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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灿烂金舆侧159更新
明欣怒气冲冲的回到了宿舍,见明珠也在,忍不住道:“三姐姐,她们也太过分了。这次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再背后操控的,净说姐姐的闲话。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人说姐姐和刘小侯爷在一起,被柯公子看见了,本来他是要上门求亲的,也不来了。”
明珠淡淡道:“你还不明白吗?只要在这里一日,就躲不开是非。想我不好的人,原因多得是。就算再小心的人,都会有不小心得罪人的时候。何况有些得罪是连原因都不讲的,也许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看着不舒服便已足够了。”
明欣细细品味了一回,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倒觉得陈嫣儿的可能最大。”她蹙了蹙眉,越想越觉得可能,“姐姐每次见刘小侯爷的时候,明明楚公子也都在的。平日里,楚公子一举一动都会被人传半天,可为什么外面竟没有一点姐姐和他的传闻呢?”
“这就是郡王府和陈家的势力了。若他们不想让人传什么,自然会有自己的办法。胳膊如何掰得过大腿呢?”明珠现在连气都懒得叹,“这些我都不想再去想了。是她也好,不是她也罢,我真的有些累了。昨晚我想了一晚上,有一件事想跟妹妹说。”
“三姐姐请讲就是了。”
又到了一年的琼林群贤宴时节,因为次年就要大考了,谁书念得好与不好基本能看出来了,因此,这次的宴会也多少有些提前庆祝的意味,就连国子监的举子们也一同都被邀请来参加了,规模将大大超过往届的宴会。
众人对此次宴会的热情程度比前两年只高不低,传言皇室多位成员都会出席外,甚至就连宴会场所都首次定在了被称为小型“行宫”的琼华园内,那里是皇家园林,甚少对外开放。去过的人都说里面风景优美,亭台殿阁华贵非凡,建筑都是仿照大明宫建造。此处与永思长公主府、肃郡王府及孟侍郎府(原本是一座园子,后园一小部分被分赐给了孟家)、宁王府、明湖畔倚辉园合称为京城新五大胜景。剩下原本的浩淼宫烟波殿、青鸾塔、催妆台、大相国寺都因为年代久远,或正在修葺,或人多杂乱而失去了原本的风致。尤其是大相国寺,因为其赫赫有名的高僧了凡大师十几年未归,据说是去了天竺国云游布法,名声渐渐不比从前了。
甲班讲堂内。
秦美音任由丫鬟整理着自己的鬓发,手中揽着雕花小镜自照,笑道:“明日就是琼林宴了,我准备穿金色的裙子。现在正好是金菊开得正艳的时节,也算得衬了。”
冯慧之道:“你这就定下来了?怎么也不问问我们穿什么?”
秦美音放下小镜,一噘嘴,道:“都知道你的定了亲的人了,穿什么还不是一样?再说,你还是适合稳重些的颜色。”
京城三美之一的冯慧之一已经定下了亲事,明年就要嫁人了。按照规矩,她这一嫁,三美之一的就空出来一个缺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哪位妹妹能补上来呢?”秦美音闲闲的叹道,吹了吹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子,只眼角的余光一扫,便扫到了两三个隐隐期待目光,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起来。
付莹珠甜美的笑容在脸上一漾,插言道:“秦姐姐身段窈窕,金色华贵有余,娇艳不足,杏红色却似乎更适合秦姐姐呢。”
秦美音一挑眉,“那照你这么说,谁适合金色呢?”
“这个可不好说,姐姐别难为我了。”付莹珠垂下眼帘,似乎有些为难。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都不配穿这个颜色咯?”秦美音脸色一沉。
付莹珠连连摆手摇头,“秦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说着,眼睛里已经蓄了一汪晶莹,面色微红,小模样十分可人怜爱。
“好了,付小姐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又何必多心呢?”邱晓蝶看不下去了,转向付莹珠,安慰道:“妹妹别难过了,美音就是这个性子,她只是在打趣你呢,别在意。”
秦美音看了她们一眼,无声一哼,站起身走了。
付莹珠感激的望着邱晓蝶,柔柔的道:“姐姐,你人真好。”面上又添了一丝愁色,“这回我算是得罪秦小姐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又凑到邱晓蝶身边,小声道:“说起金色,我还是觉得姐姐更适合一些呢。这么华丽的颜色,其他人穿都流了俗,也只有姐姐这样的样貌气质穿了才好看。”
邱晓蝶的嘴角微微一动,转而淡淡道:“这话以后不要乱说。”
付莹珠乖巧的点了点头,“姐姐说得是,今后一切全都听姐姐的。”
明珠似笑非笑的看了付莹珠一眼,后者也注意到了她,冲她微微颌首,丝毫没有被窥破的愧色。明珠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这些事,今后都与她无关了——至少现在是无关了。
“我听说外祖母生病了。”章琳不知何时走到了明珠身边,忧心忡忡的道。
“是呀。”明珠整理着桌上的书本,随口答道。
“只是江南太远,我不能回去看她老人家了。妹妹也觉得遗憾吧。”章琳叹息。
明珠淡淡微笑道:“这次我母亲要回去侍疾,我也同她一起去。”
她想了整整一夜,虽然有些舍不得明欣她们,可是以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容她犹豫了。谁让她招惹了本不该找招惹的人呢?
章琳闻言,惊讶不已,“妹妹怎么也要回去呢?这一耽搁,学业上可是要落下了。”
“祖母的病要紧,我回去也好和母亲做个伴。至于学业方面的事情,我已经询问了博士,该读什么书,我是不会落下的。再说家里也请了西席,我有不懂的地方,单问先生便是了。”
章琳惋惜不已:“那妹妹哪一日动身?”
“那边催得急,琼林宴过后就走。”若不是博士一再邀请,她连这个宴会都不会参加了。有些人,她还是不忍相见。
这一日,早早的放了课。明珠回到家里,见过了余氏,便回去收拾东西。因为时间仓促,东西也是捡必要的拿。青雪另预备了两套衣物,道:“小姐,明日您穿哪一件?”
明珠看了一眼,一套是粉色缠枝花纹短袄长裙,一件是金色西番莲花暗纹的广袖长袍,样式是时下最流行的宫装样式。
“都不好。再取一件别的吧。”她的眼角在第一套上面微微一顿,又转开了。女为悦己者容,那时的精心装扮,今又给谁看呢?
青雪想了想,道:“昨日五夫人那边送来了一套新制的鹅黄色袄裙,最显年轻小姐面容娇嫩,不如就穿那套吧。”
一语未了,却听得窗外有人道:“这么着急走,怎么不明日就走?什么劳什子琼林宴,也比得上祖母的身体重要吗?”
明珠一听声音便知是明霜,一笑,道:“二姐姐确实是一片孝心,可惜自己却不愿回去看看,也不知祖母没看见二姐姐,会怎么想。”
明霜好不容易盼走了余氏,哪里还想回去继续受制于人呢?
“听说太后已经下旨,要为诸位宗室王爷挑选内眷呢。我看妹妹多留这一日,怕就是为了这个呢。”明霜自觉抓住了明珠的痛脚,得意洋洋。
明珠奇道:“二姐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次的宴会难道不是为了鼓励诸位学子明年能够金榜题名吗?怎么又和什么王爷扯上关系了?还是二姐姐一心想嫁入皇家?只是妹妹看倒不成,咱们这样的人家,断断不会送女儿去做小的,即便是宗室也不行,咱们丢不起这个脸。”
明霜气得直哆嗦,恨道:“你少得意了!”又压低声音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那件披风是谁的吗?我可是曾经见过的,那上面的皇家标志可骗不了人。你也不想想,人家这么多美人都没看中,难道还会看中你一个病秧子?”
她说完,心中也略觉奇怪,自己怎么说她是病秧子呢?明明她很少生病的,可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印象?
又继续道:“京城三美之首邱晓蝶早已经是内定的王妃人选了,我看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说完就跑开了。
青雪讶然:“二小姐怎么会识得那件披风呢?”她见明珠正在出神,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你在想什么?”
明珠摇了摇头,“不必理她,咱们继续收拾吧。”
转眼便到了次日的宴会的正日子,琼华园终于向众人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这景致可真是绝了!”明欣探头望见一只浑身毛色雪白的孔雀从晶莹璀璨的玉石假山上振翅高飞,翅膀扇起一旁垂落瀑布的泉水,瞬间水花四溅。惊鸿一瞥,明欣惊讶得连叹息都忘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玉石!里面会不会是珍珠铺地,金子做瓦呢?”
章琳笑道:“这是蜀地特产的玉石,因为罕见的大,便送来京城,献给陛下。修琼华园的时候,正好缺了一块镇园石,便请了这个宝贝过来。”
入园之后,换了青油骡车,一路向园内深处行来。越往里走,景致越好,花木森森,古树参天,幽静雅致,恍若隔世。
到了地方,有丫鬟过来搀扶几人下车。后面陆陆续续的又跟来了几辆,由丫鬟们扶下来几位彩绣辉煌的年轻小姐。最打眼的就属当中一身金色的邱晓蝶了,简直是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她身边跟着穿一身浅碧色的付莹珠,打扮得淡雅怡人,另有一番风致。冯慧之一身藕荷色,衬得她端庄大气。秦美音着一件苏绣月华锦衫,素色裙子,玫瑰晶海棠玉鸾步摇,俏丽无双。
她看了一眼付莹珠,笑道:“付小姐这是绿叶陪红花吗?”
付莹珠紧张的看了一眼邱晓蝶,有些怯怯的回道:“秦姐姐是说我陪衬邱姐姐吗?可我觉得邱姐姐这样打扮真的很好看,我都看呆住了呢。”
邱晓蝶淡淡一笑:“你这么说,也不怕别人多心?”
“我不是故意的。”付莹珠忙掩了嘴。
秦美音半笑不笑的道:“还真是姐妹情深呀。可惜我可没那闲工夫在这里看热闹。”说罢,一甩袖子先走了。
明欣凑在明珠耳边,不屑的道:“三姐姐看到没有?这么快就另寻到一座靠山了。我没说错吧?杜梦茹如今还做梦呢。”
明珠一握她的手,笑道:“咱们看热闹就是了,管她们闹得地覆天翻去才好呢。”
章琳跑去和冯慧之打招呼去了,明珠和明欣自顾自朝花园走去。刚拐进一个月洞门,尚未来得及欣赏面前如诗如画的景致,忽然看见刘忻正坐在一旁的回廊上。见明珠来了,眼前一亮,一下跳了下来,道:“我有事和你说。”
明欣马上道:“三姐姐,那我先进去了。”
明珠点头,“我过一会就去找你。”她左右看了看,对刘忻道:“这里来往人多,我们过去那边说吧。”
廊桥之上,刘忻问道:“你要回家去了?”
“是。”
“你没有别的打算吗?”
“什么打算?”
刘忻抓了抓头发,“你就没想过……要嫁人?”
明珠道:“我的事你也知道,现在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也要避过了风头再说。”
刘忻装作在欣赏遍布彩石的池塘里摇头晃尾的锦鲤,半晌,忽然沉声道:“你知不知道悠……其实他为了和你在一起,付出过很多努力。”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有什么东西蓦然鲠住了喉咙,明珠背过了身去,低声道:“与其最后我们在一起更加痛苦,除了分开,我们别无选择。”
一瞬间,连风似乎都静止了,树上的叶子虽然还是深碧色的,可已经有几片掺杂着枯黄色的叶子悄悄飘落,落在了明珠脚边的石子路上。
“他现在,好吗?”
刘忻的嘴唇微微蠕动,半晌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还好。”
明珠紧咬着下唇,将眼泪拼命挤压了回去,淡淡道:“那就好。”
静默,还是静默。
刘忻率先打破了沉寂:“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要上门求亲的。”
明珠想起在来京的路上,刘忻给自己的感觉很不好。“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给我端茶的女子似乎叫娇蕊的,应该是你的侍妾吧。”
“没想到你还记得。”刘忻淡笑道:“我当时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你很像一位故人。她虽不及你美貌,但是好强的性子却是一样的,有时候还会不受控制的意气用事。只是她不像你,懂得何时悬崖勒马。”
刘忻脸上溢出了一个似喜悦,又似悲哀的笑容。“可是,你终究不是她。而你,也绝不会选择我。”
明珠缓缓道:“世界上根本没有替身一说,有的,只是移情罢了。我代替不了她,而她也代替不了我。她拥有和你同样的记忆,而我却没有经历过,这就是其中的不同。你可以一辈子追求一个影子,却永远也填不满你的愧疚之心。此事与旁人无关,只关乎你自己的感觉。”
刘忻凄然一笑,道:“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的。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明珠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求之而不得,得到而又失去,本来就是世上最常见的事情。一得一失,方成人生。
离了刘忻,明珠遂去寻明欣。走到一出回廊,正好看见两个女子在说话。其中一个她一下就认出来了,正是“绿叶”付莹珠。她面前一身茜红纱衣裳的不是杜梦茹又是谁?
杜梦茹面上忽阴忽晴,远远有两句吹进了明珠的耳朵里:“你现在都不来找我……都说你现在和邱晓蝶在一起了?”
明珠宁可绕远路也不想被她们看见,她一转身拐到了另一条回廊上。刚走没几步,却听见树丛里一个好听的男声道:“你的情谊我俱都知晓,这块芙蓉玉佩你先收着。这样的好翡翠,也只有你这样的绮年玉貌才适合戴。”
“王爷惯会取笑人……”
明珠吓得魂都飞了,赶忙穿了一旁花园的小路,快速朝前面去了。
“还请王爷怜惜霜儿。”明霜依偎在男子胸前,身体柔软得似一滩泥,惹得男子更加用力的将她拥紧。她握着手里的玉佩,唇角笑容得意不已,心道:“走着瞧吧。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倒要看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明珠走了半天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仔细回想一下,那个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只是音调太过娇媚,一时间也没有分辨出来。至于那位王爷的声音,似乎有些像宁王。
她走着走着,一没留神,正好撞到一个人的肩膀上。她捂着鼻子,忙道:“失礼,失礼了。”
“表妹!你怎么在这里?”措不及防的,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想起。明珠抬头仔细一看,不禁有些窘迫。只见面前做了一大帮人。除了面前站着的钟灵外,还有扎木和,毓秀,刘恬,上官鸿瑞,关锦年,张子虚,高世清……以及现在正扶着她肩膀,面带微笑的宁王。
明珠忙后退了一步,福身施礼道:“见过王妃,见过王爷,见过宁王殿下。”
钟灵笑吟吟的拉她坐下,道:“我还正要派人去寻你呢,谁知道你竟自己出现了。”
明珠硬着头皮,道:“表姐近来可好?”
钟灵得意的拍了拍肚皮,道:“你当表姨妈了。”
明珠欣喜道:“这是真的吗?几时是事?”
钟灵笑意盈盈的看了丈夫一眼,道:“我就说她知道了一定高兴死了。当年在江南的时候,只有她对婷婷好。”
宁王的目光忽然在明珠的小腹处扫了一眼,笑容逐渐加深。
扎木和笑道:“才三个月。上次非要调皮去骑马,哪知道自己学艺不精,从马鞍上摔下来了,这才查出已经有身孕了,幸好她身体壮得像头骆驼,这才没出事。”
钟灵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耳朵,道:“你说谁像头骆驼?”
扎木和呲牙咧嘴的道:“我,我像骆驼!”
钟灵这才放开了他的耳朵,道:“还说呢,你一两天不喝水都能活,我真的佩服死了。真不知道你都是在哪里存的水。”
鸿瑞道:“王子的国家沿途沙漠非常多,水比生命还要珍贵。长年在路上的旅人都已经习惯了缺水的状态。妹妹,你不可看王子对你好,就任意欺他。”
钟灵忙伸手揉了揉扎木和的耳朵,怜爱的道:“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就见身高过丈的扎木和眼泪汪汪的将头探了过去,被身材娇小的“主人”一番爱抚,乖顺无比。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轻咳了一声,喝水的喝水,扇扇子的扇扇子。
明珠移开了眼,却正好对上了对面鸿瑞的目光,忙又赶快挪开了。
160、更新 ...
关锦年起了个头,众人遂聊到了次年的科举上。宁王微笑倾听,偶尔插言。
刘恬笑道:“我不是过去凑个数,倒是大哥和子虚今科必有所成!”
钟灵插言道:“姐夫也真是的,我姐姐今后能不能成为诰命夫人,可全在姐夫身上呢!”
上官毓秀嗔了妹妹一眼,道:“你姐夫心里自然有数。”
刘恬看了一眼妻子,呵呵笑道:“小姨子教训得是。”
对于丈夫的贪玩少学,毓秀其实也并不十分称心。但是刘恬自有刘恬的好处,大不了最后花钱捐个官职。虽然有些旁门左道,但是也未必不成。而且她现在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她扫了一眼妹妹尚未鼓起的肚子,暗自叹了口气。子嗣,这才是在夫家立足的根本。
关锦年放下茶杯,道:“刘兄心思灵活,其实并不急于一时的。在外多历练两年,反倒比在内里熬岁数资历强。”
张子虚也附和道:“我们当年号称碧水的‘刘关张’,今后,便是京城的‘刘关张’了。”说着,他站起身,意气风发的举杯道:“小弟以茶代酒,在此敬哥哥们一杯。”
刘关张三人举杯,谈笑更加融洽。
毓秀没有抬眼,只盯着桌上的雕花纹路细看;关锦年亦是笑容满面,与好友应答,对女眷礼让有加。
原来,再相逢时,各自都以有了各自的烦忧。
他们原本就是兄长的朋友和同窗的妹妹,只是如此而已。
明珠觉得毓秀今天有点古怪,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只当她对刘恬有所不满,又或是见比自己嫁得晚的妹妹有了身孕,心有所感,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劝解,便只拣些书院里发生的趣事来说。毓秀虽笑着,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倒是钟灵大笑个不停,惹得男子们都朝这边看。
鸿瑞问道:“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呢?”
“表妹说了些有意思的事,看来京城的书院也并不是很无聊的。”钟灵转过头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那位师兄藏在了桌子底下,用桌布掩着,以为夫子这样就看不到他了。哪知道他浑身抖得厉害,连带着桌子也在抖,就这样被轻易发现了,受了罚。”
钟灵笑得拍手道:“这才是偷鸡不成呢!谁让他前一日贪杯误事,连功课都没做;想趁夫子不注意时偷跑,还躲在了那么显眼的地方,简直是掩耳盗铃,活该被打!”
鸿瑞笑道:“这个笑话我不但听过,而且还见过。”
钟灵瞪大了眼睛。
“我当时正好也在场,那位被罚的兄台就坐在我前面不远处。其实那张桌子是坐在他前面的人故意摇晃的,那位兄台被发现可不是偶然。”
这一次,众人一齐都笑了。
鸿瑞望着面前笑容灿烂的明珠,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忽一时察觉到有人看他,这才发觉失态,放下茶盏,再次与众人说笑起来。
宁王道:“说起笑话,论起书本,便是一日一夜都将说不尽。今日本王还特意请来了今科的主考卢大人、孙大人、庞大人等几位老大人来宴上一坐,如今外面人多,他们稍晚些才会出来,不过也就是露一面而已。如今已经被本王请进了后园歇息了,正少人相陪。若诸位有甚疑惑,不妨听几位大人一言眼。他们都极为爱才,虽说诗文可看出一个人的心胸志向,可到底还是经济事务更为实际一些,朝廷如今正缺少这样的人才。”
众人听了皆是惊喜异常,这简直是百年不遇的大好机会。若此时能给主考官留下好印象,或得其指点一二,简直是受益无穷!尤其是张子虚,连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忙起身施礼谢过,便由小厮带路,领着众男子去了。
扎木和陪着娇妻去散步,毓秀挽着明珠的手,刚走了不远,就见一个丫鬟追上来道:“小姐,您的帕子掉了。”说着,递给了她一方白色的丝帕。
明珠见那帕子眼生,刚要说不是自己的,却只见那帕子上绣着一直鸾凤,立刻明白过来了,道:“我才想起来,我还要少了件东西,似乎落在刚才那处了。不如姐姐先往前去,我去寻了就去前面找你们。”
毓秀心中有事,也没细想,只嘱咐她不可乱走,明珠应了。
回到方才众人饮茶之处,只见宁王正犹自端着茶盏,口中喃喃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明珠心里一惊,这词却是她最喜欢的,刚刚便在脑海中默默回响,她差点误以为是自己借着他人之口说出来的。虽说宁王定然善于揣摩心事,但她总感觉巧合得有些怪异。
“你来了。”宁王抬头望她,面上已带了三分随意似醉非醉的笑意,俊美而慵懒。无疑,作为男子,他简直是上天的宠儿。他可以做任何这些王孙公子们向往的事情而不会受到责罚,甚至只要不是关于谋反的大事,他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王法吗?那本就是由皇室制定的,又能耐他何?甚至一展抱负,建功立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想到这里,明珠倒有些嫉妒他了。
这样的好命,究竟要修行几世才能得来?
宁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道:“高小姐请坐。”
明珠在竹椅上坐下,只觉得屁股下面一团绵软,猛的站起身,却见一只雪白的大猫的正半睁着碧蓝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忽而听得宁王道:“把猫抱下去。”
一个高目深鼻的异族女子忽然出现,向二人略一点头,抱起猫就走,三步两步便消失在了林间。
“那是波斯来的驯兽师。”
明珠略一点头,“受教了。”也不坐下,只转过身去,费力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打开荷包,掏出一块帕子双手恭敬的呈给了宁王,道:“王爷吩咐的事莫不敢耽搁,此一物因见王爷迟迟不派人来取,只好当面奉上。”
见宁王迟迟不答,明珠抬起头来,却见宁王正盯着自己襟口的荷包看,顿时羞红了脸,侧过身去,猛的加大了声音,道:“殿下。”
宁王笑看着她,道:“知道了。”
说着,站起身,走到明珠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却没有停步,直走到明珠面前半步的地方才听下。男子若有似无的熏香离她越来越近,明珠的脸霎时变得通红,口中牙关紧咬。她早就知道这个什么劳什子王爷杀人如麻,心机深沉,什么情爱之类的想必都很少放在眼里。而他的行动举止,根本不是她这样修行浅薄的内宅女子可以揣测的。
况且,他就连邱晓蝶那样家世背景的官家闺秀都敢轻易戏弄,对她,又如何放在眼里?
明珠心念一转,忽然跪下,道:“请殿下给予臣女赏赐。”
宁王一愣,道:“你想要什么?”
明珠道:“请殿下允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珠按下怦怦乱跳的心,思绪快速的凝结着,却丝毫没有头绪。“请殿下应允一件事,就是就是赏赐臣女一块金刚石。”
“你真的就要这个?”宁王唇角含笑,蹲身凑到明珠耳畔,轻声似而与一般诱哄道:“你可以要求得更好的,更多。”
“那就请殿下允许臣女终身不嫁,再,再赏赐臣女一座庵堂。”明珠干脆一闭眼,“臣女想要当主持,还可以随意招收女徒,且不纳税!”
明珠干脆胡诌到底,反正宁王也承诺了,那她干脆就要得狠一点。况且,她确实有终身不嫁的打算的,可惜女子的容身之处无非后宅或庵堂。若她能经营一座庵堂,相信绝对不比云净的姑子庙差。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谁知再一抬眼,却见宁王面色不太好,一甩袖子,重又回到原位坐下。
明珠知道造次,忙垂下头,低声道:“臣女知道这有些过分,可是臣女想已经厌倦了内宅的勾心斗角,想寻个清净地方,了此一生,再不问风月之事。”
“你才几岁,就不想过问风月了?”宁王轻哼了一声,忽的一伸手,轻捏住她的下巴,缓缓道:“金刚石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姑子庙,你这辈子都休想进。”
明珠憋红了一张小脸,眼睛里不自觉的闪烁着惊惧却又无比防备的目光。宁王注视了良久,蓦然叹了一口气,松开手,道:“你去吧。”
明珠慌忙站起身,匆匆福了一个礼,跑了。
宁王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脑门,懊恼道:“糟糕,又吓到她了。”
明珠回到前面宴上,寻了众人,便坐下开始发呆。明欣推了推她,道:“三姐姐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明珠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饿了。”于是,明欣便不再纠缠她,放了杯茶明珠面前的桌上,道:“姐姐尝尝这里的菊花茶吧,也不知加了什么,味道好得很。”说罢,转而吩咐丫鬟去取何种吃食,一一细细吩咐了。
宴会上,众公主郡主王爷郡王来了不少,众人差点看花了眼。明珠一直心不在焉,只在宁王出现的时候瞄了一眼。理所当然的,如众星捧月一般,当中蟒袍金带之人分外扎眼,恍惚如天边的月亮一般遥远,
明珠地头望着面前的茶盏,里已经一丝热气也无了。雾气散去,终是一场梦醒。
明珠叹了口气,淡淡一笑。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且说京城的一座宅子里张灯结彩,下人们早几日就忙起来了,管家脚不沾地的到处指挥着,事必躬亲,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主母刘氏在花厅里坐镇,打点上下,预备节礼,连早饭午饭都只是匆匆用了两口粥,便继续撑起精神应对。
好容易到了午后近黄昏十分,诸事都已妥当,刘氏换了衣裳,刚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却只听外面一阵忙乱,一个小厮喜气洋洋的跑进来道:“夫人,老爷让小的来通传一声,老太太和大夫人、二夫人、五老爷、二少爷、三小姐、六小姐的马车已经到街口了,马上就过来了。”
刘氏忙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来人,去请五小姐。九小姐也让奶妈抱来,你们好生护着,叫那几个伺候的丫鬟一起跟着。五夫人那里也去告诉一声,只让她直接去二门就是了,时间来得急,她才出月子没多久,万别受了风。去用我那顶四人轿抬去,连同旭哥也一并抱着,好生照看。接二小姐的马车怎的还没回来?再去派人催。”
大丫鬟听了,忙点兵派将,指挥小丫鬟们一一去了,自不在话下。
待马车近了二门,各位高家的主子都被搀扶下了马车。头一位就是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夫人,大老爷率领众人跪倒相迎,“不孝子见过母亲。母亲卧病,儿子未能在目前床边尽孝,实在是惭愧之至。”
高太君见了儿子孙子孙女一大堆,如何不高兴?顿时疲惫尽去,满面红光的高声道:“快起来,快起来。这次你们兄弟升了官职,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对你们父亲,对高家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顺。”
高世箴这一年内可谓官场得意,因其上司已经报了一年的丁忧,结果便由他身兼两职,大展了一番伸手。再加上他为人勤勉,与人为善,得到同僚的一致赞许,年末考纪,评了个优秀,顺顺当当的升了半级,成了翰林学士。别看品级不高,却可参与诏书的编纂和撰写册封后妃及册封诰文等诸事——这便是封阁拜相的第一步,高世箴心里跟明镜似的,万万大意不得。
二夫人心里不是滋味,面上却笑道:“大伯和三弟都高升了一步,不像你们兄弟,就会拨拉算盘。”
余氏道:“二嫂过谦了,家里生意越来越好,这可都多亏了二叔经营有方呢。”说着,朝对面的刘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会有话要说,刘氏会意。
一时高太君又道:“我那小孙儿呢?快来报给我看看。”
高世清已下了马,走到人群里,搀着妻子小吴氏出来磕头。他已经一年未见娇妻了,想念得紧,眼神愈发含情脉脉。小吴氏满心欢喜,紧紧攥了夫君的手,双双跪下道:“不孝孩儿见过母亲。”
高太君从奶娘手里接过新生婴儿,越看越是欢喜,再看小吴氏低眉顺眼,面上还有产子后留下的红斑,便淡淡道:“起来吧,你也算有功了。”
小吴氏几乎喜极而泣。
刘氏因笑道:“老太太,您还有这些孙儿孙女呢,可不能偏心最小的。”说着,小辈们在大少爷珉杰的带领下走出人群磕头,看得老太太眉开眼笑,拉着哪个的手都看不够。众人忙趁机哄道:“这里风大,眼见着就要天黑了,老太太一路风尘,前面已经摆好接缝宴,咱们前面去吧。”
着这样,赫赫扬扬来到大厅,众人纷纷落座,丫鬟们井然有序的给众人端水洗手,端漱口水。不多时,上了菜,众人吃吃喝喝,谈笑风生。
明欣早就一眼看见了明珠,一直抻着脖子等着和她说话呢。这一年来,林林总总发生了很多事情。高大爷升官,三爷补缺,明秀出嫁,小吴氏怀孕生子高太君的病便在这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中渐渐痊愈了,并且执意要来京城看望亲孙。
“恭喜你,快要成亲了。”明珠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明欣羞红了脸,轻轻推了她一把,道:“三姐姐惯会取笑人。”
明珠用团扇掩了唇,道:“晚上你来我那里,我有话说。”然后直起身,将身边坐着的一位秀美少女介绍给了明欣:“这位是六妹妹。”
明欣一见明沁就心生喜悦,拉着她的手,道:“三姐姐常跟我提到你,咱们今后一道玩吧。”
明沁含笑偷眼打量着明欣,过见她如明珠所言,是个聪慧爽直的样子,便脆声道:“五姐姐安好。”因四老爷与四夫人虽未正式和离,但是四夫人已经回娘家住了许久,撇下几个孩子无人教养。五老爷不忍心,便求了老太太,将大一些的明沁带来京城读书,免得和众姊妹不同。
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一声冷哼,回头看,却是明佳。
明欣看了一眼立在高太君身边布菜的二夫人,凑到明珠耳边,偷笑道:“这下靠山算是来了。”
明珠见明佳虽出落得艳丽标志,可面上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便知她这些年非但没什么长进,反而添了些不好的东西,遂也小声道:“我听说二婶想在京里买一所宅子,嫌家里人多拥挤,影响二哥念书。你且忍她一忍,四妹妹自不会久留的。”
再说大、二、三夫人布了一阵的菜,老太太发了话,这才坐下来用饭。
闲聊间,余氏道:“说起来,京城的地价可算是寸土寸金了。前两年我来时看的那些房子,尚觉得太贵,没有入手;如今想必快要翻了一倍的价格吧。”
刘氏叹道:“谁说不是呢。邻居富户要搬走,我还想着宅子小,若价格合适,就买下来,将院子扩一扩呢。托了人,一寻价,真是贵得怕人,没这个数买不下来呢。”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这且是看在是熟人的份上给的价呢。”
余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记得二弟妹不是说要在京里买一座宅子吗?如今可选好了地方?”
刘氏道:“京里我熟悉,和我相熟的一位官太太手里就攥着好几座宅子呢,二嫂若用得着的,只管跟我说便是了。你人生地不熟的,二伯又不在,你三弟可在京里呆了些时日了,认识些门路,若由他出面,那些人也敢随意漫天要价的。只是不知道这小三进的宅子二嫂子住不住得惯。”
二夫人勉强笑道:“小三进的宅子如何使得?也太小了些。”
刘氏惊奇道:“二嫂和二哥手边果然阔绰,我以为这已经是二嫂最多能拿出来的了。”
高太君微沉了脸,道:“老二家的,你男人虽掌管着家里的生意,可这些年也没少了你们二房一分一厘的钱。”
二夫人讪讪的道:“这些都是我们二老爷的本分,母亲何需此言?”
气氛一瞬间有些僵硬。
“祖母,您忘了吗?咱们还有一件好事没说呢。”一语如玉石相击,听得人如饮了甘露一般心情一畅。就见明珠笑盈盈的站起身,道:“孙女可忍不得了,只好提祖母说了。恭喜祖母,明年就要抱上曾外孙了。”
众人皆是一愣,明珠嫣然一笑,道:“是大姐姐的喜事,已经有三个月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都忙起身恭贺,吉利话一套挨着一套,逗得高太君哈哈笑道:“还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记性好,瞧瞧我,竟然给混忘了。”
明沁嘴甜,道:“有道是贵人多忘事。老祖宗是贵人,自然就多忘事了。”
高太君乐得合不拢嘴,“你们瞅瞅,你们瞅瞅,这些小猴崽子,都跟吃了蟠桃的孙猴子似的,嘴上抹了那蜜水桃汁。”
“您就是那天上的王母娘娘,我们吃了您的桃子,可不就得沾沾您的仙气吗?”明珠眨了眨眼,美目光华闪动,比星光还要亮上三分。
众人都笑了,高太君一迭声的道:“快去,弄些桃子甜果子来,给这群小猴儿们吃了堵住嘴儿。”
席间气氛越发好了起来,明珠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似乎少了一个人呢?
只听高太君道:“是我眼花还是怎么着?怎么看见了杰哥儿,却没看见霜丫头呢?”
席间气氛又是一僵,无人出声。三老爷看了妻子一眼,刘氏却只顾低着头,一声也未吭。高世箴淡淡道:“她如今在书院里住着,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也快回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门口传来一个温软妩媚的声音,道:“祖母,您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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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起来,明珠披散着一头乌丝,坐起身来,推了推还在床上躲懒打滚的明欣,道:“太阳已经老高了,快点起来,二姐姐的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明欣翻了个身,面对着明珠,撒娇道:“好姐姐,给我口茶喝吧,然后我再讲。”
明珠无奈,翻身下床,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了过来,道:“够满意了吗,五小姐?”
明欣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欢欢喜喜的翻身坐起,道:“多谢三姐姐。”
喝完茶,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没问三姐姐呢,大姐姐嫁得是什么人家?”
明珠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偏生你问题最多。”说着,踢掉鞋子,上了床,倚在迎枕上,缓缓道:“是位富商的庶子,虽然读书不成,出身也不高,不过对经济事务很是通透,碧水大半铺面都是他家的,似乎福建那边还有茶庄,还有古玩玉器店铺之类的,和家里有生意来往,遂起了联姻之心。人虽生得黑壮了些,但是对大姐姐却很好,是个精细人。因为是庶子,将来定要分家的,到时侯大姐姐也是一家的主母了。我去看过大姐姐几回,每次见都是红光满面,跟我们有说有笑的,衣服首饰俱是鲜亮应时的,着实是阔绰人家。”想了想,又笑道:“只是装饰过于奢华了些。”
明欣叹道:“大姐姐也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明珠笑道:“别的我不敢多说,不过只要有高家在一日,大姐姐便可享一日的福。好了,别说这了个,二姐姐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明欣将头歪在明珠腿上,低声道:“姐姐你也看到了,她昨日那身穿戴打扮,比咱们好了不知几倍。不是我说,若你们再晚回来几日,怕是娃娃都有了。”
明珠大惊,忙一推明欣,急道:“如何就这样了?”她细细回想起昨日见到明霜时的情景,不过才一年不见,明霜身量更高了些,举止神态尽显风流妩媚,打扮得明光璀璨,夺人二目。
落座后,更是对姊妹们不屑一顾,神情倨傲。明佳看不过去,还说了句:“麻雀就是麻雀,攀上了高枝也成不了凤凰。”
明霜冷笑着回道:“怕是你这辈子连王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明珠当下就起了疑心,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便细问。谁知当夜老太太高兴,散得晚了些,明珠只好和明欣宿在一处,打算次日再细问。
“二姐姐是不是认识了哪位王爷?”明珠吐露了疑问。
“那姐姐猜猜,是哪一位?”
明珠道:“你别卖关子了,莫不是宁王?”
明霜嗤笑了一声,道:“她也配!人家王爷连邱晓蝶都看不上,还能看上她?姐姐可知道,信郡王是何人物?”
“你说的可是那位以风流痴情而闻名的王爷?”
说起信郡王来,别的名声没有,只是这风流多情却是顶尖的。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他死了个爱妾,哭得死去活来的,差点也一起跟着去了。这位郡王已过而立之年,可这痴情风流的名声倒是一直没变。
“怪不得她会认得。”明珠喃喃道。“二姐姐和他怕是认识也超过一年了吧。”
“去岁你们走了之后,二姐姐就闹着要去书院里住,大伯父答应了。起初倒是没什么,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太对劲,有时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隐约能听见男子的笑声。后来书院里渐渐有了些流言,有人看见信郡王三番五次出现在书院里。有一回夜里,我回去的晚了些,正好让我看见有人进了二姐姐的房间。我就让人在隐密处守着,直等那人出来,看看是谁。结果三姐姐也都知道了。我确认此事之后,又惊又怕,赶快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做不了主,又告诉了父亲,然后大伯父知道了,气得当天就把二姐姐接回来了,狠狠打了一顿,再不许她到书院去了。结果,三姐姐猜怎么着?信郡王府却过来要人。对方以势压人,大伯父气得不得了,直说欺人太甚,要去告御状。再后来,郡王妃忽然来了,看了二姐姐一回,抬来了不少东西,估计算是聘礼。又和大伯父私下里密谈了一回,说过一阵要纳明霜进王府,虽为妾侍,不过承诺若得了子嗣,还可请旨封为侧妃。事到如今,大伯父为了遮丑,也只能答应了,说只当没有这个女儿,平日里只叫她在书院里头住着,过节才让接回来。”
明珠惊道:“父亲恁的糊涂,竟这样撒手不管了吗?王妃虽口头上答应了,可二姐姐只要一日没进王府的门,就是高家的小姐,如何能不管不顾?”
明欣翻了个身,叹道:“三姐姐当大伯父不想管吗?大伯父虽拘了二姐姐在家,可那信郡王竟然趁白日里伯父和父亲不在家,不顾廉耻的上门非要见二姐姐,说既然已经定下了亲事,见一见又何妨?我母亲哪里拦得住?还差点被我撞见,吓死人了。几次三番的这样胡闹,大伯父怕她连累家里,就干脆扔到外面不管了,说眼不见为净。郡王府咱们家得罪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定了亲,也不好撕破脸面。出了这样的丑事,大伯父也不敢张扬,只得暗地里催着郡王府快点娶,并且要求他们对此事保密,否则挣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对方这才收敛了些。所以我母亲赶忙就给我和周仁孝定下了亲事,生怕因为二姐姐的事而连累到我。”
明珠无语,“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多少有些传闻。不过众人都畏惧王府权势,不敢乱说什么。我现在就盼着二姐姐赶快嫁过去,要不然再这样拖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明珠听罢,久久未言语。明霜呀明霜,你现在自以为得计了,志得意满,哪知道却害得我们好苦呀。
一时间,有丫鬟来请,说姑太太高敏珍领着小姐章琳章瑄过府探望老太太,让两位小姐到前头去。
换过衣服,姐妹二人来到上房。长辈们在一处说话,就让小辈们进了暖阁一起玩。章琳见了明珠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又问了初次见面的明沁许多话,见她可爱又懂事,便很快就十分亲近了。章瑄本不与她们亲近,只是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不知怎么的,话题忽然扯到了明霜身上,姐妹几个都有些沉默。
章瑄道:“家里能出一位侧妃娘娘也是好的,姐妹们不替霜妹妹开心吗?”
“有什么好开心的。”明佳冷冷的道:“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正巧,明霜从外面走了进来,一听这话,冷笑道:“在京里连个小三进的宅子都买不起,还好意思说别人?”她边说边理了理袖口,露出三寸来阔的一只金刚石镯子来,阳光下,亮得直刺眼睛。
“你自己不顾廉耻,也少连累我们!”明佳恼羞成怒,尖声叫道。
“我和王爷两情相悦,莫非你嫉妒不成?就你这个性子,二叔又非官身,将来还指不定能嫁进什么‘好’人家呢。”明霜讽刺道。
明佳猛的扑了上去,照着明霜的脸就挠,明霜闪躲,二人揪头发扯裙子,打做了一团。
明珠一边叫:“二姐姐,四妹妹,你们别打了。”一边拉着明欣和明沁的手往远处躲。章琳急得够呛,指挥丫鬟们去拉,却哪个也不敢使劲拉扯,生怕伤了哪一个都不好。章瑄还在原处坐着,手里扇着扇子,兀自冷笑。嫡母一向吹嘘自己娘家的小姐们都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原来竟是这副模样,真真好笑。
早有丫鬟请来了二夫人和余氏,这才将二人喝止住。二夫人看着女儿受欺负,心疼得要命,骂了一顿在场的下人,面上少不得又教训了明佳两句,“姐妹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这样?”边说边暗地里瞪了明霜一眼,心里骂道:小妾生的孩子就是贱骨头,没教养,上赶着去给人家做妾,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命享受这个福气。
余氏也训斥明霜:“你是做姐姐的,如何竟与妹妹动起手来?老太太的病刚好,你还想气病你祖母吗?”不过轻飘飘的两句话,便命人去请大夫给两位小姐医治。
明霜捂着腮帮子,冷笑道:“母亲说得是,是孩儿不孝。”然后摔帘子便走。不多时,有人来报,说二小姐坐马车走了,说是回书院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场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高敏珍似乎也觉得在庶女面前丢了脸面,连午饭都没吃就匆匆走了。
高太君难免有些不悦,说来也巧,正在这时,有人传报说:“表少爷到了。”
上官鸿瑞笑吟吟的迈步走进了上房,他一身雪青色常服,眉目俊朗,气质出众,再加上被圣上钦点了探花郎,气度比从前更胜了两分,乃是一位极其出众的翩翩佳公子。
“见过老太太。”
“好孩子,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高太君拉鸿瑞在身边坐下,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连带着几位夫人也对这位探花郎赞赏有加。
鸿瑞的目光在房内四望,未见明珠的身影,便道:“听说三妹妹和六妹妹也回来了,怎的没在府中吗?”
高太君笑道:“你和你这些姐妹们一块长大,惦记她们也是应当的。你这些个妹妹都在里面呢,你去见见吧。”
鸿瑞来到暖阁内,里面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明珠、明欣和明沁正坐在一起吃茶。见鸿瑞来了,纷纷行礼见过。
明沁笑道:“恭喜上官大哥金榜题名。”
鸿瑞拱手道:“多谢多谢,妹妹们一路辛苦了。”眼睛却望向明珠,满是笑意。
明珠笑道:“表哥多年心愿,终于一朝得报。”
鸿瑞道:“其实,我一直以来确有一个夙愿,可惜,至今未了。”
明珠微侧着头,笑着让座。
鸿瑞一边和几人说话,一边细细打量着明珠。十四岁的少女,出脱得越发超逸了。秋水为神,玉骨冰肌,直是如兰花含露一般清灵动人,见之忘俗。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如今,那雪团一般的小女孩,终于长成一位绝色佳人了。
也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娶到如此佳人。
鸿瑞想到这里,心情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且说另一头,高太君乏了,就让几个媳妇散了。二夫人见了鸿瑞之后,心思越发的活络起来。若她的明佳能嫁给这样的乘龙快婿,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算是对得起女儿了。
想到这里,二夫人再也坐不住,忙吩咐人研磨,自己提笔写起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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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了用了心思了,二夫人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覆,登时喜出望外。她先是唤来了女儿明佳,拉到身边,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越看越爱。明佳觉得奇怪,道:“母亲,您今日是怎么了?”
二夫人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脸,道:“我的儿,你眼看着明年就要及笄了,你大姐姐也嫁了人,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明佳如今念了两年书,也稍解了些人事,遂依偎在母亲怀里,道:“母亲,女儿还想在您身边多留几年呢。您好不容易来了,这里也没人敢欺负女儿了,难道母亲想这么快就赶女儿走吗?”
二夫人听得心酸,拍着她的背,道:“我的乖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不若这样,母亲相中了一家的公子,年轻有为不说,老家也在江南,品貌与你再相配不过了。”
“母亲说得是谁?”
二夫人笑道:“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新科的探花,上官公子。”
“是他?”明佳惊得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的道:“不成。”
二夫人说:“你听我说完。我已经写信回去确认过了,上官家的大夫人也十分中意你。你这两年在京城最好的书院读书,眼界一开,比之碧水那些个无知闺秀们强上百倍。再加上你模样好,两家又都知根知底,等上官公子做了官,你就是诰命夫人了,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
明佳连连摇头,眉头拧了个疙瘩,道:“母亲难道不知道上官鸿瑞是三姐姐的表哥吗?这么些年了,不说老太太是怎么想的,上官鸿瑞和三姐姐朝夕相处,难保不动心思,在书院里也都是眉来眼去的。若说他们只有兄妹之情,我可不信。”
二夫人道:“结亲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你是状元探花都一样,哪有私定终身的道理?再说,若你大伯真的有意将你三妹妹许给上官家,又为什么给她寻了柯家?”又得意道:“柯家悔婚的事我已经将口风透给了上官家,你以为,上官家听了之后还会再要她吗?若说念旧情,你三姐姐的母亲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惦记什么旧情?”
明佳负气道:“京城这么多人家不选,偏偏选三姐姐的表哥?人家不要的东西就塞给我,我还不稀罕呢。”
二夫人忙哄道:“这样的佳婿,再也难找第二个了。我原先看关锦年不错,可惜在家势上次了一等。样貌也稍差了些。我想来想去,这京城虽好,富贵人家也多,但毕竟咱们不知根知底。我的儿,难道母亲还能害你不成?”
明佳勉强道:“女儿还想再想一想。”
二夫人笑道:“也好。”
明佳走后,二夫人立刻前去探望高太君。先不提自己女儿,而是用明霜的事探了探口风。
一探才知道,高太君仍被蒙在鼓里,便忙将明霜如何攀上了信郡王,这门亲事将来定然如何风光讲述了一遍。听得高太君心花怒放,连声追问道:“竟有此等事情?”
二夫人道:“这样的好事,大伯如何竟还没有向母亲秉明?”又继续道:“咱们高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不凡,霜丫头只是个庶出,就能入王府做个侧妃。那更别说咱家嫡出的珠姐儿了,怕是入宫做娘娘都是使得。”
一番话听得高太君频频点头,心里也活了些。
二夫人话锋一转,叹道:“只可惜了,佳姐儿性子不好,是我疏于管教了。若是她能有珠姐儿一半好,也不至于让我犯愁了。”
高太君道:“你也是该为她打算了。”
“母亲说得是。上次上官家那孩子来,我看着就好。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整个天朝都少见。上官家又和咱们家是世交,我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若能招他为婿,也算是有福了。”
高太君犹豫了一下:“只怕上官家不同意。”
二夫人等得就是这句话,忙道:“这个媳妇也担心,要不这就写信回去问一问?”
高太君道:“也好。”
她原本想着能将一个孙女嫁进上官家就不错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高家有了大老爷支撑,光景自然与从前不同了,高太君的胃口也变得更大了。何况联姻也是稳固一个家族十分重要的手段。
二夫人得偿所愿,自去回房筹划起来。
再说明珠,时隔一年,重新回到了书院,免不了一番感慨。书院内并无过多变化,依旧是在松枝翠柏掩映中矗立着古朴典雅的讲堂书阁,公子小姐们多衣饰淡雅,就连书童丫鬟们互相交谈时都是斯文有礼,十分讲究。
“这书院看着可真阔气。”明沁第一次来京城,又是第一次进书院念书,只觉得哪里都看不够。
“阔别一年了,我还真挺想这里的。”明珠道。
“三姐姐走了之后,我总觉得这里倒没从前那么热闹了。”明欣盈盈笑道。
一时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场。只见场上十分热闹,十几名年轻公子正在打马球,显见着穿红衣的是一伙,穿蓝衣的是另一伙,许多人都在场边驻足观望,不时的指指点点。
明珠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红衣少年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了。
“快一点,快一点!”
“接住呀!”
“太好了!”
“冲过去!”
在众人越来越激烈的呐喊声中,红衣少年一马当先,□白如瑞雪的玉龙驹快如闪电,眨眼便从三名蓝衣少年的包围中脱颖而出,将球射入球门。当下欢呼声四起,几乎所有人都在高声呼唤那个少年的名字:“楚公子好样的!”“楚小世子好厉害!”贵女小姐们的笑声响亮得甚至有些刺耳。
明沁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白马上的红衣少年问道:“他是谁呀?竟如此好伸手?”再细看容貌,不禁羞红了脸,又惊诧道:“这男子怎么生得这样好?”
明欣看了一眼明珠,道:“他是肃郡王家的三公子。”然后也不等明沁再问,拉着她便走。
白马上的红衣少年面上并无喜色,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明丽如彩云般的少女们,习惯性的搜寻着一个影子。蓦然想起她如今早已不在这里了,木然一笑。伸手一驳马,走进内场。
与此同时,人群之外三个身姿袅娜的娇柔身影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一个转身,便已成天涯。
将明沁送回了宿舍,明欣将明珠请到自己房里说话。
明欣斟酌了一下,道:“想必三姐姐还不知道吧,姐姐走了之后,楚郡王妃就又病倒了,过了半年也没见好转,似乎是好不了,终日都只能卧床将养,就连神志都似乎不太清明了。”
“是吗?”明珠饮了一口茶,当日肃郡王妃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她还没有忘记,谁知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如斯模样。
“如今王府后宅的事宜都由世子妃主持。也曾有过一些争权之类的传言,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毕竟谁也没有真凭实据。这些皇亲贵胄家里,龌龊事情是少不了的,倒也平常。只是楚公子和陈小姐的婚事也无人提及了。”
明珠面上淡淡的。
明欣凑近了,装作看明珠手指上戴的赤金嵌水晶戒指,低声道:“这一年来,妹妹仔细想了想姐姐和楚公子之间的事,总觉得有些惋惜。世上男子虽多,但真心之人难求。三姐姐已经错过了上官大哥,若想再碰见一段合适的良缘,着实不易了。”
明珠缓缓道:“不是陈小姐也会是别人,总归有那么一天的。”说完又笑道:“你最近是不是见过刘忻了?”
明欣脸一红,双手扭着帕子,别扭道:“前些日子周仁孝遇到了些麻烦事,刘小侯爷出了不少力。经过他,我也知道了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楚公子因为坚决不肯娶刘小姐,吃了许多苦头。又为了王府不至于刁难姐姐,自愿在王府中闭门半年未出,光是这份用心,就不寻常。这一年里,我也懂得了一些从前不懂的事情。婚姻之说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若有个知冷知热的夫君相伴,就算公婆妯娌不好相与也是有盼头的。相反,即便一切顺心,可身边本该最亲近的人却冷冷淡淡的,那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明欣情窦初开,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对感情之事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明珠望向雕花小窗之外,枫叶红得灿烂,一树一树的火红,那是秋日的眩目,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距离初春时的桃花烂漫,隔着一个漫漫长夏。
“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有缘无份。”
是苦涩,是甜蜜,是开心,是心酸最终的一切不过都化成了淡然如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明欣再未提及此事。
明沁从此入了乙班就读,因为明珠回江南老家时带回了不少书院里念的书,亲自指点明沁读,效果自然不错。而明欣因为成绩优秀,已经考入了甲班,一时姐妹几人十分开心,未等到休沐日,待分班考试的成绩一结束就回去报喜了。
余氏夸赞了几句,只是笑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明珠瞧出有事,也不多留,借口东西尚未收拾妥当回房去了。
暗地里着人打探了一番,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老太太知道了二姐姐的事,竟然还骂父亲不识好歹?”明珠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老太太听二夫人说起信郡王要纳二小姐为侧妃的事,就叫来大老爷问。大老爷说二小姐丢了高家的人,就算开宗祠沉塘都不为过,被老太太给骂了回来,还说大老爷脾气没变,这样一门好亲事为什么要丢等语。”青雪将打听到的事一字不落的都说了出来。待说到二夫人撺掇老太太,要将明佳嫁给上官鸿瑞的时候,明珠的心还是微微的沉了沉。虽然知道前一世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像表哥那样的男子,只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方可配得。二婶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女儿了。
只是对于高太君的而软心活,明珠心生警惕。万一她又被谁劝了两句什么有的没的,再糊里糊涂的给自己定了亲,那不是添乱吗?自己和表哥从小相识,看老太太的意思,也是纵着自己和表哥相好的。如今却连问都没问就想要将明佳嫁给他,完全不考虑自己父母的意思。也许余氏知道了还会问一下自己是否愿意,但是如此看来,自己怕是没什么置喙的余地了。
明珠愁了两日,这一日回了书院,看到一群人围着墙边惯常张贴榜文处在看着什么,心下奇怪,走过去瞧看。因为人太多,素英干脆挤了进去。不多时,又挤出来道:“是招考佐书女官的榜文。长公主正在主持编辑一部书,现在正缺少才华出众的女官,想从咱们书院里招募人才。”
只听围观的有一人道:“不就是在文学院工作嘛,据说可以常伴长公主左右。只不过条件也太苛刻了些,对这些女官有要求,必须侍奉五年满以上方可嫁人。女子有几个五年呀?还不都赶着十五岁就嫁人了,到放出来的时候都二十一二岁了吧,难道要嫁人做填房吗?”
他身旁几人都深以为意,转身走开了。
明珠听罢,却忽然眼前一亮。
“侍奉公主吗?这倒是个不错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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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欣听了没有立即反对,只是四顾望了望周围如花般美绮年玉貌的贵族小姐们,叹息了一声,小声道:“我听说只有那些外貌不出挑,又有几分才学的闺秀们才会选择这条路,为的也不过是个才名,将来能得一门好亲事。等闲人家即便想巴结长公主,却更怕耽搁了女儿的年龄,就是说出去恐怕对家声也是有一定影响的。”
明珠笑道:“那是对好一些的人家来说的,毕竟家族之间的联姻才是正途。不过,这本是两回事,为公主做事是荣耀,对一些志趣不在婚嫁的女子来说,也算一门出路了。靠自己的能力赚来的前途,比之仅能依靠生身父母和家族的女子来说,岂不是多了一层依仗?若将来能做出一番事情,或能侥幸得到公主的信任,无论求得是怎样的出路,也总好过盲婚哑嫁,只靠运气来赌一生的幸福。”
明欣望着姐姐,忽然笑了,“我就知道姐姐是不会甘心被摆布的。姐姐的姻缘一直不顺利,如此,也不枉为一条出路。五年之后,姐姐也才十九岁,其实算不得很晚。男子为求得功名,二十未娶者也不在少数。”
明珠当即就去报了名,准备几日之后的考试。回去之后,和林妈妈等几人一说,林妈妈被唬得一跳,道:“小小姐难道忘记了上一辈的恩怨了吗?长公主可是廉王妃的女儿,若是她起了报复的心思”
明珠摇了摇头,安慰道:“妈妈也说是上一辈的恩怨了,长公主贵为公主之姿,对我这样微末小官的女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说,只要我做得好,入了文学院,至少五年之内不用再考虑嫁娶之事。等五年期满,还可以选择继续留下做女官,由朝廷供养,有俸禄可拿,不必再依靠家里。”
林妈妈听了直叹气,无奈自家小小姐已经拿定了主意,便再未多说。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明珠自认为文章做得如花团锦簇一般,定然能够入围。只是父母那里还尚未说明,少不得要动一番脑筋。
当晚,明珠坐车回了一趟家,先去拜见了父亲,喜气洋洋的道:“女儿有一件喜事想要禀明父亲。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女儿在长公主面前露脸,父亲觉得如何?”
高世箴一愣,随口道:“自然是好事。长公主是何等人物?若能让她高看一眼,岂是易事?”
明珠笑道:“女儿也觉得这是好事。前些日子书院内张贴榜文,长公主欲寻才华出众的女学生为佐文女官,负责编纂书记,可享朝廷俸禄。女儿当时觉得若能被选中,不单自己露脸,父亲面上也有光,就想试上一试。今日下场应试,女儿自觉答得颇为顺利,便想求父亲个主意。”
高世箴这才回过味来,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道:“你想去侍奉长公主?”
明珠跪下,郑重道:“女儿知道自己因为柯家的事丢尽了家里的脸面,实在无颜面对父母长辈。这一年来,女儿每每想到便会垂泪,想着即便死了也无法洗清这个污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柯家的事是他们的不是,你也不必如此痴心。”高世箴蹙眉。
明珠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都是女儿不好,倒惹得父亲伤心了。”
高世箴看女儿满面泪痕,长长叹了口气,道:“服侍长公主也好,博个好名声,将来也能寻个好人家。只不知这女官可要做多久?有没有什么条件?”
明珠忙道:“明面上说是五年,其实也用不了那么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在公主面前得了脸面,求个恩典,怕是三二年就能放出来了。父亲常教育我们,做事要有耐心,不要怕吃苦,坚持才能有所得。女儿如今年纪还小,若是能以此出头,再等些年月也是值得的。”
半晌,高世箴道:“既然你都想好了,也罢。都是为父无能,一切全都靠你自己了。”
明珠头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免有些伤感,又落了一回泪,“都是女儿不孝。”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高太君一听说对高大爷做官有帮助,也没怎么阻拦。只是更倾向于让明欣或者明沁去。一个已经定了亲,不怕没着落;一个年纪小,姿色不比明珠——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考试已经结束。
数日后一放榜,明珠、明欣、明沁、康思思都来了,只等着看到名字就出去庆祝一番。明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欢叫道:“第一个就是三姐姐的名字呢!咦?好巧,第二个人的名字里也有个‘珠’字呢。”
明欣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只见在明珠的名字后面端端正正的用楷书写着“付莹珠”三个字,白底黑字,一字不差。
“又是她!”明欣忍不住咬牙切齿。
明沁察言观色,看到姐姐们不高兴,顿时一语不发。
康思思疑惑道:“她怎么也想做女官?不是有人已经提亲了妈?”见身旁二人疑惑,康思思解释道:“我家一个远房堂姐的表兄前些日子去付家提了亲,他父亲和付大人是同僚,一同在江南做过官,彼此也算是门当户对。没想到她家竟没答应这门亲事。”
明欣冷笑道:“就算她父亲同意了,她自己怕是也不会同意。不过是个外官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人家的心气可高着呢,怕是最差也要嫁进侯门呢。”
明珠拉了她一把,明欣自觉失态,忙转了话题。康思思面上略带惊奇,却没有再说什么。
一时间女官选拔的结果竟然传扬开了,其他人尚且不论,竟然有两名相貌出众的闺秀也入选了,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明珠这次回来本就有不少人注意到——因为外貌。这下子又忽然听说她被选中了去侍奉长公主,好奇的就更多了。再加上付莹珠也中选了,更有称二人为“双珠”,说她们可算得上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对女官。
明珠忙着收拾行李,对传言没有多加理会。表姐章琳特意祝贺了她一番,但是看态度似乎有些迟疑,想必姑母对此事早有见地。不过送来的贺礼倒是不薄,是一整套彩色玉石的首饰。步摇并耳珰、戒指、腕镯、项圈,用芙蓉玉,红玉,黄玉,翠玉等磨成花瓣和叶片,配上珍珠,白银等,用料讲究,鲜丽别致,最适合十几岁的女孩子佩戴——价格自然也不差。
明珠暗笑姑母还是如此,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另有打算。章琳对弟弟妹妹一向友好,自做了荷包手帕等几色针线祝贺。明珠感她情分,也回赠了精致的针线作礼,算是私下的情谊。
进长公主府的前一日,明珠正和几个姐妹吃茶,刘忻忽然来了,面色看上去不太好。明欣等几个借口出去了,明珠单独招待了他。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刘忻简直是无奈的苦笑。“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这么有主意?”
明珠亲自倒了杯茶给他,笑盈盈的也不说话。
刘忻叹了口气,道:“你胆子确实不小。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位长公主也差不多了,瞪眼睛就杀人,连当今圣上都不管,也不知哪天你这条小命就折腾没了。”一把扇子扇得飞快,像是热得透不过气来一般。
明珠笑道:“你说的这是土匪强盗吗?”她渐渐收了笑脸,正色道:“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我不求富贵,只求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若你是来做说客,现在也晚了。”
刘忻斜眼望着她,“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不改了?”
明珠一摊手,“明日就要进公主府了,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刘忻气闷的扇着扇子,没再言语。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质问付莹珠。
杜梦茹急道:“莹妹,你从前为了在甲班立稳脚跟,接近邱晓蝶,挑拨秦美音,这我是明白的。可如今你竟然要进长公主府做女官,还一去五年,你撇下我怎么办呀?”
付莹珠叹了口气,柔柔的道:“茹姐,你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难道还不明白吗?你我虽情深意重,奈何缘分不由人。同样身为女子,你比我的地位就高上许多,将来嫁进高门深宅,想见一面都是难事。待你生育了子女,做了主子奶奶,掌了后宅家业,一日都有百十来双眼睛盯着你看,如何还能再与我欢好?再说,你我这些年都紧守清白,从不做到最后一步,不就是怕成亲之后被人察觉出来吗?”
又凄然道:“自从听说你定了亲,我哭了几日几夜,母亲以为我撞了邪,吓得要命。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心被剜了个洞,疼得快死了,却又不能说出来。我这些年的心事,从来都不敢向外人言说,只有见了你,才能吐露以两分。”
杜梦茹大恸,哭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渐渐疏远我的吗?”
付莹珠也哭道:“我知道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才会故意远着你。我一直不敢说出来,就怕你恼,以为我是见异思迁之人。若你是男子还好,我今生必定非你不嫁,就算做个小小的侍妾服侍你一辈子都甘愿。可惜,我们只有来世再做夫妻了。”
说着话,竟然要翻身从栏杆处跃下荷塘。杜梦茹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拉住,大叫道:“莹妹,你不能做傻事呀!”然后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我不必逼,我再不逼你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再不疑心你了。”
付莹珠静静的任由她抱着,低声道:“我心里,总是有你的。只是相濡以沫,终究不如相忘于江湖。”
说完,轻轻推开了她,提了裙子跑了。
杜梦茹伏在栏杆上,痛哭失声。
不远处,一个丫鬟探头探脑看了一会,直到杜梦茹被下人搀走了才回去禀告道:“小姐好计谋,杜小姐哭了半日,已经回去了。”
红润的嘴唇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谁都休想阻拦我的好事。和我谈感情,也不长长脑子。”
付莹珠眼圈四周的潮红尚未褪尽,配上甜美的笑容,多少看着有些诡异。
“采青,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日还要进公主府呢。”
“是,小姐。”
次日一早,来了二十几辆马车,大批的护卫护送,引来了多少人围观。十二名身着藕荷色绣花广袖宫装,发髻高挽的年轻女子齐齐出现,众人顿时在心里喝了一声采。虽不是个个貌美,却都有一身端华气质,令人忍不住想细看。只是还未曾全看清楚,十二名女子却已经被扶上了马车,很快便绝尘而去了。
叹息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不过最后全都化成了车轮下的尘土,滚滚而去。
“除了诸位小姐入府时所带的一位贴身丫鬟之外,公主府还给你们每人三名丫鬟,两名教引嬷嬷,指导各位在公主府中的规矩。”就在长公主府华美宽敞的大厅中,容貌端严的女官率先接待了一众新人,讲解她们日后将要面对的陌生环境。
明珠自从进来之后,一直在暗自打量周围的环境。雕梁画栋,丈许高的红漆大柱,走在上面仿佛可以步步生莲的凿花地砖,不过一座普普通通的花厅就有不俗的气派,着实不凡。想着今后五年便要在这华美的金笼里生活了,明珠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走一步是一步吧。
“众位女官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有人道:“不知每日可要向长公主请安?”
女官微微一笑,道:“众位小姐虽为长公主殿下招募的女官,却是为朝廷所办的文学院工作的,由朝廷负责发放俸禄。虽然编书的工作是由长公主所主持,不过众位女官却又不是长公主殿下的家臣,自然用不着什么请安。当然,公主会常常到文学院去,若有哪位女官做得好,奖赏也是十分丰厚的。长公主仁厚,众位无需担心,只管各司其职便是了。”
众人闻言,各自心下都有计较,口中却齐声称是。
接下来有人领着众人来到住处休息。文学院就建在公主府旁边,不过一墙之隔而已,有专门的角门可以来回通行。女官们都住在公主府内,白日到文学院内工作,用饭和休息也都在公主府。众人的住处就在长公主府西南角的一处宅院,一看便知是新近翻修的,院前有池塘,亭阁,竹林,花圃,另外还有厨房等,十分齐全。除了她们十几个人住之外,还有二十几个女官也住在后面的院落里。
明珠来到自己的住处,就见是个两进的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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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各有隔间,可做书房。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书籍,明珠随手抽了一本,是全新的“名贤集”。剩下桌椅几塌自不用提,古琴,花鸟屏风,花瓶,墙上字画都摆得都很有韵味,窗上挂着烟霞色的软烟罗,厅堂内摆着熏香的铜鼎炉,燃着郁金香,味道不俗。
青雪小声道:“比咱们在京里的屋子宽敞多了,这家具也是好木头的。”
明珠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窗明几净,宽敞阔亮,比书院的宿舍更是不知强上了多少。
“这里好。”明珠笑着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外面是竹影细细,一脉淡淡幽香。
“小姐不喜欢这里?”
“怎会?只是这里不比家里,凡事小心些为好。”
正说着,却见窗外一个藕荷色的人影一晃,“高小姐,没想到这样巧。”
付莹珠甜甜的笑靥出现在了明珠的视线里。
“我就住在隔壁,今后还请妹妹多关照。”
明珠心下一沉,怎的竟把她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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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谈笑,送走了付莹珠。明珠望着她的背影,表情有些莫测。
“小姐曾说过,此人心术不正,不但不能深交,且需要防备着。”青雪道。
“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不多时,来了两个嬷嬷和三个丫鬟,穿戴齐整自不必说,三言两语的问过家乡出身以及到府里的年岁,发现都是言语谈吐明晰有条理的。明珠知是府里拨过来服侍自己的,便命青雪开箱取了银子,一一赏了,众人谢过。
两个嬷嬷一个姓孙,一个姓刘,三个丫鬟依次唤做碧叶、春杏、春桃,除了碧叶和两个老嬷嬷算是府里的老人外,剩下两个丫鬟都是后进府的。青雪和碧叶住在一处,春杏和春桃住在一处,两个嬷嬷各居一室。青雪和碧叶年岁相当,又都是沉静的性子,彼此爱好也相仿,都觉得投缘,因此很快便熟识了起来。
次日晨起,明珠由青雪和春杏、春桃服侍梳洗已毕,碧叶端来了早饭,等明珠用过饭后,按照女官昨日的吩咐,和青雪跟随明珠穿过了角门,来到与公主府一墙之隔的文学院。文学院分三个馆,最外面的一座称为第一书馆,免费向百姓开放。只要你识字,并且在相应处所做过登记,办理过凭证之后,均可入内阅读书籍。第二书馆是选择性的对外开放,而且要有一定资历的文人学者方可入内,里面收藏有许多书籍孤本的真本,其中大多数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珍贵可想而知。还有一些名家的手迹和墨宝,很是难得。第三书馆则是专门的官员编纂书籍的地方,分为前馆和后馆,并不对外开放。与前馆出入都是男子不同,后馆是专为女官设置的,出入也都是女子。因为紧临着长公主府,门禁森严,等闲无法进入,就连外出都要出示特殊信物,十分严格。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女官来到了第三书馆后馆的大厅,有认得明珠的,和她打招呼;有面熟的,相互点点头;有凑在一堆窃窃私语的,见明珠走了进来,便笑着转过身去,和同伴说着什么。明珠稍微留意了一下,似乎并不认得那几个人。
“高小姐。”有人唤她。
“付小姐。”明珠回身,朝她点点头。
付莹珠冲她甜甜一笑,头上金簪微微晃动,令人不由得眼前一花,只觉得如初阳破雾一般,瞬间的惊艳。碧叶是头一次见到付莹珠,心中暗道:这位小姐也是恁的美貌,听说这次选出的女官中有两位被称为“双珠”的,其中一个是自己伺候的这一位,恐怕另一位就是她了。
不止是她,周围其他的视线也在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看过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尖细得略有些刺耳。付莹珠循声望过去,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走到明珠近前,亲密的挽住她的胳膊,轻柔的道:“妹妹可知道,咱们进了这文学院,可算是招了别人的眼了,早就有人看咱们不顺眼,怕是下一步就要对咱们不利。虽说人心都是向善的,可终究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珠暗道:古人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果然一点都不假。她望向付莹珠,正色道:“姐姐多虑了。这里可是文学院,有长公主殿下坐镇,什么魑魅魍魉又怎敢在殿下面前弄鬼?”
付莹珠道:“我知道妹妹对我可能有一些误解,不过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凡事多一个人依靠也是好的,妹妹说是不是?”
明珠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阵阵清脆的击掌声,忙敛衣整裙,随众人分列两旁站定。不多时,脚步声传来,十来个女官捧凤凰一般簇拥着一个身着淡金色华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室内顿时充盈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只见她生得明眸皓齿,风采堪比天上的皓月,举手投足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不是永思长公主萧宝月又是谁?
“长公主到——”
众人均凝神屏气,福身见礼。其中一个女官因为紧张,竟然跪下去磕头,回过神之后臊得满面通红,忙退了下去,躲在了人群之中。有人扑哧一笑,忙又忍住了。
长公主款步入内,望着两旁垂首而立的女官们,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今后做事的地方。专为闺阁女子编纂书籍,是我从小以来的心愿。试想古往今来,闺阁之中满腹才华的女子多如天上星宿。或擅诗文,或擅词曲,或有奇人异士,可立传铸碑。但是,她们的大多数作品却都没能在外流传,而是被少数人所收藏,未能被天下所闻,实乃憾事。众所周知,就连我天朝最为著名的端慧皇太后亦是一位丹青高手,她的明智仁爱不下于历史上任何一位君主。只可惜皇室向来保守,端慧太后——亦是我的先祖,她的许多墨宝都被尘封在国库中,难见天日。我向来认为,女子并不见得比男子差,只因种种外力所限,不能有所作为。如今编纂书籍,造福后世,乃是名垂青史之功。”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在众人身上轻轻掠过,“但是有一样,你们需得知道,最起码在五年之内,你们要一心做好这件事,不得分心。耐性,是编书之人必需要有的品质。若无耐心,或耐不住寂寞,现在便可告知于我。女子的年华甚为宝贵,这一点我也体谅。但若是你们想就此得一门好亲事,恐怕就不能了。但是你们该得的荣誉和赏赐,我是一点也不会吝惜的。”
众人都安静的垂手侍立,无人出一声。
长公主静静的笑道:“你们有十日的时间可以考虑。如果想走,就说一声,我不拦着。可等过了这十日,再想走,就恕我不放人了。”说着,一挥衣袖,袅袅离去。
待香气消失,领头的执事女官已经肃起了一张脸,道:“请众位新晋的女官随我来。”
穿过走廊,众人来到一座及其宏伟的厅室。说是厅,其实堪比宫殿大小。高约有三层,第一层开阔,整齐的摆着桌椅。四周都是丈高的书架,上面摆满的各色书籍。仰头望去,上面两层也都摆着好多书架,各有楼梯连接。房梁正中吊下来一盏巨大的宫灯,宫灯外面是特制的灯罩,由大片大片的透明琉璃攒成个莲花半开的样子,做工巧夺天工,晶亮剔透;里面则是铜架子,分出好多的枝杈,每个枝杈都向上托着烛台,估计能燃上百只蜡烛,若在夜里点起,定能使室内亮如白昼。灯的正下方摆着一口阔口的青铜大缸,水面上浮着手掌大小的白莲,估计是做防火用的。
“大家请过来这里。”身着月白色衣裙的执事女官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又向外一招手,走进来二十几位身着青色袄裙的五等女官,道:“这些都是你们的助手,每人两名,帮助你们整理手稿和做一些杂事,由你们每个人负责书的一部分。下面我交待一下最近你们要整理的‘八国乱世’卷:萧女官负责辉国。宋女官负责柳国。付女官负责昭国”
这里的女官服饰都是按照品级来的。一等女官多为执事女官,大多资历深厚,服饰为月白色。二等女官着雪青色,三等穿鹅黄色,四等着藕荷色,五等穿青色。只要看服饰,就能很容易分清女官的品级。明珠她们是四等女官,编纂完各自的部分之后还要上交给三等女官校对,然后再上传给二等女官,就这样一级一级的上传,直到最后递交给长公主过目。
一一的吩咐着,明珠记下了自己的部分,余光却看到付莹珠的眼睛流连在众多青衣女官身上,淡淡一笑。
她是一心想要留下的,自然也想好好挑一下助手。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们说得算的。最后分给明珠的一个个子高挑,一个身材玲珑。个子高挑的容貌清丽,眼神平和。身材玲珑的眉眼细巧,吊稍眼,薄嘴唇,倒是一幅精明模样。
二人一个叫薛紫芝,一个叫楚红梅,都是平民出身。因长公主办了一所书院,专门教导家境贫苦的女子,若能学有所成,便可入文学院为女官,拿朝廷的俸禄,长公主自己也另有赏赐,足够让家里彻底摆脱从前寒苦的境遇。因此,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明珠微微一笑,对二人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一个月后。
长公主手托香腮,缓缓的翻阅着手里的书册,点点头,赞道:“不错,这一批新晋的女官明显比原来的要好。不但文采好,整理得也又快又细致。”
月白衣裙的一等执事女官道:“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从前一个半月才能完成的进度,确实不简单。”
长公主一一看过了十二名女官的负责编纂的部分,等她将最后一本拿起来的时候,忽然一愣,只见它的厚度是前面十一本书册平均的三四倍厚还多,翻开一看,里面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密密写着人物生平,诗词,以及点评,十分细致。
“这是谁写的?”
“公主也注意到了吗?”其中一个二等女官略显得意,她没有放过长公主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这是新来的高女官所作。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三四个月的进度,而且又快又好,着实不简单。”她边说边暗喜,心道: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错,挑了她到自己的麾下。
“高女官学识出众,恭喜公主殿下又得一名人才。”另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抢先说道。她也是一名二等女官,一向比刚才说话的女官聪明讨喜得多,怎容的她一个人在公主面前出风头?
众人忙齐声道:“恭喜公主殿下喜得人才。”
长公主哈哈一笑,道:“将她们都叫进来吧。”
十二名女官早已在门口等候着,一听说传唤,很快便走了进来。长公主一一看过,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众位女官都没有让我失望。”
刚说了一句,就见掌事太监走过来小声道:“殿下,刚才宫里来人了,太后请殿下入宫一趟。”
长公主道:“备车吧,我换过了衣服就去。”
说着,她站起身,伸手向下一指,道:“高女官,你随我进宫一趟。”
明珠在众人的注视下惊讶的抬起头,快速确定了公主说的人是自己后,立刻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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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谈笑,送走了付莹珠。明珠望着她的背影,表情有些莫测。
“小姐曾说过,此人心术不正,不但不能深交,且需要防备着。”青雪道。
“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不多时,来了两个嬷嬷和三个丫鬟,穿戴齐整自不必说,三言两语的问过家乡出身以及到府里的年岁,发现都是言语谈吐明晰有条理的。明珠知是府里拨过来服侍自己的,便命青雪开箱取了银子,一一赏了,众人谢过。
两个嬷嬷一个姓孙,一个姓刘,三个丫鬟依次唤做碧叶、春杏、春桃,除了碧叶和两个老嬷嬷算是府里的老人外,剩下两个丫鬟都是后进府的。青雪和碧叶住在一处,春杏和春桃住在一处,两个嬷嬷各居一室。青雪和碧叶年岁相当,又都是沉静的性子,彼此爱好也相仿,都觉得投缘,因此很快便熟识了起来。
次日晨起,明珠由青雪和春杏、春桃服侍梳洗已毕,碧叶端来了早饭,等明珠用过饭后,按照女官昨日的吩咐,和青雪跟随明珠穿过了角门,来到与公主府一墙之隔的文学院。文学院分三个馆,最外面的一座称为第一书馆,免费向百姓开放。只要你识字,并且在相应处所做过登记,办理过凭证之后,均可入内阅读书籍。第二书馆是选择性的对外开放,而且要有一定资历的文人学者方可入内,里面收藏有许多书籍孤本的真本,其中大多数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珍贵可想而知。还有一些名家的手迹和墨宝,很是难得。第三书馆则是专门的官员编纂书籍的地方,分为前馆和后馆,并不对外开放。与前馆出入都是男子不同,后馆是专为女官设置的,出入也都是女子。因为紧临着长公主府,门禁森严,等闲无法进入,就连外出都要出示特殊信物,十分严格。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女官来到了第三书馆后馆的大厅,有认得明珠的,和她打招呼;有面熟的,相互点点头;有凑在一堆窃窃私语的,见明珠走了进来,便笑着转过身去,和同伴说着什么。明珠稍微留意了一下,似乎并不认得那几个人。
“高小姐。”有人唤她。
“付小姐。”明珠回身,朝她点点头。
付莹珠冲她甜甜一笑,头上金簪微微晃动,令人不由得眼前一花,只觉得如初阳破雾一般,瞬间的惊艳。碧叶是头一次见到付莹珠,心中暗道:这位小姐也是恁的美貌,听说这次选出的女官中有两位被称为“双珠”的,其中一个是自己伺候的这一位,恐怕另一位就是她了。
不止是她,周围其他的视线也在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看过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尖细得略有些刺耳。付莹珠循声望过去,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走到明珠近前,亲密的挽住她的胳膊,轻柔的道:“妹妹可知道,咱们进了这文学院,可算是招了别人的眼了,早就有人看咱们不顺眼,怕是下一步就要对咱们不利。虽说人心都是向善的,可终究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珠暗道:古人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果然一点都不假。她望向付莹珠,正色道:“姐姐多虑了。这里可是文学院,有长公主殿下坐镇,什么魑魅魍魉又怎敢在殿下面前弄鬼?”
