来,到了门口见了女儿,因还有阿月几人在,宁宏敛了怒气,问道:“怎么回事?”
“唔……刚、刚才……”
宁如玉就怕父亲凶起来的模样,这话吞咽几回,脚都在抖了,一定会挨鞭子的吧。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说道:“是小侄没拿稳烟火,不小心碰到宋家小姐。扰了大家兴致,是小侄的错。”
阿月眨眨眼,看着自家二哥。方才的事她看的一清二楚,分明是……
宁如玉也是诧异,慕长善怎么变成大好人了,替她扛下来?他不怕挨鞭子不怕挨骂吗。这小小的身板忽然让她有被护着的意味。就像第一回见面,他护着阿月,朝自己吼声。那时可气恨他,想着怎会有这样讨厌的人。可如今换做自己,却十分受用和感激。
宁宏听来的版本可不是如此,明明是女儿去抢他东西才酿成这事。见他满目正气,颇有担当,心下赞赏,却不赞许。
宁如玉颤颤说道:“不、不关他的事,是女儿胡乱去抢的缘故……”
慕长善忍不住看她,真是笨蛋,她还跳出来承认干嘛。
宁宏倒没想到女儿也会认错,还以为会默默站在后头让别人扛风挡雨。柳氏可不忍让女儿好好的生辰过的不舒服,淡笑:“宋家姑娘这,娘会同她解释,亲自送回宋家道歉。你们去园子继续玩去吧,不用担心这儿。”
父亲没开口,宁如玉不敢走,直到宁宏道了一声“去吧”,这才两腿发软的出去了。
几人从院子出来,宁谦齐说道:“妹妹,方才有烧到你没?”
阿月也仔细瞧她,见无碍,小大人般叮嘱她:“阿玉再不许闯祸。”
慕长善忍不住说道:“闯祸精这么说别人可没一点说服力。”
阿月当即朝他做鬼脸,就爱打趣她。宁如玉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慕长善扬了唇角:“我才不是帮你,以你的气力怎么可能推得动我。”
这或许就是传闻中的刀子嘴了。宁如玉想到,心里愤愤,直接说出来是护她她也不会笑话他呀。无论如何,对这人是再讨厌不起来了。
慕长青见事情告一段落,瞧瞧天色,夜也深了,说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陆泽方才随宁谦齐过来,这会听见他们要回家,顿了片刻,他倒想将这宝藏送给阿月,他横竖用不上,更不想抱着这些回去让人问长问短。可到底是没想到个理由。等他们走了,他便将东西给了宁谦齐:“寄存。”
“……”宁谦齐手里捧着木匣苦笑,倒不如直接给回他妹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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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回到家,慕韶华还没回来。近日翰林院十分忙碌,总是快至子时才归来。方巧巧坐在阿月床边听她说了今晚的事,一直说了小半个时辰,哈欠打个不停,最后嘀咕着嘀咕着就睡着了。见女儿酣睡过去,方巧巧眼中满是怜爱,抬手给她盖好被子,手刚到背阴处,就见那手上黑块又蔓延开了,黑了整根手指。
她默了默,只当做没看见。
不去想,就能少去思考。这两天她有找过大夫瞧眼睛,盼着是自己得了眼疾。可寻了三四个大夫,都说无碍。又瞧了手指,也说没异样。
几日重复那噩梦,她终于是明白,归期将至,本就不属于这里的人,要回去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刚到这里,她甚至找过很多方法尝试回到该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最后都无功而返。后来喜欢上那腼腆书生,想着自己回不去了,那就安心留下来。如果……如果她知道自己多年后会走,当初根本不会嫁人,更不会生孩子。
朱嬷嬷见方巧巧眼眸微红,低声询问。方巧巧摇摇头:“晚睡了,眼有些疼罢了。”
回到房里,确实是困了,只是不愿睡下。她想等慕韶华回来,这种看一眼就少一眼的感觉,甚为虐心。
慕韶华从外头归家,已过了子时。在屋外见灯火还亮着,问了下人,听见妻子还没睡。轻步走进里头,见她倚靠在床柱那,眼眸紧闭,已睡着了。伸手想将她放平稳,就见她微微睁眼,可见疲倦。
“回来啦?”方巧巧见了他,心头阴霾就散了大半,“快去洗漱就寝。”
慕韶华忍不住说道:“不是说了几回,让你早歇。”
“两人同席惯了,一人睡不着。”
分明是谎话,方才还睡的香。慕韶华说道:“近来都会忙,你往后还是早歇吧。”
方巧巧皱眉问道:“为何突然忙活起来了?按理说你刚入翰林,哪个上司会交付你那么繁重的活,不怕出了差错呀?”