付莹珠道:“我知道妹妹对我可能有一些误解,不过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凡事多一个人依靠也是好的,妹妹说是不是?”
明珠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阵阵清脆的击掌声,忙敛衣整裙,随众人分列两旁站定。不多时,脚步声传来,十来个女官捧凤凰一般簇拥着一个身着淡金色华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室内顿时充盈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只见她生得明眸皓齿,风采堪比天上的皓月,举手投足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不是永思长公主萧宝月又是谁?
“长公主到——”
众人均凝神屏气,福身见礼。其中一个女官因为紧张,竟然跪下去磕头,回过神之后臊得满面通红,忙退了下去,躲在了人群之中。有人扑哧一笑,忙又忍住了。
长公主款步入内,望着两旁垂首而立的女官们,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今后做事的地方。专为闺阁女子编纂书籍,是我从小以来的心愿。试想古往今来,闺阁之中满腹才华的女子多如天上星宿。或擅诗文,或擅词曲,或有奇人异士,可立传铸碑。但是,她们的大多数作品却都没能在外流传,而是被少数人所收藏,未能被天下所闻,实乃憾事。众所周知,就连我天朝最为著名的端慧皇太后亦是一位丹青高手,她的明智仁爱不下于历史上任何一位君主。只可惜皇室向来保守,端慧太后——亦是我的先祖,她的许多墨宝都被尘封在国库中,难见天日。我向来认为,女子并不见得比男子差,只因种种外力所限,不能有所作为。如今编纂书籍,造福后世,乃是名垂青史之功。”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在众人身上轻轻掠过,“但是有一样,你们需得知道,最起码在五年之内,你们要一心做好这件事,不得分心。耐性,是编书之人必需要有的品质。若无耐心,或耐不住寂寞,现在便可告知于我。女子的年华甚为宝贵,这一点我也体谅。但若是你们想就此得一门好亲事,恐怕就不能了。但是你们该得的荣誉和赏赐,我是一点也不会吝惜的。”
众人都安静的垂手侍立,无人出一声。
长公主静静的笑道:“你们有十日的时间可以考虑。如果想走,就说一声,我不拦着。可等过了这十日,再想走,就恕我不放人了。”说着,一挥衣袖,袅袅离去。
待香气消失,领头的执事女官已经肃起了一张脸,道:“请众位新晋的女官随我来。”
穿过走廊,众人来到一座及其宏伟的厅室。说是厅,其实堪比宫殿大小。高约有三层,第一层开阔,整齐的摆着桌椅。四周都是丈高的书架,上面摆满的各色书籍。仰头望去,上面两层也都摆着好多书架,各有楼梯连接。房梁正中吊下来一盏巨大的宫灯,宫灯外面是特制的灯罩,由大片大片的透明琉璃攒成个莲花半开的样子,做工巧夺天工,晶亮剔透;里面则是铜架子,分出好多的枝杈,每个枝杈都向上托着烛台,估计能燃上百只蜡烛,若在夜里点起,定能使室内亮如白昼。灯的正下方摆着一口阔口的青铜大缸,水面上浮着手掌大小的白莲,估计是做防火用的。
“大家请过来这里。”身着月白色衣裙的执事女官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又向外一招手,走进来二十几位身着青色袄裙的五等女官,道:“这些都是你们的助手,每人两名,帮助你们整理手稿和做一些杂事,由你们每个人负责书的一部分。下面我交待一下最近你们要整理的‘八国乱世’卷:萧女官负责辉国。宋女官负责柳国。付女官负责昭国”
这里的女官服饰都是按照品级来的。一等女官多为执事女官,大多资历深厚,服饰为月白色。二等女官着雪青色,三等穿鹅黄色,四等着藕荷色,五等穿青色。只要看服饰,就能很容易分清女官的品级。明珠她们是四等女官,编纂完各自的部分之后还要上交给三等女官校对,然后再上传给二等女官,就这样一级一级的上传,直到最后递交给长公主过目。
一一的吩咐着,明珠记下了自己的部分,余光却看到付莹珠的眼睛流连在众多青衣女官身上,淡淡一笑。
她是一心想要留下的,自然也想好好挑一下助手。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们说得算的。最后分给明珠的一个个子高挑,一个身材玲珑。个子高挑的容貌清丽,眼神平和。身材玲珑的眉眼细巧,吊稍眼,薄嘴唇,倒是一幅精明模样。
二人一个叫薛紫芝,一个叫楚红梅,都是平民出身。因长公主办了一所书院,专门教导家境贫苦的女子,若能学有所成,便可入文学院为女官,拿朝廷的俸禄,长公主自己也另有赏赐,足够让家里彻底摆脱从前寒苦的境遇。因此,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明珠微微一笑,对二人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一个月后。
长公主手托香腮,缓缓的翻阅着手里的书册,点点头,赞道:“不错,这一批新晋的女官明显比原来的要好。不但文采好,整理得也又快又细致。”
月白衣裙的一等执事女官道:“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从前一个半月才能完成的进度,确实不简单。”
长公主一一看过了十二名女官的负责编纂的部分,等她将最后一本拿起来的时候,忽然一愣,只见它的厚度是前面十一本书册平均的三四倍厚还多,翻开一看,里面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密密写着人物生平,诗词,以及点评,十分细致。
“这是谁写的?”
“公主也注意到了吗?”其中一个二等女官略显得意,她没有放过长公主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这是新来的高女官所作。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三四个月的进度,而且又快又好,着实不简单。”她边说边暗喜,心道: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错,挑了她到自己的麾下。
“高女官学识出众,恭喜公主殿下又得一名人才。”另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抢先说道。她也是一名二等女官,一向比刚才说话的女官聪明讨喜得多,怎容的她一个人在公主面前出风头?
众人忙齐声道:“恭喜公主殿下喜得人才。”
长公主哈哈一笑,道:“将她们都叫进来吧。”
十二名女官早已在门口等候着,一听说传唤,很快便走了进来。长公主一一看过,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众位女官都没有让我失望。”
刚说了一句,就见掌事太监走过来小声道:“殿下,刚才宫里来人了,太后请殿下入宫一趟。”
长公主道:“备车吧,我换过了衣服就去。”
说着,她站起身,伸手向下一指,道:“高女官,你随我进宫一趟。”
明珠在众人的注视下惊讶的抬起头,快速确定了公主说的人是自己后,立刻应声道:“是。”
直到坐上了马车,明知仍然觉得如在梦中。
与她同乘一车的是一名一等女官,她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明珠,终于开口道:“我听长公主说,你一个人做了别人三四个月才能做好的事情,有些好奇。不知能否透露一下你是如何做到的?”
明珠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仅仅只是按照分工的方法,将要整理的部分分为几处,和其他两位女官各自找了擅长的部分,分别处理。为了避免出错,我们每日都会互相交换了找错,像这样今日事今日毕,绝不拖延到第二日。等次一日再做次一日的进度,如此往复,便事半功倍了。”
那女官点点头,和蔼的道:“这样很好。”
车中另两女稍年轻的二等女官不由得多看了明珠两眼,明珠垂下了眼帘,鼻观口,口观心。
马车行了不久就停了下来,帘子一挑,由小太监请三人下车。长公主另换了软轿,明珠等人只能跟在后面步行。另有宫女太监打着彩色的伞盖,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慈宁宫去了。
巍峨的宫殿就矗立在眼前,明珠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从前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入宫,见识到真正的皇宫是什么样的。
随着太监的高声吟唱,长公主领着明珠等四个女官走进了大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明珠知道,这是长年礼佛的人惯有的标志。好比祖母高太君,不管走到哪里,周围都会染上这种气味——积年累月,所佩所用之物都浸透了檀香,再也抹不掉了。
长公主福身道:“给太后请安。”
明珠等全都跪了下去。
“都起吧。”苍老的声音意外的慈祥,仿佛普通老人的声音一般。
明珠等道:“谢太后。”然后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却不敢抬头向上看。这些宫廷礼仪她早就在书院里学过,还难不倒她。
祖孙二人说了些闲话,只听太后道:“你身后的姑娘怎么看着眼生?”
长公主道:“这是新晋考入文学院的女官,头一回入宫,怪不得太后不认得呢。”然后道:“高女官,还不去见过太后吗?”
明珠赶忙走到殿中,再次跪下拜道:“臣女见过太后。”
“抬起头让我瞧瞧。”
明珠缓缓抬头,眼神仍不敢与上对视,只能看到太后下半身所穿的松花色绣鹤寿龟龄图案的裙摆。
只听太后缓缓道:“果然是个标志的孩子。”
长公主笑道:“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只是这等美人坯子却只能在我文学院里见到,五年之内都不能嫁人,着实可惜了。”
“你也是,竟定了这样刁钻的规矩,好好的女孩子怎能不嫁人呢?”
长公主娇声道:“太后可是误解我了。我的本意是想编纂些闺阁女子可阅读的书籍,所以才广征才女,揽入我文学院。本想着培养几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名垂后世的,可编书需要耐心和恒心,若每个三五年的功夫,哪里做得成呢?而且,我已经给过她们机会了,她们可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想必也都是有此心的吧。太后您说说看,我做得可对?”
太后笑道:“你这孩子,什么歪理都能给你说成是好的。”
没来由的,明珠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悦。
正说着,有宫女进来道:“太后,陛下的车驾就快到宫门口了。”
“快请。”太后忙道。
明珠重新退回了公主身后,趁着这片刻的功夫,偷眼看了一眼正迈大步走进殿中的皇帝。
165、更新 ...
本朝的皇帝姓萧名慎,少年继位,文治武功全都了得。年仅十五岁就平熄了“朱穆之乱”,后又将廉王的反叛消弭于无形,这才得以顺利掌握天下。他在位的这十几年间,朝政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可算得上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了。
当然,这些都仅仅只是民间传说而已。
明珠偷眼瞧去,只见这位皇帝生得身材高挑,英伟不凡,双目炯炯有神,唇边蓄着短髯,儒雅中带着威严。抬手免了众人的礼数,他走到太后身边坐下,道:“母后可是大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男子的阳刚之气。
“娘娘今日已经不咳了,太医晨起过来把脉,说已经全好了。”老宫女恭敬答道。
“劳烦皇上还惦记我这个无用的老太婆。”太后淡淡笑道。
长公主笑道:“太后是天子之母,太后安康就是社稷的福气,陛下如何能不惦念着呢?”她站起身,走过去挽住了皇帝的胳膊,撒娇道:“皇上,可是想宝月了?”那神情,完全就像个小孩子。
明珠听闻长公主自小长在皇宫内院,又是皇帝的堂妹,想必和皇帝十分亲近。
皇帝笑着点指她,道:“你呀,都嫁人,还是这么孩子气。”
长公主笑得灿烂。
太后叹了口气,道:“宝月能主动为驸马纳妾,也算是我皇家公主贤德的典范了。只是我总担心你受委屈。”
长公主道:“还是太后心疼宝月。宋氏的性子温顺平和,平日在我身边侍候也很尽心,我很是喜欢的。只是她近日来身子不爽,待她好些了,宝月定带她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点点头,道:“人老了,总爱人陪着说话解闷。还是你有孝心。”
皇帝道:“岭南新送来了些鲜荔枝,过后送来些给母后尝尝新鲜。”
太后笑道:“皇上还记得。”
“不曾忘记。”
长公主插言道:“其实我母妃生前也很爱吃荔枝,只是她从来都不说。”
皇帝的眼里涌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那是王妃惜爱民力。”
明珠偷眼瞧着,却不经意的看到了皇帝眼里闪过的一丝柔和的亮光,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她连忙低下了头去,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求之不得,心下忽然一紧。
这是皇室的事,她不可以随意猜度。
说了一会话,有太监走了进来,小声道:“陛下,宁王殿下进宫来了。”
太后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口中却道:“皇上既然有公事要做,就先回去吧。”
皇帝站起身,道:“儿子改日再来看望母后。”
长公主也趁机告辞,带着明珠等人往宫门方向去了。走到半路,迎面刚好遇上了正朝御书房方向去的宁王。
只见宁王素袍玉带,外罩淡金色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玄色毛皮,更显得面若美玉,俊美倜傥,引得过往宫女见了直红了面皮。他双手插袖,一幅闲适模样。
跟在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内侍见了长公主忙见礼,长公主命人放下轿撵,站起身走近了道:“你来得也忒是时候了。你是没看见,刚才太后听闻你来,那脸色,啧啧。”
宁王含笑道:“想必太后老人家身体不差,我不常过去请安,倒也放心了。”
谈笑间,宁王的目光落到了长公主身后的一干人等身上。明珠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滞,紧接着便转向了长公主,道:“公主身边又有新人了?”
“高女官做事利落爽快,很合我胃口。”长公主笑言。她顿了顿,又道:“刚才太后娘娘见了,还夸她模样好呢。”
宁王笑道:“公主的眼光一向不错。”他的目光如暖水一般从明珠身上掠过,明珠只觉面颊发烫,垂下头去,侧耳听着长公主和宁王的谈话。
她能感觉到,宁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一时分别,走到宫门入口处,待上马车去扶门框的时候,明珠手一滑,这才发觉手心不知何时已经腻腻的聚了一层汗。
从这之后,长公主出入宫闱常带着明珠,一来二去,其他人也渐渐有了些闲言碎语。
“也不知道那这个高女官什么来头,这才几日的功夫,就入了公主的眼了。”
“说是有学问,可能考进来的谁没有两下子?我看也就那样吧,日子久了,有没有真功夫就能看出来了。”
明珠轻咳了一声,两个女官吓了一跳,一看是她,都有些尴尬。
“严女官,徐女官,好巧呀。”明珠笑着问好。
“高女官,你也在呀。”
背后议论人,还被本人听见了,总有些晦气。
“她们都是嫉妒您呢。”楚红梅捧着一摞书走了过来,斜睨了一眼两个女官匆匆远去的身影,撇了撇嘴,道:“自己没本事,就会在背后嚼舌根子,算什么呀,呸。”
薛紫芝左右看了看,忙道:“楚女官,你悄声些,小心被人家听见,说咱们轻狂。”
楚红梅不以为意的道:“公主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怕什么。”
明珠不咸不淡的道:“你们是怎么考进的文学院,其中难处用不着我说。做好自己的工作,才是本分。别忘了,外面有多少人可等着补空呢。”
说着,迈步进了内馆。薛紫芝和楚红梅对视了一眼,忙一溜烟的跟了进去。
斗转星移,转眼就过了这一年的冬至,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明珠看了看手里已经整理好的文稿,合上书页,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狠下心来忙了几个月,果然见成效,她们提早完成了书稿,比其他人早了将近一个月。她叫过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疲惫的薛紫芝和楚红梅,和颜悦色的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你们上次说想家,我已经和管事姑姑说好了,做好这些之后就让你们回去住几日。”
薛紫芝和楚红梅听了,顿时惊喜交加,直问是不是真的。要知道,女官们一旦入了文学院,除了每年的中秋和除夕,想回家都十分不易。说想回家,不过是说说而已,并未报多大的希望。如今听明珠忽然说准许她们回家,没有不欣喜非常的。她们拼死拼活考入文学院,无非是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些。可是自己每年却只能回去自由一两日,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感觉,时间哪里够?回家,已经成为她们最奢侈的梦想。
二人道谢不已,欢天喜地的回去收拾行李去了,其他人羡慕自不必提。
自此之后,二人做事更加尽心竭力。
单说二人回家之后,明珠无事一身轻,整日窝在书馆角落的一个配间里看书。书馆的炭火烧得很旺,在这里看书,十分舒适。其他女官们都忙着给书稿收尾,忙得昏天暗地,也无人理会她在做什么。
青雪和碧叶就坐在火盆边做着针线,明珠偶尔说笑一会,一日很快就过去了。
明珠看着碧叶俏丽的粉脸,不由得想起了素英,有些黯然。当时自己进府的时候,因为规定只能带一个侍女,素英主动说青雪稳重明理,跟着进来会更稳妥些,自己却背着人,偷偷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去送自己。
她当时在马车上也哭了,却不能让她们看见。
自己走的这条路,机会和凶险并存。
所以,她一定要争取做到最好。
且说驸马这日心情不好,妾侍宋氏病病歪歪的躺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水灵灵的一个美人,如今瘦得都脱了像了,眼看着已是下世的光景了。太医暗示他早作准备,冲一冲也许会有救,反正都是些不负责任的话。长公主忙于政事,对这些小事全不放在心上,任由他折腾。他心中郁结,却无处和人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梅园。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连下了数场雪,催得公主府中梅花早早就开了。这一日,天气晴朗至极,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映在雪地上,晶亮亮的泛着光。
驸马正兀自心烦,只听得雪地里“咯吱咯吱”做响,一个披着大红羽纱鹤氅的女子渐渐走了过来。待走近了细看,只见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竟是一位冰肌玉骨的绝色美人。
梅园中红梅簇簇,亮烈如火。只见美人伸出了一只比雪还晶莹的小手,握住树梢一支红梅,仰头细看。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颈项。
驸马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纵使他见惯了美人,却也禁不住为这样的丽色而叹息。此时,连风似乎都静止了,生怕吹乱这幅动人的美景。
明珠吃过午饭无事,想着梅花应该开了,一时兴起,撇下正在吃饭的青雪和碧叶,独自前往观瞧。乍然见到满树红梅,顿觉眼前一亮,想着折一枝回去插瓶。
她一眼就相中了一支,正待要折,却忽然伸过来一手,轻易便将梅花折了下来,递给了明珠。明珠吓了一大跳,她没想到这里竟还有别人,而且看手,似乎还是个男人。她忙忙的要躲,慌乱中却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朝那人跌了去。
“小心。”那人柔声说着,就势搂住了她的腰。
“抱歉。”明珠脸一红,连忙将那人推开,抬头一看,脸都吓白了。
——长着这样俊的一张脸的男人,不是驸马又是谁!
“后来如何了?”长公主问道。
雪清服制的女官道:“高女官没接驸马手里的花,转身就跑了。倒是驸马,在原地站了好半天。”她今天恰好有事路过那里,正好撞见了那一幕,兴奋异常,当时就决定过来告密。没办法,谁然高女官不长眼,被分到了自己对头的手下,让那人大大的露了几次脸,现在得意的不得了。也别怪她借刀杀人,若她是替自己干活的,那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多好的一个把柄呀。
长公主闻言沉思了一会。要说自己却实是冷落了驸马许久,终究是有些内疚的。当年听说他看中了一个女子,虽为官家女儿,还是强行为他娶回了府,想着若能长长久久的伺候着,也算是补偿了。她虽跋扈,却也知道分寸,可当时的举动却实有些过分了,惹了些怨言,虽然后来都被压了下去。
——她怎么可以给皇上添麻烦呢?
只是这个宋氏也是个没福的,自己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吃穿用度也是捡着最好的送去,府里的下人一向是看自己眼色行事,没人敢对她无理,再加上驸马对她可以说算是专宠,怎么就会一病不起了呢?
“侧夫人那边不大好,驸马爷一时烦闷也是有的。”
长公主道:“若没人伺候驸马,我自然会再寻好的来。”
“这是当然。能进公主府,伺候公主和驸马,多少人求之不得呢。”那女官谄媚一笑,接着道:“不知公主属意哪一位?”
“金枝、金蝉不错,模样好,性子好,都是驸马喜欢的模样。我本打算迟些日子再送过去的。也罢,嬷嬷们想必也调—教得差不多了,等会我就叫人领了送去。宋氏还在,暂时要给宋家留些面子,只能先做通房。今后若有造化,再抬成妾侍不迟。”
“那高女官……”
“高女官的父亲是翰林院士,她又是嫡女,和宋氏又是不同,我今后有大用处。至于贵妾,今后我会再为驸马物色的。记住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传出去,若外面有一星半点的风声,就拿你是问!”
长公主的神色忽然变得狠戾起来,那女官一缩脖子,喏喏应承之后忙退了出去。
长公主想了想,叫来侍女,吩咐道:“明日请宁王殿下来府中一趟,就说我有事要找他,请他务必前来。”
侍女听了,忙去了。
166、更新 ...
碧叶轻轻碰了碰青雪的手,小声道:“咱们小姐这是怎么了?昨日说是去折梅花,结果花没折回来,神色似乎也不太对劲。”
青雪摇摇手,拉了碧叶走到屋外,道:“你不知道,原来我家园子里种过红梅,若在从前这个时候,正是和姐妹们饮酒吃鹿肉,赏雪赏梅的时节,想必是小姐见了府里的梅花开得艳,就胡思乱想了。”
碧叶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姐是想家了。”
青雪面上虽笑着,心里也在纳闷。看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确实是有事,但是当着碧叶的面又什么都不能说。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身桃粉色斗篷的侍女走了过来,面上带笑的道:“高女官可在?”
碧叶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服侍长公主的侍女,忙笑着迎上去问道:“今天这是吹得什么风呀?怎么把姐姐给吹到这里来了?”
那侍女笑道:“这不是有差事嘛。公主吩咐了,请高女官到前面书馆去一趟。”
青雪道:“不知所为何事?”
“说是来了一位贵客,需要人指引。其他的,我就不知了。”那侍女神色平和,看不出什么来。
青雪道:“外面冷,请姐姐进来坐一会吧。”
“我还有其他的差事。前面书馆有人正等着呢,叫你们小姐快些去吧。”侍女说完就走了。
青雪入内一说,明珠不敢怠慢,忙披了斗篷往前面去了。
一路无话,到了书馆,却见两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正等在那里。见明珠走来,其中一个眼睛都直了,满眼的惊艳。
“是高女官吗?”另一个看着沉稳些的男子道。
“正是。”
“请随我们来。”
明珠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人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长公主命我等领女官到第二书馆去的。府里来了贵客,公主已经进宫去了,只好劳烦高女官指引一下。”
“如此,还要烦请二位头前带路。”
有些身份高的贵妇时而会光顾书馆,由女官指引陪伴倒也不稀奇。
“不知今日来的是哪一位夫人?莫非还是上一次的卫夫人?她说很喜欢第二书馆里所藏的书画。”明珠边走边问道。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来到了第二书馆,明珠却怔住了。只见书馆外立着好些护卫,架势不一般,似乎在保护什么人。
“表妹。”银铃般的叫声骤然在耳边响起,明珠一惊,回头望去,不由得露了一个笑。只见钟灵正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满眼是神采飞扬。
“二表姐,你怎么来了?”骤然见到熟悉的亲人,明珠惊喜非常。又一想表姐如今的身份是王子妃,长公主估计也是想卖给她些薄面,所以故意唤了自己来陪她,也算是对自己的照顾和笼络的手段。
“外面冰天雪地,表姐怎么不进去?”
“我等不及要来见你嘛。”钟灵说罢,拉着她的手,端详了好一会,笑道:“表妹真是越发好看了,连我都看呆了。”
明珠抿嘴笑道:“表姐就别夸我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好。”
二人来到接待贵客用的小厅,钟灵迫不及待的道:“你上次写信说来,想看你外甥,我一直记着呢。”说着,一招手,就见奶妈抱着一个穿红绫袄,红裤子的小娃娃走了过来。只见他粉嘟嘟的小脸,轮廓较深,与他的父亲札木合生得一样的浅金色头发,蓝汪汪的大眼睛,颈上带着一副黄橙橙的金锁,手脚都带着金镯子,漂亮得好似西洋画上的小孩子,明珠一见就欢喜起来。
离得近了,小娃娃向明珠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来,要去抓她头上垂下来的一串芙蓉玉珠串,半路却被钟灵一把握住,嗔道:“小淘气,不许调皮捣蛋。这是你姨妈,快来叫一声:姨——妈——”
小娃娃将几近透明的小手指头塞进了嘴里,含糊的唤了一声:“一咩——”
明珠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提议要抱一抱。当充满了香味的小娃娃软绵绵的依偎在了她胸前,瞪着一双海蓝色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她眼睛瞧时,明珠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
“我这个小外甥也太惹人爱了。他就这么一看我,要我给他什么我都愿意。”说着,褪下腕上的碧玺手串,系在他衣襟的小盘扣上,轻声哄道:“这个给你,长大后送给未来的小王妃戴,知不知道?”
小娃娃咯咯的笑着,伸出小手摸了摸明珠的面颊。
“他喜欢你呢。”钟灵很快就下了结论。“平时男人想抱他都不给抱的,否则就会大哭,只有漂亮小姐他才喜欢——还得要最漂亮的那种,等闲都入不了他的眼!”
“没办法,谁让表姐是美人呢。他看惯了,别人自然就看不入不得眼了。”明珠笑答。
“你呀,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等过两年你嫁了人,自己生一个就好了。”钟灵望着儿子,一脸的幸福。
明珠看着正开心的吃着自己手指的小娃娃,心底不由得涌起了一阵酸涩。
她本是做好了一辈子不嫁人的准备的,可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姐姐妹妹们一个个出嫁生子,她也并非不羡慕。若当初自己真的和楚悠在一起了,那他们的孩子也会这样漂亮吧。
或许,会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也说不定。
她也许并不喜欢孤独,只是已经习惯了而已。
将小娃娃交还给乳母带了下去,侍女上了茶,退出去后,明珠道:“表姐今日怎的想着过来这里了?”
钟灵见已无人,也放下了人前王妃的矜持,嘟着嘴抱怨道:“还说呢,你入公主府做女官也不与我说一声。要不是刘小侯爷,我还不知道呢。”
明珠笑道:“确实是我不好,表姐别介意。”
钟灵小声道:“我知道你有难处。从小你就是个小心的,姑母去得早,真心为你做主的人还有谁呢?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绝不会让你在这里呆太久的。”说着,神秘一笑。
明珠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道:“我哪里有什么难处,只是不甘心已被关在后院相夫教子罢了。能留在这里做女官也是一个出路不是?”
钟灵摆了摆手,信誓旦旦的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便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情。比如姐姐毓秀虽一直无身孕,刘家夫人也有些怨言,却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方法,给压下去了。反正死活没让那两个通房停药,人都说她手段了得。这其中的压力之大,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自己府里的下人借用札木合王子的名义做买卖,惹了麻烦,自己管家又要照顾儿子,甚是辛苦;还有西域派了使者来,说老国王很想见见她这个儿媳妇,希望札木合能早些带着她回西域。但是钟灵觉得孩子还小,还要再等一等。凤吟县主嫁过去之后一切都好,只是随从回来的送嫁侍从酒后吐真言,说大王子嫌她傲慢无理,但是碍着她的和身份,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倒是很宠爱一个随驾的宫女;堂兄上官鸿瑞近日有些憔悴,他刚接到来信,说父亲忽然纳了一个美妾,母亲却气病了,老太太竟然还撒手不管,这里面定然有事,但是表哥却不肯告诉她们,云云。
明珠闻言,手下不由得一紧。这里面的缘故,她是知道的。自己回江南的这一年,时不时的也会去上官家探望。不可避免的,她总会见到大舅母。母亲当年的死,另她始终无法释怀,最终决定设计将当年蝉姨娘如何早产,四小姐又如何因为嫡母的刻意疏忽照顾而变成傻子的原委揭露出来,算是报复,也让她尝尝众叛亲离的痛苦。虽算不得光明磊落,却也俱是事实。为此,她着实费了一些功夫,毕竟已经时过境迁了。直到后来终于找到了蝉姨娘死后被卖出府的一个丫鬟,这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想必是外祖母恼她残害庶女,所以故意不帮。而大舅舅本来就对蝉姨娘有情,自然对嫡妻的所作所为十分失望。只是如今听说表哥伤心,她也觉得有些内疚,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复又想起一事,道:“这件事我只和姐姐说。如今表哥高中了探花,我二婶母有意将我四妹明佳许给他。”
钟灵一蹙眉,道:“还说呢。表哥为了这事和大舅母闹得很是不快。也不知大伯母看上了那丫头哪一点,病里还写信过来说非要让大哥娶她。咱们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谁什么品性还不知道嘛?也不知道大伯母是怎么想的。不过如今大伯母病重,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最后,她笑容暧昧的看着明珠,道:“其实,我还是觉得表妹最好。”
明珠垂眸:“我只想好好做女官,并无其他心思。表哥人才出众,自然有好多人家心动。”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就对你最好……”
明珠不能向她诉说实情,只好选择闭口不言。钟灵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害羞。
说了一会话,又将孩子抱进来逗弄了一会。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午时。钟灵和她约定一有空就来看她,便带着孩子走了。
明珠一直将她送到了文学院门口,这才依依不舍的与她道别。一直到钟灵的马车远去,方才回过神来。发觉有人正呆呆的望她,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第一书馆附近,往来人等繁杂,不宜久呆,忙往回走。
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响,下意识的侧身回头一望,只见一辆马车朝自己这边驶过来,忙闪身躲在一边,想让马车先过去。
哪知道那辆马车却忽然间停了下来,车窗上的软帘一挑,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庞,面上隐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见过宁王殿下。”明珠忙蹲身行礼。
“好巧,竟在这里遇见了。”宁王看着明珠冻得粉白的小脸,不由得生了怜意了,道:“既然遇见了本王,不如就顺便载高女官一程。”
明珠犹豫了一下,余光扫见仍有人注视着自己,知道此处不宜就留,便道:“多谢殿下好意。”
车夫下车,将一个脚踏放到地上,明珠上了马车。
一进得车来,只觉暖香扑鼻。宁王斜倚在一个靠枕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玄狐披风,露出里面淡金色的袍子,一手握着一个镂空金球,另一只手支着头,看上去随意而温和。
明珠不敢多看,在宁王身侧的软榻上坐下,双手交握在一起,冰冷的手指顿时觉得暖和了一些,不由得欣慰的轻叹了一声。
“很冷吗?”宁王忽然发问。
明珠摇了摇头,道:“好多了。”
“坐过来些。”宁王语气很温和,但是听上去却像是命令。
明珠顿时紧张起来,口中却道:“臣女坐在这边就好。”
宁王也不在意,随手将手里的镂空金球塞到了她手里,道:“拿着。”
温暖顺着金球源源不断的传到明珠的手心,原来这金球是一只精致的手炉,里面装着炭,冬天抱在手里,藉以取暖。
“多谢殿下。”明珠羽睫轻垂,微微颤动了两下。宁王知道那对蝶翼一般的浓密睫毛从手心刷过的感觉,酥□痒的,仿佛刷在了心上一般……他忽然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侍奉长公主怕是不轻松吧。”
明珠斟酌了一下,道:“长公主不是寻常人物,做事认真又有条理,且公私分明,实乃女中豪杰,臣女佩服。”回答中规中矩。
“你那日去皇宫,是第一次吗?”宁王又问。
“回殿下的话,确实如此。”
“有什么感觉?”
“天家风范,非亲眼目睹所不能想象。”
“其实见多了也没什么。”
明珠沉默,一时间有些冷场。
不多时,到了第三书馆处附近,明珠道过谢,下了马车,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去了。她走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已经离开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回想起那温暖的手指碰触到了自己冰冷指尖时的触感,心底莫名的一暖。
她太渴望这样的温暖了。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明珠一抬头,只见面前站定一位英武俊朗的男子。他身材修长,眉目含笑,实在是一个漂亮的男子。若是从前她见了也许会多看两眼,可经历过了昨天的事,再加上从前她听说过的关于宋氏如何嫁给他的传闻,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不自在。她连忙福了福身,就要绕过他离开。哪知道驸马却拦住她的去路,故意不让她走,还温声道:“你就是高女官?是翰林院士高世箴的女儿?”
“见过驸马,正是。”明珠知道避无可避,只好重又退后两步,蹲身行礼,。
“我已经寻了你一会了。昨日我帮你折了梅花,你还没来得及带走。”说着,他从衣袖中拈出了一支红梅。花朵有些发蔫,却依然艳丽。
“不必了,我不喜欢红梅。我还有差事要办,请驸马让我过去。”明珠已觉不妙,只想尽快脱身,语气未免严厉了一些。
驸马笑了笑,语气依然温和的道:“你不必怕,我没有恶意的。”
明珠道:“我知道驸马行事光明磊落,只是此举却甚为不妥。万一被旁人撞见了,怕是要疑心的。”
“你我站在这里斯斯文文的说话,谁又会疑心什么呢?清者自清。”
明珠只好道:“我听说宋夫人病了,连长公主都十分担心,在道观里做了好几次水陆道场,想必驸马也担心吧。”
驸马把玩着手里的红梅,面上略带哀伤的道:“宋氏做事尽心,性子也好,我确实是有些舍不得她。只是她这个病,是好不了了。”
明珠趁机道:“驸马何必如此悲观?如今也该去好好陪着宋夫人才是,病人心里都是希望亲近的人多去看望的。”
驸马盯着明珠粉妆玉琢般的小脸看了一会,只觉得近看越发好看了,便道:“公主与我只是明面上的夫妻,其实私下对我十分冷淡。宋氏就是她主张为我纳的,我只是被迫接受了而已。”
明珠抢着道:“我该走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驸马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身前,近乎贪婪的盯着她的脸,道:“你如此才貌,若跟了我,我发誓只要你一个。”
“你疯了!长公主最是爱惜羽毛的人,若长公主知道了你侮辱朝廷命官的女儿,定然不会饶过你的!”明珠拼命的想挣脱他的手。
驸马全不在意的道:“宋氏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公主一定会再为我纳一名贵妾的。到时候,只要我一张口要你,公主定然会将你给我的。”他一想到昨日送来的两个丫鬟就火气大涨,这样就想打发了自己吗?自己出身豪族,又是京城四公子之首,若不是尚了公主,什么样的妻子会娶不到?当年有多少才貌双全的官家女儿对自己爱慕有加,不论娶了哪个不都得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可是长公主虽然貌若天人,权势、财富无一不缺,但是却对如此优秀的自己不屑一顾。在外人看来,自己简直就像个吃软饭的,没有一点尊严!为了长公主的面子,他就连想出去寻欢都不成,还被朋友们嘲笑。从前一个小小的宋氏,他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勉强接受了,其实才貌都只是中等而已,只有出身还算过得去,他也就忍了;如今宋氏要死了,她竟然拿两个出身卑贱的丫头来笼络自己,当他的乞丐吗?
他伸手去摸明珠的脸,用近乎魔魅的声音说道:“不如,你今日就从了我吧。”
明珠知道他是拿准了自己不敢将此事告诉长公主,否则就必须跟他,自己就吃了个哑巴亏。可若是自己说了,最后也只能跟他了。无论说与不说,他都胜券在握,对自己十分都不利。
明珠想到这里,忽然不再挣扎了。她停了下来,冷冷的道:“即便你是驸马,也不能如此嚣张。若你敢碰我,我一定会让父亲去御前告状。奸污官家女儿,即便你是驸马,长公主也未必会保你。你自己也说过的,长公主对你十分冷淡。她也许对冷落了你而心怀愧疚,可若是你以为能仗着这些愧疚感足为所欲为,那也总该掂量掂量,自己和长公主的名誉哪一个更重要。”
眼看着驸马的手在自己面前停留了片刻,趁着个功夫,明珠忽然抽出了手臂,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的盯着驸马的举动。就见他顿了顿,放下手臂,突然笑道:“那我现在就去和公主说,要纳了你。”
明珠大惊,想去拦他,却忽听得有人道:“高女官,你怎么在这里偷懒?可让本王好找呀。”
驸马和明珠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宁王身披玄狐披风,正含笑向这边望过来。
明珠如蒙大赦,快步朝他走了过来,道:“臣女迷了路,正好遇到了驸马爷,便问了问路。”
驸马瞬间收敛了面上的疯狂和狰狞,斯文有礼的微笑着,显然没想到宁王会出现在这里。他带着玩笑的口吻问道:“高女官刚才说有差事要做,怕不是与宁王殿下有关吧。”
明珠刚要说话,宁王却忽然一把搂过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暧昧一笑,道:“高女官的差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呢。不过本王曾经跟公主提到过,公主也已经默许了。”
驸马一怔,道:“公主真的已经许了?”
宁王看了明珠一眼,自言自语道:“本王极少向公主开口要什么,因为不管开不开口,只要是本王想要的东西,就都能得到手。”
驸马沉默了一会,他在长公主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宁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心狠手辣,说一不二,长公主那些手段与他比起来都算是温和的。他忽然深深的看了明珠一眼,道:“我先走了。”
见他离开,宁王这才轻轻松开了明珠。明珠揉了揉刚才被驸马抓疼的手臂,蹲身向宁王道谢:“多谢殿下为臣女解围。”
哪知宁王并没有笑,他面色微沉的道:“你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说着,随便找了一间空屋子,走了进去,并命侍卫在门口看着,不准让外人进入。
明珠自知理亏,也低头跟了进去。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心生愧疚,仿佛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
进得房内,明珠咬了咬牙,道:“还请殿下为我保密。”
“你的秘密似乎很多呢。”宁王一想到驸马那只碰了明珠面颊的手,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又折返了回来,恐怕二人就要纠缠起来了。
明珠觉得宁王的语气不太对劲,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有没有听清她二人说的话,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臣女这辈子都没有打算嫁人,更不会与人做妾,殿下不必担心我会做对不起长公主殿下的事。”
“你不想嫁人?”宁王忽然问道。
“是。”
“为什么?哦,对了,你本来想做尼姑来着。”宁王的语气中隐隐透着讽刺。
明珠没想到他还记得一年前自己对他的胡言乱语,只得道:“臣女没有福气,曾经差点订了一次亲,但是没有成功。臣女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耻辱。”
宁王沉默了一会,道:“若是想娶你的人,比那人好千百倍呢?”
明珠苦涩一笑,道:“殿下,臣女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嫁个普通男子,过平静的生活。我可以忍受孤独,但是更不愿意受伤。”
当初对于楚悠,她并非没有情意,可是太多的阻碍令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最初的一切希冀和欢愉都不过令回忆变得更加痛苦。后来她想嫁给柯嗣衍也只不过是希望得到一份安定的生活,幸好最后没有成功,否则她一定会后悔。与其嫁给那样的人,还不如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活着,最起码她不需要依靠那些虚伪和不确定的感情来维持生活。她自己有能力维持一份安定和体面的生活,这样又有何不好呢?
“殿下可知道,一个人无论想要什么都必须靠自己争取的感觉?因为若是不争取,便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她很早就知道,幸运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的眷顾她。
沉默仿佛是一张透明的网,铺天盖地的笼罩着整个房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宁王缓缓开口道:“我知道。”
他望着明珠,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就像两泓深邃的漩涡,只要望见了,便会深陷于其中。
明珠堪堪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轻声道:“幼时读黄粱一梦,只觉好笑。如今回想起来,那卢书生梦醒之后,焉知他不怨恨那老道多事?因为只此一生,似乎再无半点希冀。”
“不一样的。”宁王忽然道:“也许书生梦醒之后,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对于他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经历过,才知道什么最珍贵。”宁王的声音似乎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仿佛在怀念着什么,带着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沧桑。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明珠的脸上,瞳孔深处似有火光在跳动,“比如有些东西,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拥有过才知道无趣;而有些东西,则是绝对不能放手的。”
明珠骇然,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勉强笑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我的侍女该来找我了。”
“嗯,去吧。”宁王倒是很好说话。
明珠如蒙大赦,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电光火石间,就见宁王忽然伸出了一只手,飞快的在明珠颈上敲下,她连一声也未吭,就软软的向后倒了下去。宁王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随即轻轻抬起她的小脸,用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她雪白的面颊,只觉得触感柔腻光滑得不可思议。忽然间,他低下了头去,在那两片泛着水光的粉唇上吻了下去。周围暗香浮动,软玉温香在怀,想不动情都难。
美人的芳唇比花蜜还要甘甜香醇,宁王越吻越深,身上起了反应也顾不上,只是更紧的将明珠禁锢在双臂间。
他知道,若她清醒,定然会反抗,甚至今后还会对自己避之不及。他知道,她其实是害怕和畏惧自己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有些无奈。他本来希望她能心甘情愿的投入自己的怀抱,所以他愿意一点一点来,他愿意给她时间。只不过,他没想到她会选择躲到长公主府来,选择当不宜轻易嫁人的女官。
她根本一点也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他的手更加不规矩起来,轻柔而缓慢的揉捏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唇滑到了她雪白的颈项,贪婪的吮吸着她颈间的芳香。唇沿着她的衣领下滑,另一只手解开了她的斗篷。厚重的布料滑落,露出了里面由藕色衣裙包裹着的曼妙身段。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一旁的榻上。唇齿纠缠间,双手也肆意轻薄了起来。衣襟被拉开了,露出里面海棠红的肚兜和半片比初雪还要洁白的香肩。他猛的一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若是他真的在这里强要了她,那她醒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怎么也要等到新婚之夜才好。
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轻喘着将她搂在怀里,好半天才轻声在她耳边道:“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167、更新 ...
整理好了榻上女子的衣服,宁王坐起身来。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控制力真的越来越强了,竟然这样都没有碰她。他望着明珠因熟睡而泛红的小脸,轻轻闭合的双目上纤长的睫毛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还有被自己啄得微肿的粉嫩嘴唇,禁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心道:自己都等她这么久了,怎么也得先讨回些利息才好。
又讨了一会的利息,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站起身走到了门外。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顿时清醒许多。
侍卫一见自己的主人出来了,不由得纳罕。看王爷刚才的样子,似乎对那位漂亮的女官有些意思。方才屋子里忽然没了动静,他还在想呢,莫非是自家王爷竟然动手了不成?还是那女官已经投怀送抱了?只是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瞄了一眼王爷衣摆上的皱褶,忽然间恍然大悟,吸了吸冻得半将僵的鼻子,心道:看来自家王爷也该进补些好药了。要不然身子太虚,在女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宁王瞪了他一眼,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家王爷是这样的人吗?”
侍卫忙低下了头去,心里腹诽着:虽然我当差没多久,也知道王爷洁身自好的传说。如今看来,却似乎是因为眼光太高,不是绝顶的美人不动心呀。
且不说侍卫如何胡乱猜测,待明珠醒来时,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丝被。她猛的一下子惊醒了,一骨碌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才想起这里是宁王和自己说话的地方。可她又怎么会突然在这里睡着了呢?
翻身下地,推开门,只见门口立着一个侍卫,正是跟着宁王来的那一位。他一见明珠醒了,忙殷勤的道:“王爷去见长公主了。王爷说刚才小姐忽然晕倒了,也许是劳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应该过一会就清醒了的。临走的时候王爷吩咐了,若小姐醒了可以回去,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王爷回来,全凭小姐自己决定。”
明珠想了想,道:“本来我是该留下来向王爷道别的,只是我已经跟我的侍女说好了,要早些回去的。若是书馆里的嬷嬷找不到人,怕是要耽搁了事情。请你帮我带句话给王爷,多谢他的帮忙。”
他偷偷瞄了一眼明珠,见她神色疏离,言语礼貌,忙又低下了头去,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猜对了。
——自家王爷因为那方面太差,被嫌弃了。
“好说,女官请。”
明珠不觉有异,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碧叶取了饭回来,伺候明珠用饭的时候,青雪道:“小姐,您的腕上的碧玺串子呢?”
明珠笑着将钟灵如何带小王子来书馆看望自己的事情说了,青雪听了也十分欢喜。“表小姐如今真是大人了。”她又指着明珠的腰带道:“小姐的腰带似乎不大对劲,这个结子打得似乎不像临出门的时候……”
她猛的止住了话题。
碧叶好奇道:“结子哪里不对了?”
青雪一拍脑门,笑道:“哎呦,可不是我看错了吗。这腰带是我亲手系的,竟被我忘了。也是我今日绣了一日的花,眼睛都看花了。”
碧叶打趣道:“姐姐赶着绣这么多,莫非是赶嫁妆不成?”
众人一齐笑了,青雪假装去撕碧叶的嘴,眸光却微微闪动。
这日夜里,轮到青雪职夜。等所有人都睡着了,青雪这才小声道:“小姐,你这两日似乎不太对劲,究竟怎么了?今日连碧叶都问我呢,被我用话搪塞过去了。”
明珠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床沿坐下,凑近了小声道:“昨日没机会说,今日都告诉你。”对于青雪,她自然信的。
于是,明珠便将这两日的遭遇原原本本的据实相告。昨日如何遇到的驸马,自己一夜没睡好。今日如何又遇到了驸马,然后宁王出现帮忙解围,自己又忽然晕倒等等,青雪听得目瞪口呆,她惊疑不定的望着明珠,压着嗓子问道:“小姐可曾吃亏?”
明珠摇了摇头,道:“不曾。”虽然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晕倒的,不过宁王说自己是因为劳累过度劳累没有休息好,想必是昨夜几乎一夜未合眼的缘故。不过,她醒来后见自己衣衫整齐,身体也并没有觉得任何异样的感觉,便不再做他想,想必宁王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青雪欲言又止,最后才道:“驸马也许会畏惧宁王的势力,不敢再骚扰小姐也说不定。”她偷偷看了一眼明珠的神色,继续道:“其实,奴婢倒觉得宁王殿下对小姐很是注意。”
明珠道:“也许吧。”
青雪见她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又道:“看小姐今日言语间的模样,似乎对表二小姐很是羡慕的样子。只是奴婢没福,没看见小王子,想必是十分喜人的。”
明珠穿着水蓝色的薄绸寝衣,双手搂住了膝盖,丝缎般乌亮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将她纤细的身体全都包裹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醉人的微笑,轻声道:“你不知道,他只有那么大一点,比小猫大不了多少。身体软软的,抱在怀里的感觉简直没办法形容出来,让人觉得就好像抱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青雪心下一动,又瞄了一眼明珠寝衣领口处露出的一个隐约的痕迹,趁机道:“若小姐也能生一个,想必会比小王子还要可爱。”
明珠叹了口气,松开双臂,懒懒的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道:“想想也就罢了。若孩子生下来不被父亲喜爱,就算生得世上最美,又有何用?”她的眼神有些迷惘。“我就是吃了这个亏的,不希望我的子女也和我一样不幸罢了。”
青雪知道她暗伤身世,便不再多言,心里却就此埋下了一段公案,却又不便明说。
一转眼又过去了大半个月,驸马没再有过过激的举动,众人都相安无事。明珠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这下她从不乱走,只是每日都在书馆里与其他人呆在一处,吃饭也在一处,避免落单。
话说这一日天下了场小雪,文学院的众女官却都早早的来到了长公主寝殿的廊下,等候公主的传唤。到了年终岁末,也是该施行赏罚的时候了。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一早上。众人连饭都没吃都赶了过来,再加上天气冷,虽都捧了手炉来,且长廊上也都隔不多远就摆着一盆炭火,却也耐不住多少寒气。这些女官们有些是娇小姐出身,哪里受过这些罪?人群中渐渐的有了议论之声。
明珠抬头望着天色,雪越下越大,从撒盐小雪下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绵延不绝。天色越来越阴沉了,虽无风,去无端的有种不祥之感,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事情越来越近了。
“宁王殿下到。”一声响亮的叫声震醒了众人,众女望见了宁王,顿时都忘了一身的疲惫,敛衣行礼。
执事小太监忙跑上前去,一叠声的道:“公主正等着殿下您来呢。”然后将宁王请进了殿内。
哪知道宁王前脚刚进门,驸马后脚也突然赶了过来。他平时非召很少来长公主的寝殿,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有内侍入内通报,半晌出来时却道:“长公主和宁王殿下有重要的事相商,还请驸马稍后。”
驸马闻言,似有失落,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原地背着手打转,面上带着一抹忧色。
明珠越发纳闷起来,只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身边的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有人道:“你们知不知道,邱晓蝶的父亲前些日子向皇帝请旨,要将女儿嫁给宁王呢。”
“有这回事?”
“她还真觉得自己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呢?所有男子都该围着她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要不要礼义廉耻了!”
“你懂什么?咱们就是太守礼义廉耻了,所以才只能做女官,人家不守的却能嫁王爷,做王妃。”
“啧啧。”
只有少数人小声道:“今日还真的奇了,莫非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就在这时,只听得“乒乒乓乓”几声脆响,明珠被吓了一跳,感觉似乎是殿里有人在砸东西,廊下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隐隐有女子尖声叫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过不多时,走出来一个月白衣服的执事女官,道:“众位女官都散了吧。公主今日有事,不能召见各位了。”说完也不待众人追问,转身走了进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开始相携着往回走去。
付莹珠忽然叫住了明珠,笑着走了过来,亲热的搀着她的胳膊,道:“高女官,我们一起走吧。”
明珠点点头,道:“好。”
在外人面前,她也乐得彼此装和睦。
付莹珠故意拉着明珠,脚步走得很慢。她的本意是想着落在后面,探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何事,也好早作打算。
她拖着明珠走到了人群的最末,还一边走一边好奇的道:“妹妹知不知道长公主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这话说的,连姐姐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晓得呢?”明珠确实是不知情。
“我不过随口问问而已,妹妹倒是多心了呢。”
刚说了两句话,还未走多远,忽见一个侍女跑了过来,大声道:“两位女官留步,请随我来一趟。”
二人停下了脚步,付莹珠转身问道:“不知这位姐姐所言何事?”
“奴婢也不清楚,是姑姑吩咐的,请二位女官回去。二位且随奴婢过来就是了。”说罢,引着二人来到了西配殿。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官正和一个侍女商量着什么,见二人进来,和善的望着二人,道:“二位女官辛苦了。”
明珠当时就认了出来,此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第一得脸的女官,名唤紫檀的。人都称她为紫檀姑姑,在公主府的地位非比寻常。
“紫檀姑姑。”二人都笑着问好,心底俱是一惊,却都各有心思。明珠担心的是驸马的事,付莹珠则眼前一亮,心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紫檀女官道:“现在唤二位女官来,实属巧合。因为公主马上就要动身去别院小住,需要人在身边陪伴,只是一时没有可靠体贴的人。不知二位女官可愿意一同跟去?”
付莹珠马上道:“姑姑这是什么话?公主的事我们本就该尽力而为,自然是愿意的。”
紫檀女官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明珠。
明珠听闻长公主忽然就要走,更觉得此事不寻常,犹豫了一下,方道:“只是不知道公主何时起身,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几时回来?”
紫檀女官道:“时间很紧,一个时辰之后就动身。事不宜迟,二位女官快回去收拾些随身应用的东西,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到这里来,自会有人安排你们。”又看了看二人斗篷里穿的一式一样的藕色官服,道:“二位女官回去之后也且换一身家常衣裳吧。”
明珠和付莹珠对视了一眼,都不敢怠慢,应诺之后便走出了门。也是赶巧,正好撞见宁王刚从殿内出来,驸马走上前急道:“刚听到消息,外面都传遍了,是在是荒谬至极,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个什么名妓真的是……”
宁王忽的一摆手,淡淡道:“此时驸马还是稳重些为好。为了公主,也更为了你自己。”
他的余光扫过,正好落在了一张芙蓉面上。回想起昨日的软玉温香在怀,宁王只觉得血气直向上翻涌,此时相见,未免觉得有些尴尬。
驸马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忽然伸手一点指明珠,道:“你去送送王爷。”
明珠自是知道驸马是何等人品,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驳他的面子,以免他再趁机报复,只忍气应了。
明珠悄声吩咐跟随自己的来的青雪回去收拾东西,自己则走到宁王跟前,做了个请的姿势,道:“王爷请这边来。”
二人走后,驸马刚要离开,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付莹珠,见她生得比明珠也不差多少,只是另一种动人风韵罢了,稍微一愣神。
付莹珠福身道:“见过驸马。”其声音甜美动人,听着只觉得好似饮了香蜜一般。
驸马遂留了一分心思,只是此刻时候不对,他有更要紧的事要担心,不过又看了她几眼就走了。
宁王安静的跟在明珠身后,雪地上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不远不近的走着,漫天的大雪弥漫,大地上一片素白,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片色彩而已。
明珠呼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有淡白的薄雾从她粉嫩的樱唇边飘散开来。宁王又咳了一声,道:“你必定好奇公主为何要离开这里。”
明珠注意看着脚下的路,害怕滑倒,一边走还一边淡淡的道:“这都是公主的事,臣女不便多问。”
“你真的不好奇吗?”宁王盯着她的脸细瞧,却并未找到任何关于期待和希冀的痕迹,莫名的觉得有些失落。
“那么殿下愿意告诉我吗?”明珠随口道。
“你若问了,我自然告诉你。”宁王含笑着向前紧走了两步,和明珠并肩而行,道:“朝中出了一件大事,是关于长公主的母亲,也就是已故廉王妃身世的事。”
见明珠仰起脸望着自己,宁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人秘密举报,说廉王妃,也就是从前的宣平郡主并非真正的功臣之后,而是冒名顶替的。她的真实身份是江南名妓史怀艳的女儿,生父则不详。”
明珠一惊,没想到竟有人质疑长公主的血统?忙道:“这已经是上一辈的事了,怎的现在才被挖出来?暂且不论长公主的生母身份究竟为何,但是她的生父却是廉亲王无疑。廉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乃是正统的皇室血脉,无从质疑,即便说出来又有何意义?”
宁王意味深长的道:“意义在于损毁长公主清誉,损毁廉王妃清誉,损毁廉亲王清誉,最后再损毁先帝清誉,以及当今圣上的清誉,进而动摇皇朝的根基。如果我这样说,你是否会觉得危言耸听呢?”
明珠一凛,若此事是真的,那就是天大的丑闻。廉王妃据说是一代名将苏烈之女,从小流落民间,吃尽苦头。后来被廉亲王寻回,娶为王妃,二人感情甚笃。当年廉亲王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误信了谗言,以为廉王妃被当今的皇太后害死了。后来澄清了误会,便罢了兵,根本未有夺取天下的意思。像这样一对几近完美的夫妻,令百姓对皇室更多了一分向往,甚至民间有一阵十分流行一种杂戏,叫做“金龙寻凤”。说的是身份高贵的贵族小姐流落民间,异常的美丽为自己带来的烦恼,便暗暗掩藏了美貌。后来被来民间寻访的王爷看到真面目,便带回了王府。后来又虚构出了一个侧王妃,嫉恨王爷宠爱这位小姐,就暗暗害她。最后历尽波折,终于洗刷了冤屈,还阴差阳错的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跃成为当朝郡主。中间还夹杂着另一位藩王也看中了她的美貌,发兵来抢。王爷为了她,亲自披挂上阵等鞥。总之,最后结局十分完满。这出在当时蔚为风潮的杂戏便是以廉亲王夫妇的故事为根本改编的。当时廉王妃的身份也有曾有人质疑过,后来却被证明是真的,这是连先皇都认可的。不但御笔亲封为县主,认祖归宗,还亲自下了赐婚旨意,连嫁妆都是内务府出的。
当时册封宣平县主的时候,据说轰动一时,许多功臣都上表启奏,感激涕零,发誓对先皇的效忠。如今若真的证明此事有假,那么这就是一桩天大的密谋,会被认为是皇室欺骗了百官,欺骗了天下所有的百姓。因为这件事是经过彻查以及先帝认可的,根本不可能弄错,除非是皇室串谋。主谋便不必说了,不是先皇就是廉亲王。可无论是哪一个,都对皇室十分不利。
宁王知她想明白了,便微笑着问道:“跟随公主一同离开京城,暂避风头,你怕不怕?”
明珠想了想,道:“没什么可怕的。”
“那如果我说,其实有很多人想害公主呢?你跟在她身边,也许会被连累。”
“若是如此,那也是我命中注定该经历的劫难。”
明珠心道:若留在京城,也许驸马会趁机寻自己的麻烦,还不如随公主离开得好。
“做女官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安逸吧。”
明珠一笑,道:“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困难一些。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对环境估计不足的缘故。”
“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宁王只觉得这句话从口中自己就滑了出来,他原本预想着面对她时要再沉稳成熟一点的,怎么一见面就总是破功呢?
明珠惊愕的望了他一眼,仿佛是见了鬼一般。宁王心里不由得又生起了一些挫败感,难道她压根就没想过要依靠一下自己吗?
惊诧过后,明珠回过神来,半晌都没有说话。
“已经到了,殿下慢走。”再往前走,不远处就到了门口。
“臣女先回去了。”明珠蹲身行了个礼,起身欲走。
“等一等。”
毫无预警的,宁王忽然低下了头去,飞快的扫了一眼佳人的粉唇,最终还是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吻,顺手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条白狐皮毛做的颈巾围在了她的纤细的脖颈之上,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很漂亮。”然后转身大步的离开了,徒留明珠一个人留在原地发呆。
梦游般的回到了住处,快速的换了一身颜色素淡的衣服,连簪环也换上了式样简单的。她又让青雪寻出一件藕粉色白狐衬里的披风批了,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青雪忙追了出去,将白狐毛的颈巾系在了明珠颈间。明珠刚要说不必了,却只听得青雪笑道:“这颈巾一看就是上好皮子做的,最是保暖。”她忽然凑到明珠耳边,小声道:“无论如何也是人家的一片心。”话语间,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
明珠无奈,因为时间紧迫,也没再同她计较,带着碧叶匆匆朝长公主的寝殿去了。
168、更新 ...
马车在冰天雪地里行了将近一日的功夫,碧叶担忧的道:“小姐,咱们走的时候急,没带够炭火。”
明珠道:“你过来我身边坐着,咱们挨在一起取暖也许会好些。”
明珠脚上的鹿皮小靴已经冻透了,几乎没了知觉。她裹紧了披风和颈巾,却仍然不觉得暖和。碧叶挨在她身边坐下,将最后的一点炭火塞在了手炉里,放进了明珠手里。她也看了出现在的情况不好,却也不敢命马车停下讨些炭火,只得将就。
明珠拉过了她的手,放在了手炉上,道:“你也跟我一起捂一捂吧。”
主仆二人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马车停下,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迎面吹来,明珠当时就打了个哆嗦。长公主的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黑暗中只有几辆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庭院里。付莹珠也领着丫鬟下了车,和明珠打了个招呼。除了她们几个,还有几名侍女整理着另一辆马车上的东西。几个婆子打了灯笼上前,引着明珠和碧叶等人来到一座院落,草草安置了下来。
次日晨起,又来了七八个下人分别伺候二人,别院的管事都对二人很客气,各处都想得很是周到。
在别院的日子吃住都是上好的,甚至比在文学院里还要好。长公主隔一两日便召二人来身边说笑一回,或是下棋,或是谈论诗词,或是赏花赏雪,而每次付莹珠说的俏皮话都能将长公主逗得哈哈大小,直说她聪明惹人爱。
渐渐的发展为付莹珠每日都要到长公主居处问安,不论召见与否。长公主也似乎很喜欢她,常唤她来说笑,明珠也在侧相陪。
这一日,明珠得了传唤,来到长公主处。丫鬟打了帘子,请明珠入内,另有一名叫盼儿的侍女笑着上前帮她解□上的大衣服,却只听得暖阁内传来一阵大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女子甜美的说话声。
盼儿微微一撇嘴,道:“高女官可来了,您不知道,付女官今儿也一早就到了,还替胭脂姐姐帮公主梳了头发。”她微一顿,“叫做群芳拜仙髻,竟是咱们都没见过的,十分新鲜,到底是才女出身。”
明珠蹙了蹙眉,且不说这个叫盼儿的为人有些轻狂,谁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付莹珠争宠之心也忒明显了些。
入得暖阁之内,就见长公主身穿家常衣裳,正倚在榻上,一只手支着小桌,另一只手里抚摸着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大白猫,面上的表情似是享受,似是愉悦。她头上的发髻确实别致,仿佛有些像朝云近香髻,又带些惊鹄髻的灵动,似湖水的波纹一般。主发髻周围装饰了些小小的,似花苞一般的假发,发髻的最高处插着一只镶金嵌宝的梳子,细细的流苏坠链垂下,其他一应首饰俱无。给人感觉大气之中带着精巧细致,别具一格,可见梳头之人心灵手巧。
付莹珠坐在一张锦凳上,正自说道:“……就这样被识破了,公主说好笑不好笑?”
长公主微笑着朝明珠招了招手,道:“快过来我身边坐着。”
明珠谢过,侍女另搬来了一个锦凳,放到了付莹珠身边。她刚要坐,就见长公主抬起手,用纤长细白的手指指了指小桌另一边的榻上,道:“不拘什么的,到我身边来坐。”她腕上金镯轻轻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明珠一惊,口中忙谦虚道:“这可不敢当,况且臣女还想问一问付女官,公主的新发髻是怎么梳的呢。”说着,转头笑望着付莹珠。
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头发,兀自笑道:“这发髻我瞧着新鲜,我倒是从没见过。”
明珠附和:“确实是新鲜,真真只有水晶心肝,玻璃心肠的剔透人儿才能想得出来。对了,还要外加上手巧这一样,缺一不可。”
付莹珠掩口一笑,道:“妹妹谬赞了。此髻名唤群芳拜仙髻,幼时和表姐妹们一处念书识字,些许识得几个字后,父亲就试着让我读古书,以瞻仰古人风采。一日无意中翻到了一个前朝孤本,说到了此发髻的梳法,我看着甚好,就试着给母亲梳头,不过是效仿古人彩衣娱亲,惹母亲高兴罢了。如今母亲虽已故去,可是这手艺我倒是没有忘。那时候年纪小,做事毛躁,十次总有五六次梳得不伦不类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常常嘱咐我,做事要像做人一般,须得认真才是,这话我始终记得的,再不敢忘了。”少女甜美的声音配上平淡而真实的语气,充满淡淡的伤感而又带着乐观坚强,令闻者无不动容。
一旁的一位女官补充道:“付女官的母亲身体一向孱弱,也多亏了付女官有孝心,在床榻前精心服侍了这些许年。”
长公主看付莹珠的目光顿时不同了,她叹息了一声,道:“可怜见的,真是难为你了。”
室内众人一阵伤感,明珠知道付莹珠的底细,只觉得她演技之高,简直令人悚然。她所说的那个母亲应该就是她那位已经死了的嫡母,凭她的心机,应该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只是个庶女的事实。至于彩衣娱亲,床前尽孝,恐怕做给外人看样子居多。她的生母孟氏当年尽得付老爷的心,可在付家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被赶去了庙里清修,恐怕她是嫡母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在这样一个精明人手底下活着,付莹珠怕是没少花心思讨好。这当中的故事,怕是也不足以为外人道。不过,至少她的母亲如今已经被扶成了平妻,她也已经是付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千金了,从前的一切,又有几个人知道呢?
明珠心念电转,故意详装伤感的语气道:“姐姐的遭遇实在令人同情。特别是付夫人,去得这样早,独留下姐姐一个,孤苦伶仃。”
付莹珠双目泛红,用帕子沾了沾眼圈四周,勉强笑道:“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都怪我,竟然惹得公主和妹妹伤感起来,真是该死。”
明珠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道:“是了。说起来,夫人虽已经去了,可是姐姐的生母仍然在世。等何时有了空闲,我也去府上拜访一回。”
付莹珠擦泪的动作明显一顿,显然是想起了明欣也知道她的老底,恐怕对方已经跟明珠交过底了,估计是有些后悔在明珠面前做戏。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只听得另一名女官叹道:“付女官对嫡母这样有孝心,实在是罕见。只是如今做了女官,怕是即便对生母有心孝敬,也□无力了。”
明珠知道这个女官和刚才替付莹珠说话的女官各属一派,果然先前的那名女官抢着道:“做女官是为国尽忠,乃是做女子的表率,如何能与在榻前尽孝相提并论?你们说是不是?”说着,还扬了扬头,似乎对自己身份十分骄傲。
这些高等女官本来名为女官,实际上出身最好的也不过是良家女子,主要的工作就是侍奉公主,就好比公主所养的家奴。与明珠这类出身官家的女官来说,是两回事,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她们和公主的关系很近,所以也能够间接影响公主对明珠等女官的态度。好比皇帝和太监以及大臣的关系,互相影响作用,无法分割。
一旁侍立的丫鬟胭脂腼腆一笑,道:“这些大道理什么的奴婢们哪里懂得。只可惜奴婢从小无父无母,就算想在床前尽孝都难。”她不经意的瞄了一眼付莹珠,眸光微闪。
漂亮话人人会说,只是你抢了别人的光彩就别怕被人嫉恨。
长公主抚弄着白猫,懒洋洋的道:“好了,你们吵得我头都疼了。我要歇着,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应诺,纷纷退下。
付莹珠见众人一一往外走去,低声道:“臣女能得以侍奉公主,已属万幸。”
长公主缓缓道:“我明白你的孝心,下去休息吧。”似乎有些不耐烦。
付莹珠含泪退下。
有了这个插曲,长公主几日都没有召见她。
付莹珠心急如焚,谁知道这样和单独和长公主接触的日子还能有多少?等回了长公主府,这样的机会就太少了。于是在暗地里不断活动,舍了不少银钱,终于见了些效果。似乎是有人在长公主面前说了好话,各赏了她和明珠些首饰吃玩,不在话下。
这一日,长公主忽然收到了一封密信,是宫里传出来的,说事情已经解决,命她速速回京。长公主看罢,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天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她仔细查看了几遍信笺,又和送信人对了印信,都很吻合,便没有再怀疑。事不宜迟,于是,她和来的时候一样匆忙,带上了公主府里陪她同来的那些人,一同往京城方向赶去。
刚走了不到半日的功夫,突然间,马车停住了。一探听才知道,前面被大雪封住了去路,清理需要时间。
明珠嫌车里憋闷,下得车来在雪地里走了走。道路两旁都是大片的松树林,翠色映着洁白晶莹的雪,十分诱人。明珠轻轻呼吸着外面清冽的空气,顿时生出了些浮生偷闲之感。
不知是谁的提议,有人竟打起了雪仗。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的在风中回荡,其中一个的声音竟然和明欣的很像。她想着再有几日就能回家过节了,一想到明欣和明沁她们,就觉得心情欢畅。
外面的笑声似乎也惊动了长公主,一名女官黑着脸下了车来,道:“你们这是作死呢?公主要休息,你们都老实些。”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哨音,灰蒙蒙的天空中,一朵粉红色的花朵砰然绽开,光亮久久不散。
当明珠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几十名黑衣人已经朝着他们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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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更新 ...
这已经不是明珠第一次遭遇险情了。
眼见着黑衣人越来越近,随行的侍卫们高喊着“护驾”,抽刀上前迎击。尖叫声音四起,众人抱头鼠窜,四处躲藏,乱成了一团。
眼看着有两个黑衣人已经从杀死了几个侍卫,冲了过去,见人就杀,每个马车都不放过,就连躲在马车里的人都被揪了出来,满是脚印的雪地上混着殷红的血迹,死尸横七竖八的躺了满地,看样子是想一个都不留。侍卫们都围在长公主车驾的周围,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
明珠早就先一步一把抓过了碧叶的手,猫着腰跑到最近的一辆马车旁边,蹲□,用马车遮挡住了身体。
透过马车下面的缝隙,能看见无数条腿在跑来跑去,那黑色的就是刺客。随着一声尖叫,一具尸体倒地,脸正好面对着明珠她们的方向。明珠差点叫出声来,忙捂住了嘴巴。死者是个青衣侍女,身上连斗篷都没披,双眼睁得老大,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瞧。死亡一瞬间的惊恐凝固在了她的脸上,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汩汩流出,仿佛当年的林中的噩梦再次重现。
明珠紧紧捂着唇,生怕发出一星半点的动静,再将黑衣人引过来。碧叶无声的流着泪,这个人她是认得的,昨天她们还在膳房里碰过面,还约好了回公主府后要一起凑钱,请厨娘给做些细巧果点,给家里的姐妹们捎去,算是尝鲜。她还偷偷央了自己,在她给两个妹妹新制的衣服领子上绣花……
转眼间,她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们?
杀戮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扑向了长公主的车驾,和侍卫动起手来,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不知是谁高声喊道:“糟糕,他们放火!”
蝗虫般密集的飞箭从对面的松林中飞出,箭头都点着火,似流星逐月一般划过了天际,射到了马车上。拉车的马都受到了惊吓,开始四蹄乱蹬。挡在明珠身前的马正好被一只火箭射中,在惊天动地的一声嘶鸣过后,扬蹄就往人群中跑去,沿途撞飞了好几个人。
明珠心道不好,她今日穿的是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中十分显眼,已经有黑衣人朝这边望过来了。她当即将披风脱下,尽力往远处一扔,碧叶拉着她,转头就朝松林里一头扎了过去。却见林子里忽然又出现了一伙黑衣人,这些人的目的似乎更明确,都朝着侍卫聚集的长公主车驾方向奔去。
可还未等明珠她们松口气,后面就有一个黑衣人赶了上来。很明显,他收到的指令是杀光在场的所有人。明珠挣出碧叶的手,大声道:“分头走!”
二人分头拼命的跑,可即便明珠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那凌厉如寒冰的风声。她想也没想,立刻转到了一棵大树后面,银光闪过,枝叶翻飞。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一手竟会落空,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而已……他眼底一寒,手下加大了力气,又一刀砍了过去,只听“噗嗤”一声,死尸栽倒在地。
明珠睁大了眼睛,眼看着黑衣人举着落下一半的刀,缓缓倒地,脖颈处有殷红的鲜血溢出。与此同时,大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滚袭来。
忽然间,明珠感到背上传来了一阵暖意,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别怕,有我在呢。”温柔的呢喃在她的耳边响起,紧接着,身体被人转了过去,一团温软堵在了她早已变得冰冷的双唇之上。
明珠看着宁王近在咫尺的俊脸,晕了过去。
宁王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她的嘴唇,用狐裘将她裹住,抱在怀里。一辆黑色的马车从树林中缓缓驶出,宁王看可一眼前方已经被军队追逐的无路可逃的黑衣人,笑着跳上了马车。
美人在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知道了。”长公主听来人说高女官被宁王的人带走了,面上丝毫没有惊讶。
作为长公主的车驾,这辆特殊打造的马车里极为宽敞,桌椅几榻一应俱全。长公主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悠闲的抚摸着怀里的白猫,外面的杀戮似乎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影响。她的面前摆着一扇轻纱屏风,上面绘着美人图。隔着屏风,跪着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他是宁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名叫唐广。
长公主摸了摸白猫的耳朵,缓缓道:“今次故意向外透露了皇上召我回去的消息,这些人果然就坐不住了。我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唐广道:“公主英明,王爷也是这个意思。这次我们早已经在各处布下了天罗地网,主犯根本无法完全撇清刺杀公主是事实。”
长公主抬眼瞥了侍卫一眼,道:“这话本来是该你们王爷亲自说的,如今竟只派了你来。”
她的声音依旧和悦动听,唐广却禁不住头上冒汗,心虚道:“时机未到,王爷此时还不便来见公主。”
“行了,你也甭骗我了。你家王爷我还不知道吗?看中的东西就要盯得死死的,这还不放心,还得亲自在门口守着。”长公主揶揄道。
唐广头上的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依长公主这么说,好像他家王爷是只狗似的。
“行了,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别只顾着美色,忘了正经事。”
唐广立刻表态:“这个还请公主放心,王爷在京里已经布置下了,绝对不会出错的。”
“那就好,你去吧。”
唐广离开之后,长公主叫来自己的侍卫长,吩咐道:“你去查点一下,还有谁活着,顺便处理一下后世。受伤的人都赶快送回公主府治伤,顺便通知他们的家人。还有,那个叫付莹珠女官的你看好了吗?是死了还是伤了?”
侍卫长道:“回公主的话,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故意留了个空隙,引刺客去刺她。不料她反应很快,将身边的侍女推出去挡了刀,现在已经死了。她自己只是崴了脚,没有受伤。”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透过半透明的薄纱,可以看到长公主手下略微一顿。
侍卫长忙道:“是属下疏忽了,当时只顾着应付刺客,没有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长公主缓缓道:“你是我的亲卫,应该明白此次刺杀的重要性,影响自然要越大越好。如果是朝廷重臣的女儿,又是身为朝廷特选女官的贵族女子在此次刺杀中受了重伤,或者被刺身亡;以及长公主安然无恙,只是死了不少家奴,哪一个更有说服力一些?”
侍卫长以头触地:“请公主责罚。”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我一向最看重你的缜密牢靠。可是这一次你却因为一个弱质女流而掉以轻心,坏了我原本的计划。”
侍卫长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属下惭愧,愧对公主的信任。”
“念在你跟随我对年的份上,就罚你一年的俸禄,下去吧。”
“多谢公主。”侍卫长满面羞愧的退了下去。
待室内无人,紫檀女官适时的端上了一杯香茶,慈爱的道:“公主说了半日的话,也该歇歇了。”
长公主接过来饮了一口,抱怨道:“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真是太烦了。”
紫檀笑道:“是,公主这些日子辛苦了。”
长公主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倒在了榻上,口中叹息道:“我可真的越来越冷血无情了。”
紫檀垂下头,淡淡道:“公主也有公主的难处。”
软弱无能的人是没资格拥有权利的,即便是公主也一样。
170、更新 ...
明珠一醒来就闻到了一室的氤氲芳草香气,想要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毫无力气。胸口忽然没有征兆的疼了起来,她大叫道:“青雪,素英,林妈妈……我……我好疼呀……”
这时,忽闻纱帐之外有人道:“叫什么叫?你难道忘了,你那两个丫鬟和一个老妈子早都死的死,卖的卖了,还以为你是大小姐呢?哼,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厉害了?若求我,没准我还会发发慈悲,赏你一口剩饭吃得。”
另一人附和道:“二小姐不知道,三小姐如今还拿乔呢。咱们府中上下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厌恶这个病秧子了,恨不得她早点死呢。”
“她和她那个短命不要脸的娘都是一路货色的下贱坯子,我姨娘早就告诉过我了,这府里上下的主子奶奶谁不知道呀?不过是为了高家的脸面,不去计较罢了。”
帐外的笑声越来越刺耳,明珠却只觉得自己心灰意冷,恨不得立时死了,也好省得受这些侮辱。可她如今却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朦朦胧胧间,忽然又听得外面有人道:“三少奶奶还没醒吗?”
“嘘,昨天侍候了一夜,刚回来睡下。怎么,那边又过来催了?”似乎是青雪的声音。
先头的丫头道:“别的倒还在其次,只是那一位小姐又过来了。”
“这可真真是没脸没皮,还大家闺秀呢,以为咱们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呢?偏生还有更糊涂的,说什么做平妻,笑死人了。”
明珠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挣扎着爬起身,叫道:“说什么做平妻?除非一碗药毒死我,一条绫子勒死我,拿刀抹了我的脖子,否则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正在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嚷道:“三爷来了。”
纱帐被挑开了,一个男子坐到了床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逆光中,看不清五官容貌,只是觉得出奇的熟悉。他拉着明珠的手,柔声道:“嫣儿是个好姑娘,她从不想伤害任何人。母妃本是爱护你的,怕你辛苦。如今我有一个法子让她再不来了。”
明珠一股怒气涌了心头,她猛的甩开了他的手,道:“我就知道你心中有她,你根本一直都在骗我的!若你真心有意于她,就把我送去家庙剃了头做姑子罢了,横竖生死由我。”说着,心中大恸,呜咽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珠儿,我们已经成过亲了。”他忽然倾□,脸离明珠越来越近,暖暖的呼吸近在咫尺。
忽然间,似破雾一般,阴影散去,那张脸渐渐显现出了五官,变成了宁王的脸,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只要你交出骊珠,她就再不会来了。”
明珠大骇,伸手去摸衣袖中的暗袋,在碰触到一冰冷光滑的圆润之物后,顿时安下心来,一下子就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明珠望着头顶的茜纱软帐,有些茫然。
刚才的梦境实在太真实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此时身在何处。伸手撩开了纱帐的一个缝隙,刚瞧得地毯上摆着的一个黄铜兽口的大熏炉,芳草香气似乎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忽听得一个细柔的声音道:“小姐醒了?”
明珠“嗯”了一声,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虚软,一抹额头,只觉得烫手。她想起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脱了披风,只穿着裙子狼狈逃命,不着凉又等什么呢?只见一个肤色白净的俏丽丫鬟走了过来,将帐帘挂在了一旁的铜勾上,柔声道:“小姐着了凉,大夫看过了说虽不碍事,可也得细心将养着。”
明珠抬眼瞧去,只觉眼前一亮。几乎有一个花厅大小的房间内明光灿烂,大概有三四间房间大小,用屏风和陈设布局自然隔开,并未做隔断。窗边和桌上花瓶里都插着鲜花,花瓣上似乎还缀着露珠。阳光隔着透明的琉璃窗散落进来,室内温暖如春,地上立着的三四个丫鬟均身着单衣,形容甚美。若不看房檐下垂挂下来的冰凌和窗前堆积的白雪,还真容易让人以为是回到了春日一般。
见明珠疑惑的四处张望着,那丫鬟倒是机灵,笑着解释道:“此处是宁王府。”
明珠一惊,她没有忘记是宁王救了自己,可是她怎么又被带回了王府?她不由自主的碰了碰嘴唇,想到了宁王在林中的轻薄之举,只觉得又羞又臊,身子一软,竟又倒回了床上。那丫鬟被吓了一跳,道:“小姐哪里不舒服吗,脸这样红?奴婢这就去寻太医来。”
明珠忙叫住她,道:“不用,我歇歇就好。”
那丫鬟道:“小姐不必拘谨,王爷已经吩咐过来,小姐只要不离开,想做什么都行。”
明珠一愣,将头埋到了软枕里,喃喃道:“我腹中有些饥饿。”
那丫鬟笑道:“小姐请稍候,粥品小菜早已备下,一刻钟的功夫便都能好了。”说着,出去张罗了。
果然,不出半刻的功夫就备好了饭菜。一色粥品一应俱全,剩下都是些爽口小菜。冬日里鲜蔬难得,明珠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白粥,觉得身上不那么难受了。用过饭后喝了药,明珠又试探着问起了长公主府的事,众丫鬟都说并不清楚。
明珠心里焦躁不安,面上却一丝不露的和众人谈笑。言语之间,听得出丫鬟们似乎都对自己的身份感兴趣,恭敬之中夹杂着好奇和试探。只有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丫鬟比较沉稳平和,但是也掩饰不出对她的好奇。
明珠略有些不自在,道:“不知王爷现在何处?我理应当面谢过的。”
丫鬟笑道:“已经派人去了,想必王爷一会就能来。”
明珠觉得有些羞恼,又有些无奈,只能装作低头饮茶。她的脑海里一直对那个吻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气血上涌,头又有些发晕了。熏炉里不知道究竟燃得什么香料,熏得她有些发晕。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音,紧接着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玉冠锦带的年轻男子,众人忙行礼请安,“见过王爷。”
宁王一眼就看到一个袅娜的身影半蹲在面前,笑着迈步走上前来将她扶起,道:“你着了凉,还是坐着吧。”
明珠只觉得脸上发烫,有些晕忽忽的,口中道:“谢过殿下。”顺势避开了他的手。哪知道脚下不稳,不小心踩到了裙边,已给踉跄,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宁王不顾她的躲避,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柔声道:“叫你小心些的。”
明珠现在是真的很想晕倒,她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和宁王是怎么会亲近起来的?为什么她从头至尾都觉得糊里糊涂的?
“多谢殿下相救,臣女不胜感激。只是……”她刚要说回文学院的事,就听宁王道:“公主那里我已经派人说过了,你受了惊吓,需要将养,就在我府中多留几日。”
见明珠还想说什么,宁王又道:“如今公主府可是在风口浪尖上,你回去也是无济于事。再说,我也不放心你回去。”
见他说得义正言辞的样子,明珠却只觉得更晕了。自己和宁王究竟发生过什么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这都是幻觉,我明明决定了再见到他一定要绕路走的。”明珠梦游一般的走到了床边,拉过被子蒙在了头上,心道: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一旁站立的丫鬟们都强忍着笑,宁王的脸色有些僵,他看了一眼熏炉,忽然反应到了什么,道:“熏炉里点的是什么香?”
丫鬟慌忙道:“是甜梦香。”
宁王一挥手,道:“快撤了,以后别点这种香了。你们不知道病人是不能点这种香的吗?刚才她是不是喝药了?那方子里有一味药和此香中和容易产生幻觉。”
他挥退左右,走到床边,将蒙在明珠脸上的被子拉了下来。明珠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面前有一个人正在望着她,眼神十分温柔。她只觉得那目光很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是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总能感受到那样的目光。
“珠儿,珠儿,醒一醒,别睡。”那声音如梦似幻,仿佛隔着一层云雾,传到了她的耳边。
“珠儿,珠儿。”
“母亲。”她向她伸出手去,想去摸她的脸。那人的身体似乎一僵,却任由她触碰她的面颊。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隐隐听见有人说:“……在前面等您……请您快过去。”
母亲转过了脸去,似乎有些犹豫,她忽然心中大恸,哭着喊道,“别走,别走,求求你别走。”儿时的记忆翻涌上来,白色刺目的灵幡,黑色的棺材,惊天动地的哭声,她躺在没有炭火的厢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别走,别走,会死的……”她胡乱的向那人伸着手,泪水模糊了双眼。“会死的。”
那人忽然俯□来,紧紧将她搂在了怀里,在她耳边轻柔的道:“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源源不断的温暖从那人身上传了过来,她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是个男子的声音。她只觉得倦了,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只想窝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再也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还有一更,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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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今日有些走神。
下属们什么都要汇报两遍以上他才听得出说的是什么,回答的时候虽然偶尔还会面带微笑,却又明显不是对着他们笑的。喝茶的时候还碰翻了一次杯子,以及用了一次空盏,下属甲乙丙丁们鼻观口口观心,不过心里都跟长草了一般,出去之后都忙不迭的打听王爷究竟是怎么了。在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宁王府住进了一个身分不明的陌生女子的时候,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下属甲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老子就猜是个女娃娃嘛。上战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扰乱军心,喝酒玩女人最是误事,可偏偏还离不开,奶奶个腿的,这回连王爷都栽到这里边了。”
下属乙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熊将军久在战场,也是送过美人进王府的,岂会不知王爷的秉性?”
下属丁也凑热闹道:“我倒是听说外面有传王爷不爱美人的,倒喜欢走偏门,专好男风。如今细究起来,怕根本是王府故意放出的风去,免得上面猜忌。”
众人同时想到了宁王隐秘的身世,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下属甲突然出言打破了沉默,道:“前朝的事情和现在又有何干系?你们也忒较真了,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像我,我爷爷还不是个杀猪的?如今我能有今日,还不是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要说咱们王爷,没少为圣上朝廷出力,怎的还避讳这个避讳那个的?人家觉得咱们王爷这不好那不行的,那是咱们王爷不惜得显摆而已!”
下属乙连连摆手道:“熊将军休要乱讲,什么英雄不问出处,别人也倒还罢了,皇家人哪能不问出处呢?连长公主生母的身份都能引起朝廷的轩然大波,更别说咱们王爷了。就算当今不放在眼里,岂知太后不会忌惮呢?”
“这倒也是。”
“大哥讲得不错。”
众下属说得正热闹,就见下属丁笑呵呵的道:“几位大哥说得是,小弟这就回去让内子准备贺礼,免得到时候有了喜事来不及准备。”说着,乐颠颠的走了。下属甲乙丙心里异口同声的在心里道:就属你最狡猾!然后也不甘落后的赶了上去,口中不免问道:“你打算准备些什么呀?也告诉兄弟们一声……”
再说明珠,今日也有的心神不能。本来她这一觉整整睡了一日的功夫。再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丫鬟们小心服侍她沐浴更衣了一番,服饰都是新的,看样子也都是上好的东西,明珠没问来处,心里猜测是应该是府里哪位姬妾新置办,总觉得有些别扭。她是什么身份?别人都被带回了公主府调养身体,只有自己身在王府里。虽说是被宁王救下的,可若是传出去怕是就没这么简单了。女儿家最重视的就是清誉了,即便她不想嫁人,也不好被人说长道短。而且,丫鬟们看着她的神情又有了些不同,不再有探究,而是笃定而恭敬的。熏炉里也不再焚香了,只是多摆了些新折的梅花,被室内的暖气一烘,清幽阵阵。
宁王午饭的时候来了一次,挥退左右,满面春风的望着明珠,道:“昨日睡得可好?”
明珠道:“多谢王爷关心。”
宁王仔细看着她重恢复了水润的面孔,道:“你的气色好多了。”
明珠垂下了头,道:“多谢王爷关怀,救命大恩,臣女无以为报。”
宁王笑道:“不必如此见外。”顿了一下,又问:“你不记得昨日梦到了什么吗?”他的眼神中隐隐有所期待。
明珠想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道:“臣女只觉得睡梦香甜,应该是一夜无梦吧。”她隐隐约约觉得梦到了一些东西,可醒来之后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宁王的表情有些僵硬。
明珠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臣女的身体已经好了,如今再在府上打扰甚为不妥当。不如王爷知会文学院一声,请他们来接臣女回去。”见宁王的神色越来越沉,她声音也渐渐有些发虚,最后沉默的看着鞋尖,不再言语。
终于,宁王开口道:“怎么不继续说了?再说下去呀!莫非本王还会吃了你不成?”他终于沉下了脸来,见明珠仍低着头不说话,他有些不满的道:“如果本王就是不放你走,你待要如何?我想要的东西,还没人躲得过呢。”
他还想再说些狠话,却她面前的青砖地上多了两滴水痕,眼见着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宁王当时就慌了,道:“你别哭,我只是吓唬你而已。”
明珠此刻只觉得心里又惧又怕,还夹杂着几分委屈难过。自己千算万算,甚至不惜进入公主府寻求庇佑,可有些东西,却终究还是躲不过,也做不得主。
“臣女无事,惊扰王爷了。”她扭过头去,用袖子挡着脸,“臣女失仪了。”
宁王想上前安抚又见她躲着自己,想硬来又怕她哭,只好放柔了声音道:“你别哭,我不会强迫你的。”
明珠的泪流得更厉害了,心道:什么叫“我不会强迫你”?这里真真是一刻钟也呆不得了。
宁王见她哭个不停,自己走也舍不得,不走又怕她哭得更厉害,干脆狠了狠心,道:“只要你不哭了,七日之后我就放你回去。”
明珠渐渐止了眼泪,哽咽道:“因何是七日?”
“这里面有个缘故,是我和长公主约定好了的。长公主的意思,你不想违背吧。”宁王干脆将长公主抬了出来。
半晌,明珠点了点头。
宁王见明珠不哭了,心里高兴,伸手要去擦拭她面上的泪珠。明珠退后了一步,扭过头去,道:“还请王爷信守承诺。”
宁王讪笑道:“这个自然。”他偷瞄美人梨花带雨般的楚楚面容,不由得心摇神驰,看呆了去。
明珠冷不丁对上了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冲他福了福身,转身躲进了内室。
这一夜,宁王失眠了。他满脑子里都是明珠的身影,只觉得心痒难耐。美人如花隔云端,如今就近在咫尺,自己还能忍住不去碰,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只身进入了美人的香闺。
这里是他的府邸,他出入自然是如履平地。借着拔步床边柔和的宫灯,他能看到明珠海棠春睡般容颜,娇唇更仿佛是牡丹花蕊一般殷红。他忍不俯□去,亲吻起来,几番逗弄之后,还是忍痛放开了。正在犹豫的时候,美人却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搂住了颈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道:“别走,别走……”
他眼神一暗,再也忍不住了,抱住她一番云雨起来。美人的娇-吟声在他耳畔回响了一夜,他一遍又一遍的从那销-魂的身子里进出……
次日醒来,他望着被褥上白色的污渍发呆,忽然向外大吼了一声:“把被褥统统给我拿去烧掉!”
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宁王的脸僵硬了整整一天。
明珠板着手指数着日子,终于到了七日的最后一日了。这些天,宁王总会时不时的过来,二人或品茶,或下棋,或讨论经史典故,还算是相安无事。只是她心有防备,即便是二人言语投机,也无法冲淡她心中的焦躁之感。
宁王也是如此,他面上不急,心里也十分难熬,怎么想接近美人就这么难呢?这都到他承诺的日子了,难道真的要毁掉承诺,把人强行留下?不好不好,万一她又哭了怎么办?
二人都是面上带笑,心里煎熬。连带着伺候的下人们也都觉得不舒服,似乎哪里有些别扭。
终于在沉默着下了两盘棋之后,宁王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出去溜溜马吧。”
明珠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道:“王爷好雅兴,今日正是适合骑马呢。”
宁王喜道:“那不如你陪我一起去?”
明珠道:“臣女畏寒,且不善骑马。”
宁王想起从前在树林里剿匪的一幕,咧嘴笑道:“你确实不太擅长。”
明珠有些气恼,却又不能说,只好淡淡的道:“王爷要去骑马不如趁着天明,臣女不送了。”
说着,一挥袖子,站起身来就要福礼送客。
宁王感受到她的不悦,摸了摸鼻子,道:“外面雪已经停了,不如就去园中赏雪好了。”
正在这时,守在门口的丫鬟惊呼了一声:“呀,怎么又下起来了?好大的雪呀。”
气氛一时间又尴尬了起来,明珠实在觉得有些压抑,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只好道:“虽是下雪,不过也可煮茶调琴,也是一桩雅事。”
宁王复又露出笑容,道:“你可愿为我弹奏一曲。”
明珠笑道:“请取琴来。”
焚香净手之后,明珠临窗而坐,拨响了琴弦,一曲《佩兰》在室内幽幽回荡。声音悠扬婉转,操琴者技法不俗,一曲下来,宁王连声调都变的柔和了一些。
他手里握着茶杯,欣赏这面前女子操琴,口中悠然念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明珠觉得不妥,琴音一转,一曲《广陵散》从指间流泻而出。这首曲的曲调悲凉激越,偏她又刻意朝着大气激昂来弹奏,琴声中多带了些杀伐之意。
宁王忽然站起身,吩咐道:“取我的剑来。”
未几,仆人取来长剑,宁王执剑,只穿一身素袍,走早外面,竟舞起剑来。刚开始还有些缓慢,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竟然只见银光闪闪。天空中压低的乌云渐渐裂开了一个小口,一束金色的光芒散落下来,为舞剑之人身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明珠看着看着,手渐渐缓了下来。记忆中的景象渐渐浮了上来,那日月夜,他也是如此手执着长剑出现在自己的窗前,仿佛月神一般……正自愣神的功夫,只听宁王道:“不要停下。”她这才回过神来,加快了速度,两手轮弹,完成了琴曲。
宁王接过剑鞘,长剑归匣,一丝气喘都无,笑望着明珠道:“本王的剑法如何?”
明珠长睫低垂,唇边溢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很精彩。”
宁王接过剑鞘,长剑归匣,笑望着明珠道:“本王的剑法如何?”
明珠长睫低垂,唇边溢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很精彩。”
七日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一日明珠一早起来,梳妆过后,直接坐马车回了公主府。
一路无话,回到府里,她先去见了长公主。这些日子,明珠也听说朝中发生了许多大事,牵连官员无数。幸亏高家兄弟官职都不高,没有卷入党派斗争当中。事情要从七日前长公主遇刺时说起。皇帝和太后听说长公主遇刺,震惊不已,下令彻查。本来长公主生母身世一案早已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如今又多了一个刺杀事件,朝中一时间流言不断,纷纷猜测是和长公主平日有些过节的几个大臣。甚至有流言称是有人想要损毁皇室清誉,因此而诋毁已故的廉王妃,陷皇室于尴尬之中。如今听说长公主找到了证据,正要返回时,却突遭毒手。对方如此用心良苦,定然别有用心,是想要毁损天朝根基血脉,有谋反之嫌。
与此同时,翰林院院士们忽然联名上万言书,分析朝政利弊,言说朝中有人结党营私,甚至不惜谋害对手,矛头直指当权的陈阁老一派。次日,陈阁老称病闭门不出,只是写了一个陈情表递上,其中言辞恳切,据说皇帝看了甚至还流下了泪来,因此暂时未理会此事。渐渐的,朝中有人递了陈情的折子上去,为陈阁老说话,说翰林院院士们图谋不轨,恳请皇帝不要听信谣言。正在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说已经查到是谁雇凶杀人了。此人名叫章邯,因为得罪过长公主,被当街鞭笞,因此怀恨在心。他本是一介小小的武将,但是他却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陈阁老的侄女婿,在朝中也算是一号人物。平日里交友甚广,众人都示他为陈阁老的嫡系,多有巴结。不过他官阶不高,上面也不甚注意。朝廷派人在他家里查抄出来许多信件,都是和官员的通信,还有一本账簿,里面记载着收受贿赂的信息,由此牵扯出了一批官员。皇帝大怒,将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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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更新 ...
br> 陈阁老次日就又递了折子,这回可不是陈情,而是告老还乡了。皇帝没有挽留,准了。接下来,朝中进行了一番人事变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原先陈阁老一派的如今虽有升有降,但是手里有权多被收了回去,成为了虚职。朝中势力被重新分配,趋于平稳。一场朝政风波逐渐消弥于无形。
因为表现出众,也有人被提拔了上来。翰林院的关锦年和新晋探花上官鸿瑞都因为有功而升了官。另外,还有几人被调入了内阁,分别掌管陈阁老留下来的空缺。
再说明珠,先去见过了长公主。因她刺杀的惊吓,这些日子都在府中休养。不过明珠见她气色极好,丝毫没有受了惊的样子。长公主和颜悦色的问了她些话就让她回去休息了,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令她发毛。
碧叶见了她激动得之哭,青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众人也都伤感不已。死里逃生总是分外令人伤感。
碧叶一边哭一边道:“小姐,你不知道,当时奴婢回去之后没有看到您,真以为您出事了。后来听说您是被宁王殿下带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您不知道,隔壁付女官身边伺候的小蛮就因为护住心切被歹人杀害了,连全尸都未留下,头都被踩碎了。她本是家生子,容貌和性情都是我们这里拔尖的,本来再过些日子就能再升一步了,谁人不道可惜?她老子娘哭得死去活来的,特别是她娘,差点抹了脖子。我们看着,心里……心里难过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又惊又怕,还没有缓过神来,如今一见明珠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情绪一时间失控,哭诉了起来。
明珠好言安慰了她几句,哄她洗了脸,回房重新上妆去了,忽听得外面有说笑声音,便道:“这里何时如此热闹了?”
青雪道:“如今付女官腿上受了伤,正在房里将养。府中女官多来探望,一日能来个几回,应该是为付女官解闷吧。”她的笑容有些奇特。
明珠明白她的意思,这些人来看她,一次两次是人情,次数一多,那就有些听故事看热闹的成分在里面了。毕竟长公主遇刺一事几乎轰动了整个京城,她还是经历过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小姑娘们对此好奇也是有的。
而且不排除别付莹珠趁机笼络人心的目的。毕竟这是她曾经见识过的。
明珠站起身道:“如今我回来了,论理也是该去探望探望的。否则被人知道了总是不好。”
青雪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毕竟有些事情是一定要面对的。
明珠来到付莹珠房前,有小丫鬟打了帘子,请了她进去。屋内能有七八个人,正围着在床上半卧的付莹珠说得热闹,笑得花枝乱颤,见明珠进来,忽然就冷了场。
明珠似未察觉一般,笑着问候道:“付姐姐如今可好了?”
就见付莹珠头上梳着慵妆髻,身穿蜜合色小袄,□盖着杏黄绫的被子。脸色略微发黄,看上去似乎瘦了一些,浑身上下除了手腕上带着的一枚玉镯子外,再无其他装饰,反而越加显得我见犹怜。
付莹珠见了明珠,惊喜道:“妹妹回来了就好。我听说妹妹受了伤,被宁王殿下带了回去,也不知伤到了哪里,如今可是好了?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呢。”
坐在她身旁椅子上的女子笑道:“付妹妹这话说得可不像了,宁王府是什么地方,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高女官的伤当然好得要快些。”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另一名生着桃花眼的女官眼波流转间从明珠面上扫过,赞道:“几日未见,高妹妹的气色似乎更好了些。到底是宁王府,就是养人。”
明珠闻言,不由得暗暗蹙眉。
还有人道:“不知道宁王殿下私下里如何?高女官能不能说一说?”
明珠心中叹气,面上淡淡道:“殿下公务繁忙,我竟从未在府中见过,说起来倒是让姐姐失望了。想来付姐姐需要时间养伤,我还要整理一下行李,先告辞了。”
说着,也不看众人脸色,转身就走。
青雪忙跟着出来,回到房里,见明珠面色不太好,便道:“小姐别生气,其实这些都是付女官的一面之辞罢了。”
明珠道:“她们都当我是走了好运,谁也不会去想我经历过什么样的血腥场面。其实付莹珠说过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她们愿意相信,宁愿觉得她说得是真的,这样心里才会觉得好受。”
青雪偷瞄了明珠一眼,道:“小姐,你在宁王府里过得可好?”
明珠想着这几日的情形,面色微微有些泛红。青雪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数,立刻又道:“奴婢这就托人去告诉林妈妈她们一声,也免得她们担心。”
明珠心念一动,道:“我有事想见一见二表姐,你托人告诉五小姐一声,她自有办法联系到二表姐。”
青雪应声去了。
在住处清净了几日后,明珠又回了文学馆。在馆中见到了从家来回来的薛紫芝和楚红梅,二人都带了家里自产的腌菜和土产给她。明珠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多少都有些奇怪,就连这二人都不例外。私下里问楚红梅,楚红梅道:“别人都说您在王府里呆了不短的时候,都乱猜呢。”她接着小声道:“其实都不过是嫉妒罢了。找个由头,随便乱嚼舌根子,我最看不上这样的人了。”
“她们都说的什么?”
见楚红梅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明珠转头问薛紫芝,“你只管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就是了。”
薛紫芝是个老实的,原原本本的道:“就说您曾经定过婚,后来又被人退了回去,因为对方怀疑您和刘小侯爷有些不清不楚的,如今又和王爷……”
楚红梅暗地里拉了她一把,心道你也太老实了,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人家听了着恼。
明珠气得浑身直抖,这些人还真是喜欢信口开河,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些我们都是不信的,您也别气坏了身子。这些女官早就看不惯咱们做事做得好了,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更是不会放过的。”楚红梅道。
她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就在这日的午后,明珠被人叫去了长公主处。一个二等女官手执书本,冷冷的看着明珠,道:“高女官可知道因何事要唤你来吗?”
明珠道:“不知。还望女官赐教。”
那女官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扔到了明珠脚下,道:“你自己看看吧。”
明珠蹲身拾起书本,只见上面一页被折起来的书页上面写道:“……莫若当今长公主,秉风雷之性,行祸乱朝纲之实,妄图以女子之身执掌大权,违背女则、女戒之言……”她吓了一大跳,这明明是她编纂的那本书,讲述的是某一朝代的摄政公主。当然,她从未写过这样内容……霎时间,她明白了,自己这回是被人陷害了。
“你可知罪?妄议当今公主,该当何罪?”
明珠跪下道:“我从未写过如此大逆不道的文字,还请长公主明鉴。而且这些编好的书籍都会由矫书女官矫正,若是我写的,为何当时没有被发现,此时才被发现了呢?”
“这也是巧了,矫书女官因事回了家,故此没有及时审阅你的书,让你轻松自在的几日的功夫。”那女官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与厌恶,对于和她作对的人,她就要不遗余力的去打击,这就是她能爬到今日地位的原因。这件事不论是谁陷害的,她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享其成。
长公主开口道:“你可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毕竟那上面的字迹像是你的,也不像有更改过的痕迹。”
那名女官忙接着道:“不光如此,这些编好的书籍都是由人严格保管的,绝不会出现任何丢失和涂改的现象。况且,你也无法证明这是假的。”
“你能够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吗?”长公主问道。
明珠缓缓摇头:“无法。”
长公主看了她一会,淡淡道:“既然你无法证明,那就先关起来再说吧。”说着,似厌倦了一般,一挥手,招了人进来,也不去看她一眼。
明珠也不用人拽,自己走了出去。
青雪忙要跟上去,一个婆子拦住她,道:“去去,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青雪哀求道:“您就让我说一句话就行。”言语间,一个荷包就被塞到了那婆子的手里。
婆子捏了捏,这才松了口,道:“算了,那你快一点。”
青雪疾步走到明珠身边,小声道:“如今要不要向老爷求救?”
明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倒是觉得公主此举另有深意。你当公主派了这么多人来伺候这些女官是为了什么?明面上是宽厚笼络,其实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罢了。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声咳嗽都会被传到公主的耳朵里,什么下流的小算计小手段都逃不过她的眼。你先回去,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就是了。”
她需要忍耐,也必须忍耐。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对外宣称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付莹珠正躲在那里。采青谄媚的道:“恭喜小姐,终于压了她一等。如今她失了公主的信任,今后小姐就是公主面前最受宠的人了。”
付莹珠斜睨了她一眼,吓得她再不敢吱声,只听付莹珠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在公主面前最受宠有什么意思?能做王府的女主人那才长久呢。”
半晌,采青小心翼翼的道:“驸马那边又送了信来,说是想见小姐。小姐还要去吗?”
付莹珠身体一顿,道:“已经拒绝过两次了,这一次我会去的。如果不给他点甜头,他是不会甘心的。正好,想要达到我的目的,也确实需要他一臂之力。”
果然不出所料,明珠被关不出三日,就有两名女官因为触怒了长公主而被撵出了公主府,灰溜溜的被送回了家。可以预见的是,京城没有哪户好人家敢娶这两名被公主府驱逐出去的女官了。
明珠听到消息之后,并未觉得惊讶。这早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她被关了几日,每一日都是好吃好喝的对待,并未受任何委屈。第四日上,就被放了出来,并且澄清是矫书女官故意陷害明珠的,对方也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明珠私下里猜测,这个所谓的矫书女官可能身份不明,离府的时间也正好在长公主身世案案发的前几日,也许是谁派来的细作也不一定,否则也不会被长公主处置得如此重。
不论如何,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年末,文学院无事可做,明珠断断续续的开始命人收拾东西,或赶制些荷包扇坠之类的,准备回家过节的时候赏人用。
这一日,正无事可做的时候,付莹珠忽然过来找她。
172、更新 ...
明珠让了座,淡淡道:“付女官腿上的伤可是好了?”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付莹珠与她从来都是面子上的事,如今她也越发懒得敷衍她了。
付莹珠浑然不觉她的冷淡,笑道:“妹妹这些日子也不多出去走走,大家可都惦记着你呢,想过来探望又怕吵到了妹妹。”
明珠叹道:“姐姐也是知道的,前些日子我受了小人的陷害,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心里仍旧是后怕。”
付莹珠了然的道:“正是呢。那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心里边嫉妒妹妹人才出众,就变着法的陷害妹妹。还是公主英明,这么快就还了妹妹一个清白。”
“是呀,公主是何其英明,这些小把戏又如何瞒得了她老人家。”明珠边说便注视着付莹珠的神情,见她竟丝毫未动,很是佩服。她认为,付莹珠没有被长公主遣走也许证明了她并没有直接参与陷害自己的事,不过明珠很肯定她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是她的一贯做法。当时长公主一行遭遇了刺客,宁王只带走了她一人。而她后来却好端端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对比看上去伤情更为严重的付莹珠来说,众人愈发会胡乱猜测了。
她暂时还捉不住她的把柄,这就是问题所在。
碧叶泡好了茶,端了上来。付莹珠看了她一眼,慢慢抿了一口,道:“真是个伶俐丫头。”
明珠道:“从前姐姐身边伺候的小蛮姑娘何尝不是这样的……呀,都怪我,说这些惹姐姐伤心了。”
望着碧叶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付莹珠叹了口气,道:“都是因为我,要不是为了保护我,她也不会突然跑上前替我挡了那一剑……”说着,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
明珠忙劝慰了几句,心里却存下了疑惑。要说忠心护主的是从小在身边伺候的丫头也就罢了,她自问以当时的情况,除非是青雪和素英在,否则绝不会有其他人甘愿为自己挡剑的。况且碧叶小蛮她们不过才过来服侍了月余,连感情深厚都谈不上,至于说忠心护主,那就更加勉强了。这也算是人之常情,毕竟她们的主子是长公主,而不是她们。
她正自思索,只听付莹珠道:“外面是雪景甚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眼睛却觑着一旁伺候的碧叶等人。
明珠道:“也好,我正闷着呢。”
她想看看付莹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走远,就在住处前的小花园里和她转悠,侍女们在后面跟着。付莹珠看出了她的防备,笑道:“妹妹莫不是怕姐姐吃了你?”
明珠半开玩笑的道:“姐姐这是什么话?难道姐姐有什么能耐吃得了我吗?”
付莹珠一愣,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妹妹自从王府回来之后,连带着气性也变大了。”
明珠正色道:“姐姐这话错了,若一个人任由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刁难而再不厉害些,恐怕人家下一步就要骑到你头上来了。我是被他们害苦了的,若再不防着些,人家还以为我是那面团做的,任人随意捏圆搓扁呢。”她忽然笑着转头望向付莹珠,道:“不过姐姐不用担心,我相信姐姐和我都是一心侍奉公主的。像公主这样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绝不会允许有龌龊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姐姐说是吗?”
付莹珠笑道:“妹妹知道就好。”她略一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从前我们都是同窗,如今又是同僚,自然是要互相扶持的。其实我入馆之后还与其他故友有书信来往呢,昨日我就接到了冯小姐和邱小姐的信。”
“冯小姐嫁了如意郎君,想来是称愿了。”
“正是呢。只不过邱小姐就不那么遂心了。”说着,她笑望了一眼明珠,“妹妹在宁王府养伤,也不知道见没见过邱小姐。”
明珠道:“姐姐也知道我是在养伤,病人不便见人,更别说是王府的客人。别人胡乱猜测也就罢了,怎么姐姐也听信人言呢?”
付莹珠见侍女们已经落得很远了,渐渐收敛了笑意,道:“妹妹还是年轻,意气未平。那些皇亲贵胄哪个不是朝三暮四的主儿?就连你姐姐跟信郡王——”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见明珠挑了挑眉,继续道:“且说妹妹生得这样标志,被人爱慕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以妹妹的身份,再加上邱晓蝶那样的态度,妹妹以为自己的胜算能有多少?”
“姐姐说的什么胜算?妹妹是文学院的女官,别忘了,五年的期限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妹妹真没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只是红颜弹指老,等妹妹颜色渐退之时,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明珠淡淡一笑,道:“多谢姐姐的苦心良言,只是姐姐也别忘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道理。”
付莹珠甜甜一笑,道:“多谢妹妹提醒。”她忽然凑到了明珠耳边,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宁王的身世吧?等你想通了,不妨来找我。”
明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转过天来,长公主为了给文学院的扩建筹款,在文学馆内办了一个书画宴,邀请宗室贵族和朝中大臣及其女眷前来参观。她在府邸里休养了多时,也到了该再次露面的时候。
文学馆的书画馆内陈设布置一新。雪白的墙壁上和紫檀木大桌上各悬挂和摆设着名家字画及一些精美的古董,更设有笔墨纸砚等供众人一书胸臆,倒有些雅集的意味。为文学院工作的十名女官当仁不让的负责接待诸位贵人,她们的出身不比寻常,更利于与这些人的接触和交流。
明珠面带微笑的和一名有过几面之缘的大臣内眷交谈,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官服,身后跟着着青色官服的薛紫芝和楚红梅,二人明显有些紧张和局促。
“……长公主这下算是洗清了冤情,唉,这可是了了……对了,我听说驸马的妾侍没了,驸马伤心过度,直在房里哭了三日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那名内眷三句不离长公主,绕来绕去都是打探小道消息的架势,明珠笑答:“我也听说了这件事,不过都是传说,也不知可不可信。公主府内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虽说只有一墙之隔,但毕竟是两处,下人们又少接触,知道得没准还没您多呢。”
那妇人想了想,也笑了,道:“你们毕竟身份不同,那些下人自然不敢在你们面前乱说的。我那外甥女当初还嚷着要做女官,见大世面呢,可惜她爹死活都不让,硬是给订下了亲事,否则今日怕也是高女官的同僚了。”
明珠笑了笑,没说话。
厅内的女眷们少数在欣赏着字画插屏,多数都坐在一旁闲话家常。侍女们送上了茶点水果,在一旁侍立左右。明珠陪几位内眷说了一会话,又说了些鉴赏书画的窍门。渐渐的,众人的话题又转到了别的地方,开始了闲聊。明珠不便插言,见正前方的台子上正进行着书画的展示和拍卖,便寻了个借口休息了一会。
忽然,薛紫芝“咦”了一声,口中道:“那不是那个外国王子妃吗?”明珠抬头一看,果见钟灵出现在了人群里。
她见了钟灵,十分欣喜,打发了薛、楚二人去别处转转,自己迎了上去。钟灵笑吟吟的望着她,道:“你巴巴的找了欣妹妹给我送信,倒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明珠因为被诬陷而关起来的事知道的人甚少,她也没有打算去告诉旁人,徒惹了事非去。不过好在长公主出手处置了两个女官,一招杀鸡儆猴便震慑住了众人。
明珠笑道:“只是多日未见,甚为想念而已。”
“你这话一听就是哄我的,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二人说笑了一会,钟灵歪着头道:“听说长公主遇刺当日,宁王及时赶去相救,还救回王府一名女官呢,我们都猜会是谁,你可知道?”
明珠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本来她在宁王府养伤的事就很隐秘,又有遇刺大事在前,公主府后来所有的消息都被封锁了,高家想打探女儿的消息也无从知晓,过后明珠回来也没有说,只道一切都好。没想到大事一过,众人又开始关注起了这些微末小事。
明珠道:“说起宁王殿下,我似乎听人说起过,他的出身不太寻常,你可知晓?”
钟灵迟疑了一下,道:“说起这个来,我倒也知道些。”
刚说到这里,人群中一阵骚动,就见长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的出现在了大厅。她还是如往常一般耀眼,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引起所有人的瞩目。钟灵道:“我也要过去露个脸才行,表妹先等等我吧。”
明珠点头。
“有这样一位显赫的表姐也不错。”不知何时,付莹珠走到了她身旁,若有所思的道。
说起钟灵的王妃身份,其实就是一个虚衔。札木和毕竟是外国王子,再怎么尊贵也终究是外人。不过与之结交的都是皇室宗亲,这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明珠无心理会她,正好有其他女官来找她,便趁机走开了。
“那边有人要见高女官,见了我,就让我帮着递个话。”那名女官说完就走了。
明珠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就见角落里站着一名紫衣男子,正背对着她欣赏着墙上的一副山水画,有些疑惑的问道:“请问是您找我吗?”
那人朗声一笑,忽然转过身来,长袖一挥,一下子将她卷入了怀中,惊魂未定间,就听他轻声在她耳边道:“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情况,也许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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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的俊脸近在咫尺,羽扇般的睫毛衬着深邃而明亮眼睛,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明珠只觉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对,这里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呀!明珠从未觉得这样惊慌过,正待去推他时,却只觉得一阵晕眩,等她醒悟过来,宁王已经抱着自己闪到了一旁的空房内。
这里本是存放需要拍卖书画的库房,不知为何,此刻里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明珠的心砰砰跳着,她现在以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窝在宁王怀中,动弹不得。想着外面还有宾客在,更别说还有下人们,若是此时进来人,那可如何得了?自己是活是不活?想到这里,她用力的去推他,口中低声哀求道:“殿下……请您放开我。”
“我若是不放呢?”宁王凑近她的脸,男子的气息压迫而来,明珠顿时觉得汗湿了脊背,脸上却又烧得厉害。
“外面还有许多人在,请殿下不要为难我。”隔着门,隐隐有说笑声传进来,时刻提醒她这里的境况。
“哦?那依你的意思,在人少的地方就可以了?”宁王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举动和声音都十分暧昧,简直就像个登徒浪子。可他实在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外面骤然传来了一阵喝彩之声,有人高声诵读着什么,清音朗朗,十足的少年音色,似乎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宾客中有带了子侄过来的,想必诵读者是某一位大臣或贵族来带的少年儿郎。
“……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请殿下自重。”明珠努力的压低了声音,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引起门外宾客的注意。她没有想到宁王竟会这样轻狂大胆,在这样多人的宴会上就动手轻薄自己。
宁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就见她白嫩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雪白的脖颈近在咫尺,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兰麝香气,馥郁馨香,粉嫩如桃花瓣一般的小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他没有多想就吻了上去。
舌头灵活的撬开了她的贝齿,吮吸着里面的蜜汁。感觉的怀中人的抗拒,他不自觉的收紧了手臂。软玉温香在怀,他简直想一口将她吞下去,再不顾其他。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伴随着门外诵读的声音,宁王略一用力,将明珠抱到了一旁摆放书画的巨大木架上,微仰起头,使之能够更近的贴近自己。
明珠惊慌失措的用手抵着他的前胸,因为重量的原因,她整个人都几乎都伏在了宁王身上,隔着衣料,明珠能感觉到有一样硬物正顶着自己,她又惊又怕,又羞又臊,却又推拒不得,眼里不觉涌出了泪水。
感觉到淡淡的苦涩入口,宁王艰难的停了下来,看到怀里的美人半眯着眼,眸光晶莹,清透的泪水从面颊滑落,面色若三月桃花,唇似杜鹃泣血,胸口微微起伏,他只觉得又心疼,又心痒,怜爱的吻去了美人眼中的泪水,轻声道:“放心,我不碰你就是了。”手底下却还不老实的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摸摸蹭蹭,明明心痒难耐,却又不能硬来,只好吃吃零碎的嫩豆腐,真是苦煞了孤王了。
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人道:“殿下可在此处?我家长公主有请。”
只听门口有人答:“殿下正在更衣,很快就会过去。”
怪不得没人进来,原来有人在门口守着。明珠偷眼瞧着宁王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一笑,又要亲过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惊慌失措的道:“公主还在等着殿下呢。”
宁王轻轻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痒痒的,明珠不觉一震,忙抬了手,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宁王将她抱了下来,抚平她衣裙上的褶皱,趁机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餍足般转身出去了。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朗诵结束了,伴随着众人的喝彩声,宁王款款步出了库房。
明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忽觉双腿发麻,几乎想瘫在地上。她扶住檀木架子,缓了一会,却见门被推来了,薛紫芝走了进来。她看到明珠在里面,面上没有丝毫惊奇,只有些担心的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你有些不舒服,在这里休息,我还以为是那人逗我玩呢。现在感觉如何了?”
明珠道:“是谁告诉你的?”
“是一个侍女。”
明珠知道一定是宁王搞的鬼,便道:“我已经好了,前面怎么样了?”
“正热闹着呢。”她一笑,道:“宁王来了,那些女官们都凑过去瞧了,也没人去敷衍那些太太奶奶们了。要我说也是,宁王迟迟不立妃,也怪不得她们惦记着。莫非真像她们猜测得那样,殿下竟是断袖?可那和娶不娶妻又没关系。”
明珠微红了脸,冷淡的道:“这种事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快些出去吧。”
薛紫芝感觉到她不高兴,只好闭了嘴。
大厅中依旧十分热闹,宁王背着手立在一幅字画前,身边许多人围着他说话,时不时的附和几句。似乎是感受到了明珠的视线,宁王忽然转过了头来,明珠快速的移开了目光,却依旧感觉到一道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在想什么呢?”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明珠回过头去,却是钟灵。
钟灵有些疑惑的盯着她瞧,道:“表妹,你怎么脸上泛红?”
明珠借口不舒服,钟灵道:“那你要好好注意身体才是。像今日这样的宴会不用太过卖力,看到长公主的面子上,这些人哪敢不出钱呀。”
这时,两名贵妇从她们身边走过,口中谈笑道:“今日邱夫人也来了,一会怕是要去和宁王殿下说话了。”“你说她也不害臊,身大袖长的。”“谁让她女儿就看中了呢……”“我倒是觉得她们母女都够有心机的了……”
钟灵看了一眼两位远去的妇人,道:“你刚才问我宁王的身世,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明珠拉过她走到无人的空桌边坐下,道:“我也是好奇。”
钟灵道:“其实这件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宁王殿下本来并不是老宁王的儿子,他是后来过继过去的宗室子弟。”
明珠一惊,追问道:“过继?可我怎么听说老宁王还有其他儿子呢?即便都是庶出子也不至于要过继子嗣充作世子?”
“乍一看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若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就不会奇怪了。”钟灵见左右无人,小声道:“我也是听旁人无意中说起的,当年的‘朱穆之乱’你应该听说过吧?”
明珠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前朝皇妃朱氏下毒谋害先帝,连同其家人以及穆亲王联合叛乱,事败后被诛了九族,史称‘朱穆之乱’。”
“那你可知朱氏还育有一位皇子?”
“你说的是当今皇帝的兄弟,四皇子萧恪?”明珠一愣,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猛的掩住了唇,疑惑的望着钟灵,见她微微点了下头,顿时全都明白了。
朱氏死后,这位年幼的四皇子萧恪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皇宫中,就像许多淹没在历史中的秘密一样。有人传说他是被皇帝囚禁起来了,他那样年幼就失去了依靠,下场比死了不会好太多。却没人想到他竟然改头换面,竟然变成了宁王世子,后来更加成为了继任的宁王。
“皇上的亲兄弟就他一个活下来了,想来也是觉得于心不忍吧。”钟灵道。
明珠叹了口气,道:“当今陛下也是位心胸宽广之人了,否则怎么会容许这样一位兄弟活下来呢?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也是有一定风险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太后每一提到他都没有好言语了,原来是有这样一层原因在内。当年朱氏活着的时候曾贵为贵妃,想来和当时身为皇后的皇太后也是老冤家对头了。
她心念一动,道:“我从前听人说起过,宁王除了正妃外,怕是要多纳侧妃的。”
钟灵拿起桌上白瓷盘子里的糕点,小口咬了一口,道:“他母家都死绝了,多纳侧妃也是有好处的。”
“那皇帝和太后那边……难道不会忌惮?”
钟灵毫不在意的道:“既然皇帝这样都能容下他,还怕他多娶几个吗?不管他原来的身份如何显赫,宗谱上的身份才是他如今真正的身份。如今天下太平的,只要他想娶的不是太过显赫之人的女儿,就是娶一二十个又怕什么?就像邱晓蝶,她爹的礼部侍郎,最是没油水的清水衙门,没权没兵的,不过说着好听罢了,皇上怕是也巴不得让宁王娶了她呢。”
明珠缓缓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她想笑,却连撑起一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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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仍在继续进行着,众人谈笑甚欢,几个贵妇人说笑着就聊到了子女的终身大事上。其中一个瞄着人群中几个柔美的藕荷色身影,意味深长的笑道:“还是公主殿下有眼光,挑的这一茬子女官个个都嫩得都跟水葱似的。”
一个年老些的老太君用十分挑剔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咂了咂嘴,道:“女子三从四德最为要紧,出来做甚么劳什子女官,抛头露脸,卖手卖脚的,成什么样子?”
有人立刻附和道:“我看也不像话。这样的女孩子就算年纪轻轻的放出来了怕也没人敢要,一个个在外练得猴精猴精的,嫁了人怕也是调皮捣蛋的主儿。”
有人不同意,道:“这都是长公主身边调-教出来的,一般人家的闺秀哪里比得上?平日出入公主府的都是皇亲国戚,更见多了世面,将来对夫家也有助益不是?”
“哟,原来你是想做皇亲国戚呀!”立刻有人打趣道。
“那也要样貌好的女子才能笼住夫君的心思。”另一位容貌姣好的夫人用帕子沾了沾唇边的水渍,含蓄插言道。
有人似乎对此言不屑,不过也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中两个极为出众的女官。
另一边,浑然不觉自己成为了议论对象之一的明珠被钟灵的一番话点醒,她也终于明白了付莹珠找上自己的真正意图。
“宁王至今未娶,多少人家盯着他身边的空着的那几个妃位呢。”钟灵道。
明珠点点头,心道:付莹珠不知何时动了嫁给宁王的心思,甚至原本她在书院里亲近邱晓蝶也并非纯粹图谋一个靠山,更或者她在动了心思之后也曾暗自试探过与她共事宁王之事。不过邱晓蝶应该是不愿的,也许她对宁王确实有些情谊,否则付莹珠怕也不会想来考女官,再费尽心机的寻了长公主做靠山。说起来,她的目的和自己一样,无非是想博个好前程。只不过她的心思是嫁人,而自己的则是为了独守。如今她找了上来,怕也是认为自己和宁王关系匪浅,否则不会特意的来找自己结盟。
明珠抬头望去,却见一个细挑的藕色身影正和两名贵妇相谈甚欢,目光从容温和,不时的露出一个甜笑,举止无从指摘。这样的付莹珠看上去确实无可挑剔,就是做个王侯夫人也并无不可。在她的不远处,是被众星捧月一般的宁王,紫袍玉带,面如皓月,气宇轩昂。再想那风华无双的邱晓蝶,以及近在咫尺的付莹珠,即便她们都不得宁王的青眼亦无所谓。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本就无需两情相悦。
她叹息了一声,嘴里微微有些泛苦。想着自己屡次被宁王轻薄,怕也只是皇亲国戚们的一时喜好。以她的身份,结果顶多就是纳为侧妃之一,这算是合了祖母的心意了吗?再一想到若是真的如此发展下去,自己可能要和邱晓蝶、付莹珠共处一室,不觉一阵恶寒。
不说别的,光是付莹珠岂是好想与的?先不讲她曾害过明欣,就说她跟杜梦茹的关系就是前车之鉴。
喜欢女子也罢,这并非是天大的错处。书院里也曾暗暗的传过谁和谁要好,谁和谁是磨镜之交的话,其实只要不是太过,也没人去指责,反正也弄不出什么丑事来,最后也都要各自嫁人的。可是,以付莹珠的人品,对杜梦茹怕也是利用大于感情。明欣曾写信来告诉过她,杜梦茹自打付莹珠进公主府后就再没去上过课,一问才知道是病了。有同窗去杜府探望过她,杜家都拦着不让见。后来听说和杜梦茹定亲的礼国公府上门把亲给退了,这才知道她病得极重,说如今连来人都不认得了,话也说不利索,怕就是病好了也已经去了半条命。再一问是什么病,也没人说得清楚。不过明珠猜测,这八成是心病。
仔细想来,明珠不觉心底发寒。像付莹珠这样一个万事不念,一心只为利己之人,不论和谁在一起都不会让对方好过的人。再加上她极其善于伪装,若再不提防,那害处就更大了。自己从没主动招惹过她,就已经屡次吃她的暗亏;若是在此事上挡了她的路,恐怕……
她早该猜到的,付莹珠最爱做的就是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选一块垫脚石。
明珠对于自己身为“垫脚石”的命运暗暗苦笑了一声,只怕她这块石头太滑脚,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付莹珠,一个想法渐渐成形。
……
不远处的贵妇人们正自说笑着,就见一个锦衣公子和一个绯衣公子走进了大厅。
因二人俱是形貌出众的年轻公子,一出现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哟,那不是楚小世子和小侯爷吗?”有妇人点指说道。
“何处?”年老的老太君戴上了水晶花镜望了过去,就见楚悠和刘忻施施然而来,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唉,这下陈家走了,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能配上那一位呢。”她幽幽叹道。
众人的心思都因为这一句话立刻全都活泛了起来。
原来,自打陈阁老告老还乡之后,陈家人也跟着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远亲,或与主家不和,或另有营生靠山。陈阁老的几个儿子如今只有二儿子还远在福建的任上,便将一双儿女并几个侄子侄女接了过去,说要一并教养。其实不过是怕陈家原先的那些仇人不甘心,还乡的路上再起了赶尽杀绝的歹念。因为陈家离了京城,再加上肃郡王妃一病不起,肃郡王也因为一件事情没有办好,被皇帝罚了三年的俸禄,一直闭门不出。因此三公子楚悠和陈嫣儿的婚事算是彻底冷了下来,再无人提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门婚事是成不了。陈家算是没了指望,几个姑娘除了已经嫁人的,剩下的也只有外嫁一条途径了。
当初嫉妒陈夫人好命的人不少,如今陈家一败涂地,看笑话的不是没有,至少是幸灾乐祸。因陈家当初太过得意了,现在倒也没几个顾得上兔死狐悲的了。
“家父安好,您请放心。”楚悠轻轻咳嗽了一声,与几个前来问候之人寒暄。他的肤色本就极白,如今更是几乎透了明,带着些不太健康的红晕。他前些日子便得了一场病,至今未全好,但是行动已经无碍了。前一阵朝廷风波大起,肃郡王府也受了牵连,被皇帝喝斥了一通,如今整日闭门不出,名为思过,其实整日和几个道士研究升仙之法。原本不过是掩人耳目,如今业已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世子楚梵为避风头,出京办差去了。肃郡王妃一直病着,如今听说陈家倒了,更是又添了几种症候。世子妃已有了身孕,正在养胎。侧妃又忙着主持中馈,连床前侍疾都顾不上,只由着家里的几个姨娘忙活着。二公子楚律成日不知跑到哪去鬼混,也不着家。几个小公子病的病,弱的弱,年纪又小,指望不上。肃郡王府没了主心骨,如今只剩下三公子楚悠一人在外应酬着,免得旁人猜忌肃郡王府对皇帝不满。
刘忻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另一边努了努嘴,道:“你看那边。”
楚悠循声望了过去,微微一怔。就见大厅的西南角落,离妇人们聚集之处不远的地方几乎无人,只有两名女子正在说话。其中一个藕色衣衫的女子正好转过脸来,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均是一愣。
楚悠只觉得心里一阵翻腾,他不知曾多少次预见过这样的场景,却没有一次觉得这样虚幻,仿佛还在梦中一般。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喉边,一个字都不得吐露。眼见着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却在最后化为了淡淡的笑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移过来脸去,不再看他。
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楚悠对这个认知刺得心下一痛,不自觉的又咳嗽了起来。刘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病还没好,咱们见过了宁王和长公主就走吧。”
楚悠默不作声,一会,转身朝长公主的方向去了。刘忻则转脸看了一眼被人环绕的宁王,略微蹙了蹙眉。他追上了楚悠,一同见过了长公主。
长公主笑道:“你们能来就好。”又看了看楚悠,怜爱的道:“可怜见的,如今你们府里病的病,弱的弱,怕是冲撞了什么也未可知。不过依我瞧着,这道士也罢,和尚也罢,都不是长久的。我这里得了些好药材,等过后给你们王府送去。”
楚悠拱手施礼,道:“多谢公主垂爱。我替父亲谢过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另有人扯了话题,众人七嘴八舌的奉承了起来。
刘忻拉着楚悠出了人群,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不放心,遂道:“等陈家的风波过了,朝中势力稳定下来就好了。”
楚悠道:“这些我都明白,王府又不是没有沉寂过,当年‘朱穆之乱’也曾连累了我家,直到我六岁上还是门可罗雀。如今十多年了,王府刚过了几日好日子就又不安分了,我本来就不看好陈家,可惜父亲不听。现在也好,正好趁着陷得不深直接抽身而去,总好过将来后悔莫及,抄家流放不过是一朝之事。”
刘忻笑道:“我就知道你能想得开。”他心里担心的却是另一桩事,刚要开口再说,却见楚悠忽然停下了脚步,神情望向前方,有些凝重。
刘忻抬头一看,只见宁王不知何时走出了人群,在明珠身边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所有在JJ留评打分的亲都是真汉子!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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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没有料到楚悠竟会乍然出现,隔着人群,她遥遥的望了他一眼。依旧是一身难以描绘的绝代风华,依旧是记忆中令人惊艳的少年。
她微微扯出了一笑,他也回了一个笑,许久未见,却如相隔了十年八载一般。不同于和表哥的渐渐疏离,于他,是春来桃花依旧在,赏花人却已失了当初的惜花意。
他曾是她心头的意难平。
钟灵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忽然神秘一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明珠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情绪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宁王走近了才恍然想起自己先前还和钟灵议论他的事情,略带些心虚的朝他蹲身行礼。
宁王含笑道:“起来吧。”他那双较常人略长的凤目微眯着,唇角轻勾,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
他先看了看明珠,又转头和钟灵道:“王子殿下上次向我讨过一回西洋丸药,说吃着方便,又好。前两日我又得了些上好的,是厄洛斯进贡的,等过后送去府上。”
钟灵笑道:“札木和上次还同我说起过这事呢,没想到殿下竟还惦记着。那就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宁王笑着应了,眼波却转向了一旁明珠,状似不经意的道:“本王有一事不解,可否问一问这位女官?”
钟灵忙道:“这位高女官是我的表妹,去年的琼林群贤宴上殿下曾见过的。”
宁王笑咪咪的打量着她,道:“是了,我记得令妹。”
明珠无语,这人还真是能装模做样。
“殿下想问什么?”
……
说了一会话,钟灵因惦记着自家的小王子,便道:“我还有事,二位请了。”说着,匆匆去向长公主告别。
明珠见钟灵走了,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想招惹这个男人,只想尽快脱身。
宁王望着墙上的一幅画,随意点指道:“此“空明山秋景图”有何意思?”
明珠刚要答,正巧楚红梅和薛紫芝走了过来,她俩见了宁王,一个含羞,一个畏惧,楚红梅更是大胆的朝着宁王暗送秋波,她本就生得香扇坠一般小巧玲珑,再加上姣美的五官,少有男子不动情的。宁王是何等俊秀人物,更兼有权有势,她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明珠也顾不得她的小心思,忙道:“可是有事?”
薛紫芝畏缩着开口道:“紫檀姑姑那边有人来请,说有事要交代。”她本就胆小,对这些身份不凡的人物天生带着畏惧,只在背后说说还好,当面就不敢了。
楚红梅轻抚鬓发,娇声道:“还请高女官随我们一起过去。”
还未等明珠回答,宁王率先开口道:“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高女官,你们去和长公主禀明一声就是了。若有其他差事,就先免了吧。”
薛紫芝只好应是,转身走了。楚红梅则依依不舍的看了宁王一眼,对方却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好抱憾离去。
明珠眼见着二人离开,有些急了,道:“紫檀姑姑派人寻我,定是有要事。还请殿下另寻高明。”
宁王进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得意道:“你若不依我,我现在就当着众人的面轻薄你。”
明珠气得瞪了他一会,只得道:“古人诗云: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另有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句子。此画中碧天与黄叶相接,更兼有远山,佛寺等景物,用吞吐含蓄之法绘之,不消言明,便有凉意浸骨,露重霜浓之苍凉。画中之意只得意会,而非言辞能领悟。臣女才疏学浅,别的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来。虽然作画之人不详,却也定是位造诣不凡的大师。如此画作,不知殿下可还喜欢?”
宁王一喜,道:“那你可喜欢这幅画?”
明珠道:“自是喜欢是。”
宁王笑道:“那若我告诉你,此画其实是我画的,你觉得如何?”
明珠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不像吗?”宁王摸了摸脸,笑问道。
“臣女只是觉得,此画应为古稀老人所做,可您这样年轻……倒是臣女见识浅薄了。”明珠实话实说。
宁王转身望着墙上的“空明山秋景图”,静默了一会,忽然没头没尾的叹息了一声,道:“确实是有些时候了,连我都已经忘记了许多。”
一语未了,只听身后有人道:“殿下好雅兴。”
楚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了明珠一眼,又转身对宁王行礼,道:“楚悠见过殿下。”
宁王道:“三公子许久未露面了,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楚悠道:“多谢殿下关心,家父已经无碍了。听说殿下前些日子光顾了书院,在下因病在家,未能得见,实在是遗憾。”
“本王已经答应了院士资助书院今后三年的修建费用,今后去的日子还多得是。”
“那在下就静候殿下驾临。”
楚悠和宁王寒暄着,眼神却不自觉的望向明珠。明珠心下坦然,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相识一场,不论过去如何,再相见亦是朋友。
楚悠心里却并不平静,他本想单独和明珠说话,却在半路杀出了一个宁王,说了半日的话也没停。后来又过去了两个女官,不多时也离开了。再看明珠的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宁王则是满面含笑。不知为何,他看了那笑却只觉得刺眼,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的心底蔓延。因此,他也顾不得其他,即便有些唐突,却仍然走了过来,假意问候宁王,实则是想接近明珠。
他刚要开口,只听宁王戏谑道:“楚公子怎的不说话了?如此盯着佳人瞧,也不怕唐突了佳人。”
楚悠当时就红了脸,他下意识想留给明珠一个好印象,可惜身体还未好利索,再被宁王这一打趣,急得轻咳了两声,道:“殿下说笑了。”
明珠看了一眼宁王,淡淡道:“殿下多心了,臣女和楚公子早就相识,何谈唐突。”
楚悠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唇边渐渐积聚了一个笑容,缓缓道:“高女官一向可好?”
明珠点头道:“有劳楚公子惦记了。倒是公子要注意身子才是。”
宁王见他二人十分熟络,当时就打翻了醋坛子,蹙眉道:“我和高女官还有事要说,改日再和楚公子闲聊。”
说着,看了一眼明珠,道:“你随我来。”
楚悠见宁王忽然沉下了脸来想打发自己,喜悦之情当即退去了大半。他见明珠面上虽平静,眼底却闪过了一丝不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走到她身前,道:“在下的妹妹与高女官曾为同窗,因许久未见,十分想念。还请殿下容高女官与小妹一见。”
宁王也不去瞧他,只似笑非笑的看了明珠一眼,道:“你真的不随我过来?”
明珠犹豫了一下,却听楚悠继续坚持道:“还请殿下准许。”
明珠本以为宁王就要发怒,心下忐忑,又怕他迁怒于楚悠。却见宁王微微颔首,看了自己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明珠轻轻舒了一口气。
转头见楚悠正望着自己,她微笑道:“多谢了。”
楚悠迟疑了一下,道:“若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告诉我。”
明珠心下一暖,下意识的去抚胸口,这才想起戴在颈子上花梨木雕早已被自己摘了下去,手下一顿,继而释然一笑,道:“楚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贸然得罪宁王殿下并不妥当。朝廷上的事情多少也牵连了郡王府,楚公子怕也难做人。”
陈家的事情她并非没有耳闻,对陈嫣儿,她也曾经嫉妒过,只是事后想起,终究没有意义。再是显赫的世家嫡女也终究敌不过世事无常,即便不是陈嫣儿也会是别人,曾经是她不自量力了。
楚悠沉默了一会,道:“过去的事是我太过优柔了……”
“楚公子。”明珠打断了他,“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今后我们还是朋友。”
若这样论起,她也不是没有算计过他。说起亏欠来,他们都曾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过代价。没有谁亏欠谁,只有愿与不愿。
“乐亭县主在何处?我去见一见她。”虽说是借口,她也不好多与楚悠纠缠。宴上四处全都是人,哪一个不是练就了火眼金睛的人物?若非女官的身份特殊,怕是早就有传言传出去了。
楚悠只好道:“我带你去。”
……
忙乱了一日,宾客纷纷上了马车离开。明珠等女官送走了众人,都已经累得不行,剩下的都交给管事们打理,她们各自往处去了。
明珠怕遇上付莹珠,几乎拖到最后才走。青雪送来了手炉和颈巾,明珠见是白狐皮做的那条,微微蹙了蹙眉,想说不戴,却又架不住青雪劝说天冷,这才系上了。二人互相搀扶着,缓缓往回走去。天将擦黑,渐渐的下起了小雪。鹿皮小靴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了愉悦的“咯吱咯吱”声。
青雪道:“小姐今日可是累着吧?为朝廷工作可真不容易。”
明珠呼了一口气,喃喃道:“只要某些人不出现,就算再累些也是好的。”
青雪奇道:“小姐说的是谁?”忽然想起明珠看到宁王所赠颈巾的样子,心下已经猜到了八分,却又不方便点破。
主仆二人各有心事,却眼见着不远处立着一个身影。也许是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了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茄子也很想固定更新,无奈木有存稿,一般码完了就贴,于是更新时间就有点飘忽不定。。。
miumiu童鞋问:寧王對明珠是什麼心態?
茄子:(摸下巴)嗯,这个嘛,两个人其实有更深刻的渊源,只是暂时还不便透露。反正最后会是HE了,哦哈哈哈~
众:说了等于没说,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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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了身来,却没想到是楚悠。
他略显局促的朝明珠走了过来,自从在宴上见过她之后,他就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他忽然发觉从前的自己很少对她说起什么,自己的想法很少告诉过她,每次见到她,心底都只剩下喜悦,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她就能理解全部的自己,因为她的那样完美,似乎无论她做什么,自己都是欢喜的。
后来,直到那一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楚公子,您为何站在这里?”明珠问道。
“哦,我想见见你。”楚悠脱口而出。
明珠略一迟疑,道:“这里雪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我现在的身份,若被人看见了,免不了会讲闲话。”
楚悠一愣,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黯然。
“我只是想,既然我们还是朋友,今后可不可以再见面。”
明珠微微一笑,道:“今后若还有机会,自然还可以相见的。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说着,冲他施了个理,缓缓转身离去。
楚悠立在原地,眼看着明珠纤细袅娜的身影渐渐向远处走去,心下略觉失落,却也同时涌起了一层淡淡的希冀和甜蜜。她并不讨厌自己,也许,他还是有希望的。
一辆黑漆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只手臂忽然从车内探出,紫色的衣袖翩然如风中展翅的蝶翼,动作利落的却仿佛是捕捉猎物的鹰隼,向着自己前面不远处的明珠席卷而去。不过一个晃眼的功夫,伴随着一声清浅的惊呼,她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马车里。
楚悠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抬脚便要去追。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感觉似乎被谁迎头猛击了一棍,脑子里混沌一片。刘忻此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从身后将他死命的抱住,大声劝道:“你别冲动!”
楚悠双目赤红,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追上去,追上去,否则,也许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珠儿——”他下意识的大声唤道。
刘忻听得头皮发麻,伸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一被人听见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他拼命抱紧好友,眼见着马车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楚悠犹不死心,一双美目蒙上了一层赤色,不断的用力挣扎。刘忻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这样是想害要死她吗?”
楚悠忽然愣住了,动作一滞,只听刘忻继续小声道:“从前我没告诉你,是因为职责所在,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以为你们分开了就能彼此遗忘,没想到你还是痴心不死。你知不知道凤吟县主为什么最后会远嫁和亲?为什么高明珠没能和柯嗣衍那小子定亲?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被那人盯上了,你知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
仿佛泄了气一般,楚悠呆呆的立在雪地里,身上披的大红羽缎被风轻轻扬起了一角,苍白的面色几乎完全融入了黑夜之中。
良久,刘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肃然道:“你猜对了,如今你只有一个对手,宁王殿下。”
……
明珠被那臂膀卷入车内,惊呼声尚未叫出口,人已经坐在了宁王怀中。车厢内只设有一软榻,很宽敞。车底处安放着精巧的炭炉,使得内里温暖如春。宁王伸手解开了她的斗篷,扔到了一旁。看到她的白狐颈巾时微露一笑,手底下放缓,也解开扔到一边。最后,又伸手除去了她脚上的鹿皮靴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缎袜。不顾她的惊呼,宁王伸手一下子握住了她的小脚,轻轻揉搓,望着明珠被风雪吹得嫣红的脸,缓缓道:“这样凉,怎的不换一双?”
明珠怕痒,挣扎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好道:“殿下请不要这样。”
宁王笑着凑近了瞧她,似乎很感兴趣的道:“怎么,怕痒?”
明珠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郑重道:“这样不合规矩,殿下请自重。”
宁王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会,忽然一个转身转身将她压在了松软的褥榻上。
激烈的亲吻声在车厢内响起,明珠呜呜的出不了声,唇被人狠狠的堵住了,灵活地舌头在她的口中翻搅,她被那种似乎要被眼前人吞噬下去的魄力给吓到了,连抗拒都没有办法。
宁王紧搂住怀里的娇躯,一只手向她的裙下探去。明珠只觉得裙下一凉,吓得几乎落泪,想要开口求饶,嘴唇却被封得死死的,只得小声呜咽。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他,无奈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压在身上的人比一堵墙还要坚固。
宁王似没有听见一般,手下肌肤滑如丝缎,更兼有女子的馨香萦绕鼻尖,是个男子都会难以把持。更兼有早前在库房内的一段,再加上此刻心头的怒火,他一抬手,将她抱到了身上,手沿着纤细的长腿摸到了花茎处,将手伸进亵裤,柔软的花蕾就握在掌中。他自幼练剑,修长的手指内侧生有薄茧,就在入口处轻轻摩挲,带来一阵阵酥麻。唇沿着明珠优美的颈项缓缓滑下,一直滑到了胸口处,杏黄色的肚兜被扯断了带子,露出了一痕雪肤。宁王惩罚似的在一角烙下了红色的痕迹,这里是只有他才能碰触的地方。他还嫌不够的想将肚兜全部掀开,却听见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小声哀求道:“求求你,别这样。”
宁王喘了一口粗气,缓缓抬起头,轻轻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坚定而又轻柔的道:“你早晚都是我的,你应该明白。”
明珠移开脸不去看他,半天才道:“还请殿下明媒正娶,莫要辱我。否则,明珠只有一死了之。”
她如今这般景况,身子已非完全清白,即便不嫁他,今生也再颜面对他人了。
宁王轻轻叹了口气,怀中的女子衣衫散乱,胸口微微起伏,双目因为泪水的滋润越发晶莹明亮,仿佛雨打梨花后的美景,惹人忍不住想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依依不舍的最后摸了摸手下的花蕾,惹得佳人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真是要了老命了!他重又俯□,狠狠吻了吻怀中已经散发出诱人甜香的美人,心道:都忍这么久了,怎么也得补偿一些。这一补偿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吻得佳人娇喘连连方才罢休。
“我早已经和长公主说好了,你只需安心住在公主府里便是。”
明珠闭了闭眼,是了,她早该猜到是这样的。以长公主的耳目,宁王三番四次的接近自己,她如何会浑然不知呢?
自己挣脱不开的,是这命运。
她忽然觉得好笑,开始笑得不可抑制,“多谢殿下垂爱。”她笑得发颤,却根本抑制不住,无法停下。
宁王沉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半晌,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在了怀中,低声道:“你别想着剪头发做尼姑的事,否则我把全天下的尼姑庵全拆了。”
“殿下误会了,臣女是高兴的。”
宁王蹙眉,略一用力,明珠“嗳哟”了一声,道:“臣女真的是高兴的。殿下看中了臣女,是臣女的福气。”
她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宁王忽然觉得无趣,道:“好了,我送你回去。”
见明珠衣衫散乱,双手挡在胸口处,伸手欲为她整理,却被她侧身躲了过去,手里抓了个空。
“臣女自己来便是了。”
宁王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在身上来回的忙碌,回想起刚才的春光美景,只觉后悔没有继续下去。那片被杏黄色绸子覆盖下风光也不知是何样子。
明珠只觉得背后的目光烫得灼人,心里害怕他兽性大发,手下直抖,好半天才勉强整理好了衣物。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明珠想要爬下车去,却被宁王一把握住了脚踝,将一只靴子套在了她的脚上。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忘记了穿鞋。
她这才发觉宁王的手很大,整个将她的脚掌包裹住了。他又拾起了另一只靴子,仔细的套在了她的脚上。
“今后不许避着我,知道吗?”
宁王不自觉的又开始发号施令,发现明珠有些走神,有些懊恼的又将她搂在怀里吻了吻,趁机为她裹紧了披风,叮嘱道:“路滑小心。”
第二日午后,有人送来了好几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鞋子。有棉鞋也有单鞋,有软底的也有高底的,林林总总装了好几箱子。
青雪见了,惶然看了明珠一眼。她昨日眼见着明珠被一辆马车掳走,随后自己就被一个黑衣人拦住,客客气气的对她说是宁王殿下想见自家小姐,让她回去等着,不要张扬,还给她看了宁王侍卫的腰牌。因为那人一直跟着她,她也只能回去等信,果然见小姐回来了。冬日披着大衣,外面还看不出来,直到进了内室,放下风帽,脱了披风,这才惊见自家小姐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有心追问,却又不好张口。直到小姐沐浴的时候偷看了一眼,□和亵裤上并未有痕迹,这才稍微放下点心,却又在见到肚兜上断掉的带子时再次揪起心来。
“好多鞋呀!”碧叶惊呼,小丫头们都围过来瞧。“这些都是谁送的呀?”
抬箱子的婆子笑道:“来人说是西域王府那边送来的。”
众人都知道王子妃是明珠的表姐,并不怀疑。
明珠自然知道是宁王搞的鬼,当然不可能去拆穿。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今后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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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隔三差五的有人来送东西,不过都是些小物件,比如夜明珠耳珰,金刚石坠子,水晶镇纸,玉石把件,一整套可随身携带的精巧笔墨等等,都俱非凡品,而且送东西的人也很隐秘,出了名珠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其他人都无察觉。
明珠曾观察过碧叶等几人,见她们除了第一次之外,丝毫没有惊讶或者探寻的意思,心里明白定是被人嘱咐过了,而嘱咐她们的人不用说她也知道。无奈和不甘她不是没有过,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转眼到了春节,女官被准许回家探亲,直到元宵节之后归来即可。明珠早就和家里打了招呼,高府派了马车来接。回到高家,刚下了马车,就被丫鬟婆子们团团围住,像捧凤凰蛋一般簇拥着来到高太君所在的上房,离老远就急吼吼叫道:“三小姐回来了。”
门口守着的丫鬟们各个面上喜气洋洋的,一见这情形,都纷纷打帘子的打帘子,道好的道好,由高太君身边最贴身的冯妈妈接了门口,满面笑容的道:“三小姐快请进,老太太都念叨您好几回了。”
明珠笑着进了屋,就见房内乌压压坐满了人,正中间的榻上坐着高太君,一见明珠,忙招手道:“珠姐儿快来我身边坐着。”
有丫鬟在地上铺了垫子,明珠跪下磕了三个头,道了许多吉祥话,被高太君一把拉到怀里,心肝的叫着,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总觉得不够看,搂在怀里细问这一年在公主府里的光景。
明珠捡了众人好奇的细节讲了讲,又因有人问长公主遇刺一事,她也略过自己不提,说了些当时的惊险形状,听得高太君直念佛。
这一年朝中风波不断,高家身处其中,未免担惊受怕。大老爷和三老爷官阶虽不高,却也怕走错一步,白白受了牵连。幸好明珠写信给余氏,说了些内部消息,一家人方才有了些底,不再像原先的无头苍蝇一般。
高太君原本并不看好明珠入仕,不过经历了此事,也有了改观,这才出现了开头的一幕。明珠一边说着,见明欣和明沁在下面朝她眨眼做暗号,不由得心中好笑,却无奈老人家好奇,脱不开身,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就这样说了一会话,余氏站起身来笑道:“老太太,时候不早了,一会就要开席了。”
刘氏也道:“三小姐刚回来,老太太也该让孩子换身衣裳,松乏松乏才是。反正能住好些日子呢,老太太莫要着急。”
高太君哈哈一笑,指着她道:“多亏你提醒着,倒是你这个做婶娘的会疼人,让我给混忘了。”
二夫人凑趣道:“不怪老太太这样,三小姐有出息,连我看着也高兴。如今大房也可谓是人才济济了。”说着,斜了余氏一眼,见她微微蹙眉,唇角得意的微微翘了翘,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明珠见余氏面色微沉,正自纳罕,却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隔着屏风就听有人道:“三妹妹回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茜红色缂丝衫,松花洒金裙子,打扮得珠宝辉煌的娇艳美人走了进来。明珠见她梳着妇人头,一个愣神的功夫才认出来,这不是明霜又是谁?
也不怪明珠没认出来,就见她原本俏丽的面庞圆润了一圈,面如满月,气色红润,连身形都丰满了许多,比原先更漂亮了。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完全是一派贵妇人的感觉。
明珠知道她早已跟了信郡王,只是对方似乎更喜欢偷欢的感觉,虽已下了聘礼,却迟迟不接近王府居住,由得她继续在书院上学。后来和明欣写信,得知明霜在书院很是飞扬跋扈了一阵,虽然很多人看不起她这副样子,却也不好得罪了她背后的信郡王。有人想求信郡王办事,无奈王府门第高贵,便另想了招数,怂恿女儿妹妹等刻意接近她。明霜好不容易得意了一回,最喜人奉承,这枕头风一吹,倒也办成了二三事情,一时间更是炙手可热。奉承的有之,鄙视的有之,明霜有了归宿又有了钱权,更是得意洋洋起来,没事就爱回府里逛一逛,说是看老太太,其实不过是为了炫耀罢了。二夫人到底租了个三进的院子,领着一双儿女搬出去住了,逢年过节才回来,算是躲出去了。只是明欣和明沁就惨了,在书院见到她也就罢了,回家依旧会见到,躲在宿舍也没用,她一样会熟门熟路的摸上门去,一闲坐就开口闭口的信郡王如何如何,有些话更是难以入耳,每次都把明欣气得够呛,更兼面红耳赤。像老太太告了一回状,却被说了一通,刘氏干脆每次在明霜来的时候都把欣,沁二人叫道自己处,借口给老太太抄经书,不便打扰,或是领着二人出门子,这才消停了些。高家大爷早就撒手不管此事了,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余氏嘱咐下人对她当做已外嫁之人对待,好吃好喝的供着,也不许她参与家里的任何事物,问起也只说是老爷吩咐的。
如今她听闻明珠回来了,如何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急吼吼的坐了马车回府,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一进门,众人立刻都闷不出声了。只有高太君喜得不得了,招手道:“霜姐儿快来我身边坐着,这外面风大路滑的,万一有点闪失可怎么得了?你现在不比往日,已经是双身子的人了,该好好养着才是。”
明珠闻言大惊,明霜有身孕了?
明霜故意在众人面前摸了摸肚子,笑道:“王府离此处也不远,王爷心疼我,命人特别打造了一辆马车,比平常的大了两倍,也不知用了什么做的,一点也不颠簸。”
她一被诊出身孕就住进了王府,药材珠宝衣料流水一般进了她的口袋,府里的妾室丫鬟通房都不敢得罪她,王妃对她更是十分和善,要什么给什么,一时间真是再无不顺心的事了。
二夫人笑道:“二小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这一胎必定是男孩无疑了。”
高太君越看越爱,抚着明霜的背,慈爱的道:“霜姐儿可还觉得缺什么,只管说,可别委屈了自己。”
明霜摸了摸尚未隆起的肚子,似叹非叹的道:“孙女跟了王爷,自觉万事足矣,不敢再有所求。只是许久不见姨娘,有些想念。”说着,瞥了一眼余氏。
没想到余氏道:“李姨娘早已经派人去接了,大概明日就能到。”她本身是丝毫不愿看到这对母女聚在一处生是非的,高太君说了两回,余氏有意拖延,没有成行。哪知道二老爷忽然来信,说他进京探望母亲,顺便把李姨娘也送来了,说是高太君在信上提过一回。她心里虽恼怒,却也没法子,事已至此,明霜她也不敢得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高太君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如今出息了,你姨娘也能跟着你沾沾光。”
余氏暗自咬牙,心里怨愤不提。
明霜口中道:“多谢祖母。”眼神却落在了明珠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束,不过是寻常衣料和首饰,估计加起来还没有自己一身衣服值钱,便故作惊讶的道:“三妹妹怎生穿得这样朴素?按说公主府里也不短了这些?”
明珠今日一身柳黄色绸缎衫裙,头上挽着坠马髻,戴芙蓉玉的桃花簪子,黄玉做花蕊,垂下一串翠玉珠子,耳上带着小小的玉石耳珰,粉面晶莹,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彩,更显得明霜艳得俗气了。
“我倒觉得三姐姐这样打扮好看。”明欣抢白道。她早就憋着一肚子不满了,只是母亲不让她声张,她也就忍了。可如今见明霜这幅得意得更得意的模样,实在有些忍耐不住,脱口而出。
明霜轻蔑的瞄了她一眼,笑了,道:“五妹妹按理说也是快嫁人的人了,怎么也不好生打扮一下?”
“我不像某些人,明明没嫁人就已经打扮起来而来。”
明霜脸色顿时一变,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氏使劲一扯女儿的袖子,斥道:“有你这么和姐姐说话的吗?还不同你二姐姐道歉?”