慕韶华伸手刮她鼻尖:“被小瞧了。”
方巧巧笑笑,抱了他的胳膊拉坐到一旁,这才听他说:“你说的确实在理,为夫也不知为何学士这样信任于我。”
“学士是何人?”
“姓许名仲之,礼部侍郎之子。”
“许仲之?”方巧巧想了想,没有印象,她挨着丈夫的身,“忙完翰林院的事不要在外头逗留,快些回来多陪陪我罢。”
慕韶华没听出话里意思,应了声,哄她睡下,才去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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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慕韶华早早去了翰林院,查看昨夜整理的书籍,待会好交给学士。才坐下片刻,便见蓄着小胡子的许仲之进来,忙作揖问好。
一大清早,屋内的光线尚未明朗,乍看之下,那张脸,与慕正林一模一样,看的许仲之心头咯噔直跳。不是因为这人像慕正林让许仲之心中不悦,而是因为他在初见这人,猛然想起四年前他命人去下药,迫他腹泻不能参加科举。
当初以为只是样貌相像,谁想竟然是慕宣的私生子。这事若是让慕韶华知道,告知慕宣,自己一定会遭殃。这巧合未免太过恐怖,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来了翰林院,他绝不能长留!
许仲之先去翻阅昨日命他编修的书籍,瞧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破绽,淡声说道:“圣上下旨重修文国四史,本官思来想去,这任务你可胜任,两个月内交由我查看。”
慕韶华一愣,那史书需考据整合,不同寻常读物书籍,只是两个月,怕是废寝忘食都不够:“大人……”
不待他说话,许仲之已说:“你若没这能力,我将它交给别人就是。”他只盼慕韶华跟慕正林一个脾气,气不过,来个以疾致仕,再不出现在他面前。
若说草草了事不是不可以,但慕韶华不愿马虎:“还请大人放宽时限。”
“四个月。”
慕韶华不知编修国史具体需要多长时日,学士经验老道,四个月约摸是够的,便接下重任。
许仲之暗暗冷笑,莫说四个月,便是半年,也做不好。只等着他受不住了,自己向圣上辞官。就算四个月完成了,也定会草率,那时大可以参他一本,横竖都要逼他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下一章更新是在今晚00:05分,也就是零点过后,看到有更新可直接戳进来~
7月开始更新时间都是早上10点。
☆、第30章 又在进击的坏堂姐
第三十章又在进击的坏堂姐
巳时,陆泽起身,洗漱后去后院同武师练半个时辰,回到房中看了半本书,歇凉快了,去洗个身,已差不多辰时。到了前堂,便是用早膳时。每日如此,掐的正好。
用过早饭,就得去学堂。这是陆泽最不愿做的事,陆家完全有能力自己办私塾,叔伯授课也胜过先生,却偏是每个陆家孩子都得去学堂,听那些早就耳熟能详的课业。
陆家的家规并不算严厉,过于禁锢子女,反而无所为。
如今陆常安当家,妻子程氏,共育三子二女。妾三人,子女共九人。陆泽在这十四人中,排行第七。即便算嫡出也不过是第三子,本算不上什么,但因天资聪颖,深得族人众望,陆常安于他也自然多几分心思。
食已过半,陆常安问道:“昨日在宁家可有谁去了?”
不问他玩的可好,而是问见过谁,待会又会问与谁说了话,这便是父亲的模式。陆泽早已习以为常,一一答了。
母亲程氏拿了净筷夹了片烧豆腐给他,淡笑:“玩的可高兴?”
陆泽微点了头:“高兴。”
陆常安问道:“哪里高兴?”
“寻宝游戏不错。”
陆泽将游戏大概说了,陆常安皱眉:“你竟也费了那么长时辰?是何人出的题?”
陆泽默了默:“题不难,要寻不过半盏茶功夫。”
“那为何找了这么久?”陆常安看他,“你故意退让的?”
陆泽隐约不愿和他继续说,可不说,最后还是要说:“是。但不是退让,是谦让。”
陆常安颇为意外,儿子一直恃才傲物,这回竟安分了?实在叫他奇怪,寻机说道:“如此甚好。上回你擅自参加会试便是犯了大忌。陆家为何能安然至今,不过是因为功高不盖主,气焰不压人。大隐隐于市,我们陆家便是如此。隐者是绝不会抛头露面招摇自己所有的学识,那些不过是无法出头,不被人赏识的隐士所为。我们陆家,绝不需要,世人自会知晓。如今你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陆泽默然片刻,还是点了头。他一直想不通为何要将学识隐藏起来,那样不会显得自己太懦弱太无能?可昨日游戏,见众人玩的欢喜,真如阿月所说,他慢一些,不那样轻易解决,大家都会高兴。结果竟显得不太重要,这过程却教人回味知足。
待他出门,陆常安仍觉奇怪。程氏站在一旁,淡笑:“我儿竟开窍了,一根筋的脾气像足了老爷,却不知为何突然变了性子。”
陆常安忍不住说道:“往事何须再提。”
程氏笑笑,瞧见立在后头的三个妾侍,面色微敛。她丈夫什么都好,当初也是两情相悦才成了亲。可谁想他是个风流人,陆续领了三个女人回家。单是这一点,她对这男人就有芥蒂。哪怕他常宿枕边,也不能让她释怀。可又能怎样,她总不能赶她们滚。
陆常安见她神情又复清冷,知她在想什么,便当做什么都不知。只不过儿子转变不可能无缘无故,需仔细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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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夏荷初生,等到盛夏,便是满池荷花。
孔氏最喜欢的便是慕家大宅的大小荷塘,尤其是那白莲,从泥潭子出来竟白净如初,瞧着就喜欢。见女儿从廊道穿过,摆手唤她过来,顺顺她衣裳那细微褶子,训斥在一旁的嬷嬷:“说了几回,让你盯着姑娘仪容,再如此,我便去老太太那告你一状,卖给跛脚麻子。”
嬷嬷苦不堪言,腹诽就算是公主,也不会如此讲究,不过是个庶出家的姑娘,还这样挑三拣四。
孔氏瞧着女儿的眉眼,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笑道:“玉莹最近可乖巧了许多,懂得跟阿月玩了。”
慕玉莹笑笑:“阿月可是我的堂妹,自然要疼的。”
孔氏略觉奇怪,女儿怎么就对阿月上心了,转念想想,总比横眉冷对的好。她敢欺负没有儿子的宋氏,可哪里敢惹慕韶华他们,这有儿子的和没儿子的,到底不同。
慕玉莹到了家门外,慕紫和阿月都还没来。自从那天祖母丁氏要她们两人一同上学放堂,母亲就叮嘱自己要比她们早起,不能让她们等自己。心中愤愤,愈发不满。
一会见阿月出来,立刻敛了不满,笑看她:“阿月。”
“大堂姐。”阿月走到她一旁,又往里看看,“二堂姐还没出来。”
慕玉莹撇嘴:“她素来喜欢让人等。”
慕紫确实不喜等人,从里头走出,瞧也没瞧人,就往马车走去。看的慕玉莹十分不悦,一同上了马车,自己坐在一侧,她们两人坐正主位置。虽然都是被唤作慕家小姐,可从这坐车的次序,却立刻低了她们一等。
到了学堂,慕紫不愿和她们多待,又是第一个下车。阿月将要下去时,慕玉莹轻扯住她:“阿月,你瞧,这帕子可是阿紫的?”