明欣委屈道:“我又没说她。”
刘氏道:“还敢顶嘴。”
余氏打圆场道:“都是小孩子斗嘴,二丫头是姐姐,自然不会和妹妹计较了。”
二夫人缓缓道:“按理说姐妹之间不拘这个的,只是二小姐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若传了出去,怕是不好。万一一个不小心气得动了胎气,可怎么了得?五小姐还是道个歉吧。”
明霜闻言,一手揉着肚子,蹙眉道:“哎呦,我肚子疼。”
作者有话要说:额,晚了,对不起大家了。。。昨晚看小说看了半夜,早上没起来,so.....任由抽打。。。
感谢投手雷的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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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霜闻言,一手揉着肚子,蹙眉道:“哎呦,我肚子疼。”
高太君忙道:“可是动了胎气?来人,快去传大夫!”
明霜的贴身丫鬟茜草瞥了一眼下面立着的明欣,忽然慌慌张张的道:“上次王爷特意请了太医为小姐诊治,说小姐身子柔弱,最是气不得的,否则就会出现滑胎的症状。”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明霜呻-吟得更大声了,一边呻-吟着,眼睛还不老实的朝着四下看去,分明是得意非凡。明欣见状,气得脸色发白。
偏偏府里常用的大夫今日凑巧出了门,另去请其他大夫花费了些功夫,这一拖延,明霜叫得更厉害了,高太君急得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请个大夫都推三阻四的,养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说着,不满的盯了一眼刘氏,如今府里是她当家,“万一伤了小世子,叫我这个老太婆拿什么去赔?”
刘氏低着头,挡在了明欣身前,一句话都不说。余氏虽和她好,不过高太君仍在气头上,也不敢求情。明欣咬着唇,手被明珠紧紧攥住。她知道硬碰只会带累母亲,心里将明霜骂了一百遍,面上却只得忍耐。
好不容易请了大夫来,明霜也不喊肚子疼了,听闻请来的大夫并非名医,当时就拉下了脸来,死活不让诊治,给大夫闹了个大红脸,愤愤而去。余氏暗自嘱咐多给那人些银钱,不要声张此事。明霜闹了一场,被高太君好一番抚慰,觉得有了面子才不闹了。本欲留她用饭,明霜却嫌府里菜色单一,没有王府的厨子手艺好,拿着高太君私下给的一匣子首饰施施然回王府去了。
她走了之后,高太君又说了明欣几句,罚她抄一百遍女戒。在明佳幸灾乐祸的眼神里,明欣怒气冲冲的跑回了房间,趴在床上生闷气。明珠和明沁一路跟了过去,明珠走上前在床沿坐下,柔声道:“二姐姐的性子如何,你难道是第一日知道吗?且忍一忍,等她生了孩子,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在了。就算王爷再宠她,也不会放任自己儿子的生母四处乱走,招惹是非。况且信王妃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明欣正好回头望见明珠面上奇怪的笑容,一怔,道:“王府的规矩我听说是极严的,虽比不得宫廷,却也是等级分明。可是看二姐姐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她在王府里是什么模样,光是这样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就已经够惹眼了。她如今得宠也就罢了,总不可能得意一世,却让旁人干瞧着眼红。”
明沁在一旁似懂非懂的道:“祖母说二姐姐这样受宠对咱们家也有好处,若是一朝失了宠,又该如何?”
明珠叹了口气,道:“有些话还是要先劝一劝祖母的,只是她正值烈火烹油之际,诸多好处摆在眼前,即便说了怕也不会有人听得进去。”
转过天来,二老爷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李姨娘。这下子可了不得了,李姨娘前脚一到,明霜就跟着赶了过来,母女俩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唬得众人又是说又是劝,恐她过于伤心再伤了胎气。
李姨娘在府里呆了这些年,众人对她态度的改变她如何没察觉?当时腰板也挺了,胆子也壮了,伤心劲过去之后,又干嚎了两声:“我的二小姐呀,你姨娘日夜想你,夜也念你,吃斋念佛从不敢怠慢,就是希望你嫁个好人家,拉扯拉扯大少爷,如今可算是成真了。”
明霜闻言,又是气,又是恨,又是心疼。自己原本最看不上这个“姨娘”,就因为她,自己受过多少气?被人笑话了多少回?可是一见面却完全不是那样,眼见着李姨娘眼角的细纹又多了几条,莫名的就心酸了起来。这真是母女天性,血浓于水。
被余氏打压了这些年,李姨娘的日子也不好过,好不容易积攒下的私房贴补了不少不说,日子还是不怎么好过。如今见女儿华衣美服,浑身珠光宝气,再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去岁做的半旧衣裳,首饰也寒酸,不由得又是感叹,又是欣慰。
母女俩正互相感慨着,就听余氏道:“一路上可真是劳烦二叔了,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二老爷正翘着二郎腿和二夫人说话,闻言也笑道:“大嫂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余氏皮笑肉不笑的道:“说劳烦一点不都不为过,二叔千里迢迢的送姨娘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个做嫂子的替大房谢你了。”
二夫人一听,拉下脸来道:“这可都是老太太吩咐的,我们老爷不敢违命。”
余氏轻飘飘的道:“自然是老太太吩咐的,难道谁还敢造假不成?”
二夫人被噎了一下,心虚的瞄了一眼正抹着眼泪的高太君,闭了嘴。
高太君沾了沾泪,道:“二丫头的身子不比往日,你这个姨娘再高兴也该劝着点才是。”
李姨娘忙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道:“二小姐能有今日多亏了老太太,给老太太磕头了。”
“这是二丫头争气,是她该得的。”高太君和颜悦色的拍了拍明霜的手,眼睛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会,唇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一时间摆了饭,明霜硬要拉着李姨娘坐在一处,余氏冷眼瞧了瞧,口称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高太君很痛快的就准了。刘氏也借口有事,略坐一坐就走了。李姨娘一边奉承着高太君,一边给女儿夹菜,俨然是另一位大夫人的模样,看得明欣直皱眉,一顿饭吃得甚为憋屈。
好不容易吃晚饭,说了一会话就散了。明珠磨蹭了一会,待人都走光了,走到高太君身边坐下,一边给她捶着腿,一边轻声道:“祖母操劳了这一日,也该歇歇了。”
高太君眯着眼,微微点了点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去和姐妹们玩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婆子。”
明珠手下动作不停,道:“祖母说什么呢,为祖母尽孝是应当的。别说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天家皇族也最注重礼仪孝悌。”
高太君睁开浑浊的老眼,看了一会明珠,缓缓道:“你们当我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吗?”
明珠笑着轻轻垂眸,道:“祖母这是什么话,孙女也不过是听说了一些传闻,唯恐家里出什么闪失。”
高太君重新闭了眼,道:“攸关高家命运的事我从不敢懈怠,你爹,你叔叔他们也同样不敢。高家要世世代代的繁荣下去也许不能够,但是我决不允许它在我我手里败落。记住,你是高家的女儿,万事都要以高家为先。你二姐姐风光也就是府里风光,若你有法子就助你二姐姐一臂之力,也是你的一份功劳。”
明珠低声道:“是。”
该说的她已经点到了,只是结果并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更热闹了,上赶着巴结李姨娘的丫鬟婆子不在少数,上门送礼走动的可谓川流不息,李姨娘算是彻底抖起来了,连说话时的嗓门都大了一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我们二小姐如何如何”已经变成她的口头禅了,逢人就念,一日不说上百十来遍都得少吃一碗饭。因为明霜的接济,她现在换了新衣,戴了全新的头面,整日听人奉承,真是得意的不能再得意了。
二夫人本就有意抬举她,借以贬低余氏,只是几日相处下来也有些不耐烦她的俗不可耐。他们夫妻俩一合计,如今明霜在信郡王面前说得上话,不如好好巴结巴结,也弄个官当当。有了这样的想法,两处走动得就更勤快了,俨然将余氏排除在外,两人论起了妯娌之情。若不是碍着嫡庶之分,二人简直要论起姐妹来了。
明珠是能躲则躲,免得见了这二人徒生是非。只是有些事是注定躲不过的,这一日由明霜提议,高府女眷去庙里进香。
“明知道自己有身孕还到处乱跑,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带累了我们高家?”明欣抱怨道。
眼见着明霜腆着略微发胖的腹部,被李姨娘搀扶着,走在高太君身边有说有笑的,一旁跟着十来个丫鬟老妈,都是专门跟来伺候她的。
走了一阵,明霜忽然称自己累了,点名要明珠过来搀扶自己。明珠看了她一眼,笑着走过来,从李姨娘手里接过了明霜的胳膊,道:“二姐姐慢些走。”
明霜道:“有劳三妹妹了。”
姐妹二人看着十分亲热。
明霜走得慢,二人渐渐落到了队尾。待周围无人时,明霜恨恨的看了明珠一眼,道:“你在祖母面前说我的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明珠抿嘴一笑道:“二姐姐还真是消息灵通呀。”
明霜哼了一声,道:“告诉你,就算你嫉妒我也没有,你就等着做老姑娘,一辈子做那什么劳什子女官吧。”说到这里,她又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道:“我听说那些老女官比庙里的尼姑还古板,不过也有专门喜欢年轻小姐的,没准哪个看上你了,邀你做磨镜之交呢。”
明珠笑了笑,遥望着矗立在寺庙后山上的古塔,轻声道:“二姐姐的关心妹妹心领了,不过妹妹不像姐姐胸有大志,只想苟且偷安罢了。”
明霜道:“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接近长公主不就是想寻个靠山吗?少故作清高了,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明珠苦笑了一声,道:“二姐姐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是凡是别得意太过了,最后反而连累了家人。”
“你……”
二人正说着,就见庙里的小沙弥四处乱跑,有一个险些撞到了明霜,被丫鬟婆子连推带搡的推倒在地,口中喝骂道:“没长眼睛的小兔崽子,这边有贵人在,你也不怕冲撞了,回头叫你师父乱棍打死!”
小沙弥一骨碌爬起身,梗着脖子道:“你们算是哪门子贵人?前面来的才是真正的贵人呢。”说着,一溜烟的跑了,丫鬟婆子在后面喝骂不绝。
明霜把脸一沉,道:“快去问问,前面来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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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掌事和尚双手合十,恭敬相迎。数十侍卫分列在台阶两旁,盔甲鲜明,纪律森严。
莫兰馨扶着丫鬟的手,缓缓步下了轿子。眼前佛寺的大殿恢弘雄伟,飞檐拱斗,雕梁画壁,却比不上王府一半的华贵,不由得起了一丝不耐。这天寒地冻的谁爱来这鬼地方?要不是自己对王爷说是来为他祈福还愿的,自己恐怕就要一直被冷落下去了。大好年华转瞬即逝,就算只有一线机会,她也不能放弃。
想到这里,她莲步轻移,忍着外面的寒气,朝着大殿走去。丫鬟仆妇紧随左右,似捧着凤凰蛋一般小心相随。
高家的下人砸着嘴道:“好大的排场,这位夫人是谁呀?”
看热闹的人抱着膀子,回头瞅了一眼,道:“兄弟好没眼色,看见那些侍卫了没有?”
“看见了。”
“那些都是信郡王府的侍卫,这位夫人自然也是王府的女眷。看她的年纪排场,若我没猜错,该是府里的某为妾侍。”生活在天子脚下,即便是升斗小民也有些见识。
“只是个妾侍就这样大的排场?”
“妾侍?”那人一撇嘴,“你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妾侍。”
高家下人默默退出人群,回去一禀明,明霜立刻啐了他一口,道:“什么劳什子夫人夫人的,我当是哪个,原来是莫兰馨那小贱人。我就说她不安分,总是缠着王爷。如今王爷寿辰快到了,她就跑来庙里献殷勤,我呸!”
还要再骂,就听高太君问道:“这个莫夫人的父亲可是一位县丞?”
二夫人笑道:“莫家本不过是经商的,后来莫氏嫁过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弄了个官当。可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高太君闻言点点头,看了一眼明霜,道:“既然遇见了,不见个面总归是说不过去。”
明霜这才住了口,坐到一旁生起了闷气。
不多时,就听下人来报,莫兰馨拜完了佛,正去往后院用斋饭。高太君领着众人也朝斋舍去了,早有门口侍卫通报,请了众人进去。
就见莫兰馨正值双十,生得明眸皓齿,纤丽多姿,一朵鲜花开得正盛的时候,众人心里暗自思忖,怪不得信郡王宠爱此人。只是再艳丽的花也比不上新摘的草嫩,明霜美貌虽比不得她,却胜在年轻娇艳,且有些手段,会吊人胃口,更兼信郡王子嗣稀少,她又有了身孕,哄得信郡王围着她团团转,少不得冷落了府里一干美妾。
莫兰馨心里恨明霜,面上却一丝不露,礼貌又不失殷勤的招待了高家女眷。寒暄之后落座,由小沙弥捧上素菜斋饭,众人一同进用。
明霜皮笑肉不笑的道:“姐姐好大的排场,来庙里进香也带这么多下人伺候。这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哪家的王妃娘娘驾到了。”
莫兰馨用帕子沾了沾唇,不动声色的道:“这话我可不敢当,这些可都是王妃娘娘准许的,府里女眷来庙里上香,都是一样的排场,娘娘也怕给王府丢了脸面。不过也是,妹妹如今还算不得王府里的人,不知道也是有的。等哪一日妹妹正式入了王府,咱们成了一家人,不用我说,自然也就知道了。”
明霜虽然是住进了王府,但并未摆宴庆贺,故有此一说。
明霜阴鸷的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筷子狠狠的戳进了饭碗里,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是呀,再过几个月咱们就真正成了一家人了。”说着,摸了摸肚子。
莫兰馨眼神一暗,她至今也只有一个女儿,且病病殃殃的,不得父亲喜欢,连带着也将她冷落了下来。她年岁渐渐大了,光面前的女人就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五年,女子能有几个五年!
明霜正得意时,忽见房门被人推开了,伴着一阵冷风,走进来一个轻裘宝带的年轻后生。
“二姐,可赶上你了。”只见那男子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是个风流俊俏的少年,和莫兰馨长得十分相似。
众女一见有陌生男子突然出现,便要回避,就听莫兰馨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幼弟,名唤子期。”
莫子期拱手施礼,道:“见过众位夫人,小姐。”
明珠见此人虽俊俏,可是眼角眉梢却透着轻浮,有些不喜。高太君却见他生得俊俏,将他叫道身边,细问了一番。莫子期口齿清楚,言语讨喜,引得高太君直赞好,还给了玉佩做见面礼。
明霜阴沉着脸不发一言,直到主持大师来探望众人时才稍微缓和了些。
这位主持大师轻易不见外人,只是高太君是庙里的常客,常有供奉,再加上信郡王府的女眷也来了,便出来一见。高太君爱听经文,也懂些禅意,便问了两个问题,由主持讲解了一番。刚讲了几句,就见一个中年和尚匆匆走了进来,附在老和尚耳边说了几句,主持的面色当时就凝重了起来。
余氏道:“大师可是有事?”
主持大师为难的道:“前面来了客人,老衲须得亲自接待,怠慢诸位了。”
明霜眉毛一挑,道:“什么贵客?莫非又是某位王爷的小妾?”
莫兰馨羞得红了脸,暗自咬牙愤恨。
主持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一位真的是不能透露姓名的贵客。老衲失陪,请施主们担待。”
说着,在众人的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下走了出去,看这意思竟像是即便得罪了所有人也不敢怠慢那人的样子。明霜目光闪烁,也看出了些味道,低声唤过了茜草,嘱咐了什么。
余氏突然出声道:“时候不早了,二小姐也出来太久了,这天寒地冻的,恐伤了身子。既然有缘遇见了莫夫人,不如就一同回郡王府吧。”
明霜一瞪眼,道:“我有车有下人的,凭什么和别人挤在一起?”
莫兰馨一刻也不愿意和明霜相处,勉强道:“既然妹妹不愿,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勉强。告辞了。”说着,一甩袖子,领着莫子期快步离开了。
明霜冲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心道,神气什么,早晚我有一日将你踩在脚下。
高太君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都回去吧。”
众人全都站起身,下人搀着高太君先往外走,然后是明霜和李姨娘,三位夫人,小姐们,最后是下人收拾褥垫、熏炉、茶盏之类的零碎东西。
明霜和李姨娘小声嘀咕着什么,偶尔能听到些“寿辰”“王爷”之类的词句,二夫人紧赶了两步追了上去,也小声说了什么了。余氏冷眼看着,侧头朝刘氏打了个眼色,妯娌二人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明佳一脸孤傲的独自走着,明欣和明沁议论着莫兰馨刚才的衣着打扮,最近似乎书院里也很流行那样的装扮。明珠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青雪说着话,高家人心散乱,恐怕不得清净,自己也该回公主府去了。
正说着,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隔着树木,似乎还能看到那人身旁的女子雪白狐裘下的红色裙裾。明珠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青雪催促了一声,明珠看了看周围,道:“我们走吧。”
剩下的路程她走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和他同来的那名女子又是谁?可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轻咬唇瓣。
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只听有人道:“请问高女官在不再?”那人声音洪亮,明珠隔着人群,抬头望去,却见是一位年轻的侍卫正和高太君说着什么,“……我们王爷请高女官一叙。”
高太君笑道:“既然是王爷有请,自然要去的。”说着,回头望了一眼明珠。
明珠走上前来,冲他侍卫道:“烦请侍卫大哥在前面带路。”
侍卫忙道:“不敢,请高小姐随我来。”
明珠顾不上身后那些火辣辣的目光,跟着来人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该畏惧的。
及至一座偏殿,侍卫说了一句“请”便立在了一旁。明珠带着青雪,步入殿中。只听有女子脆嫩的声音道:“殿下,父亲听说是您邀请我,起初还不敢相信呢。再三过问之后才放我出来的。”
宁王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一笑,道:“我想邱小姐弄错了,是广华县主想要见你。”
邱晓蝶面色一白,勉强道:“殿下真会说笑,广华县主为何要见我?”说着,眨着大眼睛,朝宁王勉强一笑。广华县主的弟弟岑佩纶是国公府长孙,长得丑不说,还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因为看上了自己,屡次要求其表姐广华县主游说自己,她躲都躲不及,怎奈她竟然求上了宁王。万一她说了些对自己不利的话,让宁王误会了怎么办?
她急道:“我和岑佩纶真的没什么的,您千万别听外人胡说。”
宁王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一挥手,道:“请邱小姐过去吧。”
邱晓蝶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楚楚可怜的凝视着宁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女子身上之后,陡然变色,刚想要看个仔细,却已经被人拉走了。
明珠静静的立在那里,宁王笑望着她,缓缓朝她伸出手。
“过来。”他说。
明珠渐渐朝他走去,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阳光破云而出,金黄色的光芒从敞开的殿门处射入,映照着他微笑的侧脸。恍惚间,天开云散,已过万年。
“我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你?”明珠轻轻言道。
宁王静静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180、更新 ...
邱晓蝶忍着气,听着广华县主唠叨了半日,“……陛下恩典,我表弟将来承袭了国公府,爵位不降,还是国公爷,到时候你就是国公夫人了。”
见邱晓蝶心不在焉的样子,广华县主暗自冷笑了一声,抿了口茶,忽然一蹙眉,斥道:“这什么水泡的?一股子怪味,还不快去重新泡来。”
丫鬟们忙喏喏退下,见邱晓蝶回过神来,广华县主笑着凑近了她,似在赏玩她耳上的金坠子,口中不经意的道:“有些话我不瞒你,其实今日我能来确实是因为受不得我表弟的哀求,这才想着试试看,特意求了人,问明了王爷的意思的才敢做的。却没想到王爷答应得这么痛快,连我都很是吃惊。”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邱晓蝶明丽无双的面庞,似是欣赏的,却有多了一丝讥讽。
“按理说,爱慕某人也是寻常事,哪个年轻女孩子不爱俏郎君?更何况是天潢贵胄,兼有金玉一般的人品。别说你,朝里谁家不盯着那位置瞧?只是这种事不是光用想就能成的,女子还是矜持些为好,免得到最后逼得自己没了退路。邱小姐冰雪聪明,如何就看不透其中的利害?宁王是什么人,是耍些小手段就能逼得他就范的吗?牛不喝水强按头,就算你今后真的如了意,讨不得人家欢心又能得了什么好?到时候你空对着一屋子的美妾通房,就算不甘心又能如何?姐姐我见得多心高气傲的顶尖闺秀,哪一个拿出来不是做正宫娘娘的料?当年未嫁之时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就算是颗石头我也能捂热了,可最后又怎样?还不是只能守着小妾的儿子熬日子,外面看着光鲜神气,心里的苦却只能和着眼泪咽了。嫁人图什么?不就找个知疼知热人宠着爱着吗?姐姐嫁过两次人,什么事没经过,什么没见过?听姐姐一句劝,那些虚名都是假的,男人宠谁谁就有权,除非你有能耐让男人离了你活不了,那才叫真本事……”
莺莺沥沥的说了一大堆,邱晓蝶只低头不语,广华县主逐渐不悦起来。重又摆上茶来,广华又劝了两句,见邱晓蝶依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直接送客。要不是表弟几次三番的求她,她才没心思打理这个不知进退的花瓶美人。
“年轻小姑娘都以为仗着自己皮相好就能万事如意了,还真是天真。也不知我表弟究竟看中了她什么。”广华望着她的背影,冷笑道。
“辛苦表小姐了,我家公子定有重谢。”一旁躲在屏风后头的小厮不知何时转了出来,一脸的谄笑。
“老样子,把我看中的那套首饰尽快送来就是了。”
“您就放心吧。”
邱晓蝶眉头紧锁,离开了禅房。广华县主的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她,她不甘心!
就算不喜欢又怎样?只要她嫁了他,二人就可朝夕相对,她为他持家理财,管理后宅,日久天长的定会生出感情来。就像她母亲,和父亲恩爱了一辈子,当年的宠妾恐怕现在连尸骨都早已化成灰了。
想都这里,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快步朝着佛殿去了。
……
良久,宁王抬起头,望着莲台宝座上端坐着的白玉观音。宝象庄严,眼含慈悲,全知全能的佛祖注视着人间万物,手中净瓶挥洒,便能拯救苍生于水火,平息地狱业火,驱魔平障。
他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至今还猜不到我是雪鸾的主人吗?”
“那年在江南,我们确实见过面。”
明珠此时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惊喜,“你,你就是那个肖遥吧。”
虽然容貌略有不同,不过神态动作还是有相似之处的,前后略一联想便能够想到。能让刘忻在身旁相陪,且姓“肖”,还有初次相见时莫名熟悉的感觉……现在,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那你怎么知道和你通信的人是我的?”明珠轻咬唇瓣,胸口处莫名的竟涌上一丝紧张,更多的却是惊喜。他们并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互相不知名的朋友,他对她莫名奇妙的亲近并非空穴来风。
没有无缘无故,因为他们早就认识。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宁王轻抚她的鬓发,眉目含笑,“我派人查过你。去江南时,我很好奇究竟是谁在和我写信,就想亲自过去瞧瞧。”
他凝视着她晶亮的眼眸,“当我听说只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想送你一份礼物。”
“那么美貌猫也是你送的?”
“我想这样的礼物送给小姑娘应该再好不过了吧。”
怪不得,原来一切并非凑巧。
“那你怎么能忍受和一个小姑娘通信,还说些家常里短的事。”明珠一想到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和她讨论起内宅争斗策略的时候,不觉好笑起来。
“不论是谁身边都有几个讨厌的人,我可遇到过不少呢,要不要再听听我的心得体会?”
明珠忽然联想到了他的身世,笑意渐渐变淡。宁王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边低低的笑道:“怎么样,心疼我?那就让我亲一亲吧。”
明珠又羞又恼,伸手去捶他,反被他搂紧在怀里。
明珠惊讶的发现,自己对他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抗拒了。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逐渐落了地,安了心,扎下了根苗。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说话声音:“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小姐进去?我们小姐是王爷请来的客人,为什么不让见?”
那丫鬟也是豁出去了,也有些为自家小姐鸣不平意味,因此吵嚷得更大声了。
“殿下,这些侍卫拦着我家小姐,不让她见您。是您请我家小姐来的,为什么反而不见?”她的声音越发拔尖起来,明珠抬头看了一眼宁王,以为他会不悦。却见他神色不变,反而见明珠望向自己,坏笑着低头去尝她的香唇。
“桐儿住嘴!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竟敢胡言乱语,还不掌嘴!”邱晓蝶的斥责不失时机的传了进来。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似乎无人阻止,这巴掌就不会停下。大概几十下的时候明珠有些受不了了,伸手去推宁王,小声道:“她不见你是不会甘心的。”
宁王被打断了兴致,不舍的抬起头,不耐的朝门外道:“谁在外面吵闹?”
“回殿下,是邱小姐在惩罚自己的丫鬟。”
“因何事惩罚?”
“属下也不清楚。”
侍卫这句话差点没把桐儿的鼻子气歪了,和着自己这些巴掌白受了!
邱晓蝶捏紧了拳头,忽然笑着开口道:“小女子的丫鬟冲撞了殿下,是小女管教不严。只是殿下今日带我出来是众人皆知的事,殿下何以向其他人交代?”
“邱小姐想必是记错了,刚才见你的可是广华县主,连本王也是受了广华县主的嘱托才请你过来的。若你有意与国公府结亲,本王不介意为府上作保。”
言尽于此,邱晓蝶如何不知此话的意思?邱晓蝶如木雕泥塑一般呆立在那里,她从未想到凭自己的美貌和出身,竟被人弃之如履!
遭人厌弃至此,她还有何颜面继续偷生?
思及此,她一头向殿门撞去。守门的侍卫们可不是吃素的,见情形不对,一把拉住了邱晓蝶,伸手便点了她的穴位,邱晓蝶当即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桐儿尖叫了一声,忽然像疯了一般大声叫道:“我们小姐是一片真心,殿下当真的不顾及她的感受吗?若我们小姐真的为殿下而死,殿下又如何对我们老爷交代?”
明珠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这邱家小姐和丫鬟怎的这样看不开?女子为一个男子寻死觅活,不但无损对方的名誉,反而贬低了自己的身价,到头来不过成为对方风流韵事中的一桩,徒增笑料罢了。世间最难解一个痴字,可其中一些却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业障罢了。
桐儿叫骂不绝,宁王一弯身,抱起明珠,冷冷吩咐道:“杀。”
门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明珠闭了闭眼,偎在宁王胸前,半晌没有出声。
宁王瞧了瞧柔顺乖巧的依偎在自己身前的明珠,眼里划过一丝温柔,同时又有些后悔,若早些告诉她这些,没准自己早就享受到了这样的待遇。
跨步走出殿门,桐儿的尸体早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邱晓蝶一人躺在台阶上。
“把她送到广华县主那里,怎么说你们知道。”
“是。”其中一个侍卫走过来抱起邱晓蝶,身影飞快的消失在了重重院落里。剩下的侍卫都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宁王手里还抱着一个人。倒是明珠,羞得红了脸。
“快点放我下来。”她轻声道,口中呼出的热气落在宁王耳边,惹得他一阵麻痒,脚下的步伐越发加快了。
“这里都已经清干净了,不会有外人进来。”
见他欲要走进一间禅房,明珠顿觉不好,这人没事就爱动手动脚的,万一两人独自相处,还说不定要如何呢。
“不要进去。”明珠挣扎着要下来,“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若再不回去他们就该疑心了。”
可她明显低估了宁王脸皮的厚度,他笑了笑,附在她耳边道:“不进去也好。”
“你们都给我转过身去。”他头也不回的吩咐道:“我说的是所有人。”
房檐上发出细微了轻响,宁王满意的低下头去,在佳人慌乱的眼神中,含住了香唇。香滑细嫩的豆腐都已经送到了嘴边,叫他忍住不吃怎么可能!
况且,他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是呀,实在是太久了。
他微微轻叹。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余氏有些担心的道。
明霜不慌不忙的喝着茶,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道:“我要回去了,再呆下去都要烦死了。”
高太君想了想,吩咐道:“留下跟三小姐的马车,剩下的都回府去吧。”
正在这时,门口来报,说三小姐回来了。明珠一近内间,就见众人齐刷刷的看向自己,眼神中都带着不太寻常的关切之意。
高太君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了孙女几眼,笑道:“殿下招你去可是有急事?”
明珠道:“其实是邱小姐想见我。我们从前在书院里是同窗,听说我也来了,想请我叙旧。”
“你说的邱小姐可是礼部邱尚书的女儿?”高太君似乎有些失望,京城传言她也有所耳闻,邱晓蝶才貌双全,是京城闻名的美人,将来是要做宁王妃的。既然她也在,恐怕没什么好探究的。
她笑了笑,道:“好了,人都齐全了,回府吧。”
明珠下意识的摸了摸面颊,刚才自己又被好一顿轻薄,只好重新整理了妆容之后才回来,应该没人能看出来。
“怎么,情郎带着未婚妻来见你了?”明霜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炸开,明珠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
明霜自从怀孕之后脾气更加暴躁了一些,甚至有些沉迷于挑衅旁人,看他们羞愤难当的模样。“跟邱晓蝶比,你什么都不是!宁王也就是玩一玩而已,现在腻了,就让别的女人替他收拾残局。哈,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明霜见她依旧无动于衷,终于愤恨而去。茜草鬼鬼祟祟的走过来搀扶,被她一巴掌扇在了脸上,骂道:“小娼妇,一点眼色都没有。”
茜草捂着脸,也不敢哭,一溜烟的跟着明霜去了。
明珠蹙了蹙眉,这样的富贵真的能长久吗?
181、更新 ...
转眼过了年假,明珠提前一日回到了公主府。长日无事,和碧叶等人闲话家常。有些提早回来的女官互相拜访,送些吃食玩物,一日来回也有三四人,不算热闹倒也不冷清。
一时吃茶闲话,楚红梅道:“明日街上点花灯,放烟火,京城又要热闹起来了。西市听说三夜不歇,所有的店铺都要连开三日呢。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薛紫芝摇了摇头,道:“你忘了前年有匹马车被火星儿惊到了,撞死撞伤了好些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免得出事。再说街上人多,万一被哪一个挤到蹭到可怎么得了?咱们还是安安分分的在府里呆着吧。”
她话还没说完,楚红梅急道:“你也忒小心到了些!那都是多长时间以前的老黄历了,京城这么多人,怎的我就这么倒霉会碰上那倒霉事?好好的你可别咒我。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出趟门还不好好把握,难道要我憋死吗?”她这些日子在家都未曾得过闲,不是这个亲戚来访,就是那个街坊领着女儿过来凑近乎,几日的功夫干妹妹不知收了几个,这家请,那家邀的,连觉都不够睡。她这才决定提前回来一日,为的就是看这次灯会的热闹。
一旁坐着的梁女官思量了片刻,也道:“掐指一算,咱们一年出去的时间统共也没几日,去瞧瞧也好。不过薛女官的话也有道理,也该谨慎些。我家的车夫还没走,索性我就让他今日在附近歇了,明日载了咱们一同去。”
楚红梅一拍巴掌,喜道:“还是梁女官有法子,就这么定了。不如咱们再让人找一家好茶楼,又清净,又好赏景,你们说如何呀?”
说着,三人同时望向了明珠。
明珠心道:你们都已经决定好了才来问我。口中遂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从善如流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几人分头行事。梁女官去吩咐自家车夫,楚红梅自告奋勇的去寻茶楼,房里只剩下了薛紫芝还未走。
明珠见她面有无奈,笑道:“楚女官也是爱热闹,况且我们多带些人去,应该没什么大事。”
每逢节日,官府都会派人巡街守夜,连水龙都被备得足足的,生怕起火烧了屋子。再加上前年出过事,朝廷更是下了严旨,凡是这几日作案的犯人全部罪加一等。这样一来,街上连偷儿都少了许多,甚至连宫里的宫女都能出宫游玩,安全自不必说。
“总之,你只要小心把钱袋放好就行了。”
薛紫芝闻言,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还是楚女官更有趣些。”
明珠手下一顿,放下茶盏,道:“人的性情各有不同,有人活泼机敏,有人内敛稳重,若说孰好孰劣,面上看是活泼机敏的似乎更好些,但纵观史书,往往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方能成大器。你很聪明,如何看不透这一点?”
薛紫芝笑了笑,这回没有刚才那么勉强了。“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高女官指点。”
明珠淡淡笑道:“奉承人的话并不适合你。”
薛紫芝顿时红了脸,手足有些无错。
明珠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不必怕我。既然咱们能在一处便是有缘,你当我是姐妹相处便好了。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受了委屈也不必担心,只告诉我便是了。”
薛紫芝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转过天来,天刚一擦黑,几人少用了些便饭就乘着马车去了西市。沿路几乎挨家挨户都在门外挂了花灯,越往集市的方向越热闹,人越多,领着孩子的,带着老人的,年轻的姑娘们,读书人,挑夫,小贩,赶马车的车夫,越往前行人越多,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等进了西市的入口,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整条街上几乎都是卖花灯的,头顶悬着的也是花灯,树梢挂着的,酒楼店铺的招牌门脸也都少不了花灯。街上人来人往,人群川流不息,沿街两边都是叫卖的小贩,花灯映亮了西市的整片天空。
楚红梅撩开车帘子,探头向外张望,有人见马车里有女子,都情不自禁的张望过来。见她生得美貌,有人竟看呆了,连手里刚买的花灯掉了都不自知,惹得楚红梅一阵发笑,银铃般的笑声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
薛紫芝瞥了一眼她,微微皱了皱眉。
马车行驶了一会,结果人太多,越发难走了。楚红梅有些坐不住了,提议下去走走。商量到了最后,几人决定就跟在马车后面走,免得被人群挤散,也更安全些。
随车跟来的还有两个梁家的护院和四个人的贴身丫鬟,六个人走在外边,将四人围在里面。集市上人虽多,但几人也不至于被挤到。
楚红梅下了马车之后简直像撒了欢一般,这边铺子看看,那边摊子瞧瞧,众人不得不慢下脚步,一边聊天一边等她。明珠见她一刻也不安分的模样,不禁有些后悔和她结伴出来了。
集市上人多,有人见几人美貌,连魂都飞了,赶着上来瞧,都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给瞪了回去,只能在一旁干看着流口水。楚红梅摸了摸面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真讨厌,有什么好瞧的,难道没见过吗?。”
薛紫芝低着头,紧跟着明珠身后走。梁女官也觉得有些尴尬,拿帕子半掩着面。明珠干脆戴上了帽兜,将头脸遮住了大半。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有人吆喝道:“借过借过,别挡着路。”
几匹马逐一从几人身边驶过,明珠不经意的抬头望去,其中一匹马上男子的背影有些熟悉。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明珠的目光,转头望过来,待看清明珠的面孔时,身形忽然一顿。
与此同时,明珠也认出了那人。
楚悠的嘴唇明显的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念了两个字,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隔着人群,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立在人群之中,二人望向对方的目光俱是一滞。
“楚公子,你怎么不走了?”前面马上的人催促道。
楚悠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终于拨转马头,道:“我想起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好不容易到了早前预定好的茶楼前,茶楼门脸很大,地段也好,正好处于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段。因为有背景,没人敢在门前摆摊,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经过这里都靠边走,故此显得很宽敞。薛紫芝挤出人群,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楚红梅道:“阿弥陀佛,可算安全了,下次我再不和你一起出来了,害得我这一路的提心吊胆。”
分明是抱怨,楚红梅却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她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后面的楚悠身上,所以时不时的偷偷向后张望。
楚悠她怎么会不知道?京中出了名的美男子,风华几乎无人能及。没想到他竟和高明珠认识。刚才眼见着他下马朝自己这边走来,她差一点连呼吸都止住了。莫非是上次在书馆的宴会上为他指过路,他还记得自己吗?一想到他的身份,她的心简直就要蹦出胸口了,一时间有无数个念头转过。哪知道人家一拐弯,径直朝着高明珠去了。
“好巧,你也来看灯了。”他的话,她听得分明,显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略有些失望,却难言好奇。
他们莫非早就认识?
“楚公子。”高明珠冲他福了福身,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也都福身行礼。接下来是介绍众人的身份,楚悠和几人寒暄了几句,礼貌而得体,丝毫不摆架子,声音十分好听。他的眼睛甚至在自己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会。他的眼睛可真漂亮,像是褐色的晶石,睫毛又卷又翘,肤白唇红,比画上的人还美,连她见了都忍不住害羞起来。
高明珠和楚悠二人并肩走在后面,看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说话,只是中间隔着的距离不算近,都能再□一个人了。她咂了咂嘴,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却被薛紫芝一把拉住手臂,道:“咱们快进去吧。”
楚红梅挣出手臂,道:“要进你进,我还要再逛一逛。”
薛紫芝怕她惹麻烦,又去扯她的袖子,道:“这里人这么多,你别惹事。咱们是一起出来的,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楚红梅不耐烦的道:“谁让你交待了?你胆子小就躲回乡下好了,可别拉着我。”
说着,甩开了她的手,转身朝后面走去。梁女官有些累了,自顾自的进了茶楼。薛紫芝犹豫了一下,也进去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哨音,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炸开了,众人几乎同时仰头望了过去。
“放烟火了。”明珠没话找话的说道。经过了寺庙的坦白,她和宁王之间的关系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此时见到楚悠,她竟莫名的有些莫名的无措。
“是呀。”楚悠抬头望去,天边越发明亮了起来,绚丽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的开花,绽放,消散,连续不停,连银河中的星辰都黯淡了许多。五彩斑斓倒映在他的眼眸里,比漫天的烟火还有灿烂。他轻声说道:“很美。”
却不及身旁的人。
“我很后悔。”他凝视着明珠,缓缓道:“我不想令你感到困扰,但是当时未来得及对你说的话,我还是想要告诉你。”
“楚公子,有些话,再说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明珠刻意避开他的眼睛,轻声道。
楚悠有些恍惚的望着她,分明人在眼前,他却只觉得她变得更加遥远了。他忍不住道:“你真的对宁王……”
话音未了,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马受惊了!”
不过是眨眼之间,马蹄声伴随着惨叫已至近前,明珠抬头,马头已经离她仅剩一步之遥,她甚至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源自体内深处的惊慌,心里想躲,身体却已经来不及移动。
下一刻,身体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惊马飞奔而过,连带着一片惨叫声。“抓住它,快抓住它!”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叫骂声掺杂在一起,街上一片骚动。
“已经没事了。”
楚悠紧紧抱住了明珠,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死了。一想到这里,他的手就微微有些发颤。
“楚公子。”怀中的女子弱弱的叫了一声,声音像小猫叫,还有些闷闷的,“我喘不上气了。”
“哦。”楚悠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待要松手,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不远处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咦,那边的是不是楚公子?”
一句话唤回了二人的神智,明珠有些慌乱的推开了他,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十步之遥外,人群之前,宁王的脸清晰可见,身旁立着的美人不是邱晓蝶又是谁?
此时,楚悠的手臂还环在明珠的身上。
182、更新 ...
“哧——砰!”一束烟火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炸开,绚烂的金彩向四方散去,映亮了整条长街。惊马奔过,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人们的呻-吟咒骂之声,几乎无人注意到街心当中发生的一幕小事。
邱晓蝶的眼睛在对面的二人之间流转,似乎是因为太过震惊,楚悠的手还环在明珠的腰际。邱晓蝶有些迟疑的道:“那位——不是高小姐吗?”随即像领悟到了什么,脸一红,用袖子半掩了面,小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再晚就要迟了。”
如今风气开放,花灯会上青年男女相约闹市同游的不在少数。甚至贵族男女也有趁此机会瞧瞧偷情的,毕竟每年一次的热闹谁都不舍得错过。想必无论是谁看见了他们二人此时亲密的姿势都会产生误会。
场面异乎寻常的僵持着,忽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姐,您没有受伤就好!刚才人太乱,奴婢无能,来不及救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青雪跪在地上,不动声色的去拉明珠的袖子,借势隔开了楚悠的手臂。明珠就此退开了一步,将青雪从地上扶了起来,道:“地上冷,小心着凉。”她努力不去看宁王的表情,抬眼望着楚悠,道:“多谢楚公子马下救命之恩,明珠无以为报。”说着,郑重蹲身福了福。
楚悠道:“高小姐不必客气,事急从权,是楚某得罪了。”
宁王静静的立在原地,没有动。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邱晓蝶伸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提醒道:“殿下站在这里也不怕人家尴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他们不好继续留下来让人难堪。
说完,她又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若不然,不如就请他们一同进去吧。”
宁王闻言,转过脸来,冲邱晓蝶微微一笑,柔声道:“不必了,我们只管进去就是了。”
邱晓蝶猛一抬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王何曾对自己这样温柔过?她下意识的朝对面望去,唇角轻轻弯起,似是愉悦却又透着些许古怪。“好的。”回头凝视宁王的芙蓉面上露出了一个动人的微笑,在灯光映照下,她那美丽的面容更加增色了三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茶楼里。
原本热闹非凡的集市因为刚才的变过而惨淡了许多,好些受伤的人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不少人受到了惊吓,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人群逐渐散去。“我的花灯呀!”不远处,一个卖灯的老头看着一地的破灯笼哀叫了一声,随即出口大骂道:“这挨天杀的驽马!它主子定也是个没长那玩意的夯货!”
“对!”
“没错!”
“老哥你骂得好!”
众摊贩纷纷附和着,他们各自清点着损失,叹息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我们也走吧。”楚悠的声音有些紧绷。他望着明珠淡然的小脸,只觉得气愤。那人明明已经有了邱晓蝶,又为何要去招惹其他人?若是自己,必会当成是珍宝一样的人物,于他却是一副丝毫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连愤怒都没有,还当着面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
然而更令他觉得心疼的却是明珠。她对这样的举动竟然没有任何表示,似乎是默认了一般。如果像这样继续下去,将来她即便嫁给了宁王又能有什么地位可言?更别说快乐了。
“你——”
似乎意识到了楚悠想要说什么话,明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道:“楚公子,我很好,你不必担心。你关心我,我是明白的。只不过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楚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只能在一旁观望。即便她伤心也办法,自己也什么都不能做。
他没有与那人抗衡的力量,一切都无济于事。
只是,他不甘心,与其看那人就这样糟蹋她,不如自己再争取一下。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忽然鼓起勇气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从前一直有打算,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西域使者一直在催促札木和王子带着王妃和小王子回去,并且近期就要起身,想必你的表姐应该告诉过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妃年幼,陛下和太后都不放心,所以一直在物色同行之人的人选。你也知道,西域的大王子妃是那位凤吟县主,她虽说是为了和亲而去,但她的性子你也知道,怕也不是好像与的。更何况,西域的王储尚未定下,几位王子都有可能,估计后宫之内也多少会被波及到。如果你不想留下来,可以同去。况且你又是王子妃的表妹,有了这一层血缘关系在其中,谁也不会说出来什么。你在长公主身边呆过一阵子,本身又是女官,想必跟在王子妃身边定有莫大的帮助。”
“而且,我也会同去……照顾你。”楚悠定定的看着明珠,面色微微泛红,却强忍住不移开目光。他在期待着,也害怕会失望。只要能在一旁看着她,即便不能靠近也是好的。
此刻,茶楼二楼的一座雅间内半开着窗子,一个头戴白色帏帽的人正透过窗缝向外张望,看身形,像是女子。房间内只点了几支蜡烛,光线黯淡,桌上摆着几样茶点,此刻都已经凉透了,连一丝热气都看不到,也不知那女子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她望着楼下一双男女僵持的身影,唇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起都这样顺利,顺利得超乎她的想像。她喝了一口冷茶,却丝毫不觉得冷涩难咽。这时,房门被人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又敲了三下。敲法很是古怪,都是两场一短。
她站起身来,走过去开门。一个眉目平淡的女子闪身而入,紧接着,房门又被关上了。
“嘘,别出声。”戴帷帽的女子打了个手势,二人回到窗前,继续向外张望。
明珠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楚公子的话我会考虑的。只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此一去万水千山,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不是明珠贪恋安逸,实在是有些事情还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楚悠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她没有立时拒绝便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反正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至少,他还有一线希望。
“我会一直等你的答复。”
二人对望了一阵,互相都有些尴尬。“我送你回去吧。”楚悠道。他回头看去,自己的坐骑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一挥手,叫过躲在远处没敢过来的小厮,道:“去雇一辆马车来。”
明珠道:“我还有同伴在楼上,我得去告诉她们一声。”
“我等你。”楚悠粲然一笑。
“又劳了。”明珠转身进了茶楼。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二楼雅间的雕花小窗被关上了。
“还真是郎情妾意。”戴帏帽的女子淡淡嘲讽道。
刚才窗外发生的一切全都被她尽收眼底,虽听不清楚二人言语,却也凭着二人的表情猜测到了一二分。
“这件事做得漂亮,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吧?”
眉目平淡的女子谨慎的低声道:“我家小姐听了您的话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对了,这是三千两的银票,您收着,这是我家小姐的谢意,今后绝不忘了您今日的恩情。”
“怎么,你家小姐想用这个就将我打发了?我付莹珠可不是叫花子。”戴帷帽的女子摘下了帽子,一双寒星般的双眸紧盯着面前的丫鬟。
“不是这个意思。”那丫鬟低下了头,“我家小姐没有忘记对您许下的誓言。只要有了那一日,就与您同享富贵。”
“很好,但愿她能说到做到。”付莹珠接过银票,塞到了袖囊里。既然有好处她为何不收?自从那一日忽然接到那人的信笺,寻她帮忙,并且对她许下了宏篇大愿之后,她就知道对方已经再也无路可走了,否则不会忽然改了主意来找她。这样正中她的下怀,和谁合作不是合作?与其和对自己防范甚严的高明珠合作,她更原意选择不怎么精明的邱晓蝶。
“回去告诉你们小姐,从今日起,我们二人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她别忘了。”
“您放心吧。”
“此处不宜久留,你快回去,免得别人起疑心,我也要走了。”
风吹过,桌上了蜡烛无声无息的熄灭了。房门被关上了,一切都浸入了黑暗之中。
明珠上得楼来,一个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与她擦身而过。莫名的,明珠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想再细细探究下去,被见楚红梅和薛紫芝同时朝她走了过来。薛紫芝一脸担心,楚红梅却紧张又兴奋的道:“梁女官方才已经先走了,连她家的马车也一同走了,真不地道。看来咱们得再想个法子回去了。可这大黑天的上哪去雇车?况且咱们也没带小厮。”话虽如此,她面上却丝毫没有沮丧的意思。
薛紫芝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使劲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道:“不如咱们花钱请店家帮忙吧……”话没说完,就听楚红梅大声道:“不过刚才我见楚公子还在楼下未走,不如就麻烦他帮个忙,送咱们回去吧。”
明珠颔首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派人去雇车了,你们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回去吧。”
此处多留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就必须面对。可是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误会的人她也无从开解。她和楚悠之间坦坦荡荡,没什么可让别人说的。
几人回到了雅间,这间房间的陈设很清雅,墙上摆着的几件都是有些年头的古董,桌椅雕花精美,墙上绘的嫦娥奔月图笔法流畅,绘制的匠人绝不会平凡了。这样好的雅间即便在平时都很难定到,更别说是花灯节赏花灯,看烟火这一日了。明珠叹了口起,可惜了,好不容易订到的地方她只呆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得离开了。
向外走了几步,忽然,她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楚红梅,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昨日才来定的茶楼,竟还能订到这样好的位置,可不是奇了?”
楚红梅抬头笑望着她道:“说来也是赶巧了,我来的时候确实早已经没了位置,正好赶上有一位客人来不了了,临时退了房间,否则哪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原来如此。”明珠没再多问。
脚步不停,路过其中一间房间时忽见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梳着高髻的华衣女子怒气冲冲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只听得里面还有人曼声道:“县主慢走不送了。”
隔着门里门外,明珠分明看见了邱晓蝶那张美丽的面孔上隐含的得意之情。邱晓蝶优雅的朝着广华县主离去的方向行了个礼,心道可算是摆脱她了。从前广华县主总拿她那个表弟来恶心自己,无奈碍于国公府的背景不好得罪了她,只等忍着。如今嘛……一切都不同了。想让自己嫁给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似乎感受到了门外的视线,邱晓蝶抬眼望了过去。只一眼,便笑得更美了。面上的泪痣随着她的表情的变化移动,为她原本清纯的面庞带来了一丝莫名的妖异。
邪心已动,再无回头之路。就好比吃了人的老虎必须被杀死,因为它们尝到了人肉的鲜美滋味便会深深的映在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摆脱。
“谁在外面?”略带慵懒的男声传了出来,明珠闻言,身子顿时一僵。
“没有什么人,”邱晓蝶嫣然一笑,回手去关门,“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门当着她的面“砰“的一声被阖上了。
指甲刺入了掌心,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情绪,快步离开了。
“谁能想到他们俩是一对呢?”邱晓蝶眼见着楼下几个人上了马车,身披大红羽缎披风的女子上车时似乎被绊了一下,被一旁的男子扶了一把。借着满街的花灯,能很清楚的看见二人对视一笑。
要让她说,她连郡王府的小世子都是配不上的。自己的妹妹就迷恋了楚悠很久,可惜了。
邱晓蝶笑吟吟的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男子,此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的饮茶。
邱晓蝶温婉的站起身,用筷子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块点心,放在对面的小碟子里,柔声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殿下请尝尝吧。不过,配上酒,味道就更好了。”
“也好,就尝尝吧。”宁王随口道。无论如何,他今日的心情很不爽,是非常不爽。
估计世上没有那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和别的男人亲昵,即便是误会也让人不舒服。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又怎么会要一个不贞的女子?
邱晓蝶一边斟酒一边胡思乱想着,一想到接下里要做的举动,她又偷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男子,忍不住心跳加快。
183、更新 ...
“殿下请用。”邱晓蝶挥开了欲上前倒酒的侍女,右手执壶,左手轻拉袖口,露出了洁白如玉的纤纤玉指和一段皓腕,与甜白瓷酒壶上的胭脂梅相映成趣,甚为美丽。
“邱小姐生了一双巧手。”宁王忽然伸手握住了邱晓蝶的纤手赞道。邱晓蝶登时就红了脸儿,她能感受到宁王的手指尖在轻轻揉搓她的掌心,又慢又缓,弄得她心痒难耐。
付莹珠曾对她说过,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宁王,碰过了也不可能只丢到一旁不管不问,到时候必然要负责的。且邱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官居从一品,从这方面来看,宁王只能娶她做正妃。因为侧妃的身份必不能高于正妃,否则若她为侧妃,将来正妃父兄的身份就要高于从一品,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连皇帝都不会允许。
邱晓蝶含羞抽回手,从盘子里捡了一块点心递给宁王,柔声道:“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水晶玫瑰牛乳糕。”
只见那点心外皮洁白如玉,似水晶一般,内里却隐隐透着玫瑰红色,看上去霎是好看。
宁王仔细端详了一会,伸手接过,含笑道:“这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一旁的侍女答言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本来是应该用羊乳的,不过总有股子膻味去不掉。我家小姐就改成了用牛乳,还用特别的方子去了腥味,费了好些功夫能。”她面上带笑,双腿却不自觉的直发抖。她知道自己的前任邱桐儿就是陪着自家小姐去见了宁王之后无声无息消失了的,就连小姐回来之后都性情大变。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见了宁王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既然是佳人所做,本王自然要好好品尝一下。”宁王露出一幅受用的模样,伸手将糕点往嘴里送。
邱晓蝶眼见着要成功了,紧张得连气息都屏住了。
“殿下且慢。”一旁的侍卫忽然出言阻拦,宁王手下一顿,有些不悦的道:“何事?”
侍卫恭敬道:“殿下食用不明吃食之前须得验过才行。”说着,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支亮闪闪的银针。
这银针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在雪亮的宫灯下竟隐约散发着五彩光芒。
邱晓蝶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心下忐忑。她怎么会忘了这一茬?吃东西之前先要验毒是皇家人的传统,自己竟然给忘记了。是药三分毒,当时先生给她药的时候就曾嘱咐过她不要用太多,此物稍带毒性,可混乱人的神智。只是自己为了效果更好,剂量下了个十足,也不知会不会被检验出来。到底是第一次,没把握,她勉强一笑,道:“怎么,殿下连我都不信吗?”
“这……”宁王犹豫。
谁知那侍卫不依不饶的道:“殿下的饮食小人一向不敢马虎。若是邱小姐一时不慎弄错了点心方子,伤了殿下,那属下可就罪该万死了。”
邱晓蝶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只听他继续一本正经的道:“邱小姐放心,我这支银针与众不同,乃是由西疆毒王亲手打造,不论是什么毒,一沾就能试出来。”
邱晓蝶脑子转得飞快,她一咬牙,道:“殿下既然不放心,不如就让我先吃一口吧。”
说着,又从盘子里捡了一块,狠了狠心,张开贝齿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后镇定的坐在那里看着宁王。反正此药也吃不死人,只要不配着酒一起用,就不会起效。
宁王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无波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邱晓蝶只觉得后脊梁上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置信的从座位上滑落,双手紧紧掐住喉咙,面孔渐渐发青,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满脸的不敢置信。
室内的空气顿时紧张到了极点,侍女吓得捂住了嘴,一动也不敢动的僵立在一旁。宁王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道:“看来邱小姐是想要本王的命,早说嘛。不过想必邱小姐也没真么大胆子敢杀害本朝亲王,会不会是邱尚书在背后指使的呢?”
邱晓蝶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瞪着宁王,双眼中充满了恐惧。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呀。”侍女登时跪下去求饶,被侍卫拖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了一阵骚乱,却很快就平息了。不多时,侍卫进来报,“邱小姐的随从都已被抓,已经派人去请邱尚书了。”
宁王连看都不看邱晓蝶一眼,吩咐道:“去找个郎中给邱小姐看看吧。对了,就找石门胡同的妙手先生吧。”
邱晓蝶喉间发出了“呜呜”的声响,似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她不明白,宁王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里买的药?她明明做得很隐秘的!
“唔……唔……”她拼命要伸手去抓宁王的脚踝,即便是死她也要弄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哪知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却被侍卫一脚踢开了。
宁王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刚才碰了这女人的手只让他觉得恶心。他站起身,背着手朝套间内走去,边走边道:“邱尚书来了就叫他进来见我。”
“是。”
外间只剩下了一个侍卫看着邱晓蝶。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面色发青的美人,嘲笑道:“邱小姐不用怀疑,您的事其实一早就暴露了。自打您突然改了主意,说愿意嫁给小国公爷,请王爷做媒的时候,我们王爷就已经起了疑心,派人暗地里跟着,结果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您不用担心,虽然药粉已经被我们掉了包,但也只是换成了普通的泻药。可惜您今天运气不好,偏赶上王爷不高兴,所以就只好多受些罪了。”
邱晓蝶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侍卫无趣的踢了她一脚,心道:再美的美人脸色发青也让人提不起兴趣来。再一想软香楼的青青姑娘那一身浓浓的软白肉,不由得轻哼起了小曲:“遇到了佳人呀乔寡妇……”
邱尚书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场景,自己的女儿脸色发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侍卫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翘着脚,嘴里哼着不三不四的小调。他当时身子一晃,差点也栽倒在地。
“这……殿下就是这样待邱某的女儿吗?”邱尚书气得直哆嗦,心里却存了一份疑虑。
本来他不放心女儿再跟宁王出来,就派人在后面跟着,自己在不远处的酒楼很同僚吃酒。哪知道忽然有人来报,说宁王把邱家的下人全都抓了起来,女儿在雅间里面没出来。他当时酒就惊醒了一半,朝茶楼赶来的半路上又遇到了宁王派来的侍卫,说是请他一叙。于是,他急急忙忙的就赶了过来。
“哟,邱尚书来了?王爷正等着您呢。”就见那侍卫“蹭”的一下站起了身,上前硬是搀住了邱尚书的胳膊,小声道:“您先别急着吵嚷,您女儿毒害王爷,图谋不轨,您先有个思想准备吧。”
邱尚书闻言,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自己的女儿乖巧聪慧,从小就是自己的骄傲,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事情来?
“我女儿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我要找王爷,我要找王爷评评理!”
“您不用担心,和邱小姐同来的下人该招的都招了,那卖药的大夫也都招了,就连邱小姐雇佣去灭口的杀手也全都抓住了,所以肯定不会存在误会不误会的事。”
就听那侍卫将前情讲说了一遍,听得邱尚书两眼发指,眼前发黑,直想当场就晕过去。侍卫又道:“您女儿在点心里面下毒,意图伤害殿下,该是什么下场,您心里清楚。其实,在下更担心的是您。您说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知道的呢,说邱小姐不懂事,邱家管教不严。可这不知道的呢,还指不定怎么传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呢……”
说着,在背后一推邱尚书,就见邱尚书两腿一软,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内间,当时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侍卫笑着关上了门。
话分两头,再说楚悠送明珠等几人回了公主府后就自行离去了,三人各自领了丫鬟回去休息。明珠命丫头准备了木桶和热水,直泡了好久方才出来。夜里风大,吹得门窗直响,明珠睡不安稳,轻声召唤青雪。忽然,她感觉到身边床榻一沉,紧接着就被卷进了一个怀里,唇被人吻住,一个温热之物滑入了口中,席卷了她的唇齿,口中的蜜汁不断被那人吸走。成熟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钻入鼻尖,明珠猛的打了个冷战,张口去咬他,却被那人擒住了下巴,迎来更猛烈的侵犯。
“邱晓蝶死了。”
明珠身子一僵,趁此功夫,对方已经将手伸进了她的寝衣内,抚上了她光洁的腰背。
“你说明白些。”明珠挣扎着去抓他不安分的手,反而激起了对方的狂性,翻身一把将她的寝衣拉下来一半,一只白胖的小兔子一下跳了出来,对方毫不犹豫的咬了上去,舔吮厮磨。两只手也没闲着,不停的在她身上来回爱抚,极尽手段。
明珠被他弄得浑身瘫软,她对□不过是懵懵懂懂,如何受得了这番折腾?不得不咬紧牙关,忍住将要溢出口中的呻-吟声,双手无力的去推他。
“你……你不要这样,先……先说……明白些。”
黑暗中,只听宁王喘了一口气,半支起了身子,道:“她想害你,所以不能留。”
本来他并没有致邱晓蝶于死地的打算,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想个法子甩掉就好。即便他知道了对方想用迷药暗算自己的时候都没有想要弄死她,只打算让她吃点苦头,最后再警告她一次,然后想个法子让她嫁出京城,再也不让她回来了。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邱晓蝶竟然还密谋要害死明珠,结果恰好楚悠出现,救了她。他当时见邱晓蝶的反应就起了疑心,想着暂时忍耐一下,这一点小风波还好平息,若是传出了什么宁王和楚小世子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的消息,那么无疑会将那个女子送上风口浪尖,甚至名誉受损,这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后来审问邱晓蝶身边侍从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果然是她在背后策划的,从那一刻起,邱晓蝶就必须死了。
明珠不禁打了个冷颤,几个时辰之前还在向自己耀武扬威的邱晓蝶竟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她总觉得难以置信。
“好了,还想知道什么?”
宁王殿下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明珠感受到了对上身上的丝丝不悦,忙道:“是我误会你了。”
“哦?误会?”火热的大掌不安分的在明珠身上摸索着,“那你想怎么还?”
“我……”明珠语塞,明明受到惊吓的是自己,难过的也是自己,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做错的一方?
“对了,我记得今晚你还被另一个男人抱过。”
在她身上游曳的大手忽然一紧,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我道歉……唔……”话还没说完,嘴唇就已经被对方噙住了 。
吃了亏就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这就是宁王殿下的生存理念。
184、更新 ...
明珠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一花,似有光斑在跳跃。眼前有一个人影正渐渐朝她压迫过来,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唇上,“醒了,小懒猫。”
明珠猛的回想起昨日所发生的一切,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偷偷溜进了自己的房间,若不是自己拼命求他,怕是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她红着脸将被子蒙到了脸上,忽然觉得不对,一下子又翻身坐了起来,呆呆的看了看周围四四方方的空间和跳动的车帘,道:“这是哪里?”
宁王笑眯眯的欣赏着美人犯傻的一幕。只见她长发披散,面颊红润,神态娇慵,秋水眼眸泛着盈盈水光,顿觉心情无比的愉悦。伸手一勾,佳人已入怀。
“这里是京郊。”宁王好心情的解释道。
明珠一把握住了伸进衣襟里乱动的那只不安分的手,拉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眼前顿时一片豁然,一望无际的原野在地平线上铺开,棕黄色的土地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软融融的,似毡毯一般。一轮艳阳挂在半空,阳光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晕。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春日已经来到。
“这里真美。”明珠感慨。
“你若喜欢,有多少这样的地方去不得的?”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耳边。
“敢问殿下是怎么带我出来的?”明珠转头对上男子的俊颜,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灼热的气息,一个硬物就顶在她的秀臀之上,她连忙闭了嘴,没敢问衣服是谁帮自己穿的。
“你回去只消说是出来为长公主办事,别人只道你是趁夜离开的。”宁王口中说着,手下却一刻也不安分。回想起昨夜自己实在无法忍住,又不愿过于逼迫她,只好拉着她的小手覆在自己那物事上,释了一次。此时佳人就在怀中,他忍着□胀痛,低头亲吻近在咫尺的香唇,一手固定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拉过她的小手,探进袍中,握住早已变得挺立坚硬的一物。大掌覆在小手上,引着她来回摩挲。明珠忍着羞怯,只得随他。她虽不是很懂,却也大概想通了一二。那物事就曾顶在自己的幽处隐忍不发,若不会是自己求他,怕是……可那东西又是那样的尺寸,如何进得?
明珠闭上了眼,手下加快了一些。手心的灼热坚硬之感令她心惊,男子的喘息声,侵略性十足的吻,男子身上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宁王终于放开了她。望着手上粘稠的液体,明珠有些不知所措。
“把手给我。”宁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布巾,将明珠的小手擦干净,自己也擦了擦手,丢在一旁。
“饿了吧?”宁王吃饱餍足了,搂着明珠在被窝里躺下。“先睡一会,我们快到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宁王用白狐披风紧紧裹了明珠,给她戴好了帽兜子,跳下了车来。
眼前是一片庄园,十分扩敞,有零星几匹马在吃草。后面是三进三出的院子,修得坚固华美,更带了些古意。青砖墙,绘有花木的影壁,墙角花圃中种着常年青翠的灌木,树木都至少是百年以上的,此时都已发了嫩芽,翠意葱茏。有仆人出来扣迎,早有人打发了下去。宁王一路抱着明珠进了最里面院落,来到上房,将她放到了床上。明珠打量着这间屋子,虽华美却又没有脂粉气,应是男子的寝处。待她回过神来,宁王已叫过两个丫鬟,吩咐道:“服侍这位小姐沐浴梳洗。”
不多时,下人打来了热水,用半人高的木桶装好,放在了屏风后面。明珠抬眼瞥了宁王一眼,见他歪在榻上,似睡非睡。想叫醒他让他出去,又怕他会说出什么羞死人的话,只好名两个丫鬟在屏风处守着,自己转到后面,脱了衣裳,浸入水中。这一脱衣服不要紧,她这才发现颈上有红色的痕迹,抬眼一看,墙上还挂了一面穿衣镜,她这才看到,不只是脖子,胸口处全都是痕迹,就连娇嫩的白兔上都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子,红红的十分刺目。
“看来本王下手是重了点。”宁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明珠身后,他灼热的目光在明珠光-裸的身体上扫过,喉结轻轻一动,似乎随时都要扑过来。
明珠忙伸手遮住前胸,坐到了水里,慌乱道:“你……你不是睡着了吗?”再去看守在外面的丫鬟,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宁王笑着将脸凑近了桶沿,道:“有佳人在眼前,本王哪里睡得着?”说着,还很不要脸的舔了舔嘴唇。
明珠恼羞成怒,伸手拿起桶边搭着的布巾、香胰子扔了过去,“出去!不许进来!”
宁王左躲右闪,全都轻轻松松的避了过去,口中调笑道:“小娘子莫要恼,为夫再多拿些来给你扔可好?”
“你……”明珠气结。
宁王见佳人真的恼了,这才直了直身子,理了理衣裳,笑道:“我先出去让家人备饭了。”
这才出去了。明珠轻轻吐了口气。
哪知道这家伙又在她穿衣服的时候凑了进来,害得她又扔了一次东西。然后是梳头,装扮,他都在一旁目光灼灼的看着,明珠索性不理,任由他瞧。两个丫鬟憋笑憋得都快出内伤了。
好不容易梳妆好了也已经接近午时了,院中已经架好了火架,点上炭火,炙烤着一只整羊。火焰兹兹的响,有油从被烤成了暗红色的肉上滴下,香味离得老远就能闻到。还有一些兔肉,狍子肉都已经烤好了,先端上来任二人品尝。搭配的还有一些山野小菜,蘑菇菌子,都被整治成了可口菜肴。
二人吃了一些,剩下的都赏给了下人们。
用过饭,净了手,漱了口,宁王带着明珠在后园里转悠。园子后面是一处小山坡,走到上面向下看,大片碧绿的草地上满是洁白如云的小羊,仿佛天空中的云朵落到了地上。不远处是一片湖泊,蓝盈盈的,几乎和天空连接在了一起。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知为什么,明珠看到了这个场景,脑海里直接就蹦出了这几个字。
碧绿的草地上还能看到小小的白点,那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
“你看那里。”明珠指了指一大堆白色绒毛团中的一只不太和谐的小黑点,“只有那只是黑色的。”
“我们过去瞧瞧吧。”宁王道。
待走近了细看,那黑色的小羊羔只有小小的一团,没有它的兄弟姐妹大,却十分活泼,吃草吃得很起劲,见有人来了也不畏惧,甚至在明珠拔了嫩草喂它的时候还冲她轻轻的“咩”了一声才低头吃,十分喜人。
“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们都那么不同。”明珠摸着它身上的绒毛,感慨道。
“就因为它特别,你才一眼就看到了它,不是吗?”宁王漫不经心的赶走了一只想要凑近他脸的羊。
明珠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道:“也不知道它像谁。”
就因为太惹眼了,不知道惹下了多少麻烦。
这一日很短暂,很快就到了日落十分,他们已经出来了整整一日。
迎着夕阳,宁王骑着马,明珠被他牢牢的圈在怀中。
“过些日子我要外出一段时间,军务上还有些事情需要料理。你很快就要及笄了,等我回来,就正式向高家提亲,娶你为正妃。我走的这段日子里,长公主会负责照看你。有她在,任何人都不敢动你。”
明珠默默点了点头,“可我现在是女官,若是突然嫁人,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说辞?”
“这个无妨。只要陛下下了赐婚的旨意,就再也无人能说什么了。我已经和长公主说好了,到时她会亲自向陛下举荐你。”
说道长公主,明珠倒想起一桩事来。“我曾经随长公主进过宫,也见过陛下。长公主和陛下看上去似乎很亲近,有一次还提到了已故的廉王妃……”
“这其中有一段渊源。”宁王笑了笑。他已经视明珠为自己人,也不避讳,便照实说了。“陛下是个念旧的人,长公主儿时父母亡故,曾在外流落了几年。后来被陛下下旨封为永思长公主,并接到了宫中抚养,视为亲生女儿一般。长公主并没有养在任何一位宫嫔膝下,而是从小由皇帝亲自抚养教导。这一点,恐怕历朝历代的公主都没有一位有过这样的待遇。后来公主长大,选了驸马,搬出了皇宫另建府邸。你也知道,如今的公主府其实就是过去的廉王府。先皇叔和陛下的年纪相差不算太多,情分不同一般,甚至有半师之谊。因此陛下在每年的七月份都会秘密的过去住上一两日,祭奠已故的皇叔。此事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你听听便是了。”
明珠道:“这个自然。”
“还有,长公主和已故的廉王妃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我曾在皇宫里看到过画像,确实非常的想象。”
“她们是母女,相像又有什么稀奇的?”明珠忽然一怔,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了脑海。
亲自抚养,相像,长公主对皇帝的忠心,对驸马的冷淡……
宁王见她迟疑,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吗?”
“没有。”明珠摇了摇头,将心思都压到了心底。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她今后能够派上用场的。
只听宁王道:“回去之后不必拘谨,不喜欢谁也不用藏着掖着。很快你就是我的王妃了,不用再去畏惧谁了。”
明珠心下一暖,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住了身后的男子。
宁王心下一喜,沉沉笑道:“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对我动心?”
“才没有。”明珠笑着将脸藏到了他的怀里,阳光的余温散在她身上,暖暖的。
夕阳下,俪影成双。
185、更新 ...
寒星辉夜,玉兔垂轮,当深蓝色笼罩一切是时候,一辆马车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停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正在打盹的车夫打了个喷嚏,惊醒了,懒洋洋的侧耳听了听车厢内的声音,暗暗笑了一声。
明珠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中,遂小声说了句:“几时了?”
“子时了。”身边人说道。
明珠“嗯”了一声,挣开他坐起了身。“我得回去了。”
宁王静默了一会,道:“时候还早,不如咱们说说话吧。”
“已经不早了。”明珠伸手去摸大衣,被宁王一把搂住,在她颈间蹭了蹭,用慵懒的鼻音在她耳边道:“真的还早呢。”
明珠只觉得他发丝细软,蹭在身上仿佛猫咪一般,心底不禁柔软起来,道:“你想说什么?”
宁王笑道:“那就从我小时候开始讲起吧……”
……
到底还是拖到了天将放亮的时候。
明珠打了个哈气,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宁王见状笑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些早点吧。”
明珠犹豫了一下,道:“被人看见了岂非不妙?”
宁王将她包裹严实,一把抱起,下得马车,贴在她耳边笑道:“认识我的人,从没有这么早就起床的。”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有早起的店家打着哈气,已经开始要准备开张了。街上稀稀拉拉走着行人,见两个穿着华贵的男女走过,也都多看两眼。尤其是其中穿白狐裘的女子,更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玄衣男子则容貌高贵,一手紧搂着女子,面上笑意难当。
来到一家包子铺门口,明珠的肚子忽然不争气的响了一声。宁王笑道:“你想吃包子了?不如这里如何?”
明珠歪着头笑道:“若你堂堂王爷都吃得,我如何吃不得?”
小店不大,拾掇得倒还干净。老板娘一见来了客人,忙热情的迎了上去。看到二人的打扮,也震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们这儿包子好吃,这一片都知道的。您二位今儿绝对不白来。”
宁王道:“那就端些上来吧。”
不多时,早点摆上。明珠拿起一个,掰了一点,伸手递到宁王唇边。
宁王笑着低头就了她的手吃了下去,末了还舔了舔她的粉嫩的指尖,明珠含羞抽回手,却被他环在怀里,低声凑到她耳边道:“今日也别回去了。”
明珠推开他,小声道:“这怎么行?”心里亦是不舍离开他。
好不容易用过了早饭,在老板娘暧昧的眼神中,宁王带着明珠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酒楼。掌柜一见是宁王,也是一惊,忙亲自引了他上了三楼,然后恭敬退下。
进了一间装饰华美的房间,宁王伸手帮明珠解了披风,道:“这里是我的一处产业,若你喜欢,可以常来玩。”
明珠看了看这个极敞亮的房间,名贵的装饰,满架子的古董,精美的瓷器,西洋物件,紫檀木桌上半开的红漆匣子,散落出来拳头大小的宝石,鸽子血,猫眼,金刚石……明珠禁不住吸了口气。
“这些也是你经营的生意吗?”她指了指桌上的宝石。自从和西洋通了航,大量的宝石源源不断的涌入了天朝,身价也是越来越名贵。朝廷既不鼓励,也不禁止,有钱人更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弄一条自己的船队,但是风险太高,投入也大,动不动就全船覆没。为此蚀本,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更是不在少数,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一本万利,但是为此垂涎的人仍然不知凡几,就连高老爷也曾动过心思,想和人合伙做此生意。
“你不是说想要金刚石吗?”宁王随手拿起桌上一颗晶莹璀璨的宝石,有鸽子蛋大小,阳光下看去,只觉耀眼夺目。“我原本倒没有这个心思,下面孝敬的人很多,不缺这个。不过既然你要求了,我也就少不得也掺上一脚。”
明珠低头将宝石一一拾起,放进了红漆匣内,盖上了盖子。“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太破费了。”
“不论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莫不从命。”宁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吻了上去。阳光下,他的脸沉浸在清晨的光晕里,俊美的五官美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晨雾一散就会消失。明珠心底募地一沉,一个影子与他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的心“砰砰”的跳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窜了上来。
她忽然侧过了脸去,下一刻,宁王的吻落到了她的面颊上。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明珠有些慌乱的道。
宁王一怔,凝视着她,道:“为什么?”
明珠下意识的捂了一下胸口,道:“若回去晚了,别人该说闲话了。”
刚才她听了宁王的话,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撞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逐渐开启了一个缝隙,漏了些光进去。似乎在许久之前,久到连她也说不上的时候,那一处就已经被封死了。
从此之后,暗无天日。
本能的,她想要保护自己,她很害怕,她不习惯别人这样无根无凭的对她好,那样的不真实。
宁王见她闪躲,似乎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不由得沉下了脸来。她是在拒绝和自己亲密接触吗?也是,自从第一次自己亲近她开始,她就从未有主动过,似乎都是自己强迫的。莫非……她还在想着别人吗?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了一个场景,暗藏在他心底的火苗猛的窜了出来,他不禁脱口而出道:“难道你还在想着那个人吗?他救了你,你就感激他了?”
明珠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楚悠。
只听他道:“我告诉你,你根本不欠他的,反而是他欠你的!”他憋着气,莫名其妙的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喘了口气,他又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和他走呢?”
明珠本来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等到了后半句才听明白了一些。她身形一顿,道:“你怎么知道的?”
宁王冷笑了一声,道:“你是我的人,他想拐走,难道还不许我知道吗?”
明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他:“你监视我?”
宁王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道:“我是为了保护你。”
明珠望着他幽深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你是在保护一只只有你自己才能戏耍的猫。”
“你放肆!”
明珠忽然不语,垂下了头去。
时间似乎就静止在了此刻,宁王见明珠面容平静,无悲无喜,只觉得心里难受。
“我……”他松开了手,下意识的去摸明珠的脸颊。
明珠忽然跪了下去,道:“请殿下赎罪,臣女失仪了。”
宁王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握了握拳,只觉得手下空落落的。
“你非得要如此生分吗?”
明珠没有答言。
“好,本王就成全你。”宁王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出去了。
明珠静静的跪在地上,一颗猫眼石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阳光一照,仿佛真的有一只猫躲在哪里暗自窥测,谁都不知道它何时会给你来上一爪子。
明珠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果然还是如此,太好的东西我从来都留不住。是不是,母亲?”
没人有回答她。
静默了一会,明珠缓缓站起身,下了楼,见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车夫就是昨夜的那个。
明珠走出门,朝公主府的方向走去。马车跟了上来,车夫道:“小姐,王爷吩咐了要安全的送您回去。您要是不肯坐,就要了小人的脑袋。”
明珠这才停下了脚步,上了马车。
回到公主府,除了青雪私下里问过明珠去做什么了之外,其他人都像上次一般十分默契的什么都不问。明珠只跟青雪说将来可能会嫁到宁王府,其他的不再说了。青雪见她神情有异,也不再问了。
次日果然传来了邱晓蝶得了时疫的消息,顿时众说纷纭。有的说本来宁王欲为邱晓蝶做媒,结果她面上虽答应了,却当场气走了广华县主,扫了宁王的面子,宁王当即拂袖离去。还有小道消息传邱晓蝶欲□宁王的说法,被宁王识破,当场怒斥,甚至把礼部尚书邱栋也叫了来,后者灰溜溜的带着女儿回府了,传说这个是店小二亲眼所见。还有的说邱栋早前得罪过宁王,二人面和心不合,所以宁王才迟迟不肯娶邱晓蝶。反正说法不一,各人都觉得自己的有道理。
又隔了几天,忽然传来消息,说邱晓蝶死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不少人都叹息红颜薄命,但更多的人却选择了闭嘴。有那么几个文人墨客更是凑热闹了赋了几首诗,拿邱晓蝶比西子、王嫱之流,也不管贴不贴切,反正是掉了几点眼泪。不过很快的,又开始议论起谁家闺秀能补上这个空了。京城的娇花显然不只她这一朵,其中秦美音和另一位新晋来京城的岳家女孩儿呼声最高。
这日夜里,明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轮到青雪值夜,她见明珠睡不安稳,小声说道:“小姐,那一位对您如何?”
这几日,她很敏锐的感觉到了明珠的反常。她从小就伴在小姐身边,这些反常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对于宁王,她是很看好的。苏槐曾和他说起过这位王爷的许多事迹,她也听出了些味道。最起码,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对属下很优待,对下人也算宽容,没有道理对自己小姐不好。只要能肯定这一点,最起码今后小姐嫁了过去不会吃太多苦头,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明珠望着床前的五彩琉璃灯盏,缓缓道:“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只要什么都顺着他,咱们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黑暗中,只听青雪笑道:“莫不是小姐和殿下闹别扭了不成?小姐性子好强,少不得要适应一阵子。”
明珠静静的道:“我知道。”
青雪道沉默了一会,终究开口道:“男子个个都像猫,总得顺着毛捋,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向你呲牙。小姐即便不是十分的喜欢,面上也从该装出□分来。从前的楚公子性子和软却没法自己做主,这一位虽狠辣些,却有能力保护小姐。岂不闻以柔克刚的古话?”
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烛火“噼啪”的响了一声,室内静悄悄的。就在青雪以为明珠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只听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忘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青雪的心莫名一跳,二人都没再说话,她也渐渐迷糊了过去。
此时此刻,宁王府。
“出去!”
伴随着室内的一声怒喝,一个侍女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鬓发散乱,连耳珰掉在地上摔碎了都不知道。
小太监王海推了推身旁的侍卫长刘明,伸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愁眉苦脸的道:“殿下自从那日回来,就一直心情不好,都不知道踢出去多少个下人了。咱们王爷从前可不这样呀。”
刘明眼珠一转,道:“莫不是嫌这些婢女不美?上次王爷从外面弄进来的那个青楼佳人红软儿还在府里呢,”
王爷虽然不常招人侍寝,甚至近几年来极少亲近女色,但是看近些日子的状况,似乎是十分在意那个姓高的女子。他从来没见王爷对谁这样上过心。莫非是那美娇娘哪里得罪了王爷,这才惹得王爷气不顺?
“俗话说心病还得心药治,不就是女人吗?咱们王爷一招手,全京城的女子还不是上赶着送来?”
王海想了想,咬咬牙,道:“这样下去也没个头,不如就试上一试。”
说着,派人去安排。
宁王倚在榻上,拧着眉头望着身边的铜架子,上面立着一只雪白的小鸟。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只小小的红豆。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长着一撮翎毛,像是孔雀头上的小冠子一般,只不过它的是耷拉下来,和
185、更新 ...
传说中的凤凰肖似。
宁王左瞧瞧,右看看,怎么看怎么气不顺。你说当初你飞去哪家不好,为什么偏偏就飞到了高家去?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逐渐想起来前世发生过的那些事!
雪鸾眨了眨红豆眼,拍了拍翅膀,责备似的看了主人一眼,将头埋到了翅膀下面。
“我就这么不招你们俩待见?”宁王恶意的推了一下铜架,惹得雪鸾扑闪着翅膀朝他愤怒的叫唤一声,想飞走却又被脚上的金链子拉住,只好又落了下去,警惕的看着主人,像极了那人防备的样子。
宁王苦笑了一声,自己当真是没救了。重生三次,说与外人听去又有谁会相信?
正在这时,隔着门只听有女子道:“殿下,汤炖好了。”
宁王随口道:“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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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阵香风立刻扑鼻而来。宁王略一闻,那香味虽浓,倒也清雅宜人,很像那人用的,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道:“搁在桌上吧。”
红软儿偷眼望来,不觉心花怒放。只见宁王披散着头发,身穿素色袍子,上等的料子在烛光下似有流光隐隐流动。他半躺在锦榻上,半眯着眼,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霎是好看。她登时芳心乱跳,手不自觉的轻颤起来。
一年前,还是清倌人的自己得知是被宁王府买下的之后,简直是欣喜若狂。鸨母乐得合不拢嘴,直夸她有出息。还有同时进来的那些姐妹们,谁人不眼红?入了这一下九流的行当,想进这高门大院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她,就要做这第一个登上天的人。
想到这里,她轻轻放了托盘在桌上,迈着莲步,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宁王榻边,跪在精致的踏板上,红酥手柔柔的伸了过去,给榻上之人捏腿。
宁王睁开眼,见是一年轻的陌生女子正跪在自己榻前,有些不悦的道:“你是谁?”
红软儿忙磕了个头,道:“奴家红软儿给殿下请安。”声音娇滴滴的似乳燕还巢。
“本王怎么没见过你?”
“殿下自从了买了奴家进府,还尚未召幸过。”红软儿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委屈。不说别的,单单是她的相貌在小姐妹里就是最拔尖的,就算是入了王府之后,见过那生得美丽的通房侍婢,却都不及她风情。可尽管如此,也并不曾见王爷召幸。她日日对灯独眠,虽吃喝不愁,也无人打骂,但是王府是何等势力的地方?自己一介风尘出身,即便仍是清白的身子,也让人瞧矮了三分。自己无宠,连打赏下人的钱都不够,使唤人也没底气。鸨母说得对,她们这样的女子除了受男主人的宠和子嗣之外,再没别的出路了。像今日这样从天而降的好机会,错过了如何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下定了决心之后,她柔媚的抬起上身,含羞看了宁王一眼,随即又飞快的低了下去,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殿下,软儿会推拿之术,您要不要试上一试?”
她空有一身伺候人的绝活,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抬起头来。”宁王道。
红软儿缓缓抬起头,似感受到了对方的打量,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似受惊的小鹿一般慌乱。鸨母说过,她生得娇嫩,这个样子最是勾人。
宁王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圆润的下巴,自言自语道:“不够滑。”又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红软儿身子一颤,随即一喜,娇羞的一件一件褪着袄裙,还不忘了做几个诱人的动作。
“快一点。”宁王等得有些不耐烦。
红软儿忙加快了速度,最后只脱剩下了一件水红的肚兜和白色的亵裤。
“都脱干净了,要我说几遍。”
红软儿终于脱得□,雪白的娇躯暴露在空气中,凝脂一般的肌肤,少女柔和的曲线,无一不挑-逗人的兴致。
“殿下……”她喏喏的叫了一声,声音柔弱的像只小猫。
宁王伸出手,从她的颈项开始,缓缓抚到胸口。当那只手滑落到胸前的软肉时,红软儿不由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是了,这就是女人,脱去衣服,都是千篇一律的样子。
他一把将红软儿抓过,按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胸前揉捏,甚至连力道都不必控制。
红软儿忍着疼,勉强娇吟了一声,大眼睛闪烁着光芒,用颤颤的声音说道:“请殿下怜惜。”
宁王手下忽然一顿,措不及防间,脑海中浮现了一双淡漠的眸子,宜喜宜嗔的面容上是假装恭敬的鄙夷:“殿下好兴致,竟然偷窥有夫之妇。”
下一幅画面,她躺在满地的鲜红中,胸口插着箭,灵动的双目渐渐失去了生气。他只觉得胸痛难当,仿佛那箭是插在自己胸口上一般。
上一世,那人娶了她还不够,竟还让她为他挡箭!最重要的是,她明明恨他的背叛,又为什么要救他呢?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勉强挑起的一丝丝兴致忽然之间冷却了下去,手下柔软的触感只令他觉得厌倦,
“出去。”他松开手,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红软儿一呆,继而被面前男子冷若冰霜的面容吓得打了个冷颤。她哆哆嗦嗦的下了塌,拾了衣服,抬眼偷看了宁王一眼,仗着胆子用生平最甜美的声音唤了句:“殿下……”
“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红软儿吓得心肝俱裂,殿外侍卫进来之后,不容分说,一左一右架起红软儿就走,也不管她是不是没穿衣服。
殿门重新被关上了,隔绝了女子的哭喊声。半晌,宁王轻吐了口气,喃喃道:“我算是彻底没救了。”
再说书院这边。此时正值早春三月,草长莺飞,桃花初绽,正是一年中的好时候,书院也开始忙碌了起来。长公主拟下了新一年需要编纂的书册内容,由二等女官选题,三等女官发布任务给四等女官,五等女官协助编纂。一切都按照规矩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照例晨起,按时去了第三书馆。刚过角门处,就见薛紫芝呆愣愣的立在一棵树下,不知在看着什么。明珠走了过去,轻轻一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呢?”
薛紫芝被吓了一大跳,回头见是明珠,忙说:“没有。”
明珠觉得奇怪,朝她望着的方向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薛紫芝赔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了书馆,和诸人打了招呼,拿了单子开始寻书。明珠望了一圈,道:“楚女官哪里去了?”
薛紫芝道:“别管她了,我们先开始吧。”顿了顿又道:“准是到哪偷懒去了。”
明珠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看来了不罚她的。”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红梅方才赶到。明珠道:“才刚还说要罚你呢。”
楚红梅似乎刚跑动过,面上带着红晕,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今儿起来迟了,刚我家又递了话来,说我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七两,我一高兴,寻思着送什么满月礼好,就晚了。”
明珠笑道:“这可是喜事,回头我也把贺礼给你送去。是不是,薛女官?”
薛紫芝猝防不及被明珠明珠点了名字,点了点头,对楚红梅道:“恭喜你了。”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楚红梅喜滋滋的道:“不敢当,容你们破费了。”
明珠道:“应该的。”她用眼角瞄了青雪一眼,青雪会意,转身出去了。
很快就到了午饭的时候,众人纷纷去饭堂用饭。明珠等别人都走了才叫过青雪,问道:“可是知道了什么?”
青雪见四下无人,凑在明珠耳边窃窃私语道:“驸马早上从书馆前路过,似乎掉了什么东西,命小厮们找了一回。”
明珠半晌叹了口气,道:“到底是个不安分的,我平日里那些提点的话,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也罢,薛紫芝还算老实,就是忒胆小了,不逼到份上就一问三不知,不足以为谋。”
青雪道:“要不找个机会打发了楚女官的,否则被人发现了可不就连累了咱们?”
明珠沉思了片刻,道:“这些不过是微末小事,长公主对驸马的态度我也看出来了,大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咱们也只做不知便好。我最担心的还是别人利用她在背后算计我。也许,就是以这个把柄相要挟的。”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青雪心念一转,若有所思的道:“难道是花灯会上的那件事?”
明珠道:“我曾问过宁王殿下,邱晓蝶似乎也是听了谁的话才想出这个主意的。当日审问邱家的下人时候,唯一知情的丫头不老实,挣扎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死了,所以尚未查到是谁。不过那人也确实小心,自从宁王府派人盯梢之后就再没露过面,因此至今不知。邱晓蝶死后,就没再查下去。”
明珠忽然顿住了,这样的做派,这样的滴水不漏,全都似曾相识。
只是她该如何证实呢?
“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才好。公主府比不得其他地方,我们做什么都可能会有人上报,万不能打草惊蛇。”
主仆俩正说着,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这下少了个邱晓蝶,还指不定热闹成什么样呢。”
“不是还有秦美音在吗?她可还尚未定亲呢。她从前就和邱晓蝶不对付,处处被人压了一头,这下怕是扬眉吐气了吧。”
“你们议论这些也不害臊,也许殿下早已有了钟意的人。”梁女官淡淡的声音传了进来。
明珠心下一跳,抬眼望见众女官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了,便从书桌前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正说到宁王殿下有没有意中人呢。对了,梁女官,你莫非知道什么内情?”众人好奇道。
“我哪里知道这些?”梁女官施施然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贴身丫鬟送了茶到桌前。明珠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扫过,却又很快的移开了。明珠心道:那日自己遇险,后来她却撇下众人先走了,莫非是猜到了什么不成?
不过世上从没有逃过人眼的秘密,只是得知秘密的人却有诸多不可言说的理由。
明珠遂笑道:“这是皇家的事情,也是咱们该私底下议论的吗?没得被人听了去,说咱们书馆的女官言语轻狂。”
众人都觉得无趣,各自散了。
明珠朝梁女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了。聪明如她,自然该知道如何该说,如何不该说。她的态度很明确,若说了,梁女官就等于是得罪了她,她怎么也会掂量一下此中的分量。
梁女官若有所思的低头品茶,不再言语。
次日再见面时,梁女官忽然热情了不少。她本是清清淡淡的一个人,从来都是“人不来求我,我也不主动去求人”,却主动帮明珠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找到了解释一条颇有争议的典故的依据。明珠也投桃报李,请她一起吃茶。
有敏锐些的女官打趣道:“哟,梁女官今日是转性子了。”
就连付莹珠都多朝这边望了几眼。
说了一会话,明珠提议道:“咱们出去逛逛园子吧。”
二人离开了书馆,在门口花圃处走了一会。花圃里的花开了不少,却都是矮小的花木,不及膝盖高。放眼望去,百步之内看不到旁人。明珠道:“那日在灯会上,梁女官可在离开时见过什么熟人吗?”
梁暎笑道:“高女官如何知道的?”
明珠道:“不知是何人?”
梁暎道:“我也不敢确定,因为那人用轻纱覆了面,只能大概看出身形。”
“像谁?”
“有些像付女官。”
明珠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对梁暎道:“多谢梁女官指点。”
梁暎神秘一笑,道:“高女官客气了,此是小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明珠道:“今日你帮了我,这份情谊我领了。”
梁暎微微朝她福了福身,被明珠一把拉起,道:“今日的话,我没问过你,你也没说过。”
梁暎道:“这是自然。”她来做女官,自是存了一份心的。她容貌不出众,性子不讨喜,又是不受重视的庶女。与其将来不受夫家的喜爱,还不如出来拼个前程。
她可不是来给自己树敌添堵的。
话说也是在这一日,天光正好,长公主晨起时飞进室内一对彩蝶,绕着室内翩翩飞舞,分外漂亮喜人。公主凤心大悦,当即嘱咐下去,明日邀请众女官一起去郊外踏青。
众人得知这个消息都分外兴奋,她们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哪有不喜欢玩乐的?次日早起,一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楚红梅。派人一问才知是夜里着了凉,便也没有再等她,出发走了。
明珠,梁暎,薛紫芝坐在一辆马车上,青雪打趣道:“楚女官说着了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贪吃,吃坏了肚子。”
明珠笑着指了指她的鼻子,道:“你这个狭促鬼,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是会烂舌头的。”
薛紫芝静静的坐着,没有说话。
马车载着众人来到明湖畔,早已有侍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专门供贵女们游玩。春游踏青的人多,湖畔游人如织,也只有长公主能有这样大的手笔占下这样一片好地方。
此时日光正好,触目便是远山青葱,碧水粼粼。湖面上浮着几条莲花小舟,上面各有渡娘等着。梁暎道:“不如我们去泛舟。”
二人都称好,上了船,青雪等侍女在岸边等候。渡娘一撑船篙,小船便轻轻巧巧的就向湖心滑去了。
“你们瞧,那边有人放纸鸢!”梁暎一指岸边处的天空,果见天上飞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纸鸢,飞鸟,蜻蜓,蝴蝶……还有许多只脚的蜈蚣,长长的一串,像极了在天空爬行。
“你们瞧,那蜈蚣上还写着字呢!”
明珠仔细望去,就见蜈蚣的白色肚子上用墨汁写了几个斗大的字:“相思入骨,思妹难眠”。落款是一个“琮”字。
水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不远处的另一条船上坐着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子,都围着其中一个穿粉衣服的道:“‘思’妹妹,你的琮哥哥又来了。”
那女子害羞道:“真讨厌,每次都这样,羞死人了。”
众女子都道:“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笑声欢快得惊飞了水上的鸳鸯。
“真好。”薛紫芝痴痴的望着,感慨道。
明珠淡淡瞥了一眼那女子,移开了目光。
186、更新 ...
像这样自然烂漫的时光,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无福体会了。
水面上不知何时划过了一只画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乐妓坐在船头,素手弹着琵琶,口中唱道:“……芳丛绣,绿筵张,两心狂。空遣横波传意绪,对笙簧。……流水桃花情不已,待刘郎……”
“……我说你这个王爷也当得太辛苦了些,不如学学哥哥我,每日有美人相伴,快乐逍遥似神仙。”
只见一个男子左手搂着一个美人,右手拽着一个人的袖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正边说边往船舷处走来。
明珠凝神瞧去,忽然一愣。正巧那被拽了袖子的人也对上了明珠的眼睛,也是一怔。
风拂过水面,小船荡荡悠悠的朝画舫的方向飘去。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从前看文留言之后都特别想要作者的回复,不知道有木有特别想要回复的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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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更新 ...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
观看本章之前先说明一下,185、186的部分剧情更改了顺序,新章的更新部分掺杂在了其中,已经购买的读者可以放心,不必重复购买就可以看,而且字数只多不少。
亲们请从185章开始重新看起,不周到的地方请谅解,谢谢。
水波粼粼,耀花了人的双目。
明珠婷婷立在画舫之上,遥看了一眼坐在船头听曲的梁暎和薛紫芝,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无法拒绝信郡王的邀请,对方一听闻自己是明霜的堂妹,立刻十分热情的邀请三人上来一叙。薛、梁二人多有不自在,就提议在外面听曲。信郡王也不为难他们,倒是打发了陪侍的美人,也坐下来和几人斯斯文文的说话。几人见他出口成章,颇有些才学,也能聊上两句。
明珠因为明霜的事,多少对他有些看法。又因宁王在,便寻了个借口到一旁透气。
木质的甲板上有脚步声传来,继而在近处停下。明珠静静的朝身畔之人蹲身行礼,口中道:“殿下万安。”
宁王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那张宛若兰花带露般漂亮的小脸和倔强的神情他又怎么会忘记呢?那一眼的惊鸿一瞥,便纠缠了两世。
可他该怎么跟她开口说呢?是该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并不是在这一世吗?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第一世是那样的满怀愤懑,充满了痛苦。他一门心思的想要为母族复仇,无暇理会这些男女之情。女人他不缺,但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都面目模糊。最后政变失败,他被下属杀死,却没想到竟然能够重生,又重新活了一次。
第二世,他看破了世事,也曾沉溺于温柔乡中,却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直到他遇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撞见她使坏,算计人,现在想想,他也许是故意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吧。后来发生的事,比他两辈子加起来还要觉得震撼。第一世结局的众叛亲离令他感到深深的绝望,明明上一刻还亲如兄弟,转身便能向敌人出卖自己;而她,在背后算计那人,利用那人,恨那人想要另娶旁人,却最终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拼了命的去为那人挡箭。
他无法不动容。
他经历过死亡,知道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他恨,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对自己?她爱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偷偷盗掘了她的尸体,疯了一般想要救活她。他也想要,他也渴望这样的人爱上自己,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理智。
于是,他为了救她复生,到处寻找天珠,甚至不惜盗掘了楼兰女王的古墓而深受重创,最后,他也同她一起开始了新一轮的轮回。可他明明已经被天珠封印过记忆,为什么又会重新记起呢?
了凡师傅曾经对他说过,一切爱恨嗔痴皆于轮回中消失,下一世便是新生。像他这样强制的逆天改命是违背天道的。他第一世能够重新轮回,乃是因为天数,且世间并不只他一人的命数被改变。况且天珠已经被人在另一个时空使用过了一次,力量减弱了许多。所以,这一次即便他们都能够再次重生,也不会再有前一世的记忆了。而且,随着他们的重生,也会依照他们能力的大小而相应的影响整个世界命运的走向,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会发生微妙的不同,世界回复到从前的世界,却也不再是从前的世界。
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这一点正符合他的心意。他不希望她再一次爱上那个男人。
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切偏偏都并未按照他的心愿走。第三世,也就是这一世,他起初已经失去了前一世的记忆,后来无意中在江南见了她一面,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渐渐的,前世的记忆慢慢浮现在了脑海中……
明珠蹲得身子都麻了也没见叫起身,以为上次的事情真的惹怒了他,想要教训自己一下,便也不出声,一直半蹲着身子。
宁王道:“起来吧。”
明珠谢过,立起身,柔顺的低着头,姣花临水一般的温柔恭顺。
“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宁王开口道。
他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可真正见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明珠微微颌首,道:“臣女知道了。”
宁王感到有些无力,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才对。他伸手抚上了日思夜想了好久的柔嫩面颊,感觉到对方身上一颤,并没有躲开。他却率先移开了手掌,清了清嗓子,道:“待你进了王府,我便再不娶旁人了。府里的女人你不喜欢就全打发了,凭你高兴就是。”
明珠一愣,这位大爷今日可是转了性子不成?
宁王有些不好意思,又咳了一声,道:“我不逼迫你做你不情愿的事,如果你拒绝,我不会碰你。”
明珠彻底呆住了,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望着他。宁王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心中苦笑。
“未眠夜长梦多,我过两日就到府上提亲。可是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也许有人会找你的麻烦。”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道:“不知殿下说的是谁?”
宁王道:“是宫里的人。不过你放心,应该只是些刁难,她们不敢真的动你。”
明珠想了想,道:“殿下若为难,不如再延后些日子。明珠相信殿下会信守诺言。”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宁王肯这样说,其实就相当于变相的妥协。如果她想今后在王府立足,眼前就要多顺着他些。
宁王见她面露喜色,忙趁热打铁道:“这件事可以再商量。只是还有一样,就是从今日起,除了我之外,你不能再见别的男子了。”
他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嫉妒,但是对于前世发生过的事仍旧耿耿于怀。没办法,前世她毕竟是那人的妻子。
明珠道:“这是自然。”
她又道:“殿下可以放心,明珠知道何谓妇德,一切都由王爷做主。”
宁王摸了摸鼻子,心道:我应该没有将事情弄得更糟吧?
谁知事情还不算了结,转过天来,高家送了信,说要为明珠办及笄礼。明珠已满了十五岁,及笄礼近在眼前。按照规矩,笄礼前三日戒宾,前一日宿宾,明珠便提前三日向女官告了假回家。
按照常理,女子及笄之后会有许多人家上门打听消息,以求婚配。不过因为明珠她身为女官,不能嫁人,因此凑热闹的不多,多是一些亲戚人情。用高太君的话来说就是不够热闹,硬逼着女儿高敏珍出任明珠的正宾,为她行笄礼。其余主人是余氏,有司是刘氏,赞者定了明霜。
明珠回来一听说是明霜,当时就蹙起了眉头。余氏为难道:“本来我的意思是请你章家的表姐的,就算是欣丫头也好,可你祖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老爷也不管这些琐事。”
明珠道:“母亲不必为难,我自去想办法。”
女子行笄礼,主持仪式之人对该女子的一生十分重要,即便是协礼的赞者也不容马虎。明霜如今妾身未明,万一传出去也会影响她的名声。事不宜迟,她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命人迅速送了出去。不过才下午的时候,就收到了回信。明珠拆开一看,满意的去了上房,见了高太君,将书信呈上,道:“这是西域王府送来的信笺,我刚收到的消息,王妃说愿做我的赞者。”
高太君闻言自然高兴,上官钟灵的身份摆在哪里,又愿意为明珠行礼,当然比用明霜好得多。不过她又犹豫了一下,道:“此时你二姐已经答应了,此时再告诉她反悔……”
明珠忙道:“孙女也觉得为难,但是王妃已经发了话,如何收得回呢?”
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她现在也没时间去顾忌得罪人的事,只要借势压人就好。况且此事要不是老太太犯了糊涂,想刻意讨好明霜,如今也不必为难了。
且不管高太君如何回复了明霜,明珠倒是正经休息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宾客盈门。因高家的家庙不在京城,便另辟了一个院落行礼。
三次加笄之后,明珠换了一身华贵的礼服,化了妆,梳了高髻,头戴累丝嵌珠金凤,凤口垂珠,盈盈朝众人一拜,四座寂然无声。
正宾高敏珍念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悠兰甫。”
明珠答道:“悠兰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醴酒一杯饮下,礼成。
自此后,明珠正式成年,也有了字——悠兰。
剩下的就是款待宾客了。余氏刘氏等人去招呼客人,明珠去上房给高太君磕了头。高太君见了孙女容貌,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赏了一套珍珠头面。明珠走后,高太君揉了揉额角,道:“你说像不像先前的大奶奶……”
许妈妈忙陪笑道:“不过是三四分像罢了,毕竟是亲母女。奴婢倒觉得三小姐这通身的气派和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个样,都是世家贵女的风范。大奶奶去得早,三小姐从小由老太太看到大。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凭像谁都比不过老太太去。”明珠平时没少私下里孝敬她,到了京城之后出手更是大方了,她心里有数。
高太君这才复又笑了。
孙猴子再厉害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此时,宁王府。
“什么?悠兰?”宁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背着手,大步在房里走来走去。“起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起这个字?”
王海弓着身子,低着头,恨不得当时就钻进地里,千万别让这位爷看见。也不知下边究竟报上来什么,王爷竟然气成这样。
宁王忽然脚下一停,吩咐道:“来人,把高翰林请到府里做客。”
他发誓,一定要铲除那个人可能留在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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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改字?”明珠看着手上的信笺,只觉得满头的雾水。这日她忽然收到父亲的亲笔信,上面写着为她取的字找人算过了,对高家不好,有克父克夫的嫌疑,一定要改掉。遂决定,将她的字改成“莹之”。
“昨日刚取的字,怎的今天又要改?”青雪不解。“莫非……”她忽然捂住了嘴,瞄了自家小姐一眼。
明珠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是他的主意,我们听着就是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楚悠这样忌讳,按照道理说,他应该查得到她其实和表哥相处的时间更长,甚至现在两家仍在来往,却不见他提及过一个字。到底是那一日的场景令他感到不悦吧。
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父亲的反应,也不知道宁王是怎么和他说的,莫不是已经挑明了不成?想到这里,她决定回去亲自问一下父亲。
不出意料的,她很顺利的就得到的出府的准许,管事女官看她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还偷偷的问她是不是和长公主身边伺候的那几位熟悉,一听说是她的事,都说没问题,连出府的原因都没问。明珠打了个哈哈,给含糊了过去。
“哟,高女官今儿又回家呀?”一个面熟的青衣女官笑说道,她的话引了好多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明珠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笑道:“父命不可违,若非是家里有急事,他老人家断断不会召我回去的。”
不知是谁,凉凉的笑了一声:“这倒好,明儿个我家里也有事,不知道上边许不许假呢。”
她的话引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满:“就是,今儿你有事,明儿她有事,怕是这些活儿都没人做了吧。”看那女官一身鹅黄色的服制,等级应该是比自己高上一级。
众人的神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四等女官不过才来了不到一年,却颇得长公主的青眼。大家都知道她偶尔会消失几日,说是为长公主出门办事,但是具体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和她同期入馆的说不嫉妒都难。其他出身比她低,但资历却比她高更是看她不顺眼,或者说对其他出身高的女官都心存偏见,认为她们都是大小姐,仗着出身家世,看不起人,都傲慢得很。剩下资历出身都低的则对她十分羡慕,暗地里议论时都以她为目标,被其他人听了去便更加心生怨恨。
“莫非大家忘了去岁是谁第一个完成手边的活计了。”一旁的梁暎忽然淡淡说道。
一句话堵得众人都没了话说,却不知是那里传来了一句:“也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这么拼命的摇尾巴……”
梁暎面上只做没听见,心里却冷笑道:一群没眼色的东西,我倒要看看将来后悔的是谁。
到底是出了公主府。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马车通行很是顺畅。
离了公主府,青雪笑道:“这些人小姐就当不知道好了,反正咱们也不会在书馆里一直呆下去。”
明珠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做女官其实也有风险和压力,但是比起来王妃的身份却又轻松了不少,但看今后如何经营吧。
正盘算着,马车猛然间停了下来,明珠身子一晃,差点栽倒,青雪连忙将她扶住。只听得外面车夫怒喝道:“该死的,不要命了?抬起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家的马车!”
青雪撩起帘子向外瞧去,只见一个瘦弱男子站在路的正中,手里拎着个酒壶,一脚高一脚低的趔趄着向斜后方退了两步,看样子似乎腿有些问题,并非只是因为醉酒。他一叉腰,指着车夫的鼻子大声骂道:“……白白吃我的,穿我的,一文钱不花还他娘的在背后说我的坏话。白吃也就算了,憋肚子里闷声不吭就是了,还到处乱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也不知道哪个狗杂碎生了这么个东西,早该饿死了了事……”
青雪闻言皱眉,道:“出什么事了?谁拦着马车呢?”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不耐烦的大声叫道:“让开让开,这是公主府的马车,莫非你想造反不成?”富贵人家的马车上都有标志,路人一看见了就会躲开,没有不怕死往上撞的。
哪知那男子却一点不怕的样子,大声嚷嚷道:“什么公主府?哪门子的公主府?老子可是长公主府里当差的,老子世世代代都是长公主的家奴!”
车夫眯着眼睛仔细瞧了那人两眼,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莫非是陈小三?”
陈小三兀自唾骂着,似乎什么也没听见。青雪不耐烦的催促道:“小姐还赶着家去呢。”
木质的车轮再一次滚动了起来,叫骂声渐渐远去。青雪随口问道:“刚才那个醉汉是何人?”
车夫叹了口气:“是府里从前一个老管事的儿子,从小就是个瘸子,做不了活,只在家里养着。他还有个妹妹,也在府里当差。说出来姑娘也许认得,就是那替一个女官挡刀,被刺客杀了的陈小蛮。”
明珠有些意外,她几乎都忘了还发生过这样一桩事。只听车夫继续道:“陈小三的妹妹死了之后,他娘也发了疯病,一会明白一会糊涂;他爹早就不能干活了,这下更是瘫在了炕上,现在全家都靠府里的施舍过活。本来就指望着这个女儿能有些出息,如今人没了,连陈小三的媳妇也闹着要走路。要说陈家这个媳妇,倒有两分姿色,当年是逃荒跑到庄子上去的,后来被陈家带到了京城,嫁了陈小三。早些年她就和府里一个厨子闹得不清不楚的,底下都传得沸沸扬扬……”
车夫絮絮叨叨了一路陈小三媳妇的艳史,青雪恼他粗俗,几次想打断,都被明珠拦了下来。
马车终于在高府门前停下了。
看门的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的将马车发了进去,又是一连串的通禀。今日正值休沐,高世箴和三老爷高世贤在书房里密谈着什么,听说女儿回来了,高世箴忙道:“快请小姐直接到书房里来。”
高世贤于是趁机回避。
明珠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高世箴面上的淡淡喜色,心下已明白了三分。蹲身施礼过后,只听他笑道:“珠儿快坐吧。”
父女俩平素相处时基本都是“公事公办”,如今高世箴如此作为,明珠倒觉得不自在了。
明珠开门见山的道:“女儿向书馆告了假出来,并不能久呆。今日回来只为父亲那封亲笔书信。”
高世箴别有深意的看了女儿一眼,道:“殿下对咱们高家青眼有加,外表看是福气,实际上也未必尽然。你须得明白,咱们高家虽也是有些根基的正经人家,但确实比不得京里这些权贵勋爵。何况此事一旦公开,咱们高家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
明珠轻启朱唇,道:“父亲的话女儿谨记于心,今后必定好好侍奉殿下,不忘高家的养育之恩。”
高世箴轻轻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因又笑道:“其实改字也是为了避讳你母亲的名字。当初是为父想得不周到,你孝顺,为避你母亲的讳,‘兰’字也只能念做‘琳’。既然如此,不如就改了的好。‘莹之’这个字为父觉得甚妙,便就这样叫吧。”
明珠道:“多谢父亲赐字。”
父女一时没了话说,又坐了一会,明珠便告辞了。
看着女儿离去的柔弱背影,高世箴忽然叹了口气。
他自知不是好父亲,对女儿的事也从未尽过心。不知不觉间,父女俩竟然已经生疏至此。当初他决定将年幼的女儿丢给母亲养育,自己忍着心思从不过问,就是怕母亲将对佩兰的厌恶也传到女儿身上,再起了心结。想必她到底是高家的嫡女,又是自己亲生,也不会苛待了。这些年,眼看着她一日比一日大了,越发能看到先妻的影子了,他更是不忍多瞧。这辈子,究竟还是他愧对了佩兰。
他自言自语道:“佩兰,咱们的女儿羽翼已丰,只差一场借力轻风罢了。你放心,但凡我能做到的,必然不亏待了她,你总该放心了……”
再说明珠,待出了书房便直奔明欣的住处去了。恰恰明沁也在,三人见面格外亲密。明珠的时间不多,和明欣窃窃私语了一番便告辞回去了。
三日后,明珠正忙着,青雪进来送茶水,顺便在她手上点了点。明珠谎称更衣,随青雪来到第三书馆前后交接的一个角门处,见有人正等在那里。第三书馆分为前后两部分,因为有女官在,不方便,男子书官便在前院做事,女子在后院,由此处分开。
那人感觉到有人来了,一转身,面上笑得露出了两个酒窝:“好久不见了。”
明珠冲他点了点头,道:“刘公子,你能来,我很感激。”
来者正是刘忻。那日明珠回府,请明欣帮的其中一个忙就是联系他。
青雪到一旁把风,明珠道:“京里我认识的有能耐的人不多,想来想去,也只好来麻烦你。”
刘忻看了她一会,一摆手,道:“你直说了吧。”
明珠道:“我知道小侯爷认识付莹珠,我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
刘忻一愣,没想到她找自己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思索了片刻,他道:“他父亲和我家有一点渊源,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你若对她好奇,我会帮你。只是……”
明珠朝他郑重施了个礼,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是为了另一桩事。”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朝刘忻递了过去,道:“请你把这个转交给楚公子。”
刘忻双手插在袖子里,退后的半步,道:“他是个死心眼,还是你当面交给他吧。”
明珠缓缓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虽想当面和他说清楚,但是……只怕会给他带来麻烦。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还是你出面对他说得好。”
刘忻这才接过了荷包,看了明珠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是那人。现在我即便想帮你也抽身也不可能了。我就奇怪了,他怎么就看上你了呢,而且竟连府里那些美妾都不沾了。我就想不明白了,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男人……”
明珠有些讶异:“看来你和王爷还很熟。”
刘忻将荷包揣在怀里,似笑非笑的看了明珠一眼,道:“比你能想象的更熟。”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好冷呀,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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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
宁王颠了颠手中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花梨木小猫,雕得惟妙惟肖。他笑了笑,将木雕丢给刘忻,道:“拿去还他就是了。”然后将荷包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他满意的揣进了怀里。这东西是属于她的,自然不能给别人。
刘忻将木雕攥在掌心里,温润的木质触感隐隐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知道自己不来不行,肯定有人在监视着高明珠的一举一动,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过来交代得好。
“你对这个朋友还真是死心塌地的。”宁王笑叹道。
刘忻忽然撩衣服跪倒在地,磕了个头,道:“请殿下饶过楚悠。”
宁王笑了笑,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又没有犯错,本王为何要动他?”
刘忻的手心已隐隐见汗,“楚悠不了解殿下。”
宁王忽然大笑道:“他不了解?难道你了解吗?”
刘忻道:“殿下杀伐果决,从不手软,只这一点楚悠就难以匹敌。”
“你胆子倒不小。”宁王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不过也是,人都言‘万金不敌楚郎一宿’,只是还无人真的敢下手罢了。”
刘忻面色一白,立刻又磕了个头,道:“楚悠绝不会再做这些蠢事了。”
宁王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本王不过说笑罢了。楚小世子也算是本王的兄弟,本王爱护还来不及呢,怎能残害?至于他的心愿,本王倒愿意支持。出去几年,到处走一走,立下功勋,想必对肃郡王府也有好处。到时候本王必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肃郡王府过去的那些错处也就都揭过去了。”
刘忻心下松了一口气,郑重谢过。
宁王笑道:“你为本王做事尽心,王府和侯府又一向亲厚,你的心意本王还是会顾念的。”
这时,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托了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封信函,躬身施礼道:“殿下,刚收到的密函,是瀛洲大营那边送来的。”
宁王道:“可是那边催了?”
侍卫道:“是快马加急送来的。”
“知道了。”宁王接过,刘忻于是趁机告辞。
宁王看罢多时,道:“和我想得一样,咱们尽快动身便是了。你先去准备,最近三日之内咱们要离开。”
侍卫应声离去,宁王将信撂在桌上,闭目养起神来。
次日一早,公主府里迎来了一位贵客。小厮飞也似的跑去给驸马送信,等到了书房外头却被人拦了下来。
“贾大哥,您给个方便,前面宁王殿下来了,管家请驸马爷过去会客呢。”小厮赔笑道。
贾扈一边嗑着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沉着脸,道:“报信就报信吧,怎跟个慌脚鸡似的?越发的没了规矩。行了,你去吧,我自去向驸马爷禀报。”
小厮去后,贾扈转身走到书房窗外,舌尖点破窗纸,朝里看了一眼。只见室内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帐似波浪一般翻涌,伴随着“咯吱咯吱”木床响声,隐隐传出女子的娇吟之声。
贾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里骂了句小骚货。等了一会,只听得帐内传来一声男子的低吼,他这才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户,大声道:“驸马爷,宁王来了,管家请驸马爷过去呢。您也别操劳了,小心看书看坏了眼睛,公主该心疼了……”
贾扈口里一边大声说着,眼睛也不闲着,警惕的朝四处观望。不多时,门开了,驸马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贾扈立刻上前请安,笑道:“驸马爷,您快过去吧。”
驸马点了点头,扔给他一块银子,“一会从后面送人走。”
贾扈满口答应,待驸马走远后,这才小声朝房内唤道:“楚小姐,快出来吧。”
且说驸马往前面来了,心下也是略有些得意。这个楚女官虽算不得绝色,但也够风情,够顺从,又想到府里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官们,还真有那么几个特别出众的,他虽然已经有美在怀,却也难免感慨一番。
正想着,忽见回廊中走过来一个身穿藕荷色官服的女官,看方向,也是朝着前面的会客花厅去的。驸马细一看侧影,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此女不就是那个容貌极出众的高女官吗?
他忙紧紧走了两步,欲要撵上去说话,此时已到了花厅门口,那女子被让了进去。驸马紧跟着后面赶了上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我是驸马,听闻殿下来了,自来招待。”驸马有些不悦,这公主府,他也是一半的主人,哪有主人待客,反被拦在外面的道理?
侍卫施礼道:“这是殿下吩咐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不从。”态度礼貌而冷硬。
“你们……”驸马气得脸色发青,“真是岂有此理!”
转过身正好看到管家杵在一旁,他顿时没了好气,但是想骂又不敢骂,毕竟是长公主身边得用的,就是一条狗他都不敢动,更何况还是大总管。他忽然回身踹了自己的小厮一脚,恨恨的骂道:“没眼色的东西。”
且不管他如何不满,明珠此时已入得室内。她刚才在书馆里做事,得了信,听说宁王来了,要见她,便放下了手中书稿,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门便看到一个紫衣男子负手立在窗边,窗外花繁枝翠,日光明亮耀目,明珠略觉炫目。
宁王回过身,笑着朝明珠走来。高大的身影有些压迫感,明珠忍不住退后了半步。待到了近前,他低下头看着明珠,道:“今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明珠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遂道:“殿下一路平安。”
“你放心,我还没娶得你,自然要平安归来才行。况且又不是去战场,你不必担心。”宁王笑吟吟的看着她道。
明珠略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她该说什么呢?明明似乎离得很近,却始终抓不住头脑,不明白对方在想着什么。有时候似乎是任性妄为,有时候又深情款款,归根到底,他的身份给了他几乎无尚的权利,想要什么几乎就有什么,凭什么就对她这样好呢?她既摸不透他的心,又没有与之抗衡的背景,就像父亲说的那样,“外表看是福气,实际上也未必尽然。”生死荣宠都在他的一句话之间,仿佛空中楼阁一般,一切随时都会崩塌。
自从母亲故去后,她就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情爱,即便是至亲骨肉也能随时随地置人于死地。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宁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送到唇边吻了吻,道:“其实不懂女人,做事也总凭自己喜欢,常常忽略别人的感受。我过做的事情可能会令你不信我,甚至畏惧我,害怕我。我虽然很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但是却总是不得其法,甚至会在无意之中伤害你。不过,为了你,我愿意尝试从前没有做过的一切。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愿意帮你。如果你感到不安,也要告诉我。可能你不相信,但是我心里确实只有你一个人,这一点,今后我会证明给你看。”
明珠低了头,忽然抽出手,背过了身去,快速从颈上解下一个雪青色绣绯色荷花的精致荷包,转身递给了宁王。
宁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颗浑圆明亮的珠子,日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触手只觉清凉爽快,不是骊珠又是什么?
“殿下想必还记得,这颗珠子还是殿下找寻到的出处。”明珠道,面上不自觉的涌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年的她,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只是常常幻想着今后总有一日会离开高家,过“岁月静好”的悠闲日子。如今,她就要离开高家了,可惜即将面对的怕也不是什么悠闲生活。也许,她该庆幸的,陪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既然已经决定了,她也不想再去质疑什么。他已经如此说了,那么她不妨也表示一下诚意。这是她身上仅有能拿得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也是她最大的诚意。
从一点一滴的细微处,彼此靠近,彼此信任,彼此尊重,彼此承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宁王欣喜若狂。
这是否意味着她想要开始尝试接纳自己了呢?
然后,一步一步的,她会渐渐亲近他,喜欢他,最后爱上他。他知道这不容易,但是他愿意等,对她,他永远有无穷的耐性。
她并不知道,这一世,他只为了她而重生。
宁王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们这边柔情蜜意的不提,再说驸马,一路气哼哼的往回走,只觉得晦气。本来和楚红梅一番云雨温存之后的好心情全都没了。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去找楚红梅,再来发泄一番。他正气哼哼的走着,忽然迎面撞了一个人,只听“嗳呦”一声娇呼,一个藕荷色的身影软软坠地。
驸马凝神一看,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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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心道:今日还算老天待我不薄。眼前的女子正是他刚才惦记过的仅有的几个美人之一。
他连忙弯身从地上扶起付莹珠,大手似不经意一般从她柔嫩的纤手上划过,面上带笑道:“付小姐,得罪了。”
付莹珠忙蹲身福礼道:“驸马爷。”声音和她的笑容一般甜美。
驸马心中受用,虚扶了她一把,含笑道:“付女官这是打哪来呀?”
付莹珠道:“驸马爷又是从哪过来的?”朝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定是府里来了客人,驸马爷要招待吧。”
驸马闻言,面色一僵,道:“哦,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回来了。”
付莹珠笑道:“是了,就算招待客人也不能误了公事不是?”
驸马勉强笑了笑,“没错。”其实人人都知道驸马乃是公主府中一大闲散人员,成日也不过是出去参宴会或者接待一下来公主府拜访的男宾,剩下的时间都是无所事事,哪有什么公事可做?
付莹珠似乎并未察觉驸马的异样,四处瞧了瞧,似乎再寻什么人的样子。
驸马道:“我还没问你怎么来这边了呢。”说着,去摸她的手。
付莹珠含羞抽回手,道:“我可还有正事要办呢,驸马爷这样被人看见了可不好。对了,不知驸马从那边过来时可曾见过高女官?刚才她被人唤走了,似乎说是要去见谁,可这么久了也不见回来,我们还等有事没做完,正等着她呢。”说着,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准是跑去哪里偷懒了。从前也是这样,三日两日的不见踪影,回来时也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可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到底也没人能知道。”
驸马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头。想着刚才自己被人拦在门外,她却被顺顺利利的放了进去,莫非是她跟宁王……
付莹珠见他满脸疑惑,继续道:“驸马爷可也是好奇吗?其实这倒也不奇怪,从前在书院的时候她也是如此。自从她的未婚夫婿悔婚之后就已经初露端倪,要不然好好的门当户对的人家为何议婚议了一半就突然说不要了呢?就连那人的妹妹都说她不检点,勾引刘小侯爷。不过这些依我看都不过是妒忌她的话而已,谁让她认识的都是女子公认的美男子呢?京城的女子任谁得了其中一个都会从梦里笑醒过来。就像她表哥上官鸿瑞,那是新课的探花郎,如今已点了翰林,多少人家上赶着求亲。甚至是肃郡王家的三公子,这个自不必说了,品貌风华一如驸马爷当初……嗳哟,我就不再细数下去了,驸马爷听一听也就罢了,否则倒是嫌我多嘴了。”
驸马笑道:“不过是你一说,我一听罢了。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再无旁人知道了。”
付莹珠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回去交差了,否则又该说我偷懒了。”
说着,福了福身,飘然离去。
“滑得跟鱼似的。”驸马嗅着离去女子留下的一缕幽香,心中暗笑。“总有一日让你在床上求饶才算我的本事。”
他立在原地,细品付莹珠的话,很有些女子拈酸的味道。这倒也不奇怪,女子本就善嫉,背后说人闲话也难免。只是那个高女官若然如她所说,必定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可惜了她那副冰雪一般的长相,在自己面前却装作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刚才被拒之门外的尴尬,不由得将怒气全转到了她的身上。凭什么?自己可是堂堂驸马爷,当年名满京城是三公子之首,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美人向他自荐枕席他都不稀罕,反倒得了个“无情霄郎”的雅称。如今在公主府里甚至连一个下人都不敢随便处置,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长公主,就算被虐待都没人敢吱一声。可是如今就连一个小小的女官都干欺负到他头上来,令他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裴良宵呀裴良宵,你活得窝不窝囊呀!
“小骚货,竟然敢在我面前装模做样,你等着!”驸马重重的一跺脚,重又往回走去。刚走了不远处,就看见高明珠朝这边走来。他刻意避开下人多的地方,提前一步在一处花木繁盛的回廊中拦住了明珠的去路。
与宁王话别之后,明珠正沉浸在离别淡淡的愁绪中,猛然间看到一个玉面锦衣的美男子在前面拦住了去路,登时一惊。再去看那人面容,心下顿时警惕了起来。只见驸马双目含情,唇边笑意略带了些邪气,虽是翩翩佳公子的长相,却令她生不出好感来。
“高女官,这是去哪呀?”
明珠道:“原来是驸马爷。臣女这厢有礼了。”说着,蹲身行了个礼。哪知驸马却不避讳的上前用手搀扶,口中道:“高小姐何必这样客气。”
明珠朝后面退了两步,却发现双手手腕已经被驸马擒在手中,动弹不得,心下大骇。
驸马邪邪一笑,道:“本驸马就生得就如此不堪吗?卿见了我就想逃?”
明珠急道:“驸马爷这是要如何?这里是公主府,光天化日之下驸马爷就敢如此行事吗?”
驸马忽然恶狠狠的凑近了她道:“怎么,你嫌弃你驸马爷的身份比不上你那些相好的吗?告诉你,少在我面前装清高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什么探花小侯爷的,值甚么?想当年多少世家贵女向我自荐枕席我都看不上,你一个小官的女儿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二人纠缠之间并没有发现的是,离他们不远处的廊柱后面,付莹珠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她就是要为高明珠树敌,让她过前有狼后有虎的日子,慢慢的自取灭亡。笑话,那个女人不过是权贵的禁脔罢了,如今离了那人的眼皮子,看她还有什么本事对付这些人。
丫鬟鬼魅一般从柱子后面绕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人已经来了。”
付莹珠笑道:“做得好。”
走到如今的地步,她只有两条出路。嫁人,或者在公主府熬年月,人老珠黄的时候被放出去嫁人做填房。她进公主府的目的就是嫁入权贵之家,这家不行便找别家,总有一处是她付莹珠的落脚地。只可惜,她已经和高明珠结下了仇怨,若今日不弄死高明珠,待她一朝得了势,岂能有自己的好下场?恐怕她这些年的辛苦经营就都要毁在那人身上了。她能感觉到,高明珠其实是和自己是一样的人,至少在某些地方是一样的。她死,或者我亡,只会有一个结果而已。
“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重重花木之中。
这边厢,驸马伸手将明珠往怀里带,明珠拼命去推他,急得一身是汗,疾言厉色的道:“驸马爷说世家贵女吗?难道驸马爷娶得不是天下间身份最贵重的女子吗?”
驸马此时已经色令智昏,哪里顾得上别的。他双目发红,一抓住明珠的肩膀,探头就要去一亲芳泽,“那个母夜叉婆娘,自己被许我碰,还不许我睡别的女人。你们一个个的都瞧不起我,以为我是废物,小白脸,告诉你,我裴良宵可不是!”
“霄郎——”
一个女声脆生生的在二人头顶炸开,驸马手下一顿,却瞧见一个青衣女子俏生生的立在回廊的尽头,正是他新近得手不久的楚红梅。
楚红梅刚和驸马鱼水缠满之后,心中满满的都是情郎,恨不得一刻也不分开。她本来今日称病请了假,就是打算和情郎一整日不分开的,听贾扈说驸马在这边的花厅见客,她便也顾不得其他,躲躲闪闪的朝这边过来了,只是却扑了个空。抓了个丫鬟一打听,说驸马早就走了,然后给她指了个方向。于是,她便顺着丫鬟所指的方向追了过来,哪知道却见到了这个场景,情急之下,她竟然高呼起了情郎的名字。
趁着驸马一顿的功夫,明珠忙推开了他,退了好几步。楚红梅一见是明珠,心里的醋坛子顿时打翻了一地,心里不怨情郎,却恨上了她。
“你这贱人,竟然勾引宵郎!”说着,上前就要去和明珠撕打。她也是仗着驸马在背后撑腰,想要出一口气,否则要在平时,她如何敢忤逆顶头上司?
驸马见事情要闹大,忙一把抱住她,捂住了她的嘴,小声道:“你想把人都招来吗?”
楚红梅红了眼圈,可怜楚楚的望着他道:“这女人该死,他竟然敢勾引你。”说着,恶狠狠的瞪了明珠一眼。
明珠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很好。”这就是跟了她一年有余是女子,原来自己真是瞎了眼,竟养了一头白眼狼。
明珠冷冷的盯着驸马,道:“驸马爷,我不管你是在哪里听到的传言,我只告诉你,我是宁王的人,这一点是长公主默许的。若你不怕得罪他,那么大可以随意处置我。可是,你也别忘了,我高明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的女儿,若是我无缘无故的死了伤了,我倒要看看,长公主会不会包庇元凶。这件事我虽然不会说出去,但是驸马也应该明白,一个敢在背后辱骂长公主驸马,恐怕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说着,她转身走开了。
驸马这时也有些害怕起来,他也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如今也有些怕了。世上美人多得是,他一时想占个便宜反而惹得一身骚可就不值得了。
“宵郎……”楚红梅偎在他怀中,轻轻唤道。
“好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到处跑。同样的,也不许这样叫我的名字。”驸马说罢,也匆匆离开了。这要是被人瞧见了,恐怕也会惹得公主猜忌。
楚红梅一个人被留在原地,脸色阴沉不定。
明珠回到书馆,心里仍旧跳得厉害。她细细思索了一番驸马的言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对自己的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何今日竟然像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似的,莫非是听了什么话不成?还有楚红梅,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怎么也得想个办法处置了。
这时,青雪见她回来,笑着迎了上来,道:“小姐,你可回来了,该去用饭了。”
明珠看了她一会,道:“你刚才去哪了?我怎么没见着呢?你说回房去取东西,怎的后来也没跟上去?”
青雪一怔,赔笑道:“奴婢取了帕子回来已经不见了小姐的踪影,只好回来等着。”
明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191、更新 ...
楚红梅整整一日没有出现,次日再来的时候,见到明珠和薛紫芝,面上笑得多少有些僵硬。倒是薛紫芝,忽然笑着对她道:“恭喜楚女官了。”
楚红梅道:“妹妹这话说的,喜从何来呀?”心下却忽然一凛,望向明珠。她不是没想过明珠会报复,只是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她昨晚一夜没睡,就是在琢磨趁她动手收拾自己之前先想办法制住她,至少要抓住把柄在手,这样才有和她分庭抗礼的资格。
这时,走过来一个三等女官,明珠笑着站起身和她打招呼。那女官看了一眼楚红梅,笑得亲切:“这位想必就是楚女官了吧?昨日我来倒没见到。”说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道:“像个知事的,今日就让她过去吧。”
明珠笑道:“劳烦苏女官了。”
楚红梅不明所以,赔笑着追上那女官,问道:“不知苏女官何处理事?”
苏女官笑着,微扬起头,道:“放心,不比你原来的差事差。就是琐碎了些,不过月银会多出不少。长公主殿下前些日子说了,要专门为我们天朝的闺阁女子整理出古往今来所有的贤书,且写文立传,标出其精华所在,并在书院等各处宣讲。到时候若做得好了,咱们还会有出门去各处宣讲的机会,这一点整个书馆的女官谁不羡慕?与其在这里熬年月,还不如我们实惠来得快些。放心,你跟着我,绝对有一展才华的机会。”说完,施施然走了。
楚红梅呆了一呆,然后猛的转过头望向明珠,质问道:“我做错了什么事,高女官说让我走就让我走?”
薛紫芝在一旁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做过什么难道不知道吗?说出来我都替你觉得丢人。”她对楚红梅不满早已由来已久,当年一起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她就处处抓尖卖好,如今见自己终于不用与她共事了,她仿佛解脱了一般,更不再怕她,说话也不由得尖利了几分。
明珠一摆手,示意薛紫芝闭嘴。她朝四处看了看,已经有人好奇朝这边望过来了,便笑着走近楚红梅,小声道:“楚女官好大的威风,莫不是想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你那些事吗?”
楚红梅冷笑道:“想用这个要挟我?难道你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吗?大不了说出去,挣个鱼死网破罢了!”
明珠笑着一摊手,道:“楚女官好大的气性。不过也罢,大不了我离开公主府,不做这劳什子女官了。只是不知这件事传出去,楚女官会不会真的就如愿嫁得‘霄郎——’”
楚红梅面色一白,她若真的将昨日的事情说出去,驸马也讨不得好处。若驸马出了什么事,那她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就见明珠退后了几步,淡淡道:“我这边不缺人手,楚女官心思不小,咱们好歹共事了一场,便给你寻个好前程。只要楚女官安安分分的,料想熬上两三载也能出头了。”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楚红梅一眼。
楚红梅心下暗恨,但是驸马不许她声张,她本身亦是对明珠有所畏惧,只好将这口气生生吞了。
明珠心知无论给她寻了什么样的差事,她都会怨恨自己,还不如给她找了个事多繁杂的地方远远支开了,免得她闲得无事净算计自己。
剩下的,她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月。
等刘忻再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在和前次同一处地点见了面,刘忻穿一身宝蓝绸子的袍子,真个玉树临风,只可惜明珠没有什么好心情去欣赏。
刘忻摇了摇扇子,笑得露出了两个酒窝,道:“你可别嫌我来得晚,为了这事,我还真花了不少功夫。将来你可得在你家那位殿下面前帮我多说说好话。”
明珠心底有些打鼓,道:“这里不是讲话的处所,而且,你穿这样进来也太张扬了些吧。”
刘忻胸有成竹的道:“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正在白鹤楼宴客呢,你看到的只是幻象而已。”
明珠:“……你还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
刘忻面色一肃,道:“先说正事。你上次让我查付莹珠,我起初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一查倒好,还真是不简单,费了我些功夫。”
明珠道:“那你究竟查到什么了?”
刘忻道:“我从她幼时的事情查起。她母亲孟氏是金陵孟家的一脉,书香门第出身,后来随付老爷私奔,生下这么一个女儿之后就遁入了空门,据说是婆家不容。付老爷后来娶了张氏女为嫡妻,也生了一女名随芳。付莹珠儿时据说是痴傻,很晚才开口说话,付老爷却很宠爱,还特意为她延请了女师。谁知道这一教却教出个神童出来,付莹珠不但会说话了,竟然还会作诗了,一下子就出了名,渐渐长大之后也在当地留下了才女的名声。几年前张氏因病故去,付随芳也因为一些事故死了,孟氏突然被付老爷接回家,扶了正,她也成了付家的嫡女。后来我因事去江南,受了付老爷的嘱托,也顺便将她接来了京城。她原在我家住了些日子的,后来才搬出去。我一个堂妹从前见了她就躲,我原没多想,前些日子一问才知道,她因撞见过付莹珠的阴私事,所以很怕她。付莹珠平日里偷着给贵女们出谋划策,帮着她们解决一些棘手的事情,从中牟利,并且以此与人结交。因为贵女们怕暴露自己,嘴都很严,所以很难查,但终究还是有些马脚可循的。还有,据说她还曾和女子交好,嗯,异样的交好。”
明珠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道:“怎么样,很惊讶吧?你从前是怎么看她的?想必觉得她很好吧。聪明又体贴,且宜室宜家,有诸多的好处呢。”
刘忻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的道:“女子还是娴静些为好,弄这么些幺蛾子,后宅岂不是不得安宁?”
明珠摇了摇头,道:“恰恰正好相反。这样的女子反而会让你后宅安宁,因为她是绝对不允许有威胁她利益的人存在的。对你们男子来说,可以放心的享乐,因为永远有‘贤妻’在为你们善后,为你主持家业。只是你会发现,自己的子嗣永远都会是正妻所出,小妾们总是不安,长辈慈爱不在。其实这样也是很有好处的,好歹免去了数十年之后的家宅不宁。”
刘忻睁大了眼睛,猛的摇了摇头,道:“这种‘贤妻’我还是无福消受的。”
明珠笑道:“其实后宅从来没有安宁过,只有各方势力的较量和妥协,从来不逊与前朝男子的拼杀博弈。就像你我立场不同,却同样只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刘忻想了想,道:“照这么说,天下便没有和顺的夫妻了?”
明珠道:“有,但也是在各方妥协之后方能达成。或妻子退让全部,或丈夫包涵一切,但更多的还是各方面的制衡。就像结亲讲究门当户对,所求的便是平衡之道。”
刘忻笑道:“这些东西猛一听倒是新鲜,仔细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明珠道:“女子有些事情只有身为女子才会了解,与男子说了,不过是夏虫语冰罢了。”
刘忻指了指自己,道:“那我是冰?”
明珠“哼”了一声,道:“你也用不着寒颤我,我对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谢你,让你今后别太糊里糊涂的罢了。”
刘忻嬉笑着冲她做了个揖,道:“多谢小姐指点迷津,小生不甚感激。”
明珠一侧身,道:“你别这样,我可受不起。好了,时候不多了,你再把你查到的细节说与我听罢……”
就这样,二人又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各自分别。
送走了刘忻,明珠心事重重的往回走。青雪凑上前问道:“小姐刚才和小侯爷都说了些什么?”
明珠摇了摇手,“不说也罢,都是些琐碎的事物,没什么价值。”
青雪闻言,咬了咬唇,不再答言。
可巧刚走了不远就遇上了付莹珠主仆,付莹珠见二人神色凝重,笑道:“妹妹这是去哪了?怎么面色不太好?”
明珠勉强一笑,道:“吃过饭我心里闷得慌,想到处走走,好巧就遇上了付姐姐。书馆那边还有事呢,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理她,领着青雪就走。
付莹珠看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后三日都十分忙碌,书馆新到了一批新印制的书籍,需要按类整理,所有的女官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帮忙分门别类的指挥人整理,众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劳累。明珠这日一早起来就觉得不舒服,勉强挣扎着到了书馆就开始冒汗,只好和管事女官告了假,在众人多多少少嫉妒的眼神中回去休息。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里面有人道:“……小姐是个多疑多心的,我这个心都使碎了怕她也不领情……”却是青雪的声音。
“好哇,反了天了,竟然敢在我背后说坏话了。”门帘子一撩,明珠忽然在门口出现,顿时唬得众人一跳。
明珠这句话仿佛一个巴掌打在青雪脸上似的,青雪的脸顿时就白了。
明珠这几日本就心情本就不好,再加上此刻身体不适,又听见青雪在背后编排自己,顿时不依不饶起来,道:“你说说,我哪里委屈过你了?你在这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和主子小姐一样的?但凡我有的,哪样你们是没有的?还有在书院的时候,你和那个苏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主子是谁吗?若你真看上他了,我一早就放你出去了,还留着你和外人沆瀣一气的算计我吗?”
青雪觉得委屈,在众人面前觉得没脸,又不敢还嘴,哭着跑了出去。
碧叶等人忙上前赔笑安慰道:“刚才青雪姐姐原不是那个意思,是小姐听差了。”
明珠边擦泪边道:“我哪里听差了?我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她是早就心存不满了吧!”说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唬得众人一拥而上,扶到床上躺下,解衣打扇,乱成一团。
一个老嬷嬷有些眼色,道:“这可不得了,快去找人请大夫。还有青雪姑娘,小姐都这样了还置个什么气呀!”
早有个婆子追上青雪,气喘吁吁的拉着她的袖子,劝道:“我说青雪姑娘,小胳膊掰不过大腿,你去赶快回去认个错就好了。你们主仆多年的情分,小姐不会真的怪你的。”
青雪眼里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相仿,她断断续续道:“我就是伤心,她竟然疑我!这么些年我是使碎了心思为她筹谋将来,可她终究还是不信我。”
这时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来说明珠晕倒了,吓得那婆子赶紧拉了青雪回去帮忙。
明珠这次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厥了,倒没什么大碍,次一日便康复了。青雪最终还是跪下磕头奉茶认错,这件事才算了结。
从初春到炎夏,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公主府内一直相安无事。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府里动用了冰窖里的冰块,每日每人多少能得些使用。这一日,青雪照例去领一日量的冰块。自从上次和明珠闹掰了之后,主仆之间隔阂渐深,近身是事情基本都让给碧叶去做了,连去书馆服侍也成了碧叶的活,她多数是做些房里的活计,包括每日去领冰。
这一日,她回去之后放下冰匣子就溜进了内室。明珠正在做针线,一件她,淡淡的道:“什么事?”
青雪道:“小姐说的那个人,怕是快来了。”
明珠手下一顿,道:“你可是都打听清楚了?”
青雪点点头,道:“至少有八成把握。今儿王大家的管事媳妇跟管冰的李管事说,珍璃馆近日要用冰块,而且量极大,几乎快赶上长公主寝殿的用量了。”
明珠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青雪应声出去了。
她在院子里兜了个圈子,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回来,却没有回房,而是转到隔壁房间去了。
“你是说,这个人身份尊贵?”付莹珠问道。
青雪十分笃定的道:“这是我们小姐从宁王处听来的,绝对没错。”
付莹珠思索片刻,端起茶盏,甜甜一笑,望向青雪,道:“这些日子劳烦你到处跑了,还给我递信。”
青雪笑道:“她已经不信我了。你该知道的,不得她信任的人是什么下场。与其最后随意去配个小厮,还不如早些脱身的好。”
付莹珠赞赏的点点头,道:“能明白这一点,你也算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了。采青——”
一旁侍立的丫鬟忙递给青雪一张银票。
青雪看了看数额,快速揣进了怀中,由采青引着,从后面离开了。
回来之后,采青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您真信她吗?”
付莹珠粲然一笑,道:“信?你见我信过谁吗?不过这也许是个好机会,我可以找个人先去试探一下。”
192、更新 ...
夜色微凝,一个青色衣衫的女子小心翼翼的提着裙子,漫行在垂花小路上。越往前走,花木越繁盛茂密,细密如织。光线很暗,没有灯笼照明,她走得很慢。
走到了路的尽头,青衣女子忽然轻叹了一声,只见前面豁然开朗,露出了一片荷塘。月光似水一般轻柔,银光浮动在水面上,水边开满了奇花异草,轻风一吹,暗香浮动,会发光的飞虫星星点点的在空中翩飞,仿佛是另一个天地一般。
月光照在青衣女子身上,却是好个玲珑身姿芙蓉面,不是楚红梅又是谁?
待她再要往前走是,却忽然听见一个压低的男声道:“什么人在那里?”
楚红梅一惊,却见不远处不知从哪里转出一个神色整肃的玄衣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弱弱的道:“我……我的猫不见了,我来找找。”
“珍璃馆是府中禁地,请速速离开,不得打扰。”
楚红梅吓得浑身一颤,她自然知道珍璃馆在公主府下人的口中一直很神秘,据说里面布置得跟仙宫相仿,是先王妃的故居,等闲是不许人来的。不过,她今日过来是有原因的。她无意中听付莹珠说起,曾在这附近看到驸马出现,并且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还问是不是她?她当时就心急了起来,莫非驸马已经另结了新欢不成?
自从自己被高明珠陷害,被遣到另一处之后,这才彻底体会到了低等女官的辛劳。起初只是忙碌些,后来时间久了,才发现那里管事女官的苛刻,所有的事情都归她和另外两名低等女官做,出了错还要被扣月银,渐渐的,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几乎都没有了,更别抽出时间去见驸马了。好不容易装病休息了两日,哪知道情郎却不领情,说她故意躲懒疏远自己,终究是对她渐渐冷淡了下去。她却因此而怀疑驸马已另有新欢,所以才对自己冷淡。经过付莹珠这一提醒,一想到驸马竟然还费尽心思带那个女人到如此仙宫一般的地方偷情,她当时就下了狠心,一定要查出究竟是谁勾引的驸马。她清白的身子已经毁了,只有跟了驸马这一条出路,此时如何肯放弃这条已经到了手的大鱼?
楚红梅不甘心的朝他身后不远处水上的八角凉亭望去,那边影影绰绰的似乎立着一个人影,凉亭桌上还放着一盏琉璃灯。那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似乎甩了一下袖子,明黄的袍角一闪而过。
楚红梅待要细看去,却只听那男子催促道:“快走快走。”
楚红梅干笑了两声,只得转身走了。她走后不久,另一个黑影也快速从垂花小路上飞奔离去了,一直跑到一处门前挂着一排红灯笼的院落,轻轻从角门处溜了进去,直奔后院去了。此时还不算太晚,许多屋子都透出了灯光。那人影轻舒了一口气,拐进了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奴婢看清楚了,是有人在那里守着,楚女官没有闯过去。”采青喘匀了气,缓缓道:“奴婢还看见亭子里躲着一个人,衣裳是明黄色的。”
付莹珠手下一顿,抬头紧紧盯着她,道:“你真的看清楚了?”
采青点了点头,道:“那亭子里有灯,再加上月色很好,奴婢看清楚了没错。”
听了采青的话,付莹珠不禁站起身来,神色凝重的道:“莫非……被我猜中了?”
采青疑惑道:“小姐猜到什么了?”
付莹珠冲她一摆手,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也许是她天性多疑,也许是从前那位嫡母张夫人给过她太多的“惊喜”,无论是谁,她都没办法相信,因此她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如今。
“且让我先想一想。”
这个诱惑简直太大了,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来了,那这绝对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宫里已经许久不选秀了,偶尔听说有人私下里供奉美人也不过是些歌姬舞女,也未见有发达的。可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后宫只那么几个妃嫔,掐指一算,应该都为年老色衰之辈。若这时能出现一个品貌家世俱佳的人选,那么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说,如果我能入宫,该当如何?”
采青被吓了一跳,想了想,才道:“凭小姐资质,必定引人刮目相看。”
付莹珠走到妆台边,揽镜自照。灯下看美人,确实别有一番妩媚韵致。迟疑了一下,她叫过采青,在她耳边一番嘱咐。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有歇下。
次日,付莹珠因偶感染了风寒,向女官请了假。整整三日,她都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第三日夜里,熄了灯,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夜色的笼罩下悄悄离开了房间。那黑影刚走了不远,旁边房间的灯也忽然熄灭了。黑暗中,两双眼睛紧盯着那个人影。
“三天,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切都按计划行事,别让这条狐狸跑了。”
不一会,门开了,又一个人影离开了房间。
垂花小路尽头的荷塘边上,美景依旧。撒银凝霜一般的月色下,不知从哪里划出来一只小舟,在水面上飘飘荡荡,舟上立着一个头戴帷帽的曼妙身影。夜色美好而静谧,岸边花草弥漫着丝丝幽香,仿佛美人身上的香气,诱惑而撩人。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那边有贼”的声音,一群人打着灯笼朝这边走了过来。
灯笼的光芒耀得人眼花,不多时,就来到了荷塘边。
“咦?那边有条船!”月光下,青雪的脸清晰可见,神情中满是惊奇。
“这边是禁地,怎的真有人好大胆子的来!”有婆子道。
“快点抓住那贼人!”其他人也愤然道。她们都是担着责任的,这边万一出了什么事,惊扰到了什么人,都要算在她们头上的。
说着,早已有人另寻了一只小舟,几下就划到了水塘中间,登上有人的小舟,拉下那女子的帏帽一瞧,众人顿时都愣住了。
“这是个假人!”
只见那帏帽下露出了一枝光溜溜的竹竿,拉开长长的披风,原来只是一个摆成人形的假人。
青雪的脸瞬间僵住了,她有些慌张的指着那个假人,说不出话来。
“这是哪个天杀的戏弄咱们?”
“青姑娘,你真的看清了有人影朝这边来吗?”
青雪抖抖索索的道:“许是天黑,我看错了也未可知。”
一个婆子打了个哈气,不耐烦的道:“下次看清楚点吧。”
眼见着众人乱哄哄的离去,一旁的花丛中,一个女子解开了头上的帽兜,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露出来一张甜美的笑脸。
“高明珠,想设计我,你还差得远呢。”
她早就猜到这一切都只是引诱自己现身的计谋,故意假装中了圈套,试探对方的而已。高明珠和她的贴身丫头闹翻之后,她曾无意中碰上过两回,便试探了一番。那丫鬟也识趣,跟她说自家主人的坏话。其实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后来的连番试探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为了安对方的心,并且顺便刺探些内情。
“就这点子能耐,以为能骗得了我付莹珠吗?真真是笑话。”
待人都走远了,她这才直起身,朝不远处的珍璃馆望去。
似方才那般吵闹都无人出来阻拦,看来此处的守卫也未必像别处一样严密。她这样想着,脚下不停,朝珍璃馆去了。高明珠肯定想不到,今日这一闹之后,自己还会在这里出现。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径直来到了珍璃馆。登上八角凉亭,倚在廊柱上,只见得眼前夜色沉静,虫鸣轻轻,一切都美好的似画中一般。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柔美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甜美得好似花蜜一般。
“是谁在那里吟诗?”一个沉稳的男声在夜色中响起。
女子轻轻的“啊”了一声,睁大了眼睛朝夜色中望去,唇边却绽放出一丝美好的笑意。
“不知是何人在此?”一个女声甜蜜而略显惊慌的道。隔着一道石桥,影影绰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男声忽然沉静了一会,随即道:“你过来。”
女子害羞的提着裙子,一边走过石桥,一边轻声问道:“您是何人?”
待走到那人近前,她禁不住一呆。
“你瞧我像是何人?”那人道。此时,遮住月亮的云彩正好散去,轻柔的月光下,露出了一张英俊而不是威严的面孔,唇上还蓄着胡须。
付莹珠羞怯的低下了头,轻声道:“小女子不知此处有男子,夜深了,先行告退。”说着,却也不动。
“怎么,怎么快就要走吗?”那人顿了一下,道:“望尽天涯路?是谁教你的?”
“是从诗集中看来的。”
“你读书了?”
“是。小女子是书馆的女官。”
“哦?”那男子似乎有些惊讶,道:“你父亲是谁?”
“家父姓付,曾做过一任巡盐御史,如此正在京中述职。”
那男子点点头,“原来是付鸣的女儿。”
付莹珠惊讶道:“您认识家父?”月色下,她轻轻仰起头,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张,一派天真动人。
那男子淡淡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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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长公主手中的琉璃盏从手中滑落,掉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围那么多人守着,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过去?”
跪在堂下的侍女浑身一抖,颤巍巍的偷瞄了长公主一眼,小声道:“奴婢以为,也许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长公主盯了那侍女一眼,神色严峻。
“还有……也许他们将付女官误当做是公主您了,所以没敢阻拦……”侍女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
长公主深深呼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这都是她造下的冤孽,是他们的冤孽。
寝殿内静得让人发慌,殿中将近半人高的蟠凤黄铜鼎炉中香烟袅袅,明亮的烛火,富丽堂皇的装饰都昭示着主人的地位不同寻常。然而即便是富贵荣华已极,却仍然有无法得到的东西。
半晌,长公主轻轻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侍女悄悄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整整一夜,整座大殿都灯火通明。
公主府内同样没有睡下的还有其他人。
“小姐,奴婢已经依您的话做了。”青雪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去,将手里的蜡烛摆在了雕花小桌上。
明珠右手支起头,半倚在大迎枕上。烛火微微跳动着,光影中,她的面孔让人看不清楚。
“做得好。”她笑道。
青雪有些忐忑的搓了搓手,道:“奴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
明珠没有说话,只静静的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青雪犹豫了一会,问道:“小姐,这一次咱们真的能成功吗?”
半晌,明珠才缓缓道:“如果是旁人,或许会顺水推舟,甚至助付莹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毕竟今上至今未立后,宫中也并未有宠妃。付莹珠再怎么说也有些资本,又讨人喜欢,没准就入了今上的眼了。照理说,这样的人才就该拉拢在自己身边的。但是长公主可不是一般人,对在自己眼皮底下耍弄小把戏的人怕是会不喜。当然,光凭这个理由却不足以为惧……”说着,她轻轻眯了眯眼。
这一次,她终究还是兵行险招,胜负成败此刻暂时还不好定论。但是她相信,一个公主也许能容得下政敌,但一个女人却未必容得下情敌。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轻巧巧的抢了去。个中滋味,恐怕但凡有些脾气的人都无法忍受。
青雪并不知自家小姐所想,依旧是悬着心。万一那人得了势,恐怕就更加猖狂了。她有些忐忑的搓了搓手之,道:“时候不早了,小姐安置了吧,明日奴婢会早些去探听消息的。”
明珠依言在床上躺下,轻声呢喃道:“付莹珠,你可别令我失望才行。”
青雪探头冲蜡烛轻轻一吹,室内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黎明悄悄的来临了,在一棵大槐树下,一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的在看着什么,略显疲惫的脸上神色越来越紧张。晨色依稀明亮的远处,渐渐出现了一个孤单的身影,仔细看过去,仿佛脚步略有些踉跄。
小丫头提着裙子就飞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搀住了那人,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姐可回来了,奴婢等了您一晚上没敢合眼!”说着,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忙捂住了嘴。
被搀扶的女子扬起脸来,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采青,咱们这一次终于能得偿所愿了。”付莹珠色若春花,双颊晕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十分动人。
她有十成的把握,那人就是整个天朝中最尊贵的人,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官家。她从小就善于从细微处观察人的一举一动以便决定该做什么对自己才最有利,因此她也很早就懂得,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气度和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是无法伪装和骗人的。
采青乐得快要合不拢嘴了,一想到自家主子已经踏上了锦绣前程,自己也马上就要脱胎换骨了。她探过头去,谄媚的道:“小姐……不,改称您为娘娘了。”
付莹珠高昂着头,面上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她付出了,也必定会得到。女子若是把清白之身给了登徒浪子,那叫不知廉耻,该被沉塘的;然而给了皇帝,那就叫游龙戏凤,是戏文中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
她得意的笑了笑,趁着不太明朗的天光,慢慢的朝宿舍去了。
倒头整整睡了大半日,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付莹珠懒懒的爬起身,身上还有些许不适的酸痛。吩咐采青拿体己钱请厨下置办了些酒菜,她边吃边盘算了起来。这一夕的风流,从那一位在榻上的表现来看,多多少少也是喜欢的。男人呀,即便是高高在上那一位也是一样的,都是喜欢新鲜的。
一想起昨夜的旖旎风光,付莹珠面上不禁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娇羞。不论是从前那些大家公子的暧昧有心,还是后来和杜梦茹的假凤虚凰,都比不上男子有力的手臂和温柔的抚摸。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她从未被人触及过的地方轻轻抚过,带来阵阵战栗,即便是疼痛也并不长久。鱼水之欢的滋味比她想象中的更好。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她将要得到的一切的兴奋——权利,地位,荣耀,高高在上……付莹珠想要得到的更多,更多。自从她七岁时读到“欲壑难填”这个词的时候,她就明白,这就是她。
昨日的动静不大,但也已经足够惊动长公主了。她已经侍寝过了,这一点无可质疑。剩下能做的,就是等人找上门来。
不出所料的,这一日傍晚,忽听门外有人叫门。丫头出去开了门,然后就见采青兴冲冲的跑进了内室,大声道:“小姐,紫,紫檀姑姑来了!”