帕子凑到脸上,隐约有香气。阿月一眼就认出确实是慕紫的,只因前两日用午膳时,瞧慕紫用过,当面夸了很是漂亮:“是二堂姐的。”
慕玉莹笑笑:“刚落在了车里,不过我俩素来没什么话说,你去还给她罢。”
阿月点点头,举手之劳罢了。接了过来下车,追上前去:“姐姐,你的方帕。”
慕紫偏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这帕子昨天不知落哪里了,怎会被她捡了去。只是被她拿过,生了嫌恶:“给你罢,我不要了。”
阿月以为她是嫌脏,收回怀中,准备洗干净了还她。
几位嬷嬷目送三个姑娘进去后,这才回府。
到了学堂,门口大钟快要敲响,宁如玉才到,一如既往踩点而来,坐下时还在喘气。阿月说道:“阿玉,你早一些来,就不会总是这般急了。”
“宁晚不早。”宁如玉捂口打了个哈欠,瞥见她的手,低头瞧了瞧,“你的手怎么红了?”
阿月抬手看去,有五六个红点,不痛不痒,也就没理会。
可到了午时,脸也冒了红点,女先生瞧见,便让学堂车夫送她回家去瞧大夫。这里的姑娘不是金便是玉,要是在学堂出了什么毛病,担不起。
方巧巧正在丁氏房里学算账,瞧着那写起来十分麻烦的古字,便想以后她得跟古人推行一下现代数字才行。宏伟的想法刚开了个头,朱嬷嬷忽然来报阿月染上了怪病。婆媳俩急忙过去。
进了屋里,莫大夫刚好出来。丁氏问道:“是哪里不舒服?”
莫大夫答道:“起了些小红点,但三姑娘说不痛不痒,也没胡乱吃什么,老夫暂时看不出是什么。回屋翻翻典籍,再来查看。”
丁氏拧眉:“去吧。”
没见到阿月前,方巧巧还没想到那红点竟然这样严重,脸上手上都是,红的有些触目。
没照镜子的阿月浑然不知自己的脸如何,见了母亲便开心:“娘。”
方巧巧要过去,朱嬷嬷伸手轻拦,低声:“怕是会染人的,大少奶奶暂且在这说话吧。”
这一说,方巧巧也不想添乱,执拗的举措起不到任何作用:“阿月乖,待会大夫熬了药来,可要乖乖喝。”
听见要喝药,阿月便蔫了,倒在被窝上无力应了一声“喔……”。
方巧巧迎丁氏到书房中静等大夫回话,刚进门,丁氏就瞧见凤娘那画像,之前她也听过老太太曾就此事发过脾气,到底还是没有取下来。那画中妇人,已是佝偻,更似年老妇人,可想想她过世时,还很是年轻,心中顿生感慨。
方巧巧一时忘了这画像,仔细看丁氏,并未流露厌弃,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悲怆。
丁氏叹道:“苦了凤娘一人将孩子带大,福分却浅了些,没等来这归家一日。”凤娘就算在世,还回到慕家,她也不觉有什么,或许她们两人,还能有许多话说,诉一下衷肠。
等了半会,莫大夫求见。进来后丁氏问道:“可找到原因了?”
莫大夫双手奉上木托,上头置放着一块方帕:“方才仔细问了三姑娘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吃倒是没异样,但这所触碰的东西,却有问题。问题便出在这帕子上,这上头沾了天罗粉。”
方巧巧皱眉:“天罗粉是什么?”
“用对了,便是药,错用了,便是毒。”
方巧巧立刻明白这话,就连鸦片水银这些用对了地方也是良药,药有□□,也不奇怪。
丁氏眉头紧蹙:“继续说。”
莫大夫说道:“它本是一种果实,晒干研磨成粉,可用在伤口溃烂处,但若是无伤之人沾染,便会出现三姑娘那样的病症。三日不理会,脸上会留红斑疤痕,再难除去。天罗粉因用法小心,因此并不多药铺用。老夫已开了药方交由厨娘,三姑娘服用两日后就无碍了。”
方巧巧松了一气,当即让人唤朱嬷嬷过来,指了帕子给她瞧:“这绢子是在何处买的,铺子在哪里?”
朱嬷嬷细细一瞧,因还是早上的事,记得倒还清楚:“这是二姑娘送给三姑娘的,另外两个嬷嬷和车夫也知这事。”
丁氏愣了愣,方巧巧也吃了一惊,慕紫在帕子上下毒?仔细想想她确实有动机,她素来对阿月不友善,自己在阿月被学堂同窗排挤后,也去查过,不就是慕玉莹和慕紫背后煽风点火。现如今她竟歹毒到要毁了阿月面容?