付莹珠笑着坐起身,捋了捋鬓发,道:“还不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从门外走进来几个侍女,当中簇拥着一位面容和善的紫衣女官,容长脸面,身材微微发胖,正是长公主面前第一得意的女官。
紫檀女官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榻上的女子一眼,见她身穿蜜合色小袄,身段窈窕,容颜娇姣美。再细看了她略显疏朗的眉心以及起身时有些踉跄的步子,心中已经数,微笑道:“奴婢奉命来请付女官,不知付女官可走得方便?”
听她口称奴婢,采青差点乐出声来,忙接口道:“天气热,我家小姐一整日都不太舒服,冰的份例也太少了些。”语气中的埋怨听得随同而来的侍女都不禁皱了皱眉。
紫檀依旧笑着,似乎并未在意。
付莹珠含羞带怯的点了点头,被采青搀扶着走到门外。今日采青对她左一声“娘娘”,又一声的“主子”,极力的奉承着,她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步子迈得不同与往常的矜持。一切都已成定局,她已经是天家的女人了,行止之间一定要带着主子的威严才行。要知道,她身为朝廷命官的女儿,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玷辱而不负责任。
来到院中,就见中间放着一顶青呢小轿。侍女们上前,搀扶付莹珠坐了进去。
“紫檀姑姑。”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就见明珠从门外一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打了灯笼的青雪。见了紫檀女官,她忙打招呼。
紫檀朝她微微颌首,含笑道:“高女官这么晚了从哪回来呀?”
明珠道:“书馆有些事没做完,就耽搁了。”说着,她的眼风一转,却朝着院中小轿旁立着的采青瞧了去,神情有些疑惑。
紫檀道:“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回去交差呢。”
明珠笑道:“姑姑慢走。”
小轿被四个婆子抬了起来,轻轻一颠,轿帘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付莹珠俏丽的脸庞,明珠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了起来,她张了张口,似乎又有些不知该问些什么,就这么眼睁睁的望着小轿被抬出了院门。直到一行人渐渐走远,她的面上才缓缓绽放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月光照在一座宁静的院落里,一顶小轿悄悄的停了下来,侍女从轿内搀扶出来一个女子。
紫檀走上前来,轻声道:“请付女官在里面稍坐,自有人来伺候。”说着,看了采青一眼,道:“这位姑娘就到厢房歇着吧。”
说着,将付莹珠主仆安顿了下来,一行人就离开了。
又侍女端了茶点过来,付莹珠一边品着茶,一边观赏着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三进的厅室,墙壁和帘幕上都饰有珠玉,周围四处都点着烛火,既不刺眼,也不黯淡,衬得内室珠宝的光华更加莹润。
她用挑剔的眼光四处瞧了瞧,弯了弯嘴角。这些算什么,只不过是第一步罢了。她听说皇宫中的含章殿内有一座偏殿修得十分华丽,聚集了天下所有的珍宝,那里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地方。想着想着,她渐渐觉得有些疲惫起来。昨夜她殚精竭虑的讨好那人,几乎将平生所学全部用上了,幸好效果甚佳,皇帝看她的眼神也很温柔,还夸她是才女。她笑着闭上了双目,开始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付莹珠悠悠睁开了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略一动身子,身子忽然僵住了。她惊恐的发现自己浑身都不能动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嘴上似乎被什么堵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她猛的睁大的眼睛,拼命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全身都捆着绳索,连翻身都翻不了,似乎被身下的软榻上都被捆上了。
她拼命的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难道自己被人掳劫了?
不对,这里可是公主府,怎么可能有人进得来?
猛然间,只听得室内传来声响,似乎是有人推门进来了。她拼命挣扎着想呼救,却徒劳无功,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她的面前挡着一扇会有牡丹屏风,透过缝隙,只能看到屋内有两个人影。
“你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朕了吗?”男子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嗓音忽然在她的耳边炸响开来,她不由得浑身一震。
“嗳——”只听得有女子轻叹了一声,柔美的声音百转千回,十分动听:“那日我不过说的气话,你也当真吗?”
“你这孩子,还是那样任性。”男子的声音略带着些无奈。
“你明知道的,我对所有人都任性,唯独你,我是不敢的。”女声带着撒娇的味道。
男子叹息了一声,道:“昨日打发了人来,既然这是你的意愿,那朕愿意成全你。你和后宫里的那些少有合得来的,若你想要,自己扶植一个也好。”
“我不要。你明知道的,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兄……”女子隐忍而带着丝丝哀切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弥散开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是朕的公主,是天朝的公主,是万千子民眼中最尊贵的公主。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愿意给你。”男子的声音更加的温柔起来,几乎是情人间的呢喃。
“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我娘,不过只要我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我什么都不求……”
两个人影忽然靠近,几乎是合二为一。
屏风后面,付莹珠的一张脸几乎已经扭曲了起来,全身似被冰封住了一般。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帝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公主府,而且年年都是如此,这根本就是为了方便二人偷偷幽会的掩护。可是这样天大的秘密,甚至几乎可以动摇国本的秘密竟然被她听到了!这是乱伦,是大逆不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是一会的沉默,只听女声道:“你是属于我的,至少在每年这几日是属于我的,我决不允许有人破坏这一点。”
“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就是了。”男子的声音已经完全是满满的宠溺了。
屏风后的付莹珠惊惧交加,几乎已经到了顶点,双眼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一盆冷水泼下,她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前。不知是谁将屏风搬开了,眼前忽然一片通亮。忽明忽暗的烛火中,一个身披斗篷的美丽女子正冷冷的望着她,不是永思长公主又是谁?
“想必一切你都听到了吧。”她说道,声音中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冷酷和威严。
“本来你早就该死的,不过也算你命大,我竟也容你活到了今日。”她审视着付莹珠,眼底有无法掩饰的厌恶。
付莹珠拼命的摇头,死死的盯着长公主。她要解释,她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是被人故意误导!
她现在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高明珠故意误导自己的!她先是让自己的贴身侍女逐渐接近自己,一点一滴的泄露一些不起眼的信息,然后装作算计自己故意失败,根本就是引她上钩的,打得借刀杀人主意!
“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一旁是侍卫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这是本公主的府邸,自然要干干净净的才是,都烧了吧。”
“唔……”付莹珠拼命的挣扎着,死亡的恐惧令她本能的垂死挣扎起来。不知是谁不踢了她的头一脚,她只觉得头嗡嗡作响,似乎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头顶流了下来。
“让她清醒点,不许她晕过去。本公主要让她慢慢死。”
长公主最后吩咐了一声,轻蔑的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得像块烂布一样的女子,转身款步离去。
这一夜,长公主府内的西南角火光漫天。
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昨天没发上来全文,现在发上另一半~
194
194、探望 ...
“不好了,走水了!”
“快来人灭火呀!”
黑夜中,锣声和人们的惊叫声连成了一片,格外响亮,传出了多少里地去,几乎惊醒了大半个公主府的人。
明珠猛的一骨碌爬起身,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青雪忙披了衣服起来,走出门外朝远处瞧去,惊了一跳。就见不远处黝黯的天空中隐隐散发着红光,
碧叶等人也都被惊醒了,纷纷跑出来探望。青雪安抚了她们一阵,将她们都哄进了各自的房里,自己跑进内室道:“小姐,着火了。”
黑夜中,明珠望着青雪那双闪动着异样光亮的瞳孔,心情渐渐复杂起来。
静默了一会,她道:“咱们先睡下,一切只待明日方能见分晓。”
说是睡下,其实主仆二人谁都睡不着。这一夜就这样乱糟糟的过去了。次日清早起来的时候,只听得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哭泣声,渐渐的越来越大,隐隐有搬东西的声音。明珠看了一眼青雪,道:“你出去瞧一瞧。”
半晌,青雪回来了,神色古怪的道:“说是昨夜佛堂走水,烧死了几个人。当时付女官正好被长公主请去抄写祈福经文,没跑出来。今早说是发现了荷包和鞋子,应该是付女官的遗物。府里刚派了人来,清理付女官的东西,说要送回付家去,顺便把伺候付女官的那些个丫鬟老妈子们领走。”
“死的人还有谁?”
“还有采青和另外两个丫头,似乎是佛堂里上夜的。”
明珠的手指不安的在红绫缎子锦被的被面上来回抚弄,看来昨夜必定是长公主设计的无疑了,下手还真是又快又狠。一想到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从人间消散了,她也情不自禁的抚了抚胸口。长公主果然是个毫不心软的主儿,这样看来,自己这一回是真的猜对了。不过皇室的隐秘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好了,她这辈子都不打算说出去。
“如今她死在自己手里,也该知足了。”她口上虽这样说着,却仍旧心有余悸。
青雪深吸了一口气,反而释然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活着的时候祸害过小姐多少次?这也是她罪有应得,死得其所,小姐不必多想。”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话虽如此,不过陈小三那边你今后就再不要接触了,要不是他的身份探听消息方便,这事也成不了。”
青雪点头道:“小姐放心,此事做得隐秘,他根本不知道是咱们探听的消息,只当是多了条财路。这也算是给他妹妹报了仇。”
心不在焉的用过早饭,来到了书馆,见几个女官走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爱哭的还抹了抹眼泪。有几个平日里看着和付莹珠相处得不错的倒是神色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并未有一丝伤感的样子。
梁暎看了一眼,淡淡讽刺道:“果然是人死如灯灭,平日里看着好的,其实也不一定真的好。”
几个女官面上都不太自在。
明珠心里明白,付莹珠结交的这几个平日最爱给她帮腔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当然这些人也不是傻子,她们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不过明珠仍旧有些心寒,即便是这样,人与人相处时日长了,也多少会生出些情分来。而这些人在付莹珠死后干脆连伤心都不装了,也不知是不是该赞她们是真小人。
对付莹珠之死的议论并未持续多久,渐渐的时间长了也就平静了,无人再提起。公主府内也因为忌讳死了人,下人们也少有谈起此事的。据说长公主因为付莹珠的死很自责,不但亲自赏赐了付莹珠的父亲一大笔财物,还派了驸马过府去慰问,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接下来一连下了将近半个月的大雨,雨停之后,天气逐渐开始变得凉爽起来。这一日明珠忽然接到了家信,说明霜生了,是个男孩,家里欢喜得不得了,让明珠回家一趟,有事商量,云云。
明珠看完之后,禁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只回信说自己忙,暂时抽不出时间回去。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这一日,明珠再次收到家信,一看上面的内容,不禁蹙了蹙眉。
原来明霜诞下麟儿之后虽然风光,只是信郡王却在她有身孕而无法侍寝的时候恋上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卖唱女子,如今正打得火热,便不知不觉冷落了明霜。高家人去郡王府探望的时候,明霜抱怨了好几次,还被信郡王妃派来的人给听见了。后来高家的内眷再去探望的时候,却都被信郡王妃拦了下来,说是产后需要调养,估计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心怀不悦。如今高家打听不到明霜在王府里的消息,于是就想到的明珠。一来她和明霜是亲姐妹,比一般亲戚更加亲近。二来她如今身份特殊,在长公主身边侍奉,信郡王妃多少要给些面子的。事实上,也是高太君无处可求了,本来想让贵为国公夫人的女儿高敏珍过去一趟的,却被她一口回绝了,说是嫌丢人,于是就想到了自己另外的这个孙女。如今明霜连孩子都生了,信王府却迟迟没有动静,本来是早就说好了的,可究竟是请封还是迎娶,总得给个准信才是。
明珠实在不耐烦此事,但是家里再三的来信催促,甚至连高太君身边的许妈妈都亲自过来了一次,她也只好勉强应了下来。如今高家除了父亲之外,没人知道她和宁王的事情。也就是说,她现在在高太君眼里远没有明霜矜贵,权衡利弊,自然是明霜胜,她这一趟腿是跑定了。
一想到这位庶姐她就头疼,简直是头脑发热到无法无天了。信郡王本身也是个随性至极的人,凡事只要喜欢就无所顾忌,任性妄为。这样人的通病就是——此一刻将人捧上天,下一刻就能踩成了脚下的烂泥。在他身边的人心里都必须有点数,知道什么时候进退收敛才行。偏偏明霜自己还是个不能捧着的性子,蹬鼻子就能上脸,一朝得了势,恐怕连信郡王妃都未必放在眼里,这样早晚都得出事。
另外,她自己也是有几分好奇,想亲眼去瞧瞧明霜如今的状况。若是真的不好,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和父亲商量对策了。
向女官请好了假,她坐着马车来到了信郡王府。
在门口递了帖子,很快就有人将她迎了进去。马车在二门处停下,换了骡车,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阔敞的庭院停了下来。侍从将明珠搀扶下了车,请进了花厅。
且说信郡王妃看了明珠上门拜访的帖子,起先也是一阵的诧异。倒不是惊讶高家人的积极,而是对高明霜有这样一个妹妹略感意外。
“既然人都到门口了,那就请进来吧。”她吩咐道。
报信的一来一往,不多时,明珠就被请进了厅室。
明珠曾见在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上见过信郡王妃几次,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倒也有几分印象,看上去是个端肃沉静之人,五官不算出挑倒也耐看,说话不多,但坐在一群人中也很难被人忽略。
明珠行过礼,信郡王妃让了座,丫鬟捧上茶来。先是寒暄了一会,信郡王妃笑道:“不知长公主身体可还安康?上次去公主府拜望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本想常去的,又怕扰了公主的正事。”
明珠也笑道:“公主前日还来书馆里坐呢,看了样书,指点更正了一番。公主殿下做事一向爱亲力亲为,最是严谨公正不过了。只是太过操心,再加上连日阴雨,有些咳嗽,请过两次太医,开了方子,如今正吃着宫里送来的补药。”说到这里,她轻轻捂了一下嘴,不好意思的道:“这些我本来不该说的,王妃娘娘莫要外传才是。公主殿下不想惊扰了旁人担心。”
“这是自然。”信郡王妃沉默了一会,又笑道:“听说公主府前些日子走了水,可是严重不严重?”
明珠抿了一口茶,道:“幸好救得及时,只是烧了一座院子,剩下的都还好。”
信郡王妃笑了笑,主动道:“其实高氏的事情我也曾劝过王爷的,只是王爷自己另有打算,如今并不是请封的好时候,待福哥儿再大些,壮实些之后再说。”
明珠道:“小公子已经取名字了吗?”
信郡王妃含笑道:“生了不到三日就取了,所以我说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说到孩子,她笑得倒有几分真心。
明珠手下一顿,道:“看着王妃娘娘很喜欢孩子。”
信郡王妃温柔的道:“不论孩子的生母是谁,我这个做嫡母的自然都一样喜欢。况且福哥儿这么招人爱,我一日总要看上两三回才放心。”
一旁的嬷嬷笑道:“我们王妃生怕小公子受一星半点的委屈,饮食起居都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去,光是乳母就有仨,随时准备替换着。”
信郡王妃看了那嬷嬷一眼,嬷嬷忙住了嘴。
明珠笑道:“王妃这样慈爱体贴,高家也就放心了。”
她知道有些事和信郡王妃多说无益,还是要想办法从信郡王处下手才是,这件事要尽快回去和父亲商量。至于信郡王妃,若自己是她,恐怕也不愿意府里再多一个明霜这样的侧妃,不论是性情还是地位,不过是给自己徒增麻烦罢了。
想到这里,她道:“我家二姐姐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怕是给王妃添了诸多麻烦。”
信郡王妃笑得含蓄,“高氏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我本就该多照顾着的。只是她近日心情不好,上次王爷去看她还被她顶了嘴,王爷如今还在气头上呢,高女官去了也好劝着些。”
明珠听得心里直叹气,口中应了,起身拜别信郡王妃,做了四人抬的软轿去往后宅。
明珠下了轿子,刚迈了两步,忽见从两人合抱的大树后面窜出个人来,吓得她向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瞧,却是个美貌的年轻公子哥儿。
青雪忙上前一步挡在明珠身前,愠怒的指着那人道:“你是何人?”
婆子们忙赔笑道:“小姐莫怕,这位是莫大官人。”
明珠和此男子打了个照面,只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了。
那年轻公子望见明珠,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眼,略显轻佻的笑着拱手施礼道:“小生失礼了。”他眼见着立着一位丽人,穿着素淡却生得极美,心下惊艳,便禁不住多看了两眼,情不自禁的露出惯常对着美人时常用的笑脸。
明珠冷淡的低下了头,只想避过去。
正在这时,只听见身后有人唤道:“子期,你莫要到处乱跑。”
明珠转过脸去,只见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年轻女子领着几个丫头匆匆走了过来,离近了一看,长得和那个莫大官人有几分相似。她觉得此人眼熟,再一想,有些恍然,原来是佛寺见过的那位信郡王的小妾,名叫莫兰馨的。那个年轻的俊俏公子似乎是她的胞弟,叫什么子期。
莫兰馨此时也注意到了明珠,也不知想没想起她的身份,略显尴尬的朝她点了点头,就朝着弟弟走了过去。
“跟你说过多少次,后宅还是少来得好。王爷宠着你,你也不能这般胡闹。”她无奈的轻声斥道。
莫子期笑嘻嘻的拉住姐姐的袖子,耍赖道:“姐姐莫生气,下次小弟不敢就是了。”看他的神情,并未将姐姐说的话放下心上。
明珠心下一动,待这姐弟二人走开之后,问旁边立着的婆子,道:“刚才那位是莫姨娘吧?她也住在此处?”
婆子道:“正是。高姨娘进来之前,莫姨娘就住在这个院里。”
明珠略一蹙眉,“那那位莫大官人也常来?”
婆子笑道:“这都是王爷准许的。”
原来,莫兰馨全家都依附王府生活,胞弟莫子期读书不成又游手好闲,时常来府里打秋风。不过王爷很喜欢他,常请他来王府闲逛,甚至因为太过熟悉,都不太避讳。有时他从王爷处出来,直接就到后宅来看望姐姐,时间长了也无人阻拦。
明珠闻言,不禁有些气恼。明霜也是,即便信郡王妃有意这样安排,她却是在最受宠的时候,如何不跟信郡王说呢?这后宅里来了外男,要是出了事情又算谁的过错?
她这样想着,来到了明霜房里。一进门就差点背过气去,只见窗户门全都关着,室
194、探望 ...
内十分闷热,几乎喘不上起来。桌上只点了一支蜡烛,看上去阴气森森的。
明珠蹙眉道:“不是已经出了月子了吗?怎的还是如此?”
一旁的婆子忙解释道:“高姨娘身子弱,太医告诉要多坐几日。”
“放你娘的狗屁,谁身子弱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怒道,紧接着就见内室里走过来一个人,明珠吓了一跳,退后了两步,接着门口的阳光,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只见明霜穿着一身缂丝水红的衣裳,头上挽着金凤垂珠步摇,身形越发丰满了,甚至略有些发福。面上虽画着很浓的妆,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戾色。这个样子别说是信郡王,就连明珠见了都有些发憷。
明霜上下打量着明珠,道:“你来了。”
明珠点点头,“二姐姐安好。”
下人们都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明霜大大咧咧的在桌旁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却“呸”了出来,高声骂道:“这些奴才就知道拜高踩低,这茶是人喝的吗?”
明珠默默坐了下去,也伸手倒了一杯茶,发现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不禁有些无语。想必明霜得宠时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风光。
“二姐姐近日可还好?”
“只要王爷一日不登门,何来的好?”明霜挑了挑眉。“你也看到了,一个个见了我都跟避猫鼠似的,晦气。”
明珠默默饮了一口茶,道:“二姐姐怎的不开窗子?这屋子里怪热的,可别捂出病来。”
明霜恹恹的道:“生了福哥之后,我这下血的毛病就没好利索,只能这样养着。”
明珠打量了一眼她的衣着,明霜察觉到了,撇了撇嘴,道:“我若不打扮,下次王爷来了见了我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又该嫌弃了。”她笑得略带些苦涩。
明珠叹了口气,道:“姐姐既然已经诞下了福哥儿,就该好好和侍奉王爷,不要怄气才是。家里担心姐姐担心得要命,但是又不能常来探望,只能求姐姐自己万事保重了。”
明霜“哼”了一声,道:“我都明白,都清楚,那边想靠着我,这边防备着我,若不我坚持住,怕是连死了都没人收尸。”
明珠道:“姐姐何必钻牛角尖?事已至此,姐姐也该自己拿个主意才是。在这王府里,王妃毕竟是大过姐姐的,姐姐不可过于顶撞。”
明霜看了一眼明珠,嘲讽一笑,懒懒道:“你是走了好运了,不过是胜在了那个‘嫡’字上罢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这辈子若想出头,只能走歪门邪道。而你不同,你只要照着原路好好走下去就是了,自会有好前程等着你。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
明珠不想和她争执,只顺着她的话道:“姐姐既然已经如愿以偿,”
她又想起刚才遇到莫兰馨姐弟的事,道:“那个莫姨娘的弟弟经常在王府里出入,怕是不方便吧。”
明霜闻言,忽然大笑道:“你说那个莫子期?他能算是个男人吗?”
明珠不解。
“莫兰馨的弟弟莫子期和她欲效仿李延年和李夫人,一同侍奉汉武帝呢。”明霜冷冷的讽刺道。“他们姐弟这点小心思还当我看不出来吗?就莫子期那幅样子,就是个短袖分桃的兔儿爷。”
明珠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遂叹了口气。
明霜道:“莫家也算是豁出去了,将儿子女儿一个个都弄进来,也好赚个万贯家财,振兴家业。依我看,倒还不如直接阉了做太监送进宫里去得好……”
明珠忙冲她摆了摆手,朝门口望了一眼,道:“姐姐这些话还是不要乱说,被人听了去只会说姐姐的不是。”
明霜不耐烦的道:“你少教训我。这些大话你自己留着吧,既然帮不了我就还不如不来。”
明珠也不禁来了气,心道:你不耐烦见我,难道我就耐烦见你吗?
她站起身,道:“既然姐姐不想见我,那我就告辞了。只是有些话,妹妹一时也没办法挑个恰当的说法劝解姐姐,希望姐姐不要一味的只是赌气,多为自己和福哥儿想想吧。”说着,朝往外面走去。
“只求等你发达了,可别忘了你这个姐姐,还有你外甥……”身后的明霜幽幽叹道。
明珠身形一顿,紧接着迈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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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更新 ...
出了信郡王府,明珠立刻马不停蹄的又回了高家一趟。本想先去见父亲,却半路被高太君截了胡,直接引到上房里去了。
听到高太君问起明霜的近况,明珠在心里字斟句酌了一番,笑道:“二姐姐是生福哥儿的时候伤了元气,如今太医看过了,只要多休养就能好了。福哥儿由王妃亲自照看着,一应事务都妥帖。只是二姐姐惦记家里,念叨着老太太的好处,说此番生了福哥儿才知道父母的慈爱,虽见不着,心里却是想着呢。”
高太君闻言,叹了口气,道:“霜姐儿是个孝顺孩子,我这心里也总是惦记着她。她现在一个人住在王府里,势单力薄的,得让他老子再催一催王府才是。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这名分也得尽早定下来才是。否则我们高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说着,似乎有些赌气。
“当初我当那信郡王妃是个好是,巴巴的跑到府里来,说只要诞下男婴就上表给霜姐儿讨个封诰来。如今这样一看,也是个心里藏奸的。堂堂的郡王拐带了好人家的女儿回去做妾,现下又没了交代,如何使得?”
明珠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忙道:“祖母说得是,这件事恐怕还得由父亲出面才行。祖母也莫要过于操心了,孙女这就去和父亲商量。”
高太君略显疲惫的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明珠告退,出了院子,一路来到高世箴的书房。一见到父亲,明珠也不隐瞒,将在信郡王府里的所见所闻一并说出,又道:“二姐姐如今虽看着还能撑住,可是信郡王宠信不再,王妃又明宽实严,闲杂人等也能在王府里出入,恐怕再这样下去,不知哪一日就出了大事也说不定。”
高世箴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蹙眉道:“你二姐姐当初做下此等轻狂之事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可若事情闹大,高家面上也不好看。”
明珠见他似有不管之意,忙道:“女儿见了二姐姐只觉得可怜,如今她也该知道错了。现在福哥儿还小,若能养在生母身边,感情也是不一样的。”
高世箴暗自琢磨了一会,走到椅子上坐下,叹息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二姐姐即便能讨得封诰,恐怕只会惹下更大的祸端。与其到时候连累高家,不如就安安稳稳在王府里做个姨娘。”
明珠道:“父亲所言极是。只是王妃娘娘不知真相,恐怕会忧心此事。”
高世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你怎么想?”
明珠犹豫了一下,道:“既然二姐姐已经入了王府,想要回来怕是不能够了。”说到这里,她偷看了一眼黑着脸的高世箴,继续道:“不若就请郡王摆了酒席,正式封了姨娘,也算是给咱们家一个交代。父亲再多陪送些嫁妆铺子过去,不论二姐姐今后是否得宠,都有傍身的财物,不至于被人欺压。至于福哥儿,就请信郡王妃代为教养,这样也去了她的疑心。再者二姐姐好歹是福哥儿的生母,只要有福哥儿在,二姐姐后半辈子也就有了倚仗。”她叹了口气,“一如侯门深似海,二姐姐等熬上了几年,怕是也能改了性子。至于今后如何,等形势渐渐定了下来,到时候再筹谋也不为迟晚。”
高世箴沉吟了片刻,道:“罢了,为父也只能为她做到这些而已。治病治不得命,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争气,否则也不配做高家的女儿。”说着,深深望了一眼面前的女儿,声音放柔了道:“宁王殿下就快回来了,为父知道你一向识大体,绝不会像你二姐姐那样轻狂。”
明珠面上虽笑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幸亏她所求不多,倒也不至于过于失望。
做个讨喜的女儿,得了长辈的欢心方为孝顺。至于父慈母爱,不过是旁人的事罢了。
莫名的,她心头浮现了那个人的面容,心中稍觉安慰。
经历了一日来回的奔波,在回程的马车上,明珠禁不住感到有些倦意,倚在车壁上休息。马车轻微的颠簸着,车帘被风吹得不时被掀起,阳光透射进来,忽明忽暗。
忽然想起儿时的那一年,忘记了是前世还是今生,也是一个明朗的午后,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窗户半开着,青雪和素英在院中浇花,不知是谁洒了谁一身水,二人笑闹成了一团。林妈妈咳嗽了两声,轻声斥责。她迷迷糊糊的阖上了眼,阳光照在她脸上,痒痒的,鼻间还能嗅到雕花小桌上熏炉里燃着的甜梦香,笑意不觉爬上唇角。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唇上忽然一暖,渐渐的,一个温软之物滑入了口齿之间,纠缠着她的丁香小舌,不留一丝缝隙的缠绵缱绻。接下来,身体被卷入了一个怀抱,男子充满侵略感的气息萦绕着她,淡淡的熏香味道,那样熟悉而又陌生。
明珠下意识的动了动舌尖,生涩的回应起来。许是感觉到了怀中人的配合,这个吻变得越发激烈起来,甜蜜的味道在二人的唇齿之间蔓延,男子禁不住抱得更紧了些,以压制住心头那股难言的冲动,恨不得怀中人吃下肚去。
好半天,宁王才松开了手。他笑望着怀中轻轻喘气着的美人,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又凑上去亲了两口,直到明珠的脸彻底变红了为止。
“想我了吧?”他理直气壮的问道。
明珠将头窝在他怀里,没有吭声。刚才发生的事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心头涌起的强烈的幸福感又令她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回来了,并且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殿下平安回来就好。”明珠此时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宁王笑着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摸了摸,自言自语道:“好像是尖了一点。”又伸出两手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掂了掂,道:“确实是瘦了。”
明珠羞得抬不起头来,低头咬唇不语。
宁王笑得更加无耻起来:“虽然你想我我很高兴,但我还是喜欢稍微胖一点的。”
明珠忍不住轻轻锤了他一下,轻声:“殿下总爱欺负人。”
宁王嬉笑着亲了她一口,柔声道:“要欺负也只欺负你一个。”说着,将她放到了腿上,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匣,里面放着一枚紫玉镯子。
将镯子套在了明珠雪白的皓腕上,宁王道:“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颜色很美,水头也不错,想着你就带回来了。”话虽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说着,他的眼神却不时留意着明珠的神情。
阳光下,手镯散发着淡淡的粉紫色,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明珠禁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声道:“很美,我很喜欢。”
宁王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有什么热热的,暖暖的东西涌了出来,整个人都呆了一下。见明珠抬头望向自己,他慌忙移开了目光,又不甘心的回望了一眼,低头笑了起来。
明珠看了他一眼,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二人虽都不止活了一世,但是对男女之情都知之甚少,如今各自都动了情,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等明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色已将黄昏,便道:“时候不早了,我要早些回公主府了。”
哪知宁王一口回绝道:“不必了,公主府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说了,今日你就随我去别院住下,三日后是良辰吉日,我亲自去高家里提亲。”
明珠震惊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样是否太过急躁了?”
宁王笑着帮她理了理鬓发,宠溺的道:“我既然回来了,就再也不会放你离开我眼前。以后有什么烦心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了,不必再一个人硬抗着。”
明珠这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表白,心口似乎突然被什么戳中了,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宁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道:“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
明珠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有水汽涌上了眼眶。长久以来的孤独,惶惑,半夜醒来之后的惊恐,无所依傍的迷茫,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释。
这个男子,这个此刻正抱着自己的男子,他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并且他也愿意保护自己,愿意负担她的一切。只要她想,这个人就可以成为她的依靠,为她遮风挡雨。
“我什么都没有,唯一能给的只有一颗心而已。即便是这样,你也想要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
怀抱突然间变得更紧了。“想要,你的一切我都想要,这一世也只想要你一个。”
宁王坚定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全所未有的安心。
车外夕阳正好,车内情浓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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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马车在天黑时赶到了西城一处隐蔽的宅院。久别重逢,二人总有许多话要说。下人们早早得了信,在水榭内备下了丰盛酒宴为宁王接风。
宁王扶了明珠坐下,亲自用倒了一杯果酒,用碧玉杯子盛了,递给明珠,道:“此酒香甜不腻,是用宫里的秘方酿的,你且尝尝。”
言语之间之间,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明珠接过饮了一口,笑道:“酒是好酒。”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一轮将圆的玉兔,道:“月也是好月。”
宁王笑道:“人亦是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明珠手中的玉杯接过,就着她刚才饮处将剩下的残酒饮下,果见明珠羞红了面颊。下人们见状都识趣的悄悄退了下去。
一时间水榭之中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月色清凉,花丛中虫鸣悦耳,水榭四周摆着各色琉璃灯盏,都做成四季花朵模样,莹莹之光更添喜意。
宁王看着明珠,道:“这处宅子本是数代之前一个官员的私邸,光请高人设计就花费了白银不下数万,修建更花费了数十万白银,更兼偷筑密室,储存银钱等,诸多费用不下百万。后来因出了事故,被朝廷处决,此宅院却保留了下来。那人的后代没落,将此处转卖,辗转到了我手里。偶尔我无事时会回来小住,便将此处做了别院,从未告诉过旁人,你住在这里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明珠知道宁王是在安自己的心,心下只觉得甜蜜,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便睁大了眼睛假装四处观望,赞道:“此处风景甚好,看得出殿下保护得很精心。”
事实上,除了水榭附近的亭阁之外,远处都是黑漆漆一片,也看不清楚什么,明珠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哪知宁王听了却很开心,一直望着明珠笑。灯烛之下,只见他面若冠玉,双眸比天上明星还耀目,唇边笑意融融,无限温柔,明珠不由得看呆了去。
只见宁王含笑道:“这些日子可曾想念于我?”
明珠低下头,手指不自觉的摆弄着衣角,含糊道:“殿下派人捎来的东西我都看过了,劳烦殿下费心。”
原来宁王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里,隔三差五便会遣人送些东西过来,或稀奇玩物,或珠宝首饰,或古书珍本,从未断间断过。看得出来,都是费了心思的准备的东西。
宁王见她双颊飞霞,乖巧含羞的样子,心下早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伸手便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放在掌中摩挲,柔声道:“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这颗心掏给你也使得。”
明珠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想要抽出手来却没有力气,心下如饮了蜜一般甘甜。二人相互对视着默默无语,一个含情脉脉,一个娇羞动人,甚是般配。
半晌,明珠回过神来,道:“再不吃饭菜要凉了。”
宁王笑着用象牙筷子捡了一个藕片放在明珠面前的碟子里,道:“这里厨子的手艺还算过得去,你且尝尝。”边说着,又夹了些嫩笋和切得极薄的酱牛肉,明珠四处一望,道:“让下人布菜就是了。”
宁王道:“不必。今日为夫就服侍娘子一回吧。”
明珠羞红了脸,嗔道:“殿下须知非礼勿言。”
宁王凑近了坏笑道:“反正你早晚都是要嫁给我的,早几日叫又有何妨?”
明珠推了他一把,轻声道:“殿下再这样我就要恼了。”
宁王连忙见好就收,轻咳了一声,道:“娘子莫要着恼,为夫不说便是了。”
明珠瞪了他一眼,只可惜力度不够,看在宁王眼里更像是目送秋波,他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情,直想着要将面前的美人吃下肚去才才罢。
明珠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勉强避开他的视线,匆匆用了些饭菜便称累了。宁王虽恋恋不舍,却也亲自送明珠来到离水榭不远处的一座院子,将其安顿下来,命人好好伺候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一夜无话,次日早起一睁眼,已有侍女禀明安排好了汤浴。明珠起身来到屋后厅室,这才发现里面竟修有一水池,重重帘幕围绕,热气蒸腾,镂刻有莲花图案的白玉砖铺地,极尽奢华。
明珠沐浴过后,只觉心情舒爽,一切疲惫尽散。换上侍女准备好的新衣,面上薄施了脂粉,再看众人面色,皆是惊艳。
老嬷嬷为明珠挽了头发,簪上事先挑好的一套紫玉簪饰,赞道:“小姐丽质天成,老奴这些年都未见这样好五官了。也只有从前宫里的贵妃娘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一旁的侍女忙上前笑道:“借嬷嬷吉言。”边说着,拿起了匣中的水晶耳珰,戴在了明珠耳上。那水晶清透无暇,仿佛一滴水珠从明珠耳垂上滴落一般。
明珠猜想那老嬷嬷许是从前宁王的生母,也就是在早亡的朱贵妃身边伺候过或者从前朱家的老人,也不说破,只做不知。
一晃三日功夫不过转瞬之间便过去了。每日宁王都会来看明珠,二人腻在一起一整日,或吟诗,或对弈,或赏花,或煮茶,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做,半日的功夫也一眨眼就过去了,直到了夜里才各回各处安歇。
第三日夜里,宁王因晚上多饮了几杯,抱着明珠便不撒手,直要一亲芳泽。明珠挣不过他,被他占了不少便宜。
宁王亲了亲明珠粉嫩的面颊,满足的叹息了一声,道:“人都说醇酒佳人最好,我看只要有了佳人,即便没有醇酒也罢,足够了。”
明珠无奈的轻轻推了推他,道:“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
宁王的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明珠脸,道:“等过了明日,你我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明珠犹豫了一下,道:“毕竟只是定亲,我还要回高家住的。”
宁王笑得不怀好意,吻上了美人的香唇,含糊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明珠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无赖了,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难舍难离了一番,宁王终究还是回去了。
次日早起,明珠先坐了马车回了高家。高世箴见女儿突然回来了,又听说宁王午后要亲自上门,忙命人收拾府邸,准备迎接贵客。
前边这么一闹,后边高太君等人也知道了,遣人过来问,被高世箴含混几句打发了。他要确保今日一切都要妥妥帖帖的,明霜的事情已经令他伤透了脑筋,高家再也丢不起这个人了。
明珠则呆在上房里,今日高家内眷都在,均聚在一起陪高太君说话。只是她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心里没来由的担心着,忐忑不安。明欣和明沁都看出来了,明沁小声问她怎么了,明珠只是但笑不语。最后她干脆命人去了针线笸箩来,胡乱绣着一朵牡丹花样子,眼角不停的朝门口瞟去,连高太君唤了她两声都没听到,还是明欣瞧瞧推了她一把才缓过神来。
高太君也略觉奇怪,道:“珠儿,你今日怎的魂不守舍的样子?”
明珠勉强笑道:“昨夜窗子没关好,被风吹了有些头疼。”末了又补了一句,“已经好多了。”
高太君蹙眉道:“青雪在哪里?怎的也不好好照顾主子?”
青雪跪下请罪,明珠忙道:“祖母莫怪。昨日是碧叶守夜,与青雪不相干的。”
高太君缓了口气,道:“公主府里的下人不好多得罪,可你怎么说也是我高家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不可被那些没眼色的奴才欺负了去。”
明珠此时毫无心思,只喏喏应了,心中惦念宁王如何还不来。
高太君显然被孙女的敷衍感到略有不满,沉声道:“所说你如今身为女官,做事却也不可过于轻狂。我们高家好歹也是几世的富贵,高家的儿女在外切忌不可丢了脸面,惹人闲话。就说你二姐姐吧,怎么说也诞下了麟儿,怎的竟连一个诰命都挣不上?她不好,高家也得不了好,高家人更是面上无光。”
明珠听出高太君的话中已有斥责之意,心中如明镜一般。想必是自己对父亲的提议传到了祖母的耳朵里,引得她心存不满。而且自己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她唯命是从,此时不敲打一番更待何时?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郑重福了福身,轻声言道:“祖母教训得是,孙女自当听命。”
高太君看了她一会,心中嘀咕了一番,语气缓和了下,道:“你年纪尚小,有许多事情还想不明白。”
一旁坐着的小吴氏笑道:“三小姐想不明白的,老太太多教导便是了。”说着,拉过一旁坐在毡毯上玩耍的儿子,道:“旭儿,你爹昨日教你那首诗你去背给祖母听听。”
珉旭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朝高太君扑去,满口叫道:“祖母,祖母,你听我背得好不好!”
高太君一见孙子,顿时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忙搂在怀里心肝的乱叫,将其他事都忘到了爪哇国去了。
明珠朝小吴氏笑了笑,小吴氏也回了个笑,二人心照不宣。
明珠重又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针线,重又绣了起来。正在这时,只见一个丫鬟满面喜色的走了进来,施了礼,道:“老太太,您猜谁来了?”
明珠见此情景,心下不由得砰砰跳着,手里针涩了,拔了两次都没□。只听二夫人在一旁道:“你这小蹄子,来这里寻你主子开心不成?”
那丫鬟嘻嘻笑着说不敢,又道:“您见了就知道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的里面这样热闹?”话音未了,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美貌的佳人,正是高敏珍和章琳母女。
明珠不由得舒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失望。
多日未见,章琳出挑得更清秀了,只站在那里就已经吸引了一众目光。二夫人笑道:“我们表小姐生得越发美了,也不知国公府里有没有仙露灵丹,也匀给我们家姑娘几颗,那就什么都不愁了。”
章琳听了不由得羞红了脸,偷偷和众姐妹们点头打招呼。
高敏珍听了越发得意了起来,走到高太君身边坐下,道:“母亲不知道,去府里给琳儿提亲的不知凡几,都被我们老爷给打发了,说是配不上我们琳儿,要亲自给她挑选夫婿呢。”
刘氏凑趣道:“京中青年才俊多如天上繁星,怕是国公爷也挑花了眼吧。”
高敏珍道:“可造之材虽多,但是品貌俱佳的就少了。再加上家世背景,就更少了些。不过我倒是也不愁,前日我进宫,就连太后娘娘都问起了我家琳儿的境况,连爱吃什么,读什么说都问了,喜欢得不得了,说这样懂事知礼的姑娘京城里已经不多见了。”
余氏思索道:“莫非是要为王公宗室挑选妻室?”
刘氏看了一眼高敏珍,笑得意味深长:“以琳姐儿的品貌,怕是全京城也只有宁王殿下才能配得上。”
“咳咳……”明珠不由得呛了一口茶,咳嗽了几声。见众人看向自己,忙低了头去。
二夫人抢去话头去,道:“我倒是听说了一桩传闻,说宁王殿下此次回京就是为了挑选王妃,内务府里近来很忙。恐怕太后娘娘就是为了这件事罢,连近日入宫的命妇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
高敏珍傲人一笑,道:“不是我自夸。我家琳儿在京城这些未嫁的闺秀当中也是个尖,少有能比得上的。太后她老人家是何等火眼金睛,她都说琳儿将来会有大造化,那就必然不假。”
一旁的章琳早已羞得不知所措,借口更衣躲了出去。余氏见状,笑道:“你们小辈且一起出去玩玩吧,在里面坐着没得闷得慌。”
明珠正听得出神,听余氏这样说,只好和明欣等人出去了。
出了上房,来到花园里,章琳这才自在起来,拉着姐妹们的手说长说短。
明佳哼了一声,一出口就是酸得倒牙的话:“表姐好福气,只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嫁出去。”她如今也已经行过笄礼,二夫人正在为她挑选亲事,整日的量身做衣服串门,一听说亲二字就头疼。又嫉妒章琳事事比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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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去串门的那几户人家,再想想皇宫太后之类的,心中便不忿起来。
众人都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和她计较。这话万一接上了,指不定最后就得打起来。
明欣上前搀住章琳,道:“好姐姐,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章琳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遵从父母之命罢了。母亲为了我的事都愁白了头发,我也仅能尽力安慰。”
她秉性温和,善解人意,看不得别人为自己受苦,对姐妹们也都是平等相待,故此众人都喜欢她。
明沁也凑上前道:“这是姐姐的终身大事,姐姐也该有个大概的主意。比如希望未来的表姐夫生得何种模样,是地位高些还是品学高些?模样重要还是德行重要?凡是不能十全十美,总该有个取舍。”
章琳忙用袖子掩了脸,啐道:“你这丫头,净胡说。”
明佳嘲笑道:“明沁怕也是想嫁人吧。”
明沁鼓了鼓腮帮子,道:“四姐还是琢磨自己的事吧,反正急着嫁人的也不是我。”
明欣点头道:“无觉得沁儿说得也有些道理。万一表姐嫁过去了过得不如意,到时候姑妈看了心疼,表姐自己也受苦,那时候想后悔也都晚了。”
章琳隔了半晌才道:“我也不是从小养在深闺不见人的,好歹也读了几年书,见的人也不少。我是看出来了,那些品貌地位再好的人也不一定对妻子好,若要嫁,自然要嫁秉性正值,一心对我好的,剩下的都不重要。”
明沁一拍巴掌,喜道:“瞧,表姐这不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章琳闻言也笑了。
明佳又泼冷水道:“你怎么知道谁对你真好,谁是假好?没准对你好的都不过是为了你们国公府的那块金字招牌!”
章琳一听,不觉又有些蔫了。
明珠忽然开口道:“事无绝对。有些东西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姐妹几人都同时看向她。
明珠笑道:“首先表姐身为安国公府嫡女,这辈子也无法和这个身份隔离开。那些求亲之人无论如何都会考虑到这一点,毕竟婚姻是联合两姓的大事。其次表姐人品才貌秉性俱佳,也就是表姐本身的特质,这也是考量的范围之一。换句话说,也就是哪一点令对方更看重要些。若是第一点,恐怕这个人的身份地位会低于国公府;若是第二点,那么这个人怕是和国公府门第相当,或者会更高一些。如果是表姐,会觉得哪一个更好些?”
章琳道:“自然是看中我特质的人。”停顿了一下,她又道:“妹妹的意思是要我高嫁?”
明珠道:“这个也不一定,不过求亲的人总会有其目的性,这个一般来说要靠经验来判断,毕竟人心复杂,我们道行尚浅,怕是不如长辈看得明白。关键是表姐要心里有数,姑母一向疼爱表姐,你的话她自然会听,她也不会希望表姐嫁过去受委屈。”
章琳琢磨了一会,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明佳打量了明珠几眼,道:“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惜自己嫁不了人。”
明欣瞪了她一眼,道:“爱说刻薄话的人,今后也要嫁个刻薄鬼。”
明佳顿时炸了毛,刚要出口反驳,就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的跑来道:“前面来人了,老太太说请众位小姐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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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丫鬟的话,明珠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双手不知不觉拢在了一起,心道莫非是他来了吗?
就见明欣疑惑的问那丫鬟道:“谁来了?”
丫鬟摇了摇头:“是许妈妈让奴婢来请小姐们的,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
姐妹几人相互望了一眼,纷纷朝上房去了。明欣注意到明珠的神色有些不同,便故意落后一步,走到明珠身边小声道:“三姐姐是知道什么吗?”
明珠迟疑了一下,轻声回了句:“等过后再告诉你,现在还不方便细说。”虽然她一向和明欣亲近,只是此事没到定下来的那一刻,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更别说对别人说了。
明欣没再追问。
“妹妹们在说什么呢?”
见章琳回头望过来,明珠忙道:“没什么。”然后拉了明欣跟了上去。
几人还未走到上房,就见许妈妈正立在门口四处张望,一见她们过来,忙三步并做两步的赶着迎了上去道:“小姐们可算是回来了。”
明沁奇道:“祖母有何急事唤我们回来?”
许妈妈笑咪咪的道:“不是老太太,是老爷遣人过来请的。”说着,将姐妹几人请进了厅室。
这边刚进来,就见大老爷身边的书童文兴乐颠颠的进了来,利索的趴在地上给高太君磕了个头,笑嘻嘻的扬起脸道:“恭喜老太太,老太太大喜了。”
高敏珍见状不觉挑了挑眉,用帕子沾了沾唇角,道:“家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兄长身边的下人都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章琳听见了,有些不安的扫了众人几眼,所幸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文兴身上,暂时没人注意到高敏珍的话。
高太君一脸的不解,直道:“我都被你们老爷弄糊涂了。先是前面不知因何折腾了一晌午,一会儿说是说家里来了贵人,让快过去;一会儿又说大喜的,究竟这喜从何来呀?”
就见文兴喜得满面红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连声音都有些结巴的道:“老太太不知道,前面确实是来了一位贵人,是宁,宁王殿下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此话当真?”高敏珍疑惑的追问道。
高太君也问道:“你再说一遍。”
文兴兴奋的大声道:“就在刚才,宁王殿下来咱们府上了,跟老爷说是要向咱家小姐提亲呢!”
“什么,提亲?”高敏珍的声音忽然提得老高,紧接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依旧不敢相信的转过脸来盯着文兴,再次确认道:“向我们高家的女孩提亲?”
“正是。”
在座众人无不吃了一惊,从高太君到刘氏、余氏、小吴氏、二夫人,并小辈的章琳、明欣、明佳、明沁等,除了明珠心中有数之外,就连周围伺候的一众丫鬟媳妇婆子都发出了不可置信叹息声,似乎难以置信高家在继明霜之后又出了一位“王妃娘娘”,而且还是宁王亲自驾临提的亲事。
“吓,提亲?”“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不知是哪一位?”缓过神来的众人纷纷追问道。
二夫人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咽了咽口水,抻着脖子急问道:“你快说说,到底是哪一位小姐?”
文兴抬头四处看了看,正好对上明珠的目光,忙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朝明珠郑重的磕了个响亮的头,道:“恭喜三小姐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叹息,余氏紧绷着的脸渐渐放松了下来,面上隐隐浮现了喜色。刘氏和小吴氏对望了一眼,都惊喜的同时望向了明珠。其余众人神色各不相同,小辈之中除了明佳之外,也都是惊喜之中带着疑惑。二夫人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下来,高敏珍更是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明珠按捺住心头的喜意和娇羞,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来,问道:“是父亲让我过去吗?”
文兴忙答:“老爷在书房里等着小姐呢,小姐请随小的过去吧。”
还未等明珠说话,就听高敏珍道:“家里的两个女孩都进王府做侧室是否太过张扬了?”她锐利的目光在明珠身上冷冷扫过,语气更是比平时还严肃了数倍。
文兴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解释什么,却听见刘氏笑道:“咱们三小姐和二小姐可不同,这是王爷亲自上门来提的亲,将来必定是有朝廷封诰的。更何况宁王殿下并非普通宗室,世袭的亲王爵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别说这爵位比郡王爵还要高上一筹,就是这血脉也要更亲近些。”
“这侧妃岂是好做的?”高敏珍将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宁王至今未娶正妻,等将来迎娶了高门贵女做正妻,到时候咱们家三小姐是先进的门,可不得狠狠打压着?咱们高家本来在京城中就根基不稳,走到今日不容易,又如何斗得过那些京城的权贵,可不是给自己找事?依我看,还是给三丫头稳稳当当的找个好人家得好。”她边说着,禁不住又瞪了明珠一眼,心道:若她嫁给了宁王,那自己的女儿嫁给宁王的机会就会大大降低了,太后是不会希望这样的重复联姻出现的。宁王看中了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们高家的女儿?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就听余氏不咸不淡的来了句:“那依姑太太的意思,我们家老爷就将这门亲事推了?”
高敏珍明显被噎了一下,又立刻勉强道:“总该有商量的余地。”
“太太们误会了,其实……”文兴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高太君一下子打断了,喝道:“都快都别吵了,赶紧让去前面问问前面备下酒席了没有,宁王殿下驾临岂能怠慢了?”
她说着,朝明珠招了招手,唤道:“三丫头过来。”待明珠走近,又拉到身边仔细瞧了瞧,见她今日一身天水碧色的袄裙,头上簪着玉簪,颈上挂着碧玉锁。装扮虽算不上华贵,却难掩她清丽动人的美貌和娴雅大方的气质,仿佛一颗蕴藏在深海中宝珠,光华难以遮掩。
高太君看罢,却仍旧不甚满意的对许妈妈道:“将我柜子里那套羊脂玉首饰取来。”
许妈妈应声离去,不多时便捧了一个镶嵌玳瑁的黑漆匣子过来,刚一打开,就听见高敏珍失声叫道:“母亲,这个您说好了要给琳儿当陪嫁的!”
高太君没理会女儿的抱怨,伸手从匣子里取出一枚造型简单古朴的羊脂玉簪子,簪头伏着一只凤凰,凤尾自然垂落。细一看去才发现凤尾竟是整块玉雕成的环环相扣的玉链,做流苏状垂下,可谓巧夺天工。整块玉通体温润,在阳光下散发着润泽的光芒,水头十足。
明珠认得,这支簪子是高太君最喜爱的一件首饰,她只在小时候见过两次,都是高太君从箱子里取出赏玩的,因怕碰坏了,从来都不舍得戴。
“给三丫头戴上吧。”
许妈妈轻手轻脚的摘下了明珠头上的簪子,高太君亲手将羊脂玉簪为明珠簪在了发髻之上,端详了一阵才感叹道:“我们高家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明珠嫣然一笑,道:“多亏了祖母教养,孙女才有今日。”
这并非是只是场面话。无论如何,高家在她心目中都是生养自己的家族,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她这辈子无法割舍下的羁绊,是她可以怨恨,可以唾弃,可以倚仗,可以扶持的地方。
这里有她的根。
她自认为并非善人,因为她的亲人们也都不是,而她则是他们一手造就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明珠朝高太君福了福身,道:“祖母,孙女先过去了。”
高太君缓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许妈妈,沉声道:“跟三小姐过去,小心伺候着。”
许妈妈应承了一声,扶着明珠出去了。
眼瞧着明珠离开,高敏珍气哼哼的望着母亲道:“京城多少富贵人家,和三丫头相当的青年公子多如牛毛,怎的偏偏我高家的女儿就要上赶着给人做妾?说出去也不怕别人说我们高家人攀附权贵。”
小吴氏轻声道:“姑太太这话可不好乱说,若是被人听去了不好。”
二夫人小声嘟囔了句:“也不知宁王什么时候看上的三丫头,做个女官还能被王爷看中,这传出去也好说也不好听……”
高太君重重一敲桌子,斥道:“什么好说不好听的?皇家的事情岂是容人随便议论的?”二夫人这才悻悻闭了嘴。
高敏珍赌气似的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文兴,没好气的道:“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文兴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刚要爬起身,就见五老爷高世清兴冲冲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声道:“母亲,大嫂,你们怎么还不快去换衣裳?宫里面来人了,让快去接旨呢。”
众人闻言又吃了一惊,高太君有些糊涂的追问道:“下旨?”
高敏珍不觉站起身,惊疑不定的道:“不就是一个侧妃吗?怎的还用宫里传旨?”
“谁说是侧妃了?”高世清大笑道:“咱们家三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宁王妃娘娘,高家出了一位王妃,是要祭祖宗的。”
高敏珍闻言,顿觉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回了榻上。
再说明珠,带着许妈妈朝高世箴的书房走去,还未等进院子就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不同寻常。见明珠来,守在门口的高大男子便躬身施礼道:“王爷在里面等着三小姐呢。”许妈妈也要进去,却被拦住了。“王爷想单独见见小姐。”
明珠回头冲许妈妈安抚一笑,自己挑了帘子进去了。
书房内采光极好,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紫衣男子背着手立在紫檀木书案前,背影沉稳而熟悉。听见了脚步声,男子回头张望了一下,看见来人,他不由得微笑了起来,转身朝她张开手臂,道:“过来。”
明珠笑着朝他走了过去,宁王收拢手臂,轻易的就将她稳稳的圈在了怀里,柔声在她耳边道:“我来了。”
明珠小声道:“怎的来迟了这么久?”
宁王轻声笑道:“担心了?”
明珠的脸不经意的在他胸前的衣襟处蹭了蹭,道:“我以为你要娶别人,所以不来了。”
宁王咬牙切齿的伸手抬起了明珠的下巴,低头狠狠的吻了上去,直吻得她娇喘连连方才道:“我说过只要你一个,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又继续低头亲吻,直到外面有人说高大爷来了,这才罢了。
这一日,整个京城都轰动开了,宁王求亲,求得是高家的女儿,一时间人们争相打探未来的宁王妃是何许人也,高家是否还有未嫁的女儿等等。本来在京城中名不见经传的高家立刻变得门庭若市,攀亲的攀亲,访友的访友,只是高家大老爷称病一律不见客,这才渐渐消停了下去。
婚期被定在了三个月之后,京中传言这样着急是因为宁王十分喜欢这位王妃,等不及要娶回王府。神秘的高家三小姐的名声就这样传遍了京城,一切和她有关的事情受到了极大的关注,京城中的贵妇名媛们都在议论她,甚至以与她聊过几句为荣。
因为已经定下了亲事,明珠也搬回了高家备嫁。府里众人再见她时多少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敢造次。就连长辈们都不敢轻易去扰她。明珠突然间有了很多空闲,明欣和明沁因为要去书院不能陪她,她便常常去找小吴氏说话,或去余氏处商量备嫁的事情。
这一日,余氏拟了一份嫁妆单子,请了明珠过来,笑眯眯的递给她瞧。明珠接过来看了看,只见上面详详细细的罗列着首饰,家具,药材,摆件,田地的名称,当看到最末一处的“京郊庄子”并“田地百亩”的时候,明珠疑惑道:“家里刚到京城,手里并不宽裕我是知道的。京郊的地我听闻是寸土寸金,甚至有价无市,不知父亲何时竟买下了这样大的地?”
余氏笑道:“你嫁的人不同常人,这嫁妆少了是要被人瞧不起的。你父亲如今好歹也在朝为官,再加上祖上的经营和积蓄,就连老太太也不能袖手旁观的。这毕竟是高家的脸面,绝对不能差了。”
见明珠仍有疑惑,余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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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其实这单子里的东西大多是你生母当年的嫁妆。”
明珠这才了然。
余氏复又笑道:“老爷也并不打算瞒你。高家前些年不景气,本来你母亲的东西应该全都留给你嫁人用的,只是家里实在是有难处,老太太也有难处,剩下不足的地方只好另从别处补上。不过首饰之类的东西都还留着,并无缺损。”
有些话总好过让明珠从上官家处听来。
明珠知道这份嫁妆本来是落不到自己手里的,如今能得回大半,已经是万幸了,因笑道:“母亲这是什么话。我身为高家人,高家有难处我岂能坐视不理?”
便没有再推脱。
因又看了几处觉得不甚明了的,明珠刚要再问,却见璎珞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明珠,忙行了礼,笑道:“三小姐也在呀。”
余氏见她神色不对,问道:“什么事?”
璎珞忙道:“信郡王府刚才来人了,说,说咱们家二小姐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不更新就去撞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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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丢了?”
李姨娘突然从门口窜了进来,吓了众人一跳。只见她容色有些憔悴,一双眼睛瞪得几乎鼓出了眼眶。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这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要说明霜从前的得宠的时候她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一直到明霜生子之时,她的地位甚至一度直逼余氏,俨然是高太君面前第一红人。可如今明霜失了宠,连娘家的门都回不了,她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从前在眼前奉承的人一哄而散,甚至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为了找人给明霜撑腰,重新夺回从前的风光,她在高太君和高世箴面前哭了好几场,最后烦得高世箴扬言要送她回江南老家去才消停了些。幸好还有儿子珉杰在,至少她的衣食倒是不缺的,但是其他方面确实远不如前了。
现如今她也看清了形势,余氏管着家,她又没了明霜做依仗,只能主动归附讨好。今日她就是来奉承余氏的,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当场就叫出了声来。
“二小姐怎么了?什么丢了?”李姨娘扑上前来,抓住璎珞的柚子,猛的摇晃,吓得璎珞退后了三四步,口中直道:“姨娘先别急,听奴婢先回明了夫人。”
余氏冷冷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连规矩都不懂了吗?”李姨娘这才缩回了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璎珞。
璎珞缓了口气,这才道:“刚才郡王府来人,说昨日二小姐没跟王妃告假就偷溜了出门,而且一夜未归,府里头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信郡王爷没在王府,信郡王妃也没了主意,就派人过来,让咱们想想办法,看二小姐究竟能去哪。”
余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珠,眉头紧皱,道:“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姨娘闻言就急了,冲口而出道:“哎呦,这,这可怎办呀!我家二小姐能去哪呢?”片刻又突然断定道:“定是被人陷害了去了!王府里的人都看她不顺眼,想要害她的!夫人呀,你可得给二小姐做主呀!”说着就要开始嚎,余氏忙斥道:“你若想吵得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就尽管再大点声。”
李姨娘捂着嘴抽噎起来。
余氏看着明珠,肃然道:“珠儿,这事儿怕是只能快些和你父亲说了,若是一个不慎,恐怕……”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珠当然知道其中厉害,马上劝慰道:“母亲先别着急,许是二姐姐一时心里烦闷,想出去转转也未可知。她原是随意惯了的,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再说信郡王不是也不在王府吗?没准二姐姐此时正和王爷在一起呢。一切等先寻到二姐姐再说。”
她又问璎珞道:“报信的来了几个人?还有谁知道?”
璎珞忙道:“只来了三个,一个看着很精明的妇人,我认得她,是王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她带着一个丫头,还有一个赶马车的车夫,再没别人了。”
“那人在哪里?”
“他们报了信就急匆匆的回去了,说是王妃嘱咐了,不好过于张扬,就让他们过来知会一声。”
明珠点了点头,对余氏道:“看来信王妃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到处张扬此事。只要不外传就暂时无事了。”
她虽这样说着,心里着急其实并不下于余氏。明霜近来受了打击过大,也许又生出了些什么心思来也说不定。而且信王府里看她不顺眼的人不在少数,且不说刻意陷害,就算是在一旁煽风点火都有可能惹得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更重要的是,如今正是她和宁王刚定下亲事的关头,整个京城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高家看。若是明霜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再传扬了出去,那么不论是自己还是高家,都会背负上不好的名声,甚至连宁王和皇家的脸面都会丢尽。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此事已经不再是明霜自己的事情了,她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不论是为了自己和宁王的将来,还是为了整个高家。
明珠当机立断,请余氏帮忙稳住后宅,管住下人,万勿将此事外传。自己则立刻派人给父亲高世箴送信,请他快些回来。然亲自去前面书房寻了兄长珉杰,请他帮忙去给宁王送信,快些将明霜寻回。
珉杰一听也急了,面对明珠,他有些愧疚的道:“好妹妹,恐怕这事要连累你了。”
明珠摆了摆手,道:“兄长且别这样说,二姐姐虽不甚喜我,但我们好歹也生得姐妹一场。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如何能放着不管呢?”
珉杰咬了咬牙,道:“三妹妹放心,我晓得的。”
他自小就喜欢这个伶俐漂亮的小妹妹,只可惜碍着明霜和李姨娘的缘故,兄妹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什么。况且他身为庶长子,嫡母又年轻,不可能全没有想法。如今这个妹妹更是出息了,一步就踏上了金瓦玉殿,本来该更加遥不可及的,却又亲自跑来求自己,于公于私,他都会尽力帮忙。
高珉杰前脚出府去送信,明珠回去找余氏商量,发现余氏已经被高太君叫去问话了,她也赶忙跟去了上房。
室内的气氛有些压抑,高太君一直阴沉着脸,直到看见明珠进来方才缓了缓,笑着招呼明珠到自己身边坐下,转过脸又对余氏道:“咱们家在京城没什么亲戚,你说说,霜丫头能跑到哪里去?”
余氏知道她身为嫡母是少不了被迁怒的,好了就是老太太的功劳,坏了就是她管教不严,便有些委屈的用帕子沾了沾干涩的眼角,道:“二小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又有了福哥儿,也是大人了,母莫要急坏了身子才好。”
高太君哼了一声,自己孙女的性子她多少是知道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对她的纵容,家里人口中不说,心里也难免有怨言。好在她还有明珠这个孙女,不枉她从小在身边教养。
明珠也劝道:“父亲这个时候应该也收到信往回赶了,祖母不如先歇一歇,等着消息便是了。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高太君欣慰的叹了口气,拍了拍明珠的手背,道:“还是珠儿心疼我这个老婆子。也罢,有宁王殿坐镇,我们高家也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说着就起身回房去了,一副撒手不管,任由旁人闹去的模样。众人见了反而都松了一口气,要是老太太慌了神,在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老太太刚歇息,高世箴就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他这几日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同僚们个个见了他都满脸带笑,平时不熟的也更亲热了些,上峰常常请他去喝茶私聊,已经有两三位透露了想和他的长子珉杰结亲的意思,他面上虽不露,心里却很是得意。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就是娶了上官家的嫡女,以及他们的掌上明珠终于要嫁入皇族,自己得了个王爷做女婿。想他这一生在官场上就没得意过,如今方才有了些眉目,也算如鱼得水了。虽然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已经不在,却仍有心愿未了,总想着风光一把才不枉此一生。现在眼瞧着女儿出息了,他这个做父亲也是与有荣焉,也算是对得起早逝的妻子了。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另一个女儿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家人来报信的时候他正和上峰喝茶呢,得了信之后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告了假往家赶。上峰还笑着说知道你家里忙,多告些日子也无妨,以为他是因为要嫁女儿,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点,并未往别处去想。
高世箴一头热汗的骑马赶回了家,连轿子都没坐。他深知高家如今有多风光就有多危险,满京城的人都盯着他们家呢,这万一二女儿出了什么事,那么三女儿的婚事也必将受影响。女子的名誉贞操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更何况是已经进了郡王府大门的女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氏见高世箴回来了,忙上前解释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二老爷和五老爷都已经领人出去悄悄寻人去了,三老爷也刚赶从外面赶回来,兄弟二人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先去信郡王府一趟,和王妃商量,先将此事压下来再说。
明珠却道:“父亲先莫急。若父亲和三叔现在一齐去郡王府恐怕有些招人眼,毕竟信郡王现在也不在府内。不如派了可靠的人去王府探听消息,若是人找到了,那么剩下的再由父亲出面就是了。若是连咱们自己都乱了阵脚,怕就算二姐姐没出事,外面也会有人捕风捉影。”
三老爷道:“侄女说得对。不如就让人过去一趟,顺便将庄子上新送来的土产稍些过去,也好有个进府打探的借口。”
高世箴沉吟了片刻方道:“也只好如此了。”然后吩咐道:“把管家叫到书房去,我要亲自嘱咐他些事。”
说着就要往书房去。明珠追了两步上去,小声道:“还有一事女儿需得禀明父亲。”
高世箴边走边说道:“什么事?”
明珠道:“父亲勿怪,女儿得知此事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已经请兄长告知宁王去了。”
高世箴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女儿,缓缓道:“若是殿下肯帮忙,倒是能省去咱们不少心思。”一顿,又道:“你做得很好。”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涌起一丝怪异之感。女儿肯将这样的事情毫不犹豫的第一个告诉宁王,再加上宁王先前见自己时谦逊有礼的态度,以及自己听到的关于宁王早就钟意女儿的风声……他暗自点了点头,恐怕自己这个女儿对宁王的影响比自己从前预想的还要大。
时间就在等待中渐渐流逝,明珠回了房间,让素英和红枝出去探听着消息,自己则心不在焉的做着针线。新娘子嫁人之前是要为未来的夫君亲手缝制一套衣服和鞋的,她只做了一半而已。
眼瞧着到了晌午,用过了午饭,明珠又去余氏处探望。陪余氏坐了一会,刚要往上方去探望高太君,迎面却看见珉杰朝自己走了过来,面上似有喜意。
明珠忙迎上前,道:“兄长回来了。”
珉杰笑道:“三妹妹托付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宁王殿下不愧是贤王,真真好气度。”一想到自己一个无功无名的白丁能在宁王府被待若上宾,他就止不住的欣喜。
明珠道:“那二姐姐可是找到了?”
“王爷已经派人去寻了。”珉杰喜滋滋的道,又没头没脑的来了句:“我今后定要好好努力,考个功名在身,绝不给高家丢脸。”
明珠无奈的看了看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心思里的兄长,道:“那就好。”
这一日直到深夜,二老爷和五老爷方才从外面回来,都说找遍了,但是哪里也没找到。隐隐的,连下人们都有所察觉,次日悄悄的有了些传言,不过被余氏给严厉的压了下去,吩咐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谣传,定然打死不论。
到了第三日,明霜仍然没有消息,这下就连明珠也开始着急了。下人回府来报,说信郡王已经回府了,不过郡王府里倒是没什么动静。明珠一盘算,猜测大概是宁王从中做了什么。虽这样想着,不过在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之前,她仍然无法彻底安心。
就在这日午后,明珠正和余氏在房里说话,突然有人来报,说高老爷请三小姐过去前面去。明珠依言来到书房,却见高世箴身边立着一个魁梧青年,立刻认出来是上次曾见过的宁王府的侍卫。
高世箴见女儿来了,转身对那侍卫道:“小女就拜托王爷了。”
这才转头对明珠道:“你随他去吧,早些回来就是。”
明珠这才反应了过来,对那侍卫道:“可是二姐姐有什么消息了?”
侍卫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明珠先告了罪,回去换了衣服,带了帏帽,披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出来。二人由文兴领路,来到高府后角门处,只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明珠上了马车,果见宁王正倚在软枕上看书,一身雪青色的便装,玉冠别顶,没来由的少了些威压和气势,显得温柔儒雅。他笑着朝明珠伸出手,道:“快过来让我瞧瞧。”
明珠被他拉到了身边坐下,宁王二话不说就将她的帏帽摘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粉嫩的小脸,感慨道:“好久不见你,都瘦了。等进了王府,我得好好把你养胖才好。”
明珠抓住他不规矩的手指,道:“殿下可是寻到我二姐姐的下落了?”
宁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在她头顶叹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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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道:“我这么想你,你却张口就问其他人的事,就不怕本王伤心?”
明珠想了想,决定从善如流的配合他一下,便伸手回抱了他一下,道:“殿下辛苦了。”
宁王心中得意,这才重又露出了笑容,道:“王妃吩咐,小王怎敢不从?”然后将怀抱调整了一个姿势,又顺势多模了几把。
明珠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只是觉得有些痒,稍微躲了一下,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宁王似乎有些不满她的躲避,将怀中的美人搂得更近了些,这才缓缓道:“人已经找到了,只不过要怎样处置,还要看你的意思。”
明珠仰头看了看宁王的神色,心渐渐开始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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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行驶了很远,眼见着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少了,偶尔有赶路的马车和骑马的人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京郊十几里地有几座荒山,很久之前这里曾驻扎过军队,也做过储备粮草之地,甚至在战乱之时做过山大王的寨子,如今也别无用处,就只是荒废着。
明珠见马车渐渐在山脚处停了下来,见此处野草丛生,荒无人烟,不禁看了一眼宁王。只见他笑道:“我们到了。”
明珠轻轻掀了帘子往外瞧,小心翼翼的提了裙角就要下车,却忽然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大手拉住,紧接着身子一轻,被宁王一把抱了起来,跳下了马车。
明珠身子一僵,不安的向四处看去,却见侍卫人等都似没看见一般的低着头,耳畔传来了温热的呼吸声:“山路崎岖,不如就由本王为王妃效力。”
明珠抬头看了一眼上山的小路,只见本来由石头铺就的阶梯此时已经残缺不全了,以她的脚力,也不知走多久才能到。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句:“二姐姐就在上面吗?”
宁王边走边道:“半山处有一座山神庙,我的人发现之后就回来通报了。”
明珠心下疑惑,本来她猜测明霜出府,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寻信郡王重修旧好了,后来直到信郡王回府,明霜也不见踪影,她就知道最坏的事情可能发生了。但是至于具体如何发生的,又是否是别人早已预谋的,她却不得而知。
她继续追问道:“殿下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家二姐如何到了这荒山野岭来?还有,您是怎么和信郡王说的?”
宁王微笑着看了看她,道:“你这么多的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好些呢?”
他边说边抬脚迈过一丛荒草,顺便踢开了一条过路的草蛇,脚下不停,步履又稳又疾,口中道:“此是家事,本不该外传的。他虽然为人随意了些,不过稍一提点就能明白。你我大婚在即,他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实在说不过去。你兄长送信给我之后,我就派了手下的侍卫暗地里查找,最终抓到了你二姐曾雇佣的马车夫,这才顺藤摸瓜,寻到了这里来。”
明珠反应过来,道:“为什么的抓?”
宁王看了她一眼,道:“那车夫见你二姐身上戴了不少金银首饰,见财起意,曾在路上敲诈。结果不成,就将她们主仆丢在了半路。不过依据车夫描述,当时还有一个丫头跟着,似乎叫茜草。”
明珠忙追问道:“那茜草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丫头如今已不知去向,我的人仍在寻找……”
……
二人就这样一问一答的说着,眼见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寺庙,门口立着两个男子,看样子似乎是便衣的侍卫。二人见了宁王便上前施礼,其中一人恭敬道:“人就在里面。”宁王微微颌首,二人便退到两侧。
宁王将明珠轻轻放了下来,明珠定睛望去,只见那庙很小,只有两座殿阁,而且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瓦上长满了蒿草,庙门东倒西歪,说不出才荒凉破败。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只听得“嘎嘎”的叫声,十来只乌鸦拍着翅膀,从一旁的几颗歪脖树上振翅飞起,似乎对外来者的入侵不甚满意。
明珠看了一眼宁王,心里竟有些害怕走进去。隐隐的,她总觉得接下来要看见的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在她身后,宁王握了握她的手,放柔了声音道:“我陪你进去吧。”
明珠看了一眼庙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是我自己进去吧。”有些事,恐怕不好当着其他人说。
宁王没有勉强,道:“如果有事就叫我。”
这时,青雪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唤了声:“小姐”。明珠冲她点了点头,道:“你随我进去。”说着她便提了裙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庙内。
这座山神庙比明珠想象中的还要阴仄破旧,供桌等物一并全无,当中神像上的彩漆斑斑驳驳,更显得狰狞了几分。地上孤零零支着几口破锅,稻草凌乱的散了满地,零星可见脏得几乎和石地一个颜色的碎布片,这里似乎是乞丐的过夜之处。
“二小姐。”青雪唤道。
忽然,明珠的脚边窜过一只黑影,她吓了一跳,轻微的“啊”了一声,那影子一闪而过,似乎是老鼠。青雪心下也发毛,却忽然见到角落的阴影处微微一动,有些惊惶的伸手一指,颤声道:“谁在那里?”
只听得一声咳嗽,紧接着,阴影处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是我。”
“是二小姐吗?”青雪和明珠朝着阴影处走去,待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明霜正坐在那里,发髻蓬乱,面上沾着污泥,不仔细看跟本认不出来是谁。她的身上胡乱的裹着一件玄色披风,看上去又宽又大,似乎是男子的衣物。
明珠心里一沉,心有不忍的道:“家里人听说姐姐不见了,都急得不得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姐姐都先随我回去再说吧。”说着话,她看了一眼青雪,示意她上前去搀扶。
明霜扬起头,推开青雪欲上前搀扶的手臂,望了明珠半晌方才露出一个笑,说不出是苦涩还是讥讽,甚至带着淡淡的怨恨。
“回哪里去?郡王府早就容不下我了,高家恐怕等不及要抓我回去沉潭吧。不管去哪里,我都只是死路一条。”
明珠在她面前蹲□,放柔了声音道:“二姐姐别说这样的话了。你我好歹姐妹一场,”
明霜怨毒的望了她一眼,“姐妹?你好的时候怎的没想起照顾一下我这个姐姐?对了,如果我是你,一定会趁着我这个狠毒的姐姐最不济的时候尽快铲除掉,否则就是给你丢人,你巴不得我死呢,是不是?”
明珠没理会她的挑衅,一甩袖子站起身,淡淡道:“既然二姐姐还有力气说话,看来就不必让人搀扶了,没得弄污了衣裳。”
“是呀,脏了,都脏了。”明霜阴恻恻的冷笑了两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落得这个地步的?”
原来,就在宁王上高家求亲的前后这段时间里,明霜的处境却越发不好起来。原本日日都是燕窝人参的补着,后来渐渐的就断了。饭菜有时送来都是凉的,一应点心茶水等物也越来越差,连太医开的药都是有上顿没下顿,更别说外面的事情,她是一概打听不到的。以她的性子,砸杯子摔碗的闹上一闹也是常见的,只可惜每次都没人理会。砸了几次之后,甚至连送饭的都不来了,叫丫头们也不应,只有从家里带来的茜草还听她使唤,不过因为总是受府里其他下人的气,偶尔也会顶嘴。
她气得不得了,想见信郡王告状,可信郡王总是不在王府里,成日往外跑,即便是偶有一两日回来了,等她得到信的时候,人早就走了。跟信郡王妃闹,说要回娘将,对方见了她一回,说她要调养,不许她回去。后来干脆连她的面都不见了,传话的从管事娘子逐渐变成了丫头们,后来干脆是粗使丫头出面,把她气得咬牙切齿却毫不办法。想见儿子也不行,说是孩子身体弱,不能被打扰。
王府其他人也都对她避之不及。她本是随意惯了的人,尤其这一年多来,她基本上是做什么事都无人阻拦。可她究竟是忘记了,如今自己已经身为王府的妾侍,换句话说,稍有不检点都会有人说嘴。所以府里人人都说这位姨奶奶性子差,再加上仍然没有名分,夹枪带棒的讥讽也越来越多。她不免又要大吵大闹一通,于是名声反而越发坏了,甚至有人当面说她是疯子。
她受了许多气,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忽然有一日,她一觉醒来,发现府中下人的态度都变了,都对她十分殷勤起来。不但饭食变好了,原本那些只是摆放花草,打扫院子之类本就应付了事的差事,下人们做起来也都莫名的积极起来。正当她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莫兰馨来看她了,态度也与从前迥然不同,一口一个妹妹的叫得十分亲热,倒把她弄糊涂了。再三询问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宁王已经向高家求亲了,自己的妹妹马上就要成为宁王正妃。
她当时不是不震惊,自己的妹妹竟然由此手段,竟然做了正妃!再看看她自己的现状,实在是天壤之别,她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羡慕嫉妒。不过莫兰馨的一味伏底做小,也让她渐渐回过味来,心中立刻意识到自己翻身的机会就要到了。不说别的,单是她身为堂堂宁王妃的亲姐,即便是庶出,那也不容小觑。若她地位太低,那扫的可是宁王的颜面,皇家的颜面。
一想到这里,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心找几乎离开王府。无奈信郡王妃依旧不准,高家也都在为明珠的婚事忙碌,没人来探望她。她心下愤恨的同时,也开始了渐渐酝酿起翻身的计划。于是她指使莫兰馨,利用其胞弟莫子期常常出入王府的便利条件,打听到了信郡王会于本月十五去京郊射猎,还广发请帖,宴请宾客品尝野味。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在那一日,她买通了王府的下人,偷偷跑了出来。
哪知道,一切都只是噩梦的开始。
明霜失神的匍匐在地上,喃喃道:“我有什么错?我就是想过得好一些,为什么哪里都容不下我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明珠缓缓问道。
“后来……后来……”明霜用手环住了肩膀,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她偷偷离开郡王府,坐上了茜草前一日雇来的马车,主仆二人朝莫子期打听好的地方去了。谁知道了郊外,时间已经迟了,信郡王已经离开了。明霜命车夫继续追,哪知车夫却趁机敲诈,狮子大开口的要再加两倍的银子才肯去。明霜身上银子不多,就给了他一个猫眼石的戒指。车夫见她有钱,便干脆没走一小段路就要一次东西,最后明霜实在忍不了,大骂了那人一顿就下车了。幸好当时遇到路过的农夫拉的牛车,明霜和农夫商定了价钱,坐着牛车走了。
结果信郡王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天就要黑了。明霜知道今日的事情是成不了了,又将手上的翠玉镯子给了农夫,让他驾车把她们送回城里。结果就在半路上,遇上了两个匪徒,将农人杀死之后,把明霜和茜草劫到山神庙里。当时任凭明霜怎么说自己的身份尊贵,要给他们多少钱也没用,终究将她和茜草奸污了,然后将她们身上值钱的物件洗劫一空,不知去向。可怜她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地步。茜草因为受不了打击,疯了一样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不过一日的功夫,她的世界就全变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失了妇德,再没脸活在世上了。”
明珠闻言,震惊不已。待她缓过神来之后,道:“此事你知我知,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先让人送二姐姐回高家,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少在那里高高在上的同情我!”明霜猛的抬头望着明珠,愤怒的眼神混合着绝望的泪水从沾满污泥的脸上滚滚滑落:“你知不知我一直都羡慕你!为什么你的生母就那么好,永远温温柔柔的样子,戴宝石首饰,穿最好的绸缎,出口成章,而我的生母却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无论做什么都总能让我羞愧。有时候我真是恨,同样是女儿,怎的嫡庶差别就这样大?就算我不如你,难道连明佳都比不上吗?凭什么她将来就能嫁得比我好?还有明欣,等将来还有大夫人可能生下的儿子和女儿,到时候我和姨娘哥哥岂能有活路?你们一个个都会压到我头顶上,光只是想想我就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她突然用手掌大力的拍着地面,动作像疯了一般,惊得青雪忙上前拉住明珠往后退。明珠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明珠道:“你羡慕别人的时候,又岂知别人不羡慕你?你有亲哥哥,又有生母在,好歹兄长是从小养在祖母身边的,父亲又正当年,就算大夫人再厉害也左不过是将来多分些家产罢了,如何就活不下去了?我除了这个嫡女的名头之外,不过是孤零零一人罢了。在我快死的时候,又有谁出面救过我,甚至看我一眼呢?”她不由得想起前世临死时的凄凉,那种刻骨铭心的哀伤,即便如今想起也仿佛是在昨天。
明霜不服气的仰着头,眼珠鼓胀着,似要吃人一般的瞪着明珠,道:“可是你运气好,你的运气一向比我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都喜欢你!我不服气,我要争,争,和你争!”她像得了癔症一般自言自语着,神经愈加疯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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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忽然坦然道:“是,我是运气好。要不是这丁点运气,我早就死在你手里,是不是?”
明霜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
“你三番两次的害我,我都没忘,也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珠缓缓道:“我有想过要报复你,甚至让你死,但你毕竟是高家人,我同样没忘记你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相同的。如果你当年也同样这样想过,甚至过后有些许反悔,那么也许我如今为你做得也会更多些。同样的,如果今日陷入这样窘境的是明欣,那么我愿意拼尽一切去救她,因为我知道,她也同样会为我做这些事情。”
风从破烂的窗格中吹进,阴暗的山神庙内,似乎连阳光都不愿照进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着,永远无法逾越。姐妹二人互相对视着,一时间寂静无声。
半晌,明珠闭了闭眼,最终叹息道:“二姐姐别忘了,你还有福哥儿呢。即便你不想着高家,也该想想他,他还这么小。”
一说到福哥儿,明霜突然控制不好住的抽噎起来,“是我对不起他,都是我对不起他,他将来不过跟我一样,是个庶出!我,没脸见她,我不配做他的生母。”
“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明珠的语气渐渐软和了下来。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做他的母亲。”明霜痛苦的摇着头,牙关紧咬着下唇,渗出了丝丝鲜血。
明珠双手紧握,指甲刺入了肉里,缓缓道:“没有人不需要母亲,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不需要母亲。”
“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但求来世,我再补偿福哥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补偿他,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
明霜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似乎要把这一世的眼泪都流干、流尽,方才罢休。哭罢多时,她仰起头,望着明珠,凄然一笑,道:“没想到,最后送我一程的竟然是你。”
明珠闻言,只觉不祥,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见明霜突然从地上爬起身,一头碰在了墙壁上,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二小姐!”青雪惊得大叫了起来,宁王在外面等了多时,听见声音之后飞快的闪身进来,见此情景,连忙将已经呆立在那里的明珠搂在怀里。侍卫纷纷上前,将明霜翻了过来,用手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热气。
明霜无神的瞪着一双眼睛,缓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道:“你怎知我没有后悔过?”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似乎风一吹就散了,“我推你下水之后,就整夜整夜的做恶梦。被姨娘知道了,她夸奖了我,说我做得对……”她的身体在侍卫的怀中缓缓瘫软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明珠将脸埋在宁王的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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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默默的抱着明珠下了山,等明珠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快要进城了。明珠问道:“几时了?”
宁王温柔的伸手抚了抚明珠的鬓发,笑道:“天都快黑了。”
明珠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飞快退去的树木,将将要沉下地面的残阳,金色的光芒虽然依旧耀眼,却已经微弱得不再刺目。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二姐姐呢?”明珠问道。
“已经命人先送回去了。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宁王的眼中满是疼惜。
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她相信宁王会将一切都处理得当。明霜出事得蹊跷,却又在情理之中。有人巴不得她出错,至少要将她赶出王府,使其再不能构成任何威胁。而这其中的威胁,有一部分就是来自自己。
明珠叹了口气,放下帘子,道:你瞧,我已经开始造成伤害了。”
宁王皱眉道:“不许胡说。”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过是个开端而已。”
宁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叹道:“你若要怨,就怨我好了。是我硬逼着你嫁给我的。”
明珠闻言笑道:“你怎的这样说?想嫁你的人能绕整个京城一圈。”
宁王也笑了,伸手抬起她的脸,道:“那你呢?你也想吗?”
明珠顽皮一笑,道:“我也是这个圈里的一个。”
宁王的脸可疑的红了一下,近看的话,他的皮肤美如白玉一般,只是不知道手感如何,估计也从来没人胆敢去摸上一摸。明珠忽然来了兴致,伸手去戳他的脸,哪知道马车忽然晃了一下,明珠的手指一下子碰到了宁王柔软的嘴唇,下一秒,手指忽然被一个温软的东西含住,就见宁王含着她的手指,眸子里隐隐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闪动着,看得明珠含羞低下头,忙不迭的抽出了手指。
宁王就势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张口轻轻咬了一下她小巧雪白的耳垂,道:“这些日子没见,有没有想我?”
明珠含笑轻声道:“很想。”
“真的?”宁王面上笑开了花,口中却再次确认。
“当然是真的。”
“没有敷衍我?”
“呵呵。”
“我就知道。”
……
马车进入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宁王吩咐了一声,马车在一处酒楼前停了下里。宁王伸手取过帏帽,亲自给明珠戴上,扶着她下了马车。这座酒楼名唤“醉烟楼”,共四层楼高,修得高大壮美,是京城闻名的销金之地,时常邀请艺人表演歌舞,每月都会举办拍卖会,公开出售珍奇货物,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品味也绝非寻常之处可比。
明珠进得酒楼,只觉眼前一片灯火辉煌,当中高台坐着一名琴师,正在拨弄琴弦,声音悠扬悦耳。仰头望去,能清楚的看到高高的屋顶,四层楼每一层都有宾客,隐隐传来谈笑声,听得不甚清楚。
宁王拉住明珠的手,道:“一会还有拍卖会,我们先上去吧。”
刚走到二楼,忽听得一阵笑声,只听有人调道:“今儿刮得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你不是说忙着要娶亲,不来了吗?”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信郡王朝他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幽怨美人,生得很是不俗,明珠的注意力不觉被那美人给吸引住了。只见她生得一双清幽妙目,隐隐含着愁色,却又不过份,五官不见得对美,可长在她身上偏偏就有种夺魂摄魄的吸引力,惹人不禁想要探个究竟。
看着眼前的如花美眷,明珠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明霜临死时的惨状,心里堵得慌。明霜失踪,信郡王却毫不知情的在这里寻欢作乐,面上连一丝担心都看不到,可见此人薄幸之至。
信郡王见宁王身边立着一个头戴纱帽的女子,面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道:“你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我说也是嘛,从前你还能陪我出来玩上一玩,怎的后来就转了性子?”说着,上前凑近了两步,小声道:“你也真不够意思,有了佳人也不告诉哥哥一声……”
宁王明显感受到了明珠身上的僵硬,他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道:“小弟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搂着明珠上了楼。
信郡王在他们身后叫道:“哎,哥哥可没想过夺人所爱,不过是问问罢了。放心,我不会向未来的弟妹告状的……”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娇滴滴的说了一句什么,信郡王立刻笑眯眯的伸手搂了上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乖乖,咱们这就去……”
一路无言,明珠随着宁王来到三楼,寻了靠近楼边的一个雅间坐了下去。宁王吩咐下人都出去伺候,一并去准备晚饭。待驱散了众人,他走到了明珠身旁坐下,笑道:“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先躺一躺?”说着,拍了拍一侧宽大的软榻,伸手就要去帮她脱鞋子。
明珠推了推他,道:“我今日出来已经是不合规矩了,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我也活不了了。”
宁王听出她的不快,叹了口气,道:“信王是个糊涂人,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便是了。等我逮到机会,一定教训他一番,好好给你出气。”
明珠躲开他的手,望着对面的锦鸡琉璃炕屏,缓缓道:“我二姐姐失踪了整整三日,可他的夫君却和其他女人鬼混在一起。就算他腻烦了二姐姐,可终究二姐姐为他生下了福哥儿,他连这点旧情都不念吗?可见世间男子皆薄幸,喜新忘旧本是常态。”
宁王忙解释道:“他是他,我的我,我和他可完全不同。是,我从前也有过其他女人,我知道你会不喜欢,所以我早已将她们全部遣散了。从今往后,我就只有你一个。”说着话,他将明珠搂在怀里,柔声在她耳边说道:“好珠儿,如今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呢?”
他的心里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缠绕了他三生的秘密。他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他该如何告诉她呢?
明珠叹了口气,道:“我见过太多的负心之人,这一辈子,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您恋上他人之后,不要忘了今日之言便好。”她要得其实不多,人心是最善变的,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美色,譬如从前的明霜,譬如今日信郡王身畔的美人,未来夫君的条件太过优渥,诱惑太多,她不能放任自己昏了头,最后落得个类似明霜的下场。
宁王听她如此说,想到她曾经受过的那些苦,心疼的不得了,将她圈在怀中,加重了声调道:“我用我已故去的母族起誓,若我今生负你,必将不得善终!”
明珠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是早灭族的朱氏一族,忙伸手掩了他的嘴,道:“呸,呸,你用什么起誓不好,偏偏要用他们?这个誓言做不得数。”
宁王也是急了,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你偏要和我生分,若我不是下定了十成的决心,就不会鼓起勇气一再接近了。我,我对你,实在是……”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过于强烈的感情,生平头一次犯了结巴。
正在这时,只听侍卫在门外道:“殿下,晚膳做好了。”
宁王一下子泄了气,有气无力的道:“送进来吧。”
明珠见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用过了晚饭,宁王送明珠回了高家。临下马车之前,宁王拉住了明珠的手,不舍的道:“别忘了每天都想想我。”那神情,仿佛是个不知餍足的小男孩。
明珠低头笑了笑,摸了摸手腕上的紫玉镯,道:“知道了。”
不久之后,信郡王府传出消息,高姨娘死了,原因是产后失调,信郡王命人将其埋葬。本来女人生子本就危险,产后调养不好丧命也是常事,所以倒也没人怀疑。因为明霜尚没有名分,本来以生过子嗣的姨娘礼仪下了葬都是破格了,不过她是未来宁王妃的亲姊妹,太简陋了也说不过去,便又酌量增加了些仪制,一切都由信郡王妃操办,倒也妥妥帖帖的说得过去。
高家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高太君只是叹了口气,道:“真是个没福气的孩子。也罢,早去了也不用受什么罪。”此后就再没提起过她。
李姨娘得了信之后,当时就哭得死去活来,高世箴让余氏照看着她些,打算等过些时日就将她送回江南老家去,不容她留下来丢人现眼。明珠出嫁在即,高家的气氛不便太过悲伤,下人们也很少提起这位已故的二小姐,觉得晦气。
明霜出殡这日,明珠在后花园里备了香案,准备了些香烛纸钱烧祭祀她。
素英感慨道:“小姐对二小姐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明珠在火盆里丢了两个金纸叠成的元宝,淡淡道:“好歹做了一场姐妹,人去了,一切冤孽也都化做了尘烟,不该追究下去了。”
青雪笑道:“小姐这样说,便是原谅二小姐从前的那些过失了。这样也好,很多东西都不是小姐应该背负的,放下了还能轻松些。”
明珠望着眼前燃得正旺的火盆,道:“她害我之时,我曾想过很多次要如何置她于死地。当时我想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日能碰到机会。可是等真的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其实我并没有多恨她。与其说恨她,不若说我可怜她。人没有办法选择出身,当年在书院时,身边到处都是天之骄女,全京城里身份尊贵的女子都在那里,别说吃的穿的用的,就是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有比较的,可若照这样比下去,何时是个尽头?二姐姐就是因为这个而越发深陷,最终选择了这条路。她走到今日,何尝只是因为她的身份?”
主仆这里正说着,就见许妈妈领着两个婆子气喘吁吁的朝这边赶了过来。一旁的林妈妈一怔,有些紧张的道:“莫不是小姐烧纸钱,被老太太听见了?”
青雪倒是很沉稳,她抬起下巴,道:“小姐就快要嫁入王府了,整个府里有谁敢说小姐的不是?巴结还来不及呢。”
眼见着许妈妈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见了明珠,她满面是笑。青雪陪了个笑脸,上前搀住许妈妈,道:“妈妈这气喘吁吁的来了,可是有事?”
许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宫里面来人了,请,请小姐随老奴过去一趟吧。”
明珠和青雪对视了一眼,青雪很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递了过去,道:“瞧妈妈这汗出的,快擦擦吧。您慢慢说,宫里来人找小姐,可是什么事吗?”
许妈妈一边擦汗一边道:“这个老奴可真的不知道了。”
明珠道:“宫里的矜贵主子可多了,也不知是哪一位派来的。”
许妈妈笑道:“小姐说得是。来人是个年轻的女官,长得可标志了,说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女官,想要见见您呢。”
明珠道:“那就烦请妈妈带路了。”
刚走到上房门口,丫鬟一报,说三小姐来了,就听见高太君的声音道:“快把三小姐请进来,吕恭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丫鬟上前打了帘子,就见鹦哥绿的帘栊一挑,明珠迈步进来,身后许妈妈跟了进来,青雪等丫鬟仆妇都被拦在了外面。
明珠一眼就看到厅室中多了几个陌生人,看装扮气度,属坐在高太君下手的一个年轻女子为尊。
高太君道:“珠儿,快来见见,这位是太后跟前的女官,三品慎容,吕慎容。”
眼前的这位女官生得五官端正,气质高贵,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她穿着淡雪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十分齐整,看首饰也是价值不菲,都是宫里头的样式。只不过她的神情过于严肃,看上去有些不符合年纪的老气。
吕慎容看着明珠,从椅子上站起身,道:“想必这位就是高女官了。”
明珠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打量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瞬间,不过她还是在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审视,毫不留情的审视。
她蹲身朝吕慎容福了福身,道:“见过吕女官。”她如今还未出嫁,身份没有变,该施礼还得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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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慎容眼中闪过些许差异,显然没有料到明珠会向她行礼。她缓缓道:“我姓吕,高女官唤我吕慎容便是了。太后娘娘曾见过高女官几次,很是欣赏呢。”
明珠谦逊道:“吕慎容过奖了。能被太后娘娘赏识,是臣女的福分。”
她口中这样说着,忽然心念一动。她确实曾入宫见过太后一回,不过据她估计,太后连她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更别说记得她的姓名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上午12点之前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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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水已经温了,可以饮了。”吕慎容温文恭谦的道。
太后伸手接过茶盅,缓缓饮下,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文意最得我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等候多时的明珠,缓缓道:“高女官是吧,上次你随长公主入宫时,哀家见了你就觉得你今后必定有出息,没想到还真让哀家猜中了。”
明珠鹅颈低垂,含羞一般娇声细语的道:“臣女多谢太后娘娘。能得娘娘提拔,能得宁王殿下垂青,是臣女无上的荣耀。”
她是待嫁女,连婚期都定在了下个月,本来出门已经不太合规矩了,不过进宫并不是她能拒绝得了的。本着多少多错的原则,只要她做出一副待嫁女的模样,谁也不能说出她什么不是来。
一旁的苏太妃优雅的掩袖笑道:“果然是要嫁人的姑娘,这就不好意思了?”她看向太后,道:“臣妾倒觉得这姑娘看着就招人疼,不怪宁王殿下就看中了。”
太后看了明珠一眼,道:“女子矜持太过,难免会失了大家风范,小家子气了些。”
“太后娘娘教诲得是。”明珠垂眸不语,静静聆听着。
苏太妃道:“太后娘娘这话说的,可别吓着了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否则有人可要心疼了。”
太后道:“他闷声不响的就娶了媳妇,也不带来让哀家瞧瞧,没法子,也只得哀家亲自动手去请了。”
气氛一瞬间有点冷,一旁的吕慎容提醒道:“太后娘娘,您该用药。”
太后疑惑道:“已经到这个时辰了吗?也罢,高女官不如就留下来用饭吧。”
说着,她扶着吕慎容的手站起身,由苏太妃相陪,款款往寝殿去了,众人跪送。
从头到尾,明珠都跪在地上。
待人走的都差不多了,一个宫女朝明珠走了过来,道:“高女官请随我来。”
明珠站起身,稍微适应了一下跪得麻木的双腿,随着那宫女来到一侧的东配殿中。饭食很快就送了上来,菜肴精美自不必说,只是明珠提不起什么胃口来。
用过午饭,残席撤下,明珠四处打量着配殿,只觉宏伟端肃,一应家具摆设都是珍品,菱花窗下摆着盆景花草,阳关照射进来,只觉这里似乎连时间都是停滞的。
明珠发了一会呆,不多时,宫女端来茶点,她打起精神用了些。又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再也没人过来理会她。
眼见着日头将斜,有宫女来请她回正殿。
太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上戴着勒着宝蓝色绣仙鹤镶珠抹额,看上去随意了一些。明珠再次跪下去请安,太后赐了座。
苏太妃依旧在一旁相陪,她身边的女官说话十分讨巧,便说了些俏皮话,逗得太后笑了两回。明珠坐在一旁,只是陪着笑脸。
笑过之后,却只听吕慎容出言道:“太后娘娘今日笑得太多,须得多服一丸保身仙颜丹才好。”
太后笑着指了指她,道:“你们听听,我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听她的才行。”
吕慎容肃然道:“奴婢一切都是为了太后娘娘着想。”
苏太妃闻言也笑了,道:“这是吕慎容心疼太后呢。想我这身边要有这样一个贴心的人儿,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这样细心、识大体的姑娘,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家去。只是不知道太后舍不舍得。”
太后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只是文意也大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在宫里守着我这个老婆子,耽误了她的青春。”
吕慎容忙跪下道:“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太后身边侍奉左右,请您不要赶奴婢走。”
太后怜爱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谁说要赶你走了?地上凉,还不快些起来。”
吕慎容这才站起身。
明珠注意到,不论太后说什么,吕慎容都听得十分仔细,且态度恭谦,虽刻板了些,说出的话却能感受到真心。
明珠暗暗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急躁,静心观察着。
只听苏太妃道:“听说高女官曾经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作过女官,是名才女呢。”
明珠笑道:“太妃娘娘谬赞了。臣女不过读了两年书,粗通文意罢了。臣女身为女子,能用一己微薄之力为朝廷效力,乃是无上的荣光。长公主殿下常说,编纂书籍是造福后世千秋万代的大事,决不能出丁点纰漏,否则就是误人子弟,故此臣女不敢怠慢。虽学识浅陋,凡事也会逐字逐句查证,以保无虞。所有的不过是细心两字罢了。”
太后第一次认真审视了明珠一会,缓缓道:“看来高女官和文意一样,也是个有心人。”
明珠笑道:“臣女有愧,不敢堪比吕慎容。”
吕慎容轻轻瞥了明珠一眼,面上神情不变。
正说着话,只听门口的小太监唱道:“贵妃娘娘到。”
太后挑了挑眉,似乎对来人有些意外。她意味深长看了明珠一眼,道:“竟把她请出来了。好了,快请贵妃进来吧。”
不多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雍容华贵的端庄妇人。明珠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一举一动都气势不凡,走在人群当中便是众星拱月一般,正是当朝的贵妃徐氏。她名为贵妃,实际行使的却是皇后的权利。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徐家最是清贵名门,诞育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在当今后宫之中,除了太后之外,她就是最尊贵的女人。
“臣妾见过母后。”徐贵妃向太后施了礼,在太后下手处坐下。
太后道:“贵妃今日怎的有空来哀家这里坐?”
徐贵妃道:“臣妾近日正准备为母后生辰庆贺的一应事务,也没抽出空来看望母后,都是臣妾的错。”
苏太妃笑道:“贵妃有心了。太后其实是惦记贵妃了。别说是太后,就连我都好久未见贵妃了。人老了,除了盼着多见见人之外,还有什么想头?”
徐贵妃也笑道:“臣妾今日就是特来赔罪的。这不是宁王殿下从民间搜集了名厨古方回来,新研制出了点心十五品。臣妾鄙陋,见多是没见过的,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做好了就立刻送来给母后尝尝鲜。母后若觉得好,待到庆祝寿辰之日便做出来送给道贺的王公大臣们,也是母后体恤他们了。”
太后闻言笑道:“那可算好,哀家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宫女端着黑漆托盘上前,在太后榻前跪了一溜。太后随意拈了一个尝了尝,半晌道了声“好”,然后问了名字。紧接着宫女退下,端着盘子来到苏太妃面前跪下。苏太妃尝过之后,也跟着赞好,最后宫女们都退到了大殿旁两侧站立。太后接下来又随意挑了几盘尝尝,然后是苏太妃品尝,依次往复。看神色,二人都很满意,还时不时的议论两句。
那边说着,明珠感觉的徐贵妃正在打量她,只是等她回看过去之后,发现对方的眼神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太后尝过几块点心之后,饮了一口茶,道:“宁王也是有心了。”
徐贵妃笑道:“还不止这些呢。宁王殿下延请了一位专治湿寒骨病的大夫,据说他配的药都有奇效。”
吕慎容忽然有些激动的道:“太后娘娘的右腿一到冬日就发病,这下子可有解决的法子了。”
太后看了一眼吕慎容,面上的笑容越发和蔼起来。
苏太妃瞥了一眼吕慎容,笑道:“看来宁王殿下和吕慎容都想到一块去了,还真是巧了呢。”
“太后娘娘这个病可是让陛下头疼了许多年呢。”徐贵妃笑道,“这下好,还是宁王殿下有法子。”
吕慎容真诚的道:“那一定要谢谢宁王殿下了。”
苏太妃笑得意味深长:“吕慎容都这样说了,太后娘娘可要抽如一日的功夫,邀请宁王殿下来宫里坐一坐。”
徐贵妃忽然看了一眼明珠,道:“依臣妾看,倒是不必特意请宁王殿下来了。这不是吗,高小姐也在,她是未来的宁王妃,向她道谢也是一样的。”
太后闻言,面上的笑容稍减。
吕慎容看了一眼太后,没有说话。
明珠含羞低下了头去。她知道,在这个场合中,她只要保持沉默就好。
太后和众人又说了一会家常,似乎感觉有些乏了,便道:“时候不早了,来人,送高小姐回去吧。”
明珠忙站起身磕头谢恩,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这一日她可谓是度日如年,很多她从前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在如今看来,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明珠刚踏出殿门,就见徐贵妃也站起身,施礼道:“臣妾也在这里叨扰半日了,就不打扰母后休息,这里先行告辞了。”
太后道:“你去吧。”
徐贵妃道:“点心请母后慢慢品尝,若钟意哪样,只管遣人来告诉臣妾一声便是。”
太后点了点头,开始闭目养神。
明珠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人喊住了,回头一看,远远的看见徐贵妃的轿撵就跟在她后面。明珠走到了徐贵妃近前施礼道:“多谢贵妃娘娘今日之恩。”
徐贵妃挥退左右众人,含笑道:“都是宁王不放心你,不必谢我。”
明珠闻言,心下甜蜜,口中却道:“若妃娘娘顾惜,臣女今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怜见的。”徐贵妃叹了一声,道:“也算是你我投缘吧。今日太后唤你进宫,你可听明白意思了?”
明珠道:“还请娘娘指点。”
“你很聪明,只是太过年轻,恐怕有些事还想不明白。”只听徐贵妃娓娓道来:“那位吕慎容名唤吕文意,算起来,也是太后娘家的一房亲眷。因自幼失了父母,太后怜惜,接进了宫里,平日最得太后的心。她出身虽算不得多高贵,不过很受太后宠爱,一心想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事。挑遍京师,无论出身还是人才,再无人能出宁王其右,太后有这样的心思也在所难免。”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继续道:“其实太后娘娘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罢了。吕慎容的相貌不过寻常,远不及你美貌,且生性木讷,中规中矩,本宫活到了这把年纪,也大概知晓男子最不喜的便是这一类的女子,即便娶回府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再加上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再加上那副性子,恐怕得到的更多是敬重,想获得宠爱都难。宁王早晚是要娶侧妃的,这样的压力不单在宁王身上,就连你今后嫁入王府也是逃不开的。”
明珠沉默良久,郑重道:“这件事臣女会用心考虑的,多谢娘娘指点。”
徐贵妃叹了口气,柔柔的道:“我这样说不过是希望你劝一劝宁王,他为了迎娶你,已经受了不少争议了。”
明珠呆立在原地,眼看着轿撵缓缓被抬起,一众宫人簇拥着徐贵妃,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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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更新 ...
徐贵妃和明珠离开之后,太后抿了口茶,意味深长的看了吕文意一眼,笑得慈祥:“好孩子,你打小入宫,养在哀家膝下也十载有余了。难得你这些年来事事都为哀家着想,再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精细妥帖的孩子了。”
吕文意肃然道:“能在太后身边伺候,是文意的福分。您再这样说,文意只能长跪不起了。”说着就要下跪。
太后指着她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
苏太妃也赞道:“文意心地良善,可比凤吟那孩子好上百倍。”
太后云淡风轻的道:“凤吟远嫁番邦多时,也不知如今过得如何了,原先那性子也该改一改了,否则有她苦头吃。当年但凡她争气些,哀家扯了这张老脸也会保住她。算了,今后休再提她。”
苏太妃的本意是希望太后稍微怜惜一下远嫁的凤吟县主,据使者私下里吐露,她现在过得不甚如意。如今听太后的语气中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不由得心头一黯,面上却始终陪着笑脸。
谁一手带大的谁不心疼?可惜她没有一个好儿子能接她出宫养老,晚年也只能依附太后过活,这都是命呀!
苏太妃压下心底的一丝酸楚,看着吕文意,笑道:“太后既然舍不得文意,不若就在身边多留几年,等宁王妃过门之后再嫁过去不迟。”
吕文意小声道:“奴婢去给太后准备沐浴的东西。”说着,忙快步离开了,仿佛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察觉她唇边噙着的一丝笑意。
太后怜惜的看了一眼吕文意的背影,缓缓道:“本来要不是因为哀家顾虑文意的出身,早就做主让她嫁给宁王了,何苦等到今日,倒让一个穷翰林的女儿压在下头?如今哀家同意让文意做侧妃,已经算是给足了宁王和高家的面子了。这次哀家招高氏进宫,宁王若识趣,就该改日过来亲自求娶。他倒好,竟把徐贵妃给弄了来,给哀家添堵,何尝将我这个老婆子放在心上?”
见太后越说越气,苏太妃忙道:“许是宁王殿下一时心急,没有考虑周全也未可知。而且宁王殿下很少来慈心殿,文意又很少出去,见面的次数恐怕也少了些,没想到这一层也是有的。”她面上虽如此说,心中却轻蔑道:吕文意连凤吟一半的姿色都比不上,就算太后肯嫁,也不想想宁王愿不愿意娶。何况他们早就见过面了,若吕文意真的姿色出众,恐怕宁王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何苦还用像今日这样大费周章?
太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道:娶妻本就是娶贤,文意哪一点比不上高家那丫头了?”
眼看着太刚要发作,就见吕文意走了进来,道:“水已经备好了,太后请更衣吧。”
吕文意亲自上前伺候太后换了件家常软缎衣衫,其他四位宫女上前搀扶着太后到后殿沐浴梳洗去了。苏太妃自然不好再坐,起身和吕文意一同往外走。
苏太妃擅长察言观色,她早就察觉到太后说那番话时,吕文意的面上比平日多了些喜意,唇边笑涡隐现,心中已经有了些数,又有些好笑,遂拉过她的手,顺嘴调侃道:“文意呀,你且告诉本宫,你对宁王可有意思?。”
吕文意奇道:“太妃说得这是什么话?女孩儿家如何能私下议论自己的亲事?婚姻大事岂是我们能做主的?”
苏太妃有些尴尬,却犹不死心的叹道:“若你真的不愿意,本宫就帮你到太后面前求上一求。想当年你凤吟姐姐就是不得已才远嫁他乡的,本宫怎么忍心你将来过得不如意?”
吕文意不经意的从苏太妃手中抽出手来,认真的道:“太后娘娘吩咐我什么我就去做,她老人家对我吕家有恩,我吕文意自当效犬马之劳。”说着,她不再理会苏太妃,脚下加快了脚步,很快就从她身边走开了。
苏太妃愣了一会,见左右只剩下了亲信的两名宫人,她忽然冲着吕文意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道:“一个丫头片子也敢看不起本宫,真当自己是主子呢?我看倒是你自己想嫁人,装什么正经。”她口里嘟囔着,赌气一径去了。
且说徐贵妃和明珠分开之后,轿撵一路抬到了紫宸殿。但见此处殿宇巍峨庄严,气势磅礴,不同于后宫华丽的殿宇。当今皇帝萧慎就在这里接见大臣,批阅奏章,处理朝廷大事。
经太监通报之后,徐贵妃进入了东配殿的御书房。见徐贵妃来,皇帝放下了手中朱笔,道:“贵妃来了。”
徐贵妃款款蹲身行礼:“陛下万安。”
皇帝一摆手:“贵妃不必多礼。”
徐贵妃直起身,道:“高家的小姐已经离了慈心殿,出宫去了。”
皇帝点点头,道:“辛苦爱妃去跑一趟了。太后年纪也大了,身子又多病多灾的,做事难免随性些。”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是往事,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宁王也太心急了些,一听说高氏被招入宫中,立刻就跑来求援,莫非皇宫里的人能吃了他的王妃不成?”说到这里,他神色渐缓,甚至略微露出了些笑意。
徐贵妃趁机道:“宁王殿下好不易千挑万选出来一位心爱之人做王妃,臣妾甚至还听闻宁王府前些日子遣散了一批美人,可见是动了真情了。”
皇帝从座位上站起身,背着手朝徐贵妃走来,思忖道:“若真是好,宁王多偏宠些也不为过。只是皇家要有皇家的气派,身为亲王妃要有身为亲王妃的气量,亲王宗室们虽不可沉溺于逸乐,不过纳上一两位侧妃却也是该有的体面。既然太后不放心,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思,免得再生了心病。宁王也许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宁王妃却该深明事理才是。”
徐贵妃温婉一笑,道:“陛下说得是。臣妾见那位高小姐谈吐温柔,举止得宜,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京中女子的大气,想必宁王能看中她,也是有些道理的。”
皇帝不置可否。
徐贵妃察言观色,笑道:“晟儿和硕儿今日都得了陆太师的夸奖,说他们读书用功,且十分勤勉。”她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贤妃妹妹得知后,也是高兴得不得了。”
皇帝欣慰的感叹道:“你和贤妃为朕养了好两位好皇子。”
“是陛下英明,延了陆太师教导皇子们。”事实上,徐贵妃的贤妃都未曾开过怀,两位皇子都是从其他低级妃嫔处抱养来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关键是两位皇子如今都被记在她们的名下,玉牒上写得明白,她们才是皇子们名真言顺的生母,理应享受皇子们带来的荣耀。
帝妃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小太监来报,说徐太傅等人已经入宫,等候皇帝召见。
皇帝点点头,对徐贵妃道:“那朕先过去了。”
徐贵妃忙施礼道:“恭送陛下。”
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徐贵妃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开始消逝。她挑了挑眉,喃喃道:“果然是我老了吗?这辈子竟然还能从他口中听来这样的话。当年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恐怕他早就看我们碍眼,恨不得都远远的撵出宫去,不要伤了你心尖儿上的肉才罢。幸好她早就死了,否则恐怕就算我老死宫中,他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是不是?”
一旁侍候的女官闻言,吓得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半晌,徐贵妃慢慢恢复了常态,淡淡吩咐道:“去把三皇子请到我宫中去,我有话要说。”
“是。”女官松了口气,一溜烟的去了。徐贵妃长叹了一口气,将往事都抛到了脑后,毕竟如今的她早已不是过去的她了,转而去想怎么教育皇子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明珠,离开皇宫回了高家之后,分别去见了父亲和高太君,将自己见了太后又见了徐贵妃的事情都说了——自然是单捡了好话说,还将临走时太后和徐贵妃赏赐的宫廷糕点和上好茶叶分给了众人,喜得高太君连连称赞,留了明珠用晚饭。
次日明珠起得比往日迟了些,早饭不过用了半碗白米粥就吃不下了,直到明欣等来谢她送的点心时才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众人见她恹恹的,都坐了不久就走了。唯独明欣,见她眼睛四周那一圈淡淡的乌青色,知道她心里有事,便留下来陪她。
“小姐还没用午饭呢。”素英立在门口处,忧心忡忡的道。
青雪看了一眼坐在珠帘后拨弄着琴弦,和明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明珠,叹了口气,小声道:“自昨日从太后宫里出来,就是这幅样子了。”她虽是明珠的贴身侍女,却连踏入太后宫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面候着。
明珠伏在古琴上,止不住的回想着徐贵妃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她并非不明白,也不得不猜测,徐贵妃这一番话岂是觉得和自己“投缘”才说出来的?即便宁王真请了她去帮自己,恐怕能让这位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吐露“真言”的却是另有其人。更别说还有那位太后娘娘,连她和宁王的赐婚旨意都是以她的名义发下来的,恐怕就算再多写一份也并非难事。
不论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都不是她能违逆的。
她思来想去,从开始认识宁王那一日算起,她从未替他做过任何事情。
削葱般的纤指随意的划过了琴弦,发出“铮铮”的声响。明欣担心的道:“三姐姐,你心里若有事不妨说出来,我虽能力有限,好歹能做个听客,随你发泄心中郁闷。”
明珠重新坐起身,犹豫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口。”
随即遣退了众人,将自己昨日如何突然被召入宫,太后对她是如何态度,徐贵妃又是如何说的都说了一遍,最后才道:“他虽承诺过只娶我一人,但他的身份也同时赋予了他更多的责任,这是无法避免的局面。但凡是女子,没有几个是愿意与人共事一夫的,更何况是和吕慎容那样的人。即便她嫁入王府只是摆设,但她的身后有太后做靠山,就好比引狼入室一般,只要我退一步,恐怕对方就能追上来两步。但是我们又不能违背太后的意思,而且皇上似乎也是赞成的……”
说到这里,她只觉得口中泛起淡淡的苦涩。只要一想到他用碰触过自己的手去碰吕文意,胸口就仿佛针刺一般的疼痛。“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论今后他再娶谁,再纳谁,我都会嫉妒,非常的嫉妒。”
宁王对她来说,就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似乎一切女子羡慕的东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以至于她始终处于梦幻中,忘记了现实。但是这一次,她也明白,自己确实是动了真情。从前她对楚悠亦是如此感觉,今日对宁王,这种感觉似乎又加强了百倍。她已经错过了一次,无论如何不想再错过这一次了。
明欣已经听得呆住了,半晌才呐呐的道:“三姐姐对宁王殿下一往情深,不如你们好好谈谈,听听他的意思。”
明珠低下了头去,苦笑了一声,道:“我该听到什么答案才会满意呢?”
若他回答说不愿意,那么自己能得张开口劝说他同意吗?若他说愿意……那自己会不会心碎呢?
愿与不愿,都是两难。情到深处不自知,无人可解。
“事到如今,我要先见一见他才是。”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见青雪在门口说道:“哎呦,什么风把姑太太给吹来了?”
只听门外有人道:“三小姐可在?”
“就在里面。”
明珠和明欣忙站起身,朝门外望去,都有些吃惊。只见高敏珍紧抿着唇立在那里,绷着一张脸道:“三小姐可是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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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更新 ...
明珠望着出人意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姑母高敏珍,很是意外。其实别说是她,就连高敏珍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求到娘家侄女身上。
她勉强露了个笑脸,道:“珠姐儿这些日子可好?”
明珠和明欣忙上前来施礼,明珠道:“劳烦姑母牵挂,侄女不胜感激。”
明欣眼珠一转,天真的上前搀住高敏珍的手肘,兴奋的道:“我知道了,姑母定是来给三姐姐添妆的!不知姑母打算送三姐姐什么?”
高敏珍心中懊恼自己太过心急,竟然连原由都没有想好就来了。
“我这次来自然是给珠姐儿添妆的。”她有些心虚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只见她左边带了一个赤金八宝的腕镯,手指上套着两枚戒指,一个上面镶了一颗硕大的猫眼,一个是金镶玉镂空缠枝纹的,玉色光艳,工艺精美,是从前她出嫁时高太君赏的老物件,十分难得,只是如今面子最重要,哪里顾得了这些?她只好忍痛将首饰一一摘了下来,递了过去。哪知道素英不知从哪里端过来一个木质托盘,三样首饰一放在诺大的托盘上,看着只觉得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高敏珍自己也有些看不过去了,一抬眼,正好看见素英眼巴巴的瞧着自己,似乎是在等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她愣了一下,然后愤愤的一咬牙,伸手拔下头上的红宝石牡丹赤金簪子丢在了托盘上,心中道:罢了,且先应付过了这一关再说。
“我先送珠姐儿这几样,剩下的我改日再叫人送来。”高敏珍惋惜的望着托盘上流光溢彩的牡丹发簪,一想到上面光是上等的鸽血石就用了四十五颗,不禁心疼得牙根发酸,但是面上还得充大方,不能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哎呦呦,看来姑奶奶是真疼我家小姐,瞧瞧这些东西,这做工,都是如今有钱也买不到的老手艺了。”林妈妈瞧着这几样首饰,面上难掩喜色,口中连连道谢。高敏珍眼瞧着首饰被拿走了,面上虽笑着,心里却心疼得直吸气。
明珠笑道:“实在是有劳姑母破费了。”
高敏珍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明珠,勉强道:“一晃眼,三小姐都已经长大了。”
明珠道:“姑母请这边坐,红枝,还不快去倒茶。素英,去拿些咱们从宫里带回来的点心。”
高敏珍施施然的坐了上座,口中似随意道:“珠姐儿昨日可是入宫了?”
明珠道:“正是。姑母怎的知道是昨日?”
高敏珍一顿,随即笑道:“这样的好事自然早就传遍了的,又有何惊奇之处?”
明珠略垂了眼眸,道:“蒙太后娘娘垂怜,此乃明珠之幸事。侄女还在宫中偶然巧遇贵妃娘娘,果见气度高华,非常人所及。”
高敏珍道:“待你今后常常入宫请安便能知晓,宫中娘娘们岂非寻常之人可比?”
明珠但笑不语。
高敏珍自觉无趣,想着今日的来意,她笑了笑,道:“你还没嫁人,不知道这天家的媳妇可不好当。我这些年见得多了,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明珠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高敏珍继续道:“且不说皇室宗亲一大堆,来往应酬一年四季不断,单单一个王府就相当于一个小皇宫,主持中馈可不是轻易能做好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哥不过是个五品翰林,说是清贵,其实就是没什么油水。京中年轻有为的人才比比皆是,大哥也不知何时能熬出头。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更何况是亲王府里的,有的奴才比一般的主子都傲气,总有那些不服管教的在背后唆使刁难,你初来乍到的,身边都不是自己人,这其中的苦处可是说都说不出来的。”
明珠了然笑道:“多谢姑母提醒。”
高敏珍见她不上道,有些急了,忍不住急道:“姑妈可不是吓唬你,你我都是自家人,至亲骨肉,说句公道话,别说亲王府,就是国公府里哪一日没有几十件事需要处理?若就我一个人,那是从早到晚都弄不完的。多亏了燕姨娘和沈姨娘,她二人当初都是我从高家带过去的陪嫁,如今也是我的左膀右臂,一应事务都理得周全。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用自家人总比用外人强,而且又不怕弹压不住。”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亲戚”,“膀臂”,“收服”等言语,明珠又不傻,自然听得明白。
原来国公府包括章琳在内,一共有三名嫡女,四名庶女,其他有亲缘关系的总有十来位小姐,其中大半都没有婆家。安国公不知从哪里听说到太后想为宁王纳选侧妃一事,当即便动了心思,想着自家夫人和未来的宁王妃本来就有亲戚关系,何不近水楼台,争个方便?
高敏珍起初不同意,自己的侄女已然是宁王妃了,又为何要再弄个姓章的庶女过去分了这个优势?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到时候她两边不讨好,图个什么?
安国公自然不这样想。高家和章家再亲也不是一个姓的,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自家人好用,隔着一层关系就差了很多。如今有了这样便利的机会,若是不用就是傻子。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安国公见左劝不好使,右劝不好使,最后干脆使出杀手锏,承诺此事若成了,自己就舍下脸面,亲自去求老郡王妃给女儿章琳保媒,到时她们母女俩愿意选哪个如意郎君就选哪个,而且嫁妆翻倍。高敏珍听了不是不心动,她这辈子一共就生了一儿一女,女儿章琳乖巧体贴,她更的多疼爱了些,于是两相权衡之下,便定下了此计。况且对这个侄女也有不满,毕竟在她心里,宁王才是女儿的良配。而娘家的这个三姑娘,说到底,不过是个工于心计的小丫头罢了,否则京中贵女如云,其中才貌家势兼备的不在少数,怎么就轮到她做了这个宁王妃了?这其中必有隐情。当初听她说宁愿做女官也不嫁人,自己还觉得奇怪;如今看来,这丫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早就打了别的主意,这些举动不过是接近贵人们的一个途径罢了。
明欣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三姐,心中好笑:她们这位姑母还真是在用得上人的时候就出现了。这还不算,当初瞧不起娘家也就算了,如今还这样,三姐姐要是能答应就怪了。
果然,在高敏珍讲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说得口干舌燥之际,明珠终于细声慢语的开口道:“姑母多虑了。侄女本也担心此事,常常夜不能寐,确实身边没有自己人襄助是不妥的。因此侄女也曾向母亲求助过,母亲说此种事情还需要今后和宁王殿下商量才好,毕竟侄女要嫁进王府中,万事都要听从王爷的意思。至于陪嫁之人,母亲也早已为侄女挑选好了,连单子都已经送到王府去了,想来是无法更改了。”
高敏珍顿时沉下脸来,有些不悦的道:“有些话本来我不该说的。可京中的传言也不好听,说珠姐儿你为了搭上宁王,造成了不好的风气,弄得好多千金小姐都争着要去公主府当女官,几乎连公主府的大门都被踏平了,姑妈我听了实在是心痛。如今你一嫁过去就是宁王妃了,你说的一句话顶得上别人说十句的,若是连这点子小事都做不成,将来又如何服众呢?”
“原来姑太太也知道我家小姐就快要做宁王妃了。”素英半开玩笑似的道,她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位姑太太也太没眼力价了,岂不知现今和当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素英,不得无礼。”明珠淡淡喝斥道。
明珠似没看见高敏珍对素英怒目而视,不紧不慢的道:“既然都是传言,姑母只不要信便是了。”
素英嘴快,脆生生的道:“姑太太也太好性子了些,下次再听到这样的话就该当面驳斥回去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家来,别人在议论我家小姐的时候,恐怕表小姐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了哪去。”
“大胆奴才,竟敢当着我家太太无理!”安国公府跟来的下人大声斥责道。
“这里是高家,不是安国公府的人能来撒野的地方!”素英凛然道。
高敏珍脸色发青,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大胆的奴才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你也不管一管。这要是都陪嫁了过去,岂不是去招灾惹祸了?”
明珠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这就不劳姑母费心了。要连累也是连累高家,想来和国公府并无牵连。”
余氏和刘氏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见了这个情形,对视了一眼,均笑道:“姑太太来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怠慢了您,老太太可要怪的。”
“你们瞧瞧,瞧瞧,这都要反了天了,真个是目无尊长……”
余氏道:“三小姐还是小孩子,说话难免不周全,姑太太就多担待些吧。”
刘氏也笑道:“前面已经摆下酒菜款待姑太太了,好歹您过来添妆,怎能不喝一杯再走?”
说着,二人连哄带拉的将高敏珍弄走了,仿佛一阵旋风似的,转眼就刮得没影了。
见几人走远,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苏英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什么姑太太,侄女还没嫁人呢,就想着弄小妾进来了。”
青雪道:“我看不像。若是妾,章家无论如何也没有拿出手的由头。”
她看了一眼明珠,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恐怕国公府那边的目的是侧妃的位置。”
明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道:“侧妃?三姐姐还没嫁过去呢,怎的就有人惦记起这个了?”
明珠叹了口气,道:“国公府怎么想的不重要,我担心的是宫里那边该如何做。”
几个人正在这边议论着,忽听门口通传道:“长公主府来人了,正要过来给小姐请安。”
明珠神色一凛,忙道:“还不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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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更新 ...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要说热闹,那是绝对不缺的。
却说明珠前脚刚送走了姑母高敏珍,后面长公主府又来人,她不敢怠慢,忙命人去请。待见到紫檀女官笑盈盈的从门外走进来时,明珠不禁略微有些吃惊。
紫檀温文一笑,恭顺的深施一礼,解释道:“公主殿下心里惦记着高女官,所以特意遣了奴婢过来。此次来得匆忙,尚未来得及提早递拜帖,还请高女官不要见怪。”
明珠笑道:“姑姑是稀客,就算我想请还请不来呢。”说着便起身要让坐。
紫檀忙推辞道:“此次奴婢是奉了公主殿下之命,前来给高女官送贺礼的。”说着,她轻轻朝身后一挥手,同来的侍女立刻捧上一幅卷轴。紫檀接过,双手递给了明珠。
明珠展开一瞧,不禁有些怔住了。只见此卷轴为上写着:大食水晶盘盏二十件,波斯宝石十匣,和田白玉、青玉、紫玉若干,天蚕丝五十匹,贡缎二十匹,金玉如意十柄……
明珠看着价值不菲的礼单,委婉的道:“这礼也太过贵重了些。”
紫檀又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牡丹暗纹的银丝卷包,递给明珠道:“您先别推辞,待奴婢把话说完。公主殿下说了,您嫁得是亲王,规矩礼仪多如牛毛,上下需要打点的地方颇多,最是用得着这些黄白俗物的地方。即便宁王殿下再有钱,这也是您从娘家带去的,究竟不同。您入书馆的日子虽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从公主身边出去的人,这点子东西不算什么,就当是公主送您的陪嫁。”
明珠打开卷包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打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数了数,差不多十来张。
明珠将银票重新卷起,含蓄道:“不知公主殿下还交代了什么没有?”
紫檀微笑道:“不过都是些寻常物件,您不必放在心上,怕是连添妆都不够分量。公主殿下说了,今后您嫁入了皇家,大家就成了姻亲,见面的时候只会多,不会少。宗室和睦一直是公主殿下的心愿,同样也是陛下的心愿,。”
明珠沉吟片刻,笑道:“公主的心意臣女明白了,宗室和睦亦是臣女的心愿。还请您回去时能够禀明公主殿下,如今臣女不方便出门,今后若有机会,定会上门拜谢公主恩赏。”
紫檀微微颔首道:“此言奴婢一定会带到。”
紫檀女官走后,众人都叹:“比起姑太太来,长公主殿下反而更客气呢。”
素英撅着嘴,道:“虽说人和人都不一样,可究竟也差得太多了些。”
“谁好谁坏的,这话先不可说满。”明欣反而有些担心的望着明珠,道:“三姐姐收了长公主的东西,今后会不会有麻烦?”
明珠笑道:“长公主殿下是何许人也,还不屑将这点子东西放在心上,也不会因此就让我为她做些什么。其实若我不收,长公主才反而会起疑心呢。后宅一如官场,财物安不了人心,只不过是买个自己安心罢了,既然我心里没鬼,又为何不收呢?你没听紫檀姑姑说吗?我即便什么都不说,别人也早就将我视为长公主一派,现在的我,还没有选择的权利。”
“三姐姐难道不担心公主是来替太后做说客的?”明欣回想前事,不由觉得时间甚为巧合,“也许她派人来是为了探知三姐姐的意思的?”
“起初我确实有些担心。”明珠摩挲着腕上的紫玉镯,若有所思的道:“不过让我担心的是,公主是来替皇上做说客的。毕竟整个天朝,能请动长公主的人,统共也就那么几个。”长公主本就与宁王交好,尚且用不着打向王府里安插人手这样低级的主意。那么太后呢?从种种风声里听来的消息都说长公主的母亲,也就是已故廉王妃的死因与太后有关系。虽然明面上看,皇室十分和睦,但凡事都不会是空穴来风,恐怕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是不足对外人道的。这两派之间,恐怕都不希望对方做大。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我已经是局中之人,许多事情恐怕避之不过。”唯有看清形势,审时度势,方能保得平安。
林妈妈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道:“俗话说拿人手短,从名义上看,小小姐还是公主殿下的嫂子呢。”
明珠站起身,将银票递给林妈妈,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我知道妈妈的意思。不过你可见过长公主殿下畏惧过谁吗?就算是宫中的徐贵妃,甚至是太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呢,更何况是我?不过妈妈放心,我清醒得很,也很明白咱们高家如今所处的位置。但是我也不会因此就矮了别人一截。虽然我要学的还很多,但我是不会给咱们高家丢脸的。”
这边正说着话,前面余氏已经安顿好了高敏珍在高太君处用饭,自己则接到了管家报的信,说长公主府派人来了,她也忙赶了过来。
明珠当即就将前情细说了一遍,故意隐去宫中之事,并请余氏帮忙收纳长公主派人送来的礼物。余氏笑逐颜开,道:“本来时间有些仓促,嫁妆里有些东西的成色不算顶好,这下可算解了燃眉之急了。”说着便又出去张罗去了。
高家门第在京城中算不上显赫,旁人虽口里不会说什么,但是心里却一定多少会有些成见。但是若长公主表了态,那分量可就不一样了。那一位要是跺一跺脚,别说整个京城,就连皇宫都要颤三颤的,却对明珠青眼有加,临出嫁之前特意派人来添妆。这风声一放出去,
这边余氏前脚刚走,忽然许妈妈又来了,笑着请明珠姐妹到上房去。
“小姐们快去看看吧,前面来了许多人,两位表小姐都来了,连小王子也来了,老太太见了,真真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明珠明欣随许妈妈去了上房,还没踏进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间或夹杂着一丝童音,未进门便已感觉到了阵阵喜气。门口三四个丫鬟见了,忙争着打起帘栊,脆生生的通禀道:“三小姐、五小姐到了。”
高太君怀抱着金发碧眼的,西洋娃娃一般漂亮的小王子,笑得合不拢嘴,冲着明珠招手道:“快瞧瞧,这孩子生得多好。”
因在场众人之中,唯有钟灵位列王妃,自然坐在了当中上首。高太君则令搬了椅子,垫了厚厚的软垫,坐在她的下首,毓秀则坐在高太君的下首。而高敏珍则坐在她的对面。
明珠和明欣都朝当中福身施礼,只听钟灵嗔怪道:“快别讲那些虚礼了,都过来我这边坐吧。”
明珠笑吟吟的走了过去,早有有眼色的下人搬了锦凳,放在钟灵身边,请明珠落坐。而明欣则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二位表姐今日怎的得空来了?”明珠问道。
钟灵叫道:“还说呢!要不是为了等你成亲,我早就离京了。”
明珠忙追问道:“你要走了?”
“是呀。王府里东西早半个月就在收拾了,要不是我跟札木合说阿提太小,他早在年初就着急走了。”
小王子阿提似乎听见了母亲在说自己的名字,立刻从高太君怀中挣扎着坐起身,一双碧汪汪的大眼睛专注的望向了母亲,一头卷翘的小黄毛朝天支棱着,仿佛一头可爱的幼兽一般。众人看着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上前啃一口他红扑扑的苹果脸蛋。
明珠自然明白札木合归心似箭的心情。天朝再好,朋友再多,京城再繁华,只可惜青山碧水,良田美宅,如烟京华,也究竟敌不过家乡的一捧黄沙。
“不能再多呆些日子吗?”明珠握住了她的手,真心感到不舍。可惜钟灵不过大自己一岁,年纪轻轻就要远走天涯。这一别,可真的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次相见了。
钟灵直言:“你当我不想吗?最好等到你生了个漂亮女儿,再给我们阿提做个王妃才好呢!”
明珠听了,霎时红了脸,小声道:“二表姐莫要取笑。”
二夫人冷不丁的来了句:“表小姐还年轻,不知道生儿子才是正理呢。”
余氏顿时脸色一黯。
刘氏笑着插言道:“老话都说了,先开花,后结果才好呢。再说她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儿家,大好的日子都在后头呢,又不像我们几个,孩子老大不小快嫁人娶亲了,眼瞧着这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她们跟着着急个什么劲呀?”
这下轮到二夫人可不自在了。
一旁的毓秀笑着指着妹妹道:“你呀,就少说两句吧。都是成了亲有了孩子的人了,还这么爱说笑。”
钟灵暗吐香舌,有些不服气的道:“还有姐姐呢。如这次生了男孩子,可不许跟我抢媳妇才是。”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再看毓秀手抚小腹,笑得一脸温柔模样,顿时都联想到了一种可能。
“恭喜表姐了。”明珠率先说道。
“真的有了?”
“这下好了。”
“几个月了?”
“恭喜了。”
“已经满三个月了。”毓秀笑得一脸幸福。阳光照在她珠圆玉润的侧脸上,晕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虽说丈夫花心了些,但是对自己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因为知道自己压力大,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秘方,她吃了不久就有了动静。起初她还不敢确定,后来又怕月份浅会滑胎,如今被钟灵无意间当中揭发了出来,索性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众人于是纷纷向毓秀贺喜。在坐之人谁都知道,毓秀这些年因为不生育,明里暗里受了多少闲话,甚至暗地里传出善妒的名声,虽说最终都被她压了下去,但毕竟嫡子的责任是无法避免的。如今忽然听说她有了身孕,有人替她庆幸的同时,更多的是暗暗计较着打听一下这一胎是如何怀上的,其中余氏最是积极。一时之间,众人问什么的都有,关心的有之,询问秘方的有之,毓秀听了,都笑着一一答了。厅堂之内的气氛再次达到高/潮。
“你瞧,你的风头都被大姐姐抢去了。”钟灵打趣明珠。
明珠掩袖一笑,道:“我还巴不得如此呢。”
趁此机会,钟灵凑在明珠耳边窃窃私语道:“对了,我也备了贺礼给你,等会送到你房里,待没人的时候你再打开吧。”说着,钟灵还冲她扎了眨眼,“里面可是有好东西呦。”
高敏珍见众人众星拱月一般围着毓秀转,心里是老大的不高兴,总觉得是被小辈占了便宜,便大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里人多,吵得我头疼。”
可惜没人听得见她说话。其实有人就算听见了也不打算接话,大家都知道她的性子,明白接了准不会有好话。
高敏珍见没人理会她,抬眼见连自己母亲高太君都忙着逗弄小王子阿提,喂他吃乳糕,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气得当时就沉下脸来,只是碍着有外人在,不好当面翻脸走人,只好冲身边的丫鬟没好气的道:“真没眼色,还不端茶来?”
那丫鬟心说,这满屋子的贵人对我都没这么不客气呢,就您一位姑太太颐指气使的,怪不得没人理会你呢,也就只能找我们下人撒气。
这一屋子的人乱哄哄的说了半日的话,不多时又摆上了酒菜,众人饮了几杯,叫来几个年轻脸嫩的小戏子唱了一回时下流行的新戏,众人乐了一回。
毓秀因为身子不便,便早早告辞了。临走时还留了四匣子东西给明珠添妆。其中两匣子是做工极精致的赤金嵌宝首饰,另外一匣子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一匣是香料。明珠刚一掀开盖子,室内顿时弥漫着丝丝幽香,沁人心脾,醇厚馥郁,恐怕这一匣子香料的价格就抵得上前面三匣子的宝贝。
明珠忙道谢不迭。
钟灵笑着补充道:“大姐姐的礼备得甚是用心,幸好我那几匣子俗物都已经送到妹妹房里去了,否则现在拿出来岂不是丢人现眼了?”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眼瞧着姐妹几个说说笑笑的出去了,高敏珍再看余氏似笑非笑的眼睛,回想起自己送的那区区几样东西,顿时坐如针毡,心中暗自咬牙,一定不能被一个毛丫头的礼给比下去,待回去之后一定要补上,便也忙忙的告辞走了,似被鬼催着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____________
一月踏雪寻诗,烹茶观雪,吟诗作乐。二月寒夜寻梅,赏灯猜谜。三月闲厅对弈。四月曲池荡千,芳草欢嬉。五月韵华斗丽,芬芳满园。六月池亭赏鱼,池边竹林飒飒作响。七月菏塘采莲,泛舟湖上。八月桐荫乞巧。九月琼台赏月。十月深秋赏菊。十一月文阁刺绣。十二月围炉博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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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更新 ...
送走了上官姐妹,明珠回到闺房,见桌上摆着两个黑漆嵌大匣子,一个长方形的扁盒,还有一个掐丝珐琅的圆形盒子,似乎是首饰匣。
青雪上前打开了匣子和扁盒,只见第一个匣子里放着整套的头面,全部由各色玉石为材质,颜色鲜艳润泽。第二个匣子里是一个古董花瓶,雨过天青的釉色,右下角提着诗词。扁盒里则放着一把造型奇怪的琴,有些像琵琶,却又不是,头部和马头的形状很是相似,估计是异族的乐器。匣内还附着基本古籍,翻开一看,里面都是蝌蚪一般的文字,似乎是琴谱,可惜无人能看懂。
青雪笑道:“也只有表小姐能想出这样古怪的念头。”
明珠伸手打开最后一个小小的珐琅盒子,只见里面只放了一枚雀卵般大小的蓝宝石,蓝莹莹,水汪汪,在阳光映照下,时而犹如湖水般深邃,时而又如天空般透明,似乎有种让一切都静止一般的魔魅。明珠只觉似曾相识。
“好漂亮的宝石呀。”素英赞叹道,“表小姐还真是有眼光呢。”
明珠取出宝石,却见盒子里面还放着一张薄薄的丝绢,她展开一看,顿时怔住了。只见上面写道:“此物偶得于碧水街畔,今日原物奉还。自此天长水阔,卿自珍重,千万,千万……”
熟悉的字迹,是楚悠的字迹,她又如何会不认得?
明珠呆看了良久,伸手缓缓抚摸那块宝石。忽然间,似乎有一扇窗被谁推开了,记忆渐渐变得鲜活丰满起来。
原来当年买下那块宝石,解了她燃眉之急的竟然就是他。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桃花纷飞的那一年,那如牡丹般艳丽的少年,穿红,便红得璀璨,着蓝,便蓝得耀目,那似乎是她仅有的年少记忆中,最明艳的一抹亮色,宛若惊鸿。
他就要走了,她要不要和他道别呢?
坚硬的蓝宝石握在她的掌心里,渐渐沾染上了她的体温,随着她的脉搏,缓缓跳动着,一丝一丝浸染着,侵蚀着,想要隔断,却又难以割舍。
“我终究还是欠他最后一面。”明珠幽幽叹道。
“小姐说得是谁?”素英问道。
青雪察言观色之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忙道:“小姐就快要大婚了,此时出门被人看见了可不好。”
明珠点点头,道:“我明白。”
次日一早,明珠刚用过早饭,就见有人来请她,说是老爷有事找她。
明珠换过衣服,只带了青雪一人,跟着那人来到高家后角门,果见有两辆黑漆平顶的马车等在那里。明珠快速登上了第一辆马车,刚一进去就被一只手臂勾进了怀中,一个略带着鼻音的慵懒男声在她耳边吹着热气:“有没有想本王?”
明珠被淡淡的熏香味道所笼罩,渐渐露出了一个微笑,道:“不想。”
原来,她早就猜到宁王会在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之后来找她,而且父亲等闲也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所以想要出门一点都不难,但前提是一定要宁王点头同意才行。
“到底想没想我?”宁王摩挲着她娇弱的肩膀,微微眯了眯眼,加重了语气。
“自然是想的。”
明珠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当即决定见好就收,顺了他的意思。
宁王却似不满意一般,在她的秀颊上轻轻咬了一口,恨恨的道:“好狠心的人。”
明珠轻轻推了推他,又舍不得推开他,这个人的臂膀不知从何时起,令她觉得十分安心和舒适,值得依靠。
二人一时闲话,明珠将昨日家里的热闹说了一遍,不时“咯咯”的笑出声来,抑制不住的喜悦开心。再没什么比亲人们聚在一起更加温馨的了。说道小王子阿提如何可爱的时候,明珠简直有些陶醉起来。对小孩子和小动物,她有一种天然的母性。也许是自幼丧母的缘故,她比其他人更加渴望那种温暖。
宁王看她的眼神越发柔情起来,他凑在她耳边,手指捋过她鬓边柔软芳香的秀发,自然的在他修长的指尖上绕了绕去,低低的笑温热的喷在她的耳侧:“那我的王妃,咱们第一胎是生个小世子好,还是小郡主好?”
明珠当即羞红了脸,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生?”
想毓秀,出嫁多少年才怀上孩子?还有自己的继母余氏,估计现在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重压之下,责任之中,生儿育女的天伦之乐便减少了三分。
宁王将她揽在怀里,手臂紧了几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道:“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
“那殿下现在有孩子吗?”
宁王略微收敛了笑意:“曾有过一个,但是夭折了。”
明珠忽然有些赌气的感觉,仿佛一盆冷水泼头,刚才甜蜜的感觉刹那间消失弥踪。
“是男孩还是女孩?”明珠继续问道,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淡漠冷静,仿佛是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开口问的,和她本人丝毫没有关联。
“是男孩。”
宁王平淡是说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干脆将她整个搂在怀中,生怕她逃脱一般。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后我只有你一个。”他的话语中有些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
明珠心中微叹,自己陷得太深了些。她柔柔一笑,道:“王爷可以和我多说些王府里的事,待我嫁过去之后,心里也不至于没个成算。”
“他的生母在生他时难产死了,她本来是朱家的远房遗族,历尽周折才进得王府,我须得好好待她。”
明珠道:“是该好好相待。”
沉默了一会,明珠缓缓道:“那日太后召我入宫,我见到了吕慎容,看着是个很知道规矩的,模样也周正。还有贵妃娘娘,她提点了我一些事情。恐怕她说的那些,同样也是陛下想说。”
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会伤人,可却又不能不说,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迫在眉睫的程度,她,或者他们,都无法避免的要去面对。
“那我就勉为其难,娶回家当佛爷供着好了。”宁王叹息了一声,一副惆怅之色。
明珠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是这么不正经。”
宁王笑着抱了明珠晃了晃,撒娇一般的道:“那么王妃当如何?”
明珠依偎在他怀里,无奈的道:“我自是不愿的。”
宁王心中大悦,难得佳人肯和自己说实话,还这样直白的毫不见外,不由得冲口而出道:“这不就对了?”
明珠疑惑:“王爷在说什么?”
宁王摸了摸鼻子,笑得灿烂:“不愿就是不愿,不管谁问起,你全都推到我身上便是了。只要我不想娶,谁也不能逼着我娶。”
明珠的心霎时放下了一半,“可这样对太后无法交代,就算是陛下也要顾及太后的颜面。”
宁王嗤笑道:“陛下要是真的顾及太后的意思,那我也活不到今日,早就死了。太后如今形如纸虎,只是面上风光,也许在后宫还有些人手,但是想在前朝插上手,那也得看陛下愿不愿意。好不容易清理掉的外戚,还想重振雄风不成?想得倒美,我可不做那背黑锅的蠢事,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招灾惹祸,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明珠似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笑道:“有你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底了。”
宁王望着她,认真的道:“若他们刁难你该怎么办?”
明珠学着他的语气,满不在乎的道:“刁难我?她有能耐自己问王爷去,就算想倒贴陪嫁也要看自己又没有本事!”
宁王哈哈大笑起来,搂着明珠狠狠亲了两口,道:“这才是我的王妃呢。”
明珠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口水,宁王眼眉一挑,“嫌弃我?”
“你脏不脏呀?”
“脏的事还在后面呢。”
宁王又不纯洁的坏笑着上去搔痒,直往明珠身上最高耸的地方摸去,气得明珠逮着机会咬了他脖子两口,留下一排小牙印。
“还有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明珠闹了一会,气喘吁吁的道:“一位故人即将远行,归期亦不知何年何月。我想为他践行,见他最后一面。”
宁王手下略一停顿,闲闲的道:“看来这位故人和王妃很是相熟。”
“其实算不得相熟。只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他曾经帮助过我,我想去送送他,也算全了儿时的情谊。”
顺便的,她还想让他明白,那种不能言说的嫉妒是何种滋味。
你有你曾今的割舍不下,我亦有我的难以舍弃,不如都痛快的来个了断。
半晌,宁王笑道:“也好,去见最后一面也好。”纵然他不愿,却更不希望这个男人在明珠心中留下遗憾和挂念,他明白,平静的了结才是最好的选择。感情的事,纵然你权势熏天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明澈如水的眼眸,一字一顿的缓缓道:“我所求的,不过是你心甘情愿。”
明珠察觉了他一瞬间的落寞,伸手环住了他的颈项,只说了三个字。
“你放心。”
宁王无奈一笑。
微雨,最是适合送行不过的天气。
明珠撑着竹伞,一身青衣素裙,裙裾落在石板路上,兰花绣边沾染了烟雨,蓝得越发艳丽,似将雾蒙蒙的天色晕染在裙角上一般。
路上行人很少,大多来去匆匆,无人注意到在淡蓝的雨雾中,一个蓝衣男子的身影缓缓出现。那人有着仿佛六朝烟雨洗出来的倾国丽色,身形很高,也不瘦弱,却显得有些单薄。
“你好吗?”楚悠望着面前女子清丽素洁的脸面,仿佛雨中盈盈一只兰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光彩照人。
“我很好,你呢?”明珠也同样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微笑着,记忆中,他那一日也穿着这样宝蓝色的衣衫,只是那时少年的倔强,已变成了今日的坚强。他眉间的淡淡忧郁是任何画师也描绘不出的动人。
明珠从袖中摸出那块蓝宝石,放在楚悠手中,道:“当年我已将此物卖与你,便已经是你的了,与我,再不相干了。”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幸好你我相逢于未嫁之时,便该全无怨恨才是。
楚悠贪看着明珠的面容,缓缓道:“是我太傻了,错过了那么多的可能。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那么早就遇见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如果换一种可能,我们的结局会不会被改写?
明珠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上莹莹挂着水珠,楚楚动人。“楚公子,前去西域路途遥远,今此一别,万水千山,望君珍重。”
楚悠苦涩一笑,是啊,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卿自珍重,悠自此别过。”
是到了彻底告别的时候了。
明珠打着竹伞,立在桥头,望着蓝衣男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靡靡雨雾中。遥遥的不知从那座酒肆传来乐姬的清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韶光易逝,若你我素昧平生,却又因何至此?
风吹过,落叶萧索,眼前已再无当年落英缤纷之美景。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此情无关风月。
明珠不由惘然一笑。
不远处的酒楼二层上,宁王淡淡回身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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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眼瞧着还有十日就大婚了,高家整个都忙了起来,众人除了兴奋,还有紧张。
“陪嫁丫头已经齐了,陪房我看就张旺一家的吧。他们两口子一向稳重老成,最是可靠不过。”高太君咳了一口痰,一旁丫鬟忙捧了痰盂过去。
余氏和刘氏对望了一眼,笑道:“原本定下的是陈奉一家和刘三喜一家,三小姐也同意的,如今再要改,怕是迟了些。”眼见着高太君要沉下脸去,刘氏忙补充道:“是这样的。咱们这边的陪嫁单子都已经送过王府去了,再要改,恐怕就有些难了。不如先等三小姐嫁过去,老太太看中了哪一家的,直接送到陪嫁庄子上去也是一样的。今后等三小姐抽出手来,往王府里多少人安插不得呀?”
高太君这才勉强道:“罢了,先就这样吧,你们只知道糊弄我,当我老了。”
二人忙赔笑说这怎么敢糊弄老太太等语。
余、刘二人待离开上房之后小声议论道:“那张旺家的好大的心思,都巴结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连咱们交代的差事也只是糊弄。昨天我听说有人打碎了一个陪嫁里的一个古董瓶子,竟然半日都没人告诉我,要不是璎珞机灵,这事恐怕得三小姐出嫁那日才能知道。”
“这等人物,咱们高家小门小户的可养不起。不如等找个机会,将这个张旺家的打发出去。”
妯娌二人这边正商量着家务,忽然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禀道:“启禀夫人,宫里来了两位老嬷嬷,说是给三小姐指导宫规的。”
且说怎的宫里又来人了?原来按照规矩,如有女子要嫁入宗室,就一定会在出嫁之前学习宫规,以备今后入宫请安。教导之人可以是宫里派来的,也可以是婆家派来的,单看夫家是如何打算的。
余、刘二人不敢怠慢,忙忙的安排了招待。这一问才知道,两位嬷嬷一个是徐贵妃宫里的,一个是太后宫里的,说要一同教导规矩。
明珠得了信,忽然觉得今后几日自己都不会太轻松了,心下不由得有些郁闷。
两位嬷嬷一个姓阎,一个姓王,虽然主子各有不同,但却长了两副惊人相似的样貌,冷不丁一看,仿佛亲姐妹一般。
二人都肃着一张脸,异口同声的道:“奉宫里主子们的命,今后教导小姐宫规之时,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明珠从椅子上从容站起身,道:“既然是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吩咐的,明珠不敢不从。一切就请二位全部按照宫规来指导吧,这样今后明珠进宫之时,和娘娘说起这十日里花的功夫,也好有个交待。”
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想到明珠出口威胁。阎嬷嬷在太后身边惯了,最看不得宫外之人放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道:“小姐若学不会,回头来受罚的可是我们……”
明珠微微一笑,道:“我自然能学会,这个就不劳嬷嬷们担心了。只是我担心十日后若拜堂行礼之时没了力气,恐怕担心的就不只是两位嬷嬷了。”
阎、王二人这才发觉眼前的这位主子可不是好惹的人物,心中的小算盘逐渐收敛了些。
“那么两位嬷嬷就请开始吧。”
明珠先是仔细观察两个嬷嬷的动作,起初达不到二人的要求,几次之后,她逐渐掌握了要领,学习进度飞快。她其实早在长公主府时就已经跟随教引嬷嬷们练习过一阵正规的宫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或有机会陪伴长公主进宫,没想到今日就都用上了。
眼看着一日过去了,进宫参拜的礼仪明珠已经学得七七八八了,两个嬷嬷不由得担心教得太快,后面就没什么可教的了。次一日,检验完了昨日的练习成果,阎嬷嬷忍不住道:“宫规最重要的是流畅熟练,这个并不是一两日就能练成的。小姐若要在十日之内俗称,便应该放慢进度。今日就不要再练别的,先就练习跪礼吧。”
明珠想了想,笑道:“也好,就依嬷嬷的吧。只不过既然只是熟悉动作,那只要我自己练就足够了,嬷嬷们不妨出去吃茶歇歇吧。”
王嬷嬷看了一眼阎嬷嬷,笑道:“阎姐姐的意思是……”
阎嬷嬷立刻阴了脸,道:“小姐莫要躲懒,这规矩是每位入宫的贵人小主都要练的,更何况是王妃?”
素英冷不丁的道:“嬷嬷怕是没听明白我家小姐的意思。宫规是要给宫里娘娘们行的,您老人家站在我家小姐前头,是想着让我家小姐给您老三跪九叩不成?”
阎嬷嬷气道:“放肆!好个刁丫头,这里哪轮得着你讲话?小姐若是不处置了这丫头,老奴如何还这里继续教导小姐宫规?”
明珠淡淡道:“敢问阎嬷嬷,宫规可有一条是不得在主子面前喧哗?也对,我如今还没嫁入王府,在我面前高声些也不是罪过。”
阎嬷嬷的老脸读顿时青了起来,却又无言可对。一旁的王嬷嬷心中暗笑,口中揶揄道:“阎姐姐也是一片忠心为主,只是也太过急躁了些。”
青雪忙上前道:“后面已经备好了茶点,二先去歇歇再说不迟。”
王嬷嬷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拉着阎嬷嬷一同出去了。
待二人离开之后,素英气道:“这哪是来教规矩的,明明是派来折磨小姐的。练习三跪九叩,还要练习一整天,这不是要人命吗?她们怎么自己不去练?”
明珠闲闲的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道:“这君山银针当真不错。”
素英苦着一张脸,道:“小姐,您有在听吗?”
明珠道:“你别急呀,今后这种事不会少的,你若这样就急了,往后又该如何?”
“好个不急不慢。”忽然一个男声传来,吓了主仆二人一跳,同时朝门口望去。
晨曦中,一个挺拔的男子含笑立在那里,手里的折扇轻挑帘栊,仿佛一轮朝阳破雾而出,映得满堂通亮。
明珠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人,有些呆愣的道:“你怎么闯进来了?”
宁王笑着款步迈进房间,随意的在明珠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脚,道:“且看他们谁敢拦我。”
明珠歪头望着他,嗔道:“咱们还未成亲呢,何况还有宫里的嬷嬷们在。”
宁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摆弄,口中道:“你怎知我不是因为这个来的?她们有没有刁难你?”
素英忙趁机告状道:“您来迟了一步,没看见那两个嬷嬷是怎么折磨小姐的。刚才其中一个那个什么阎王嬷嬷就让我家小姐练一整天的跪礼,我不过气不过,说了两句,那嬷嬷就瞪起眼睛来了,还威胁小姐一定要处罚我呢。”
宁王面上的笑容渐渐变淡,这帮人果然没安好心,见不得他安生。
明珠嗔了一眼素英,笑道:“你别听素英添油加醋的,这点子小事我自己还能应付得来,不会让他们欺负了去的。”
宁王笑着凝视着明珠,道:“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可还带了一位‘旧人’过来。”
明珠奇道:“是谁?”