两人皆是落了冷汗,这心思未免太过混账。丁氏抬手让嬷嬷下去,思量一番,才对儿媳说道:“此事为娘自会为阿月讨个公道,先去向老太太禀报,避免有所误会,寻了你弟妹和阿紫来,当面对质吧。”
方巧巧心头恨恨,如果真是慕紫做的,她非要她们母女好瞧。小小年纪就害人,日后还得了。在她走之前,至少要弄个安乐窝出来,否则孩子还小,丈夫又纯良,只怕被欺负了也不知。这一想,忽然有个念头冒出……寻个厉害的姑娘,代替自己……想到这,蓦然觉得这是要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的女人,将她的孩子交付对方呀。
丁氏见她神色不安,安慰道:“若查清真相,娘会为你们做主的。”
方巧巧强笑应声,方才恍惚了一下,心中颇为无奈。
两人到了老太太房里说了详细,又召了嬷嬷们过来。老太太问慕紫的教习严嬷嬷,那帕子可是她的。
严嬷嬷只看了一眼那帕子,便知道是谁的。犯了这事,自己的过错最大,惩罚定然少不了,当即跪下,颤声:“这确实是二姑娘的,老祖宗饶命。”
老太太面色阴沉,怒声:“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有这样恶毒的心思。你这嬷嬷也别做了,送去煤窑子做苦活罢。”
严嬷嬷一听,哭的两眼肿胀,叩头求饶。丁氏看不过这待在府里十余载的人这样求情,在旁说道:“待阿紫回来,仔细对证,兴许其中有蹊跷。”
慕紫到底是自小就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比起阿月来多几分亲近。也不多说话,就等慕紫回来对质。
宋氏突然被人唤到清心院,还以为是老太太挂念自己要唠嗑唠嗑了。到了那,却见严嬷嬷跪在一旁,发髻都乱了,十分狼狈。还未站定,老太太那拐杖猛地敲地,震的她思绪乱飞。等听了婆婆所说,当即跪地:“阿紫虽然脾气不好,但绝不会做那样歹毒之事,老、老太太明鉴,婆婆明鉴。”
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女儿做的,只因平日她对阿月确实不好。但要是她这做娘的不护着她,待会是要被老祖宗打死吗?更何况那是阿月,公公最疼的孙女,就算老太太不收拾她,慕宣也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方巧巧见她这幅模样,又想宋氏已经向自己抛橄榄枝,定不会怂恿女儿做这种事。慕紫会不会做她不知,但宋氏肯定不会。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会为女儿考虑的人。这样愚蠢的事,她也不信是宋氏指使。
老太太训斥半日,也乏了。到了傍晚,慕紫回来,一进门就被管家请去清心院。瞧着管家神色匆匆,慕玉莹在后头笑了笑,看来很是顺利呀。
她就是瞧不惯慕紫那样张扬跋扈,更看不惯阿月那样受宠得爱,不但和宁家小姐是好友,连陆泽和宁谦齐都喜和她说话,自己同宁谦齐一队时,却备受冷落。大人都说阿月生的灵气,那她便毁了那脸。
阿月不是喜欢慕紫的帕子么?她便偷偷拿来,在上头洒了天罗粉,在车上交给她去还,还特地凑近她的脸,让药粉掸她面上。慕紫的脾气她知道,讨厌阿月的她怎么可能会再要帕子。果真,她当众说不要了。
计划立刻成功。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到,阿月没扔了那帕子。她原本打算待她扔了后丢入河中,可阿月却揣进怀里。不过也无妨,慕紫的罪名一定坐实了。
慕紫随管家进了里屋,见长辈都在,颇觉意外。还没请安,便见母亲冲了过来,喝声:“那帕子是不是你的?”
慕紫性格再怎么拧,母亲声音这样急,也没顶撞,顺着手指往那看了看,点头:“是女儿的。”
“……那、那可是你给阿月的?”
慕紫淡声:“是我不要的东西,她要,就给了。”
话落,却见母亲手起掌落,啪的扇在自己面颊上,当即将她打懵了。
老太太、丁氏和方巧巧都没料到宋氏竟突然出手,愣了片刻。宋氏拉着同样怔愣的慕紫跪地,哭腔已随泪而涌:“请老祖宗责罚,是阿秀没有管教好女儿,看在阿紫爹爹的份上,饶了她吧。我愿代她受罚,鞭罚笞杖阿秀绝无半句怨言。”
慕紫原本被母亲这一掌打的愣神,忽然听见过世的父亲也被拉出来求情,强忍了泪说道:“我这是犯了什么罪?总要让我明白。何苦又提起爹爹博人同情?”
宋氏怒喝:“你闭嘴!”
丁氏不忍看着她们母女如此,也跪在一旁:“老祖宗莫气,其中兴许还有缘由。”
老太太见不得这样哭啼的场面,要是让她责罚,鞭罚一定少不了,自己何苦去担这恶名。横竖是他们的事,说道:“巧巧,你是阿月的母亲,你掂量着吧。”
方巧巧也等着这话,慕紫的反应很是奇怪,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能下毒的人,演技可见一斑,她还不能确定。示意仆妇将丁氏扶起,俯身问道:“阿紫,伯母问你,你为何要将帕子给阿月?”
慕紫的泪已在眼眶打转许久,一说话,随着面颊微动,便滚落在地:“今早去学堂,下了车,阿月从后头追上说拾得我的帕子。我……我不喜阿月,便不要她碰过的物件,给她了。”
宋氏这才懊悔刚才想的过多,也惊怕过度,生怕女儿被老祖宗剥了皮,小心问道:“你可知道那方帕上有毒?”
慕紫心里还怨着母亲,拧着性子抿嘴不答。宋氏急了,又差点哭出声:“你倒是说啊。”
实在不愿听母亲这样哭,慕紫心头也不好受:“我不知,我只知这帕子昨日突然不见了。”
方巧巧捉了关键,问道:“昨日就不见了?”
“是,昨天放堂时还在,回到家却在了。因不是什么宝贝玩意,也就没在意。如今想想,应当是落在车上了,今日才被阿月捡到。”
方巧巧眉头微蹙,握了她的手瞧看,并无红斑点,如果是落在车上不无可能,但为何昨日没毒的帕子,今日却染毒了?这里头定是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因无确凿证据,方巧巧便让宋氏领着慕紫回院子,自己又去了房里同阿月说话。
阿月喝过药,苦的呷舌头,朱嬷嬷破例给了她一抓蜜饯,特地问过莫大夫的,吃多点也无妨。
方巧巧进来,见女儿脸上的红斑还没开始消褪,坐在一旁看她。阿月抱着熊头越埋越深:“这怪东西会染人吧,还有娘亲别看,丑死了。”
“莫伯伯说不会传染的,阿月别慌。”方巧巧摸摸她都快要躲的不见的脑袋,“好好,娘不看,明日去跟先生请假,不用去学堂。”
阿月蓦地咧嘴笑笑,小声说道:“明日要默书呢。”
瞧着女儿逃过一劫的模样,方巧巧眯了眼:“没好好背书?”
阿月见嬷嬷不在,这才说道:“是默写那女四书上的。”
方巧巧了然,好好赞赏了一下女儿,好像学到新技能般。又问道:“娘问你,你那绣有梅花的帕子是你在哪里捡到的?”
阿月抱着熊晃晃身子:“车上,是大堂姐给我的。”
方巧巧默了片刻:“那为何不是她去还?”
“两个姐姐不怎么好呢,阿月常见她们吵架来着。大堂姐说她去还怕二堂姐不高兴,就让我去还了。”阿月瞧着母亲的柳眉挑起,顿觉很英气,还有点小坏的模样。但娘亲怎么看都好看啦,阿月如此想到。
方巧巧可算是想清楚了。难怪这几天她见慕玉莹对阿月很亲近,还以为她变脾气了。如今想想,分明是为了陷害慕紫,迫害阿月做铺垫吧。
别人都瞧出慕大姑娘和慕三姑娘交情好,慕二姑娘却对两人都冷冰冰的。帕子又是慕紫给阿月的,那很自然会让人想到,就是慕紫在释怀,而不会怀疑到慕玉莹头上。
方巧巧窝了一肚子怒意,小小年纪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令人生厌。既然她迫不及待露出狐狸尾巴,那她就亲手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剁,快刀斩乱麻。
☆、第31章 剁了那条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