宁王将手指凑到唇边,一个呼哨响起,只听扑棱棱的几声,从窗口飞进来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直直的落在了宁王高举的手指上。只见它眨着一双红豆眼,望向明珠,拍着翅膀,朝她欢快的叫了两声。
“它想你了。”
宁王将雪鸾递给明珠,满目温柔。
明珠喜得双手捧着雪鸾,真的越看越爱,伸出玉指在它的头顶的一小撮翎毛上轻轻抚摸着,温软的触感简直令人爱不释手。雪鸾的小脑袋在她的手上蹭了蹭,十分亲昵。
“真好。”明珠不由自主的叹息道,往昔美好的回忆纷至沓来,满满的都是满足。
宁王温柔的望着明朗的笑靥,只觉得移不开目光。
两个嬷嬷听见信赶了过来,见了这场景,脸都绿了,这男女未婚之前怎可见面?虽有心劝说,但是她们连宁王身边百米都近不了,宁王走到哪里都有一队虎背熊腰,满脸凶相的侍卫跟着,一般人别说说话了,就是看见了都觉得胆突,纵然是两位久经宫斗考验的深宫老嬷见了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否则对方就一瞪眼就仿佛要砍人一般,估计夜里都会做噩梦,也不知道宁王是从哪找来的这帮凶神恶煞。
宁王就这样每日早上来,晚上走,一天三顿都在高家蹭饭,陪着明珠,即便是有公务也再高家直接处理了,反正是说什么也不走。还没到十天,明珠倒胖了小三斤,脸上都闪着光,笑容整日都挂在脸上。
高家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别说如今府里到处都是宁王的那帮侍卫,就算没人跟着他们也不敢上前围观宁王殿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贵人。
十日后的这一天,婚礼如期而至。
到了十八这一日,天还未亮,高家已经灯火通明如白昼。明珠早早便起身,香汤沐浴,抹上膏脂,熏了香料,穿上新制的白绸里衣,大红中衣,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由宁王府前一日派来的梳妆嬷嬷为她上妆。为求稳妥,早在前一日便商定下今日的妆容以雍容大方的传统妆容为主,搭配珠冠首饰,十分得宜。
再说阎、王两个嬷嬷,这些日子在高家一直过得不顺心,别说教宫规了,连明珠的身边都近不了。对于宁王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她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派人回宫报信,却丝毫没有到回音。
她们自然不敢对宁王不满,可如今宁王好不容易不在了,便又开始重拾宫中的架子。明珠这回连理都没理,见二人在自己旁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当即命人搀扶出去好酒好菜的伺候。红枝等几个机灵丫头的把府里能说会道的丫头们全都招了来,又弄了些烈酒,七八个人轮番劝酒,口中说得天花乱坠,死人都能说活,直接把两个嬷嬷给灌醉,抬去睡觉方才罢休。
嬷嬷们先为明珠挽发,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弄好。接下来是匀面,上妆。嬷嬷们熟练的给用细丝线给明珠开了脸,先抹了上好的润肤之物,然后用澄净的茉莉香粉扑了脸,房内顿时芳香四溢。螺子黛画眉,玫瑰乳点唇,鲜亮明丽。额间贴上金箔嵌珍珠的桃花形花钿,雪颈间绘了一朵胭脂梅,金漆点蕊,隐在交领之间,别样的妩媚。
妆成,戴上华贵无匹,镶嵌有数千珍珠所制成的珠冠,穿上缀满宝石金丝的喜袍,真是恍若神女下凡一般。
只听那嬷嬷不住声的赞道:“王妃果然好颜色。”
林妈妈忽然喜极而泣。
大妆完毕,明珠望着镜中雍容华贵,光艳照人的宁王妃,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不禁娇羞的想着,这样子的她,他若见了,应该会喜欢的吧。
“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明珠吩咐道。
众人俱屏气凝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林妈妈、素英和青雪。林妈妈擦着眼泪,走到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给是一块白玉制成的牌位,上书“高夫人之灵位”。
明珠小心翼翼的接过,放在正中锦榻上,由青、素二人搀扶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默默祷告了一会。
礼毕,林妈妈再次小心收起牌位。
房门被缓缓推开了,朝阳初生,晨曦洒满了整个庭院,映亮了满目的红色绸缎。许多人都等在那里,包括她的祖母,她的长辈,全都大妆礼袍,殷殷期盼着她的出现。
早有太监高举着圣旨,尖声唱道:“宁王妃出阁,众人恭贺。”
众人黑压压的在明珠眼前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贺宁王妃。”
明珠紧紧攥着青雪的手,因为握得太紧,出了许多汗。她知道,从今日开始,她就不再是高家一名无人依傍的幼女,而是高家的支柱了。
她的人生,已经不同了。
“免——”
众人站起身之后,余氏笑吟吟的走过来,将讲一个匣子交给了青雪,然后小声嘱咐明珠道:“洞房之时一定要打开看。”
明珠愣了一下,忽然领悟到了里面是什么,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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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脸。
这时又跑来一个青衣太监,大声道:“贵妃为宁王妃添妆。”
众人闻言,更是又添了一层喜色。
锦上添花,鲜花着锦,给的人安心,收的人舒心。这样大的脸面,说出去也好听。
明珠这边人还未走,外面的却嫁妆已经开始抬往宁王府了。
十里红妆,满城的喜气,此时街头巷尾议论得都是此锦绣良缘。有那嘴巧说书的早就编了一套才子佳人的故事,只不过对象不再是穷书生和富小姐,而是豪门中男女的邂逅际遇,那背景自然也说得如金玉堆砌的一般无二,徒惹旁人羡慕。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描写豪门恩怨情仇的诗词话本突然间流行起来,甚至蔚为一时之风气。
再说今日的宁王府,那是也是鸡飞狗跳。因为要迎接女主人,宁王自己着急,管家更是着急,一天三遍的催促,下人们全都严阵以待,心中无一不暗暗期盼着务必要妥妥帖帖将女主人迎进王府,否则就等着挨罚吧。
宁王自己是激动得一宿没睡,半夜就叫人查看礼袍如何了,睡了一会忽然想起新房可别失了火,叫哪里哪里再检查一遍,小心火烛之类的。弄得众人叫苦不迭,无所适从,心中越发怀疑这位未来的王妃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让自己王爷跟中了邪一般疯魔。
都说忙中出错,或者是百密一疏,宁王换喜袍的时候,偏偏侍从不小心,将缀满宝石的扣子弄坏了,吓得那人差点尿了裤子,拼了命的磕头认错。宁王气得一脚踢开那人,喝道:“还不快去再找一条相近的来!”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他可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就担误了时辰。
“是,是。”管家一个眼色,那人就被拖了下去。剩下的人都一窝蜂的去找腰带了,生怕找慢了挨骂。
好比太容易找了一条相近的,宁王戴好之后,匆匆忙忙的骑了马去高家迎亲。管家心中暗自抹了一把汗,这还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且说宁王心急,纵马跑得飞快。后面的轿夫、依仗对只得加快了脚步拼命的跟着,于是路上就出现了一个奇观:锦衣华服的宁王孤零零一个人纵马跑过早已戒严,重新用黄土垫过道的街市。然后半天才看见后面忽然追上来黑压压一大帮人,个个跑得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围观的百姓看了都暗暗称奇,心说头一次见谁家迎亲这么急吼吼的,莫不是怕宁王妃跑了不成?
紧赶慢赶,宁王终于赶到了高家。
一切就绪,乐声高奏,珉杰背出了新娘子,直上了花轿。宁王凝视着盖着盖头的明珠,连嘴都合不拢,满面的喜色难掩。他一挥手,早有下人们上前发红包,见者可得,众人哄抢。
新娘子的花轿刚一进入王府,门□竹立刻炸响。燃烛焚香,奏喜乐,喜娘上前将明珠搀扶下轿,扶着她迈过火盆,一步一步迈上铺着红毯的台阶,一直到达宁王府银安殿的正殿。
太监再次宣旨,册封翰林院士高世箴之女为宁王妃,钦此。
明珠跪谢,起身之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紧紧的,仿佛会永远牵着她,再不放手。
她知道那只手是谁的,她忍不住笑了,幸福得想要流泪。
宁王娶妃,百官贺喜,酒宴摆了百桌,花费无数,外面还设有流水席,平民百姓只要道声好的,全都有饭吃,有酒喝,几乎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跑来个宁王贺喜了,附近道路几乎全部瘫痪。没办法,人太多。
行过礼之后,宁王在前面接待宾客,明珠则被送到了后面的新房。
当然,入洞房不过是成亲的第一步而已。
明珠安静的坐在喜床上,可能因为屋子也大,内眷们能进来的几乎都进来了。以长公主为首,众人都对明珠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围观。
长公主满意的看着明珠,道:“嫂嫂今日的装扮定能迷晕我那位皇兄。”
众人见长公主率先开口赞扬,称赞顿时之声不绝于耳。
“公主说得没错,真是好样貌呀。”
“宁王殿下有福气了。”
“今后咱们又多了一位美貌的妯娌。”
明珠只做害羞状,并不开口。
一旁有人心里却微微起了波澜。吕文意被太后派来送贺礼,见了此场景,不觉惊艳于明珠的美貌,又羡慕这样排场。
“吕慎容怎的来了也不说话?”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的目光立刻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在场众人有几个是知道内情,心里都等着看笑话呢,见有人提点,怎能不趁机搅合?
“吕慎容怕是也羡慕咱们新王妃了吧。”信郡王妃笑着插言道。她是今日的全福夫人,众人都多有意无意的注意她些。“对了,吕慎容今年多大了?”
吕慎容面上的笑容微微一窒,道:“二八之年。”
“说起来,比新王妃还大了一岁呢。”信郡王妃似有所思。
吕文意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想起太后进来常对她说的话,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是不羡慕平常人家的女孩,可她这样尴尬的身份,除了祈祷着太后多活几年能为她撑腰外,其实一无所有。
她见了明珠,见了这富贵,见了这等排场尊荣,又如何会不羡慕呢?听说她是被宁王捧在手心里,无论如何都非要娶回来的心爱之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仿佛都在她手中。同样是年龄相近的女子,差别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思及此,吕文意越发自惭形秽起来,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新房。迎面也没看准,一下子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她惊得大叫。
“姑娘没事吧?”
吕文意抬眼望去,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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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大婚,轰动朝野,百官无不纷纷前来祝贺,世子王爵往来如流水一般;朝廷命妇,宗室娇女,能来的无不盛装出席喜宴,宁王府后院继老王妃过世之后,头一次出现了这么多女眷。
单说宁王终于将佳人娶回了府中,一颗心早已经系在了新娘子身上,恨不得将所有宾客都早早扫出门去才好。无奈在坐人等中偏偏有那不长眼的,新娘子的表兄上官鸿瑞和小世子楚悠也不知怎么了,轮番上前敬酒。宁王今日倒也不端架子,来者不拒。刘忻、关锦年、信郡王等也都上前凑热闹。各宗室子弟爱闹的一见此情形,也都放下了尊卑,热辣辣的起哄道:“民间都说新娘子越美,新郎官越要多饮;新王妃据说美貌过人,王爷要不醉不归才是呀!”
“就是就是,佳人难得!”
楚悠喝得脸色煞白,连瞳孔都有些散乱了,却继续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上官鸿瑞面上依旧带着斯文的微笑,可惜身子已经开始摇晃了,通红的面色都快赶上好友关锦年了。唯独宁王,只见到水酒一杯杯的下肚,面色却依旧不变,身姿挺直,笑容沉稳,众人见了都喝采不迭。
这一闹,从清早一直到了日头西沉,最后新郎官干脆不知所踪,只留下小侯爷刘忻挡酒,信郡王陪坐,直饮到傍晚方才散去。最后,刘忻抱着痰盂,直吐得昏天暗地,心说下次就算是自家老爹来求他,他也说什么都不能再得罪宁王了。
这边胡吃海饮着,热闹劲都能掀翻房顶。那边则是洞房花烛,一对新人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
宁王早早回了新房,众女眷见了,都笑着回避了出去。房内只留一对“全福夫人”为新婚夫妻主持“撒床”之礼。
民间传统,本是要选出一位儿女双全的吉祥人来主持“撒床”之礼的。通常人选都是夫家的嫂子。在新婚这一夜,嫂子手托盘子,盘内铺红着纸,红纸上放栗子、枣、花生、桂元等物,洒在新娘坐的喜床上,且边撒还要边唱代表吉祥的曲子。皇室也保留了这一传统,只是不再唱曲子,而是改说吉祥话和祝词。
今日的“全福夫人”就是信郡王妃和南安王妃。明珠面上笑得甜蜜,心里对信郡王妃全无好感。她自然之道信郡王妃所谓的“儿女双全”是怎么来的。明霜一死,福哥儿立刻就被正式转到了没有子嗣的信郡王妃名下抚养,至少在她没有诞下嫡子之前,福哥儿就是新王府中最尊贵的小世子。
——也不知对福哥儿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但是她也同样知道,既然身在皇家,就不可能摆脱这些人。不过,笑着和不喜欢的人周旋,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了,如今不过一个仪式而已,又有何惧?
“……新人早诞贵子,为宗室绵延子嗣。”南安王妃笑着最后撒了一把枣子在了床上。信郡王妃将托盘递给喜娘,也笑盈盈的道:“弟妹要抓紧给王爷开枝散叶才是,我们可都等着好消息呢。”
“人家刚新婚,你着什么急呀?”南安王妃瞥见宁王自从进房之后,眼睛就一直盯着新娘子瞧,不由得掩袖而笑。
信郡王妃在心内冷笑了一声,口里轻声慢语的解释道:“我这不是开心吗?这可是等了多少年才盼来的好事。多少人都盼着王爷快些娶妻生子呢。”
明珠心内一跳,却忽听宁王道:“多谢皇嫂们操劳,还请留在府中多吃些酒水再走。”
他凝视着明珠,眼眸中赤~裸~裸的情意简直无法掩饰,看得明珠面上飞霞,喜房内顿时升温了不少。
饮过了交杯酒,尝了半生的饺子,明珠的脸简直热得能煮熟鸡蛋了。她不敢看宁王眼睛,只盯着喜袍下摆上的金丝牡丹花纹看。她的身下是大红色的床单,大红的绣鞋,大红的地毯,她还知道,对面那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子,是她的夫君,是她相伴一生的良人。
这个认知令她莫名的兴奋,胸口处有不知名的东西在膨胀着,令她忽然想哭,她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经历过的一切折磨和苦难,甚至连上辈子的都算在内,就是为了要遇见他,遇见这个男子。
不是表哥,不是楚悠,而是宁王,萧遥。
待她回过神来时,房中人早就走了个精光,桌上龙凤喜烛轻轻跳动着,劈啪一声闪了个火花。满眼的大红色中,只有一个男子出现在明珠的视线里。他的双目炯炯,面上发着光,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热情,就像桌上暖融融的烛火。
她从来都不知道,宁王穿红也那样俊美。
两人就这样无声的互相凝视着,脉脉的情意在彼此之间流转。
半晌,宁王率先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休息了。”
明珠轻咬下唇,她自然知道“休息”是什么意思。从今往后,但凡她在“休息”的时候,就要和另一个人睡在一起,天经地义。想到这里,她不觉低下了头,明显感受到了头顶饰物的重量,难得别扭的小声开口道:“先叫林妈妈她们进来吧。”
虽然她已经被眼前之人吃过好多次豆腐了,但毕竟没有触及到最后的底线,她仍旧害羞。一声召唤,林妈妈领青雪等人走了进来,服侍明珠卸了妆,净了面,便重又退了出去。
褪去满头饰物,一头青丝柔顺的顺着明珠的肩头披散了下来,墨缎一般蜿蜒的在大红喜袍上流转。宁王禁不住伸手握住了明珠垂下青丝,放在鼻端,深深的嗅了嗅,清香扑鼻而来。烛光下,明珠素着一张脸,但见肌肤细腻如瓷,眉目精致如画,樱桃小口微张,露出里面珍珠色的贝齿,仿佛春日里怒放的鲜花,诱惑人来采撷。
毫无预兆的,宁王的唇贴了上去。
衣服一件一件的被抛到了地毯上,很快的,明珠身上只剩下了大红色的鸳鸯戏水肚兜和白色亵裤,露出光洁的身躯和纤细的小腿。宁王一把将她抱起,放倒在床上,自己则倾身压了上来。
“屋里太亮了。”
明珠左手捂住了眼睛,半是含羞,半是紧张。宁王随手扯过被子,盖在了二人身上,“乖,让我看清楚些。”他手下快速的将明珠身上的肚兜和亵裤扯下,又三小两下将自己脱了个干净,身躯重新覆了上去,低头吻上了她白嫩的脖颈。
他沿着颈子吻下,手上一刻也不停,抚上了浑圆雪白的白兔,掌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宁王只觉得身上有火在烧,他起了反应,某处迅速膨胀了起来。
他一口咬上了粉嫩的顶端,只听得明珠惊叫了一声,道:“糟了,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呢。”
宁王含混的道:“什么事?”手已经探向了下面的私密之地。明珠不安的扭了扭身子,却被一个火烫坚硬的东西吓住了,身子一僵,口中小声道:“母亲临走时给了我一个匣子,让我现在看的。”
宁王略一思索,抬头看了明珠一眼,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接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有些压抑的哑声道:“那个不用看,我教你就行了。”
其实稍微想一想就会知道,这个时候该看的东西,除了春~宫图还有什么?
“娘子若想看,为夫那里有好多呢,咱们今后有得是时间慢慢观赏。现在就先听我的吧。”他调笑着,又开始了辛勤的耕耘。
进入的那一刻,明珠疼得身体直颤。宁王停住了动作,安抚了她好一会才又继续动作了起来。起初很缓慢,渐渐的加快了起来,有节律的律动令明珠很快就适应了宁王的动作,开始了自然的回应。
第一次很快就结束了,第二次时间可不短,然后是第三次……
明珠难耐的巴住了宁王的肩膀,身下一片湿润,双腿紧紧夹住男人的腰,内里不自觉的绞紧着那不断进出的物事。
宁王低喘了一声,加快了速度,吻不再像初时那般温柔,而是夹杂着饥~渴和欲~望。
他猛的将明珠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腰间,握住她的纤腰,不断的按向自己的方向。明珠脑海中一片空白,指甲刺入男子的后背,脚趾蜷曲着,似被电流击中一般,更紧了。
在烛火下,年轻男女的肌肤闪闪发亮,散发着动人的色泽。两具身躯纠缠在一起,影子映在墙上,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男人的,哪一部分是女人的。水声和呻~吟声夹杂在一起,听得在门口值夜的人脸红心跳。
随着男子的一声低吼,一股热流进入身体深处,明珠似脱力一般,软软的倒在男人的怀里。
“你真好,珠儿。”宁王流着汗,满足的抱着她,叹息了一声。
“好累,我要睡了。”明珠迷迷糊糊的说道。
宁王抱着她重新躺下,拉过早已经被踢到墙角的被子盖在身上,柔声劝哄道:“乖,再来一次,就一次。”
明珠自认为身体很好,但是也实在是再也禁不起折腾了,她无力的摇了摇头,渐渐昏睡了过去。宁王抬头望了望帐顶的并蒂莲镂金花纹,叹息了一声,这才第一天,也好,剩下的慢慢再补回来就是了。
搂着新娘子,他沉沉睡去。
208
208、更新 ...
次日晨起,天将放亮,只见在新房门外,青雪、素英、金叶、白昙一字排开,都在房门外面候着。红枝因已经许了人家,不能跟过来;先前伺候的银蝶远在老家,还缺了两个陪嫁丫头。高家便又千挑万选出了白昙和金叶跟着过来。另外还有小丫鬟们端着金盆、痰盂、布巾、皂角等物站了一大排,随时听候差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已彻底放亮,时刻平日跟随宁王身边的小太监魏远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清了清嗓子,隔着门唤了句:“殿下,今日还要入宫见驾呢。”
不多一会,只听内室传来声响,魏远朝身后的青雪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扉,走了进去。光线顺着众人的脚步跟了进来,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桌上的西洋自鸣钟“擦擦”的走着。烛火已经熄灭了许多,只剩下当中桌案上的龙凤喜烛还在静静的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晶莹的落下,然后凝固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魏远在内室前停了下来,轻声询问道:“殿下,可要梳洗?”
此时,隔着幕帘,明珠睁开了双眼。
入目便是男子光~裸的胸膛,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离近了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明珠顺着他的目光,忽然惊觉自己身上寸缕未着,不由得又羞又臊,伸手想要去挡,手却被宁王一把握住,紧接着,吻落了下来,熟捻而温柔,丁香小舌被紧紧缠住了,纠缠不清。
“你终于是我的了,珠儿。”宁王轻舔着嘴唇,眼睛在明珠脸上流连,专注而痴迷。这是他早就看中的女子,如今正躺在他的怀中,与他肌肤相贴,毫无间隙。一想到这里,他便又意念勃发,恨不得再来重温一次昨夜的美妙滋味。
他再次低下头去,亲吻明珠的鼻尖,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和明珠的搅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
夫妻结发,永结同心。
明珠下意识的握住了他沁凉柔韧的发丝,低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宁王停下动作,望着她,声音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是呀,要谢什么呢?
谢他在许久之前就曾帮助过自己?谢他不顾反对迎娶自己?谢他送了自己许多东西?谢他没有伤害过楚悠?谢他从没有放开过自己?
明珠移开了目光,小声道:“把衣服递给我,谢谢。”
宁王:“……”
……
魏远没得到回应,只领着众人立在外面,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又过了半晌,室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只听得一个慵懒的男声道:“进来吧。”
那声音有种形容不出的魅惑,几个丫头都忍不住有些害羞。室内的蜡烛还在燃着,林妈妈看了一眼,刚要回头嘱咐素英去取扇子,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新房的喜蜡是要用孔雀羽的扇子扇灭的才吉利。”只见两个脸生的丫鬟忽然从外室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一众人等的目光。
二人一个叫娇莲,一个叫润玉,都生得干净纤巧,尤其是名叫娇莲的,很有几分西子捧心的风韵。林妈妈见了直皱眉头。
原来,天朝惯例,凡是皇室子弟成亲之前,内务府都会选两名身体健康,身家清白的女子过来侍寝,为新婚做准备。成亲之后,若是新郎喜欢,还可以留下来做侍妾。
明珠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她此刻只穿着寝衣,冷不丁见到外人很是不习惯,便柔声道:“青雪,让你备下的赏钱都准备好了吗?”
青雪应声道:“都准备好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个绣花荷包,递给了娇、润二人,二人称谢。
宁王慵懒的支起头,毫不在意的当着下人的面揽过明珠,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道:“我没碰过她们,不喜欢就送回去吧。”
明珠被宁王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痒痒,身子却因为酸软疲惫而不愿离开背后靠着的人肉垫子,她心知此举不雅,只得忍住羞意,吩咐道:“你们放下东西先出去吧,我亲自伺候王爷梳洗罢了。”
身后之人忽然将手臂收得更紧了,在明珠的耳边悄声道:“本王可舍不得累着王妃,不如就由为夫伺候娘子穿衣吧。”他显然是误会了明珠的意思,脑海中早就泛起了旖旎之念。
明珠臊得推了推他,身上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反而像是抚摸一般。宁王哪受得了这样的撩拨,伸手一把将床帐扯下,口中不容违拗的吩咐道:“还不都给本王出去。”
室内众人大都羞得面红耳赤,忙忙的躬身向外退走。娇莲退到了一半,不舍的回头一望,紧接着低下了头,敛眉垂目。青雪和素英警惕的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的一左一右的夹住了娇莲,并肩退了下去。
宁王似乎毫无餍足一般的品着美人的芳唇,手已经不安分的将明珠的寝衣撩开,露出雪白圆润的半个肩膀和尚未来得及系好带子的肚兜,手指不断向下,向下,直抚到娇嫩敏感的玉腿内侧,来回的揉搓。
明珠双手抵在宁王胸前,无力的任他摆布,已品尝过情~欲滋味的身体变得更加敏感了,肌肤因为羞窘泛出了淡淡的粉红色,双眼半睁半闭,被吻得红肿的樱唇气喘微微,激起了男人更强烈的侵~犯欲望。
裙子被撩起,早已抬头的物事毫无阻碍的钻了进去,动作起来。经历了这一夜的折腾,她实在有些怕了,不知道这一次要多久才能停止。“时候不早了,还要,还要进宫呢……不能再这样了……”明珠不由得颤声道。
“可我舍不得出来怎么办?”宁王双眼无辜的望着明珠,狠狠顶了数下,惹得佳人一声娇呼。他猛就势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健壮的手臂环住雪躯,身体却依旧埋在她的体内,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着屏风后的偏厅走去,边走着,手下却一刻不停,佳人在他身前颤巍巍的起起落落,仿佛浪尖上的小舟一般。明珠的双腿下意识的缠住了他的腰,双手紧揽着他的脖颈,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宁王身上,以免掉下去。因为进得太深,所以有些痛,却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体内似有火星流窜。
“不……要了……”她伏在宁王的肩膀上,秀眉微蹙,脑海中渐渐出现空白。
娇吟声却惹得男子更刚猛的进犯,粘稠的液体越来越多,下一秒,身体已经被温暖的水流所包围。屋后宽大的水池中是早已备好的温泉,凿山而出,饮泉入府,是皇家奢侈的惯例。明珠被抵在了池壁光滑的白玉砖石上,宁王喘着气,在她耳边低低的笑道:“就让本王来好好伺候王妃沐浴吧。”接下来,身子被翻转了过去,细密的吻落了她在脊背如玉的肌肤上,水纹在他们身边一波波荡漾开来,无休无止。
……
林妈妈伺候明珠更衣时眼底尽是笑意。
明珠的长发上还在滴水,小脸如雨后的荷花,粉粉嫩嫩的蒸出绯色云霞。宁王先帮她“洗好”之后,先抱回了寝室,知道她脸嫩,便只将林妈妈叫来帮忙收拾,自己则招了随身的太监在隔壁房间整装。
穿好中衣,系上带子,穿上淡紫色的王妃服制。一时穿好衣物,青雪等人进来为明珠梳了高髻,上了妆,顿时变得愈发光彩照人起来。
“你们昨夜定都没有睡好,快回去歇着吧。”明珠揽镜自照,觉得满意,便叫众人都散了,只留几个王府的丫鬟在外间伺候着。
“小小姐真是心疼人。”林妈妈笑着走到床边,伸手拿起床头的白绸帕子,左右翻看,面色忽的一白。
明珠将手镜搁到了桌上,有些奇怪的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她走过去看了看,只见林妈妈手里的那方白绸帕光滑柔软,一丝杂色也无,一看便知是用上好的蚕丝织就的。只不过是一块绢布而已,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林妈妈苍白着脸,面色紧张的拉着明珠的胳膊,小心翼翼的道:“小小姐,你昨夜可有觉得不适?”
明珠面色一红,她到现在也仍觉得身子不适,听见林妈妈这样问,她含羞的点了点头。
林妈妈却更急,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她凑近了继续道:“那小小姐有没有流血?”
明珠更奇怪了,她敏感的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忙追问道:“妈妈究竟想说什么?”
林妈妈紧张的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在明珠耳边道:“女子初~夜是要落红的,就是流血,所以才要备下这方白绸帕子。若无此物,是无法向婆家交代的。”轻则一辈子抬不起头,再要严重些的当时就要被送回娘家去!
她心里暗暗懊恼,自己如何竟将这个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小小姐自幼丧母,余氏再亲近也不会亲口说这样隐秘的事情来,宫里来的嬷嬷们更是连明珠的身都没能近得了,就灰溜溜的被打发了回去。
真的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呀!
明珠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嘱咐,如今一听,也有些发懵。什么白绸帕?他们昨夜根本就没有用。再看新房床上,整套的床单被褥,里外里全都是鲜艳的大红色,又上哪里去找血迹去?
正在这时,只听宁王的声音在隔壁传来:“珠儿,可收拾妥当了?”
明珠含混了一声,就见宁王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穿紫色王袍,丰神俊美,仪表堂堂,更兼有新婚的喜气洋洋,快意非凡。
“可是有哪里觉得不满意?”他察觉到了明珠主仆二人的神色似乎不太对劲,遂问道。
明珠扭捏了一下,将手里的绸帕递了过去,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子:“这上面没有血迹,到时该如何交代?。”
宁王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搂过明珠,坏笑道:“都怪为夫昨夜心急,将这茬忘到脑后,该罚该罚!”
明珠禁不住推了他一把,嗔道:“到时候有人问起可怎么办呀?”
宁王看了一眼一脸焦色的林妈妈,忽然笑着一把抱起明珠,边往外走边笑道:“用不着别人检查,反正我都已经亲自验过了,我说是就是。”
身为王妃,上面有没有名真言顺的婆婆在,谁又真的有资格来检查这些?
林妈妈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明珠挣扎着要下地,道:“这样被下人们看到了不好!”
宁王悠然自得的抱着明珠走出房门,道:“谁敢看?拉出去砍了。”
众人闻言,立刻全都低下了头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默念道: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根本没看到王爷抱着王妃满府的逛……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就说一声,不喜欢就砸一下,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扒你家窗户)。
宁王:我老婆的一切都是我的,谁都不准看。
茄子:那楚悠呢?他可是亲过小珠珠的。
宁王:吃亏了就要加倍补回来。(舔嘴唇)
明珠:……死茄子,你害死我了!
209
209、更新 ...
天朝有个恼人的规定,那就是新婚夫妻一定要在成亲的次日拜见家主,和全家最重要的亲戚们会面,表示正式加入了夫家的家族。新娘子对新婚的羞涩和尴尬尚未褪去,就要在数十甚至百来号人的围观下走一遭,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而对于宁王萧遥来说,萧家这当家做主的自然就是皇上,而亲戚也都是皇室贵胄,亲王郡王太后妃嫔公主王妃们。这些兄弟叔伯妯娌小姑们平时单挑出来一个拿出去都能让京城抖三抖,如今凑到了一块,给人带来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明珠坐在马车里,咬着手指盘算着一会该如何表现才得体,不会出错。宁王含笑望着紧张的妻子,顺手拉过妻子裙带上的精巧的绞丝金蝴蝶流苏荷包,放在手里把玩着。荷包里装着香料,被宁王掌中的热气一哄便散发出丝丝甜香来,宁王不觉忆起昨夜在妻子身上嗅到过的香味,似乎与此不同,闻之更加怡人,便不由自主的将鼻子凑了上去,口中道:“娘子身上薰得是什么香呀?”
他的鼻尖触到明珠颈侧,微凉,鼻翼间呼出的热气却弄得她痒痒的。明珠不由得发出咯咯的笑声,倾身向后面躲去,冷不防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揽住了纤细的腰肢。宁王将头整个埋在了明珠领口处露出的一痕雪肤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似兰似麝的香气立刻顺着鼻尖,传入了四肢百骸。他不由得享受的叹息了一声,唇贴了上去,舌尖似游鱼戏莲般灵活的游曳在明珠颈间。
明珠怕痒,笑得更厉害了,可想躲又躲不开,不由得伸手去捂宁王的嘴,口里求饶道:“王爷可饶了我吧。”
宁王亲了亲她的手指,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将下颌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姿势十分的闲适和放松。他的手臂顺势圈住明珠,手掌握住她的纤指,玩弄了起来。
明珠觉得肩膀有些重,却不舍得推开他。这样沉重厚实的感觉反而带给她一种踏实的感受,更何况他的怀抱那样温暖舒适。
明珠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与他的怀抱更加契合。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这样抱着你。”宁王满足的叹息了一声。“现在你终于到我怀里了。”
明珠忆起初次见到肖遥的场景,也不禁莞尔。
“说实话,我那时对你几乎全无印象,你是怎么做到的?”就宁王生得这个模样,怎么看怎么是位招花引蝶的主儿,再加上天生优越的气势,想让人忘记都难。
“我稍微变了一下妆。你知道,我想要出游时少些前呼后拥的阵仗,就必须要白龙鱼服才可。”宁王微笑着解答到。而且,若是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毫无防备下接触他。他必须承认,他当时并未失望,甚至十分期待今后继续和她保持联络。
“可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和我说过话。”思及往事,明珠不免觉得遗憾,自己当时竟全然未留意过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明明你认得我,我却不认识你,白白让你看了笑话。”明珠轻轻撅起了小嘴,将郁闷都写在了脸上。
谁又会想到,曾经的路人,竟然在某一天成为了她的夫君,成为了她最亲近的那个人。
也许缘分便是如此玄妙。早一步未见,迟一步蹉跎,只要时候未到,即便是对面也不相逢。
“我不是还送猫给你了吗?”宁王的声音有些发虚,见妻子翻旧账,他只得诱哄道:“你不知道,你当时抱着猫的样子有多可爱。”
亭亭玉立的少女怀抱着猫儿,梳着别致的双鬟髻,稚嫩的面颊,嫣红的嘴唇,明亮清澈的双眸仿佛能照亮人心一般。风拂起她鬓边的淡绿色发带,明媚如灿烂春光。他不知道,他今生竟能有幸见到她少女时的可爱模样,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几世悲苦的垂怜。
“是呀,这倒让我疑心了很久。”因为这只御猫的缘故,还让她惹上了凤吟县主,差点将小命给丢了。
明珠至今仍旧对那段不太美好的记忆耿耿于怀,对于这个一直将她蒙在鼓里的罪魁祸首,多少有些怨念。
宁王心中则道: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只要有我在,谁敢欺负我家王妃,我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今后你看谁不顺眼只管跟我说一声就是了,本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宁王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妻子,他可以做得更彻底。凤吟县主远嫁和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报复,邱晓蝶完全是自作自受,女子之间的恩怨他本不该搀和其中的,但是若真的威胁到了明珠的安危,他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明珠忽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软语温言的戏谑道:“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如何插手女子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只管放心好了,我自己能应付得来的。”
宁王一怔,戾气顿时飞去了爪哇国,不见了踪影。他唇角轻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的王妃最厉害了,什么都不必我担心。”
明珠有些不好意的推了推他,道:“没想到堂堂王爷还这样花言巧语的。”
“冤枉呀,本王只在王妃面前说这些。”
“油嘴滑舌。”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五指交缠,难舍难离,牵着的双手直到下车之后仍旧没有松开。
“宁王及宁妃觐见——”
宁王理了理明珠的鬓发,明珠正了正宁王腰带上的佩玉,二人相视一笑。宫人们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惊慕的表情,阳光碎金一般的洒在宁王夫妇的脸上,身上,其人如玉,美如画卷。
青雪看着那画面,忽然从心底涌上来一种感觉:原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途中也曾和形色各异之人有过交集,却都不过是为了要遇见彼此而已。
青雪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里面是她新做好想要送与那人的荷包,唇边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和苏槐也已经好久未见了。
“都起来吧。”
紫宸殿中,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低头仔细将明珠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看你们小夫妻俩和睦的样子,朕着实欣慰。”
宁王嬉皮笑脸的道:“臣能够如愿娶到到心宜之人,说到底,还要多亏陛下成全。”
皇帝莞尔:“皇弟转眼间就这么大了,看着你成家立业,也算是了了先帝的心愿。等朕将来见了先帝,也好有个交代了。”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叹息了一声,眼神中似在缅怀着什么。
这一生“皇弟”令明珠不禁想到了宁王真正的身份,心下忽然一紧。皇帝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觉得当年灭了朱氏全族太过残忍了吗?或者说,他曾向先帝承诺过什么。如此想来,倒也不难想象他在朱贵妃去世后仍保住了她儿子的性命,令其免于太后的毒手,甚至还过继给了没有生下嫡子的老宁王,保留了他的荣耀和地位。
想到这里,明珠不由得对这位帝王产生了一丝好感。无论是承诺于人也好,或是他本就心胸宽大,爱护手足,宁王能活到今日,宁王府能容下他这一条性命,都不得不说是出自这位皇帝的授意。老宁王其实并非只有萧遥这一个儿子,王府中尚有两名庶子和一个女儿,年纪都比他小,应该是在他过继之后才诞下的,王府后宅之波涛汹涌不必细说。如今她已嫁了过来,却并未见到三人,据说宁王的妹妹永华郡主身体孱弱,如今在皇家的一座寺庙中带发清修,连兄长成亲也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两个弟弟一个少小夭亡,一个远在边陲做副将,整个宁王府就只剩下现任的宁王萧遥一人。能活到今日地步,宁王的手段固然重要,然而皇帝的态度也同样重要。
皇帝满意的道:“皇家的子息从先帝时起就单薄,宁王一脉需要人来传承,多子多福气,你们夫妻二人也要多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人选若难以决定,朕可帮你们,不必为难。”
此话如一记重锥般刺向了明珠的心窝,刚刚聚起的对皇帝的好感瞬间减弱了下去。说来说去,他们还是没有办法摆脱皇室夫妻的宿命,那就是权利平衡的游戏,完全没有办法自己做主。
其实细想来也是,别说是皇家,就算是已经成为高家名正言顺家主的父亲,如今都没有办法完全摆脱祖母的控制,更别说是对宁王有再造之恩的皇帝亲口发了话,不管是吕文意还是张文意,都不得不娶了。
金口玉言一出,断无更改的道理。
明珠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身旁之人紧紧握住了,只听宁王笑道:“臣弟这一世只求逍遥自在,饮遍世间美酒,看遍繁华美景,一切便足够了。可陛下却不愿放臣自由,害得臣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不好,连头发都白了几根,不信您瞧瞧。”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别了玉冠的发顶,明珠偷瞄了一眼,哪里看得清有没有什么白头发。
皇帝笑道:“你这是怪朕使唤你了?”
“非也。臣一年之中几乎有大半时间不在府中,若是娶回家一大堆美人,恐怕个个都要心存埋怨了。我连对王妃都觉得愧疚不过来呢,更遑论其他女子?到时候若是哪位妾侍想不开,向宫里的娘娘或者太后抱怨,恐怕臣的王府和后宫就都不安宁了。想当年,臣的母妃曾患过时疾,臣在床前侍药的时候也曾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药也许能解一时之疾,但是一旦用上了,就再也无法脱离,反而会后患无穷。一切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沉吟了片刻,不去看宁王,反而扫了一眼明珠。这一眼很犀利,看得明珠头皮发麻,心底发凉,忙低下了头去。
她不由得回握住牵着自己的大手,温暖源源不断的从那只手的掌心传来,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那宁王妃怎么看。”皇帝突然将问题抛给了她。
明珠一凛,挺直了腰板,回答道:“臣妾一切都听王爷的。只要王爷愿意,臣妾就愿意;若王爷不愿,臣妾就不愿。王爷从来都对臣妾十分尊重,而臣妾也绝不愿违拗王爷的意思。王爷所想便是臣妾所想,臣妾请求陛下成全我二人的真心。”说着,她跪了下去,宁王紧接着也随她一起跪倒在地。
皇帝显然没有料得到明珠这一番回答,他看着宁王深情的望着身边娇小的宁王妃,眼神那样的专注而热烈,爱意丝毫无法遮掩。
她的话坦然而直白,丝毫没有以此为理由,掩盖私欲的意思。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但是敢这样坦坦荡荡对他陈述心意的人,却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时光似乎开始回溯,就在大明宫繁华阁顶楼上,一个女子含笑望着自己,说:“我相信您,所以,我是不会害怕的。”
他永远记得她望着自己的眼神中满满的信赖,即便是身处叛军之中,他依旧毫无惧意,所向披靡。因为在那一刻,他唯一的想法便是希望她能平安喜乐一生,她的愿望,便是他的愿望。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那些岁月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先去太后那里吧,朕还有事。”皇帝淡淡的吩咐道。他看了一眼宁王,忽然板起脸来道:“呆会你去看看肃郡王,也不知他的病如何了。朕听太医说,似乎又重了些。”
宁王松了口气,笑道:“臣遵旨。”
皇帝站起身,扫了一眼明珠,转身背着手离开了大殿。侍从太监们忙都跟了上去,小心伺候着。
宁王夫妻就这样离开了紫宸殿,坐上轿撵,由四个太监抬着,朝太后宫中去了。
一路上,明珠小声问道:“陛下是什么意思?是不打算插手了吗?”
宁王伸手搂住明珠的肩膀,笑着凑到她耳边道:“不同意也不反对,那就是放任的意思了。只要太后那里咱们不松口,谁也不能勉强咱们。”
说着,他狠狠亲了明珠一下,得意的赞道:“我家王妃就是厉害,全靠你说服了陛下。”
明珠有些心虚的道:“你别乱说。”
其实皇帝真正顾虑的是萧遥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吧。就算是心胸再宽大的皇帝也不可能放任皇位受到威胁。宁王不做大是件好事,人丁兴旺反而会给皇室带来更多的不稳定性。至于说太后的平衡,只要宁王没有威胁,那所谓的平衡和互相掣肘就没什么必要了。正想着,忽然轿撵一停,缓缓落了下去。
魏远尖细的声音突然从轿子外面传了进来,明珠闻言,眉头禁不住微蹙
作者有话要说:宁王其实就是个爱在老婆面前抽风的得瑟货……
210
210、更新 ...
“吕慎容怎的亲自迎出来了?”魏远笑着和吕文意打招呼,在他眼里,此人不过是太后身边地位高些的女官而已。
吕文意已经习惯了外人看自己的眼光,甚至有些麻木了。她看了一眼低垂的水红绣百福字的轿帘,道:“太后娘娘想快些见到宁王殿下和王妃,因此特命我来这里候着。”
“青雪。”
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轿内唤道,紧接着,一个动作沉稳的丫鬟上前掀起了轿帘,并向轿内伸出了前臂。一只手从轿内搭了上来,但见那只手柔若无骨,嫩白凝脂,五指纤细如削葱根,手指顶端的指甲粉嫩,带着珍珠般色泽。绣金的宝石红色袖口中露出了一截皓腕,上面戴着一只金镶玉镂刻有兰花纹的白玉镯,水头十足。
“娘子慢些。”一个好听的男声也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中似乎还隐含着丝丝笑意和说不清的宠溺。吕文意浑身一颤,心中却不知是何种滋味。
紧接着,一个花冠丽服的绝色佳人从轿内钻了出来,但见她目中似含着三千秋水,只轻轻一个凝睇,便令人觉得身上暖融融的,再也移不开目光。
“见过王妃。”吕文意立刻施了一个标准的福礼。不过在几日之前,她们还都是一样的身份;如今再见面时,却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辛苦吕慎容了,还你请为我们带路。”
此时,宁王也低头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他握住了明珠的手,道:“别担心,有我呢。”
明珠看了一眼吕文意众人,小声催促道:“咱们快些进去吧,可别让太后久等了。”
她很清楚得知道,若是二人去晚了,这错儿一大半就得落到她身上。谁让她不姓萧呢?
“请王爷和王妃随奴婢来。”
吕文意在头前引路,宁王牵着明珠的手在后面跟着,十分亲密。吕文意假装没看见。走到殿门口处,只见小太监提着嗓门高声唱道:“宁王及王妃到——”
明珠迈进了大殿之中,却见里面坐满了人,看服制打扮,应该都是后宫妃嫔。
太后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徐贵妃、苏太妃、贤妃、荣妃等,剩下的大都是九嫔之流的妃子,再低一些的似乎就没有了。太后很挑剔,喜欢热闹却又不喜吵闹,她一向认为位份低一些的妃子都欠调~教,所以她们基本都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据说,太后不喜欢粗笨的妃子,贤惠懂事才是第一位。
明珠忙跪下去磕头:“太后娘娘万福。”
“都起来吧。”太后面色略有些阴郁,语气倒是没变。
苏太妃用团扇掩了面,笑着插言道:“太后娘娘都等了好一会了,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哪能呀!”宁王道,“陛下因有事交代我去做,所以才会迟了些。”
“原来如此。”太后看了一眼吕文意,略带了些笑意道:“差点忘记了,哀家这边准备了东西赏赐与你。文意,你亲自去取来交与宁王手里。”
吕文意应声离去。不多时,她手捧了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先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子,只见下面放着数枚金玉如意和几部经书,看样子是已经翻旧了的。
太后缓缓道:“这些是我平常看的集子,虽无趣味,倒也有些道理。你们年轻人看看也有好处,可助人修身养性。”
她说此话时一直盯着明珠看,见她跪下去谢恩,倒没再多说下去了。徐贵妃见太后出手赏赐了,也不敢怠慢,纷纷取出见面礼给明珠,明珠按照礼数一一谢过。
苏太妃心中暗笑,修身养性吗?连她都懒得看的东西,今后太后怕是要常常考她经书的内容了。她最喜欢这样折磨宫中妃嫔,若谁答不上来,跪上半日都是轻的。
明珠心下早已有了准备,太后早就看自己不顺眼了,这种程度的刁难她还能接受得了。
“太后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不过我才刚成亲,佛经就今后再看也不迟。”宁王满面笑容的拉着明珠的手,殿中诸人仿佛都不曾出现在他眼里。他的视线中只有宁王妃一人,再无其他。
吕文意偷偷望香宁王,面色微红,外表再古板的姑娘,只要是正常的,见了清俊男子一丝好感也无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俊美无铸的宁王。更何况此时他唇边的笑意都能醉死人,昨夜他终于和心爱之人行了鱼水之欢,尚且意犹未尽;此刻他眼神望着明珠的样子,简直要把她吞下肚去。
吕文意心中涌起淡淡的失落。
后宫众人哪个不是人精一般,见了此光景,心中大多都有了些数,等着看好戏的居多。
这时,太后道:“哀家这里虽无好酒好菜,却也勉强能入口。你们夫妻俩就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婆子用膳吧。宁王妃哀家看着打心眼里就喜欢,就过来哀家身边坐吧。”
明珠和宁王对视了一眼,然后乖顺的走了过去。早有宫女抬了椅子过来,上面未垫坐垫。明珠坐在上面,不禁感到一丝凉意,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忍了。
精美的菜肴一道道的传了上来,太后却连看都不看明珠,眼睛只向下边宁王坐处瞧着。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太后根本不喜欢自己。
明珠看了一眼坐在太后右手边条案的宁王,以及立在他面前,替太后将赏赐的酒品端去的吕文意,不免有些微微的醋意。
“多谢吕慎容。”宁王分明是在冲着吕文意笑,笑得还那么灿烂,直晃人眼睛。
明珠不由得在桌下攥紧了拳头,花言巧语,全都是花言巧语!
“这个菜哀家看着甚好,宁王也尝尝吧。”太后笑眯眯的随意指了指面前的一盘四喜丸子,吕文意小心的端了起来,朝宁王走去。哪知道吕文意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盘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丸子骨溜溜的滚出老远去。
“文意可是摔着了?”太后心急火燎的问道。
“吕慎容无事吧。”“吕慎容怎么真没不小心?”“怎么就绊倒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有宫女上前将一身狼狈的吕文意扶起,送去后殿检查伤口。
明珠忍住笑,借口更衣,离开了宴席。她分明看到吕文意倒下之前的一刹那,宁王朝自己挤了挤眼。
没错,一定是他倒得鬼。
想到这里,刚才泛起的醋意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出得殿来,明珠随着宫女来到更衣之处。洗了把脸,净了手,刚要走出门,就听得窗外两个宫女嘻嘻哈哈的正议论着什么。似乎是正议论道兴头上,不免有些大声。
“……小雯说吕慎容那日从外面回来之后就精神恍惚的模样,准是撞见花神了,她虽好奇,但是又不敢上前去问。
“这时节树还没抽芽呢,哪来的花神?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怀春了。”
“吓,你可别乱讲。这话要是传到了吕慎容的耳朵里,你也不怕她在太后面前告你一状。”
“我可没乱讲!太后想给她挑个金龟婿,也要看她能不能配得上。那日她出宫,可不就是为了去送礼吗……”
明珠正听得出神,忽听外面有人斥道:“不干活去,都在这里闲磕牙是吗?”
“姑姑息怒,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是时候宁王妃来更衣的。”
明珠就在此时走出来,平静的道:“还要烦请宫女姐姐们送我回去。”
……
吕文意受了伤,宴会的主角没了,太后也就失了兴致,不多时众人就散了。
好不容易离了太后的慈宁宫,夫妻二人再没去别处,直接回了王府。直到马车驶出了皇宫,明珠这才将一颗心好好的放回了肚子里。侍从们已经估摸着时间,置办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等王爷王妃一进门就端上了桌。
脱了礼袍,换上家常衣裳,宁王偕了明珠对坐吃酒。明珠先饮了一口林妈妈亲手炖的乌鸡汤,熟悉的味道顿时充溢了整个口腔,她不由得感慨道:“还是家里好。”
宫里赐宴,谁又能真的吃饱?一边吃着,还要一边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提防着不知何时抛出的难题,想着怎样回答才能滴水不露,不得罪人,若长此以往,想不得病都难。
宁王用筷子夹了一块腌鹅肉放在明珠面前的青瓷碟子里,闻听此言,他笑得连眉目都舒展了开来,道:“家里粮米不多了,娘子可别忘了吩咐人买。”
明珠斜睨了他一眼,回道:“那我可要好好搜一搜了,看看究竟有米没米。”
“那就要辛苦娘子替为夫做主了。”
用过饭,宁王去了肃郡王府。明珠还在惦记着宫里头听来的闲话,叫来青雪吩咐道:“你去查查看,昨日吕文意从我这房里出去之后,可是撞见了什么人没有?查到了,就速来报与我知。”
她倒要看看,这个吕文意和太后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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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珠看来,这其中无非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有人故意要让她听到这些话,意图就是要将此事闹大,越大越好。在太后宫里随便说其他女官的闲话,而且还恰巧被前去做客的客人听见的可能性绝不超过一成,这使她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二是吕文意在那天真的撞见了什么人,而且还发生过一些事。吕文意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人,她背后站的是皇太后,即便皇帝对这位亲娘没什么敬意,也架不住太后的身份摆在那里。天朝向来以孝悌治天下,面子上的事说什么也要过得去才好。如果太后身边的人红人在臣子家中发现生了什么丑事,最坏的可能,是发生出了什么有碍于名声的事,那么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就不可避免了。
关键的问题是,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太后处心积虑的让她听到风声,究竟是想进一步如何发展呢?
正当她思索的时候,只见门口帘子一掀,素英愤愤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口里还嘟囔着什么。
明珠奇道:“何事?”
素英一撇嘴,凑上前道:“小姐不知道,本来您吩咐了要送那两位回内务府的,恐怕今儿是走不了了。”
明珠神情微冷,“可是她们弄出了什么事端?”
在她看来,能被人从众多宫女中挑选出来送进王府侍候的人,不但要美貌,心机怕是也不少,否则如何能在一众人选中脱颖而出?而且更加实际的问题是,她们有可能是后妃选出来,再说明白一点,她们很有可能的太后或者贵妃的人,毕竟向王府插派人手本来就不易,而放着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不加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您和王爷前脚刚走,奴婢就去告诉她们,让她们收拾东西,等内务府的车一到就可以走了,二人也答应得好好的。哪知道才刚过了一会,娇莲突然莫名其妙的就晕了过去,奴婢怕出事,请了大夫来诊治,诊出是染了风寒,还挺严重的。太医说要多休息,期间最好不要随意移动。您瞧,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染了病。”素英面色不善。
一旁伺候的白昙补充道:“奴婢昨儿还看见她就穿了一件小袄就出了门,劝她冷她也不听,也无怪染上了风寒。”
明珠淡淡一笑,道:“罢了,这么轻易就放她们走了倒没什么意思了。就让她在府里安心养病就是了,万一回去之后再死了伤了的,着账指不定就赖在咱们头上了。且多派人两个丫头照顾她,饮食起居一律不许亏待,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白昙,此事你亲自照看着,若出了事,拿你是问。有什么难处就找青雪,再不行就找我,一切有我给你做主呢。”
明珠的话掷地有声,白昙闻言,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她心中暗喜,自己刚来就被安排了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想必王妃是想考验自己的能力。若是差事办好了,今后就会有第二件,第三件……遇到这样机会千载难逢,一定要办得妥妥当当的,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才好。
“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做好。”
明珠轻轻点了下头,继续道:“那就先将另一个叫玉润送回去罢了。”
一直闷声不响的金叶忽然插言道:“这样似乎不妥。”
明珠饶有兴趣的看向她,温声道:“你来说说看,有何不妥?”
金叶被那目光看得一震,略一思索,方道:“娇莲和玉润二人是同时被送来王府的,若是只送回去了一个,内务府必然觉得王爷有留下娇莲的意思。恕奴婢胡乱猜测,娇莲姑娘这病若是静养,恐怕也要十来日的功夫。等再过十日,就算将娇莲姑娘送来回去,恐怕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奴婢曾听府里讲规矩的老嬷嬷说起过,像这样的女子被退回去之后,最后都会被送进尼姑庵里修行,所以一般宗室王府都不会将人退回去,都会留下来给个名分,说是怕伤了阴鸷。也有宫里的娘娘们见了不忍,直接赐还回去做妾侍的。甚至有一个还在庙里诞下了小世子,最后被接了回去,直接封做侧妃的,像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
明珠笑着颔首道:“你想得很是周到。玉润就先迟些再送走吧,让她留下来给娇莲解解闷吧,免得她寂寞,毕竟姐妹一场。”
素英掩袖抿嘴笑道:“可不是姐妹嘛。奴婢听府里人丫鬟说,她们刚被送进王府的第三日,还背着人不知道吵了一架呢。有人一来就装着没事的样子散了,其实都让旁人听去了,不过是争论着谁先侍寝,争那头一份的赏赐罢了。”
按规矩,她们初次侍寝的都是有赏赐的,且绝对丰厚。
白昙瞪大了眼睛,半天才道:“……这也太没羞没臊了,哪有背着主子,私下里争论这个的?”
素英嗤笑道:“就这样的货色还妄想留下来呢,也不嫌臊得慌。”
明珠心下越发笃定,一定要把这两尊瘟神快快打发出去才好,否则时间一长必要出乱子。
明珠和众人说了一会闲话,就见青雪走了进来,神色略有些不同,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都散了吧。青雪,你留下来帮我篦头。”明珠一声吩咐,众人各自散了,只留下青雪一人服侍。
见众人都出去了,明珠方才问道:“可是打探出来什么来了?”
青雪略一蹙眉,道:“奴婢去向那日值班的几个丫鬟打探,说是吕慎容跑出了后院,有人见她跑进北边的花园子去了。那里离前院很近,奴婢又去问了管事那日谁在花园里值班。哪知道那个姓方的管事却说他也不清楚,奴婢请他翻昨日的记录出来,一看便知。哪知道方管事却推三阻四的只是不肯,最后又说昨日根本没有值班,人手不够,都调到前院服侍去了。奴婢担心他敷衍奴婢,就去问了旁人,正巧遇到一个丫鬟就是昨日在花园里值班的,以防止哪位客人酒醉撞进后院来不雅。奴婢很气愤,想去和方管事理论,人却说他家里有事先走了,奴婢无法,只得先回来了。”
明珠听罢,不由得握紧双手,冷冷道:“走到哪里都有那不服管教的人。王府我迟早是要接手的,谁要是不服,便休怪我无情。”
一山不容二虎。她若是“随和大度”了,接下来就有人想踩到她脸上去了。不是她心狠,是心不得不狠。
青雪道:“小姐先别急,咱们刚来,没有准备,没得为了这起子小人落下不好的名声。”
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若要立威,需得抓到机会才能服人,否则就有仗势欺人之嫌。你们几个就是我的眼睛,耳朵,今后很多事都要帮我留意着。”
青雪忙道:“这是自然。奴婢必定会帮小姐解决这些障碍方才能安心。”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身影,看来她暂时还不能离开。
明珠并未察觉她话里的意思,继续道:“那你可有问出什么来?”
“问出来了。那丫鬟说她昨日因多吃了些喜饼,忙着要去出恭,迎面却正好撞见吕慎容,见她面色红红白白的,头上的簪花似乎有些松了。吕慎容见了她,说自己迷了路,请她帮忙带路出府。她心急去方便,就说帮忙叫旁人来指路。她走到吕慎容身后才发现她的裙摆处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个口子。后来是另一个小丫鬟领着吕慎容出府的。而且奴婢算了算,从时间上看,正好和王爷从前院回来的时间差不多……”青雪为难的吐出最后几个字,然后有些担心的看着明珠的脸色。
明珠暗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要我是太后,也必定会觉得蹊跷。”
甚至还会和某种丑闻联想到一起。
想想看,宁王大婚,吕慎容前来祝贺,提早回去,除了王府再未在别处停留,一身狼狈,神色不对——她要是太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质询的机会,大不了就撕破脸——宁王你敢吗?
明珠断然道:“王爷自然是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他回来之后并无一丝醉意,说明他当时很清醒,且衣冠也整齐,并无丝毫凌乱。当日前来祝贺的人多,指不定吕慎容撞上了哪一个……”
她的心突突跳着,这件事绝对是丑闻,只要没有证据,吕文意不说,就绝对不会有人跳出来亲口承认的。冒犯女官可是大罪,再加上太后那边几乎明确表态,就差到处嚷嚷说要让吕文意嫁给宁王做小,你们谁也别挡路。这明里暗里两桩罪名加在一处,谁也不是傻子。
问题是太后要的就是一个名分,才不会管你是真是假。若真的乱点鸳鸯谱,让宁王府打牙往肚子里咽了,明知是个苍蝇还有吃下去,你说究竟是认还是不认?
“查,这件事一定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明珠此刻心慌意乱,再也坐不住了。这都欺负到脑门上了,再坐以待毙就等着吃暗亏吧。“你去查查看昨日都是谁跟在王爷身边服侍的,一个都别漏,全都问清楚。”
青雪刚要走,明珠忽然叫住她,道:“回来。你去把这些人都给我带来,我要亲自过问。还有王爷,去找人送信,也请他快些回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迎娶侧妃可不是件小事,更别说是靠山这样强大的侧妃,简直能关系到王府未来命运的走向,她必须要抓紧时间应对才是。
身为王妃,这只是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如果解决了,至少能安生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什么宫女出身的妾侍,与此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多时,人就被青雪都找了来,为首的正是宁王的贴身太监魏远。他恭敬的向明珠施了礼,道:“不知王妃招奴才来有何吩咐?”
明珠道:“此时正有一桩棘手的事情要解决,须得问问公公。”她也不隐瞒,直接问道:“昨日公公可是一直陪在王爷左右?那么可有在后宅撞见什么人没有?”
魏远一怔,答道:“不知王妃所言是何人?”
明珠微微一笑,道:“想必公公也识得吕慎容吧。”
魏远的额头立刻见了汗,他偷瞄了明珠一眼,故作镇定的道:“王妃此言何意?”
明珠有些不耐烦的道:“我听人说,有人看到吕慎容衣衫不整的冲了出去,恰巧那个时候王爷也可能路过花园。”
魏远立刻跪下道:“王妃明鉴,王爷也不是故意的。”
明珠见他如此,心下忽的一沉,莫非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曾?
“你且说说看,王爷和吕慎容怎么了?”明珠压抑下心中火气,想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令他如此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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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
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宁王出了宴厅,脚下加急,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新房去见明珠。
“殿下慢些,仔细脚下。”魏远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追着,他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偷笑,何曾见过自家主子这样急色过?
眼瞧着穿过花园就要到新房了,忽然从树后扑过来一个人影。因宁王多饮了几杯,心下又着急,也没防备,正好被那人扑倒在地。
魏远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只见一个彩衣女子正趴在宁王身上,几乎和宁王脸对脸亲上!魏远吓得忙转过了身去,主子的事情,一概要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宁王一把推开那女子,从地上坐起,黑着脸道:“你是何人?”
待看清眼前是何人之后,那名彩衣女子似乎也吓坏了,她慢慢爬起身,嘴唇微微抖动。
“吕慎容?”宁王站起身,抖了抖袍袖,低头对衣摆上的尘土蹙了蹙眉。
吕文意站起身来,魏远留意到她的衣衫有些凌乱,裙摆处似乎还有裂口,不由有些好奇。明明摔倒在地的自家主人,怎的这位吕小姐看着竟比自家王爷还要狼狈?
“吕慎容不在新房里,如何跑到这边来了?”宁王示意魏远上前搀扶吕文意,毕竟她是太后的人,在他的地盘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扫他的脸面?
吕文意一脸苍白的望着宁王,神情有些呆滞。不过她也不是没经过世情的闺中弱女,很快就反应过来,蹲身福礼道:“惊扰了宁王殿下,奴婢该死。”
宁王一挥手,道:“吕慎容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这里是本王的府邸,有什么事吕慎容只管说。否则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魏远感觉到吕文意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紧接着她说道:“多谢殿下关怀,刚才文意不小心跌了一跤,与殿下无关。”
宁王点点头,道:“魏远,你去找人来照顾吕慎容,记住,务必要待如上宾。”
说着,宁王抛下了二人,又匆匆去换了衣服之后才回的新房。而魏远也在吩咐妥当之后,赶着跟过去伺候。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还请王妃明鉴。”魏远心里叫苦,要是王妃起了醋意,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后宅的女子一旦遇到男人的事情心胸都不算宽大,也不知道以这为王妃的心胸,这种程度的碰触算不算在吃醋的范围内。
明珠听罢反而松了一口,“这才多大点的事呀?”
她看了一眼魏远,觉得他倒是机灵,懂得什么是欲扬先抑。先将事情说得极重,引出自己的戒心,然后等说出事情原委之后,反而让人觉得松了一口气,本来的“有事”,也变成了“芝麻绿豆大小事”,让人追究起来都觉得可笑。
明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行了,我知道你忠心为主,我心里有数了。”
魏远赔笑道:“王妃娘娘就是奴才的主子。”
明珠不理会他的谄媚,摆了摆手,道:“你下去歇着吧。”
魏远退出去之后,明珠问青雪:“魏远所言,你觉得可信?”
青雪踌躇了一下,道:“奴婢觉得,即便魏公公陈述时轻描淡写了几分,恐怕事实也是□不离十的。”
明珠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是吕文意除了王爷之外,还曾遇见过旁人。只是另一个人是谁,咱们须得查清楚才行。”
青雪蹲身福礼道:“奴婢这就想办法去查。”
明珠轻轻摇了摇宫扇,笑道:“这个不必。等王爷回来,让王爷来亲自下令彻查一翻。我支使不动他们,总有人能支使得动。”
这日临近黄昏的时候,有人回府报信,说肃郡王病危,宁王今夜就在那边住下了,明日才能回。
明珠遣人送去了宁王的换洗衣物,并嘱咐了许多话,总觉得不放心。再有一事,那就是楚悠五日后就要随札木和王子启程到西域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因此而耽误了行程。
次日又传来消息,说宁王还有别的时要办,可能晚上回不来了。明珠有些郁闷,这明明才成亲三日,却有两日都见不到丈夫的踪影。果然,这日夜里,宁王在衙门里留宿,据说有军机要和大臣们彻夜商讨。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宁王才回来。明珠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俊颜,心疼的道:“这两日都没合眼吧?我让人煮了补汤,王爷用些吧。”
宁王心下一暖,将明珠搂在怀里,顿时觉得身上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下人们偷笑着轻手轻脚的摆完饭退了出去,夫妻二人用过饭,洗漱一番后坐下吃茶闲话。
明珠问道:“肃郡王的病情如何了?”
“那日有些为先,大夫诊断是中风,眼看着就不行了,府里连后世都准备下了。不过也算他命大,就这么挺过来了,估计三二年内是死不了了。”
明珠明白此话的意思,死不了,怕也不能活得舒坦了。
宁王饮了一口茶,笑望着明珠道:“你表姐就快走了,你要去看看她吗?”
明珠道:“怎么也要过了回门礼再说。”
因宁王事忙,三日回门便推到了五日。
宁王笑着点了点头,道:“也好,到时候来个双喜临门也好。”
明珠不解其意。宁王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明珠忽道:“殿下隐瞒我的事,恐怕也不只这一件。”说着,赌气似的背对着他坐着。
宁王被茶水呛了一下,忙道:“我可没有做过对不起娘子的事。”
魏远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适时的提醒过关于吕文意的事了,宁王立刻甜言蜜语的哄了一番。
“王爷倒还怜香惜玉的。”明珠一想到吕文意不小心跌入了宁王怀里,心里仍难免拈酸。
宁王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妩媚模样,反而兴奋起来。他一把将明珠抱起,朝床榻处走去,坏笑道:“原来王妃喜欢粗鲁些的,早说嘛。”
明珠又惊又羞的揽住他的脖子,道:“天还亮着呢。”
宁王将明珠放在松软的褥子上,倾身压了上去,“夜里时间太短,本王还觉得不够用呢。”说着便咬上了她白玉一般的耳垂。怀中的躯体温暖而柔软,散发着阵阵幽香,宁王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急促起来。他伸手去解明珠的衣带子,很快的,衣服扔了满地都是。
明珠被剥了个精光,她害羞的要去挡,却被宁王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按到的头顶,低头顺着她美好的曲线一路亲吻着,尤其是那耸立的最高处,入口绵软娇嫩,再意志坚定的男子也是忍受不住的。
明珠不过初经人事,此刻她身上寸缕未着,又是大白天的,还被人用这样的羞耻的方式按着,哪里受得了?即便那人是宁王,她也觉得又羞又臊,不觉挣扎起来。
宁王正沉醉着,被她这样一动,反而激起了狂性,在明珠雪白肌肤上种下点点红痕。
“好疼。”明珠忍不住叫出声来,泪水盈满了眼眶。宁王这才停了下来,道:“很疼吗?”
明珠含泪点了点头,宁王忙支起身子,松开手,拉过红绫被,将明珠的上身盖住。他忍住□的肿胀,想了想,伸手将明珠的长腿向两边分开,低下头去,在私密的花蕾中舔舐起来。明珠惊叫了一声,别扭的动了动身子,小声呜咽道:“不要,别……”
宁王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柔声道:“乖,会很舒服的。”又接着将头埋入。
明珠只觉得□一阵温暖,偶尔有舌尖刺入的花心,她抑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唇边溢出了一连串的呜咽声,似幼猫的叫声,娇嫩绵软。
宁王实在忍不住了,这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他直起身,将明珠从榻上抱起,早已火热不堪的地方在入口处磨了磨,眼看着就要进入。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道:“殿下,宫里派人来了。”
魏远战战兢兢的立在门口,他看着重重落下的红鸾帐,汗珠从脑门上往下滚。他如何不知道主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回话。
半晌,只听帐内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什么事?”语气中明显带着隐怒和压抑。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愿意在此时此刻被别人打扰。
“会殿下,陛下派人请殿下和王妃娘娘入宫一趟,宫里头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呢。”
“会是什么事呢?”明珠小声问道。
难道又是吕文意的事?莫非太后那边又想出了什么花样不成?
宁王闷闷的将头埋在明珠的丰盈中,淡淡的香味充盈鼻间,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
明珠以为他又要欲行不轨,吓得推了推他,道:“还有正事要办呢。”
宁王抬头看了看雪白的娇躯,那顶端的粉红似绽放的桃花一般挺立着,正等着人来采撷。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道:“我这里也有正经事要办呢。”
明珠瑟缩了一下,双手环在胸前,道:“可是他们都等着王爷呢……啊……”一句话未了,那早已蓄势待发的粗壮的物事已经顶了进去,明珠的粉唇立刻被堵住,宁王开始办事。
明珠窝在马车的一角,沉着脸,对某人连看都不看。宁王自知理亏,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凑近到:“还在生气?”
明珠按了按仍在隐隐发疼的腰,也不去看他,独自生着闷气。明明都说了几次不行了,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只知道哄她说再一次就好,也不知道在宁王的理解中,这个“一次”究竟是怎么算的。
“万一去晚了惹得陛下和太后生气可怎么办?” 太后那边正等着拿她的把柄呢,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白日宣淫,怠慢天使,传出去她也别想活了。
宁王见她嘟着小嘴生气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放心吧。那个楼公公和我很熟,早就都打点好了,什么都不会传出去的。来,笑一笑。”
明珠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一想不对,明明就是他的错。想到这里,她捶了宁王一下。宁王蹙眉嚷疼,非让她揉揉不可,明珠无法,又伸手去揉,宁王趁机又不老实的吃了不少豆腐,心情格外舒畅。
“你总是这样,也不顾及一下,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明珠有些不满。
“我忍了这么久,总要讨些债回来。”宁王低头吻上香喷喷的粉颈,毫不客气。
明珠被弄得直痒痒,道:“欠了你多少,还你就是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欠宁王的债太多了,以宁王这种算法,两辈子算在一起,再加上利息,估计连下辈子都算上也还不完。
宁王要是经了商,估计就是京城第一富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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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无非就是宴会。
灯火辉煌的大殿,川流不息的侍女,酒香迷醉,舞姬花枝招展的翩跹着,光是在旁奏乐的乐工就不下百人,乐曲或叮咚如泉,或气势恢宏,彰显王室气派。来者有朝中大臣,皇室公卿,王妃公主等,席间觥筹交错,君臣言笑晏晏,一派祥和景象。
然后一句老话说得好: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明珠一见和皇帝并坐在当中主位上的太后娘娘,以及在她身后立着的吕文意,顿时心生警惕。
只见吕文意今日打扮得偏艳丽,发髻用八宝簪挽着,耳垂珊瑚珠串,宝蓝色的宫装,大片的银丝绣木兰花,唇点朱丹,眉清目朗,手执宫扇,端得是好颜色。
明珠不得不承认,比起古板的女官服制,她更适合这样活泼的打扮。本就是十几岁的少女,却只能在重重宫规森严的禁宫之中,守着一个垂暮老人,确实有些委屈了。若是从前,也许她还会理解一下背后的不易。
“宁王妃这几日辛苦了。”太后慈祥的发了话,众人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连乐声都瞬间小了很多。
“可怜的孩子,刚嫁进咱们皇家还几日的功夫,宁王就有两日不在府里,真是委屈你了。”
明珠心中冷笑,这明摆着就是在笑话她留不住丈夫的心。她不动神色的起身轻福一礼,道:“多谢太后娘娘挂记着妾身。殿□为人臣,自当要以公事为先,妾丝毫不觉得委屈。”
徐贵妃笑道:“宁王妃果然贤惠且又识大体。”她转头望向皇帝,道:“宁王殿下新婚,陛下就这样差遣人家,也不顾惜一下新娘子的心情。”
皇帝也微笑着点头道:“爱妃提醒得是,倒是朕疏忽了。传旨,赐宁王妃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明珠当即跪倒谢恩。
太后有些不悦,朝下头某处望了一眼。
“今日可是宁王妃回门的日子,不知宁王殿下可有和岳父好好聊一聊?”信郡王妃忽然笑吟吟的插言道,众人也都被她一语点醒,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窃窃私语,也许宁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钟意这位出身不高的王妃。
任凭明珠涵养再好,听了此言,也不由得心中不爽。回门礼对新娘子来说意义非同寻常,本来宁王有事回不去就已经够落她的面子了,可是朝廷的事,谁又能控制得了呢?有的将军统领刚娶了妻子,还没等洞房就上战场打仗去了,可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信郡王不悦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放下酒杯,道:“这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掺合什么?”
“你——”信郡王妃气得发怔,要不是因为他这个花心无用的酒囊饭袋烂泥糊不上墙,自己会想着去投靠太后?
“好了,你们夫妻二人就别拌嘴了,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太后终于开了金口,这才消停了下来。
明珠回座时正好对上表哥上官鸿瑞关切的眼神,朝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身子刚坐下,手就被宁王握住了。“娘子别恼,为夫定将这回门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宁王的俊颜就贴在明珠的耳边,暖暖的气息扑在耳畔,不由得令人脸红耳热。不过一瞬间,仿佛心花都开了,所有的寒雾都被驱散一空,阳光灿烂,春回大地。
明珠娇声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话还没说完,就听太后道:“宁王妃哀家喜欢得紧,就过来我身边坐吧。”
与上次同样的理由,明珠当然明白太后才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反而是真的讨厌才对。
宁王依旧紧紧握住她的手,朗声道:“难得我今日有时间能多陪陪王妃,太后娘娘就疼个疼个小王,别将我的王妃抢去了。”
众人闻言,全都忍俊不禁。皇帝笑了笑,随口道:“既如此,母后也别为难他了。”
太后的面色一瞬间不太好,不过须臾却又笑了起来,道:“文意前几日回宫时还跟哀家说呢,宁王妃不但有国色之姿,性子也是极好的,温柔大度,最是好相处的。言辞之间,真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见是喜欢得不得了。”
明珠顿时浑身紧绷起来,连指尖的温度都褪去了大半。通常这种好话说完之后,便会出现巨大的转折。
太后望向明珠,十分和蔼的问道:“不知宁王妃可也喜欢我们文意吗?”
明珠忽然想笑。这就是设套要让她往里跳吗?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问:那你就领回家去做姐妹好不好?
明珠尚未答言,宁王却忽然站起身,手下轻轻一带,将明珠顺势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只见他深情款款的望着明珠,道:“多谢太后的夸奖,小王实在是感激不尽。我的王妃的确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女子,这个世界上,也唯有她能做我的王妃。太后的话点醒了小王,这世间恐怕再也没有女子能与我比肩了,既如此,本王今日就请众位做个见证,这一生,宁王府再不会迎进任何一个女子,我将永远忠于我的王妃,绝对不做一丝一毫伤她心的事情。”
宁王的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在座诸人无不动容。皇帝斥责道:“朕看宁王的喝多了,怎得这样说话?也不怕说些胡话惊扰了太后。”他虽这样说着,但面上却丝毫没有怒容。
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开始有些严厉:“还有一件事哀家忘记说了。那日文意去宁王府替哀家贺喜,本是一片好意,怎的宁王府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她正在气头上,索性就撕破了脸面点拨。吕文意脸红似火,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才罢。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是也从太后的怒容和吕文意的表情中发现了些微妙的东西,纷纷想歪。想宁王刚娶了妻子,莫非又勾搭上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这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碗里锅里的一勺烩呀!
宁王看了一眼吕文意,笑得云淡风轻:“不知本王府中哪一位得罪了吕慎容,且说出来,本王一定替慎容出气。”
竟然装傻!
太后皱眉看了一眼吕文意,沉声道:“别怕,你且说出来,皇上和哀家定会为你做主。”
只要吕文意一开口,无论宁王如何否认,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日所穿的衣裙和送她回宫的车夫从人,人证物证俱全,容不得他辩驳。
先进了宁王府,剩下的有她撑腰,再慢慢谋划就是了。她倒要看看,宁王府有几个胆子敢不善待她的人。什么阴谋阳谋,到时候只要出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拿住把柄。那个女人生的贱种,纵使不能斩草除根,她也绝不能让他好过了。真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就看不透这个小子的狼子野心,先前总说先试探试探再说,不着急除掉;后来竟渐渐开始重用他。等她回过神来之后,这个野种竟然连军政大事都开始参与了,简直是疯了!他糊涂了,她这把老骨头可还没糊涂呢!
“文意,你说。”
口气不容置疑。
吕文意犹豫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跪了下去,叩头“砰砰”有声。
“这件事怪只怪文意不小心,与旁人无关。只是那日臣女无意中撞见了上官大人,还请太后娘娘和皇上成全。”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寂静无声。
明珠惊恐的望向鸿瑞,见他也是一脸震惊,心道:那日吕文意先撞见的人竟是表哥吗?
“你……你……”太后倾身向前,难以置信的望着吕文意,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她反应了过来,急促的问道:“是不是有人逼你这样说的?你讲实话。”这是她一手调~教初出来的人,从来都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她不相信她竟会临时改口。
吕文意苦笑了一声,冲着太后磕了三个头,鼻子一酸,泪水从眼眶了滚落,滴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都是文意不孝。”
也许是命数,也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那一日,她从新房中冲出去之后,因为太过伤心,曾跑了好远,差点在王府里迷了路。她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前院,撞进了一个酒醉客人的怀里。那男人对她动手动脚,她挣扎不开,却又怕人看见,不敢叫喊。她觉得委屈,愤怒,绝望,今日被人羞辱了还不够,还要被这些无名小辈糟蹋!她当即想到了死了,但是即便死,她也绝对不能被人□。正当她绝望欲喊救命之时,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将那男子赶走。
她只记得他轻柔的扶住自己的手臂,说了句:“姑娘,已经没事了。”
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
望着他清华如泓的双眸,她只觉得小鹿乱撞,不知所措,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怎么了,她当时推开他,转身就跑。她下意识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在这之后,因为太过慌张,她又无意中撞见了宁王,感到他对自己更加的厌恶。可不知为何,她那时忽然对这种厌恶不再觉得难过了。
她有了一个秘密。
自此之后,她的心里便不由自主的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她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此人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且一表人才,又出身上官世家,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便暗自期许过。当然,也只是在闲暇之中,偶尔的浅眠时分,脑中的一个闪念罢了。
但是只此一见,她却立刻就沦陷于其中。她自问不是冲动的人,审时度势才是第一关键。她自知嫁与宁王无望,因此没少留意其他备选人选。只可惜太后早就下定了决心,并不会因为她那些微不足道的想法而改变。
如此,经过全方位的衡量之后,她的迅速开始偏向了上官。或者说,偏向了情感。
正室嫡妻,永远是最终目标;屈居人下,从来都是一时之选。太后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但她真的有点累了,她厌倦了无休止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她经常做噩梦,梦到太后故去,自己再一次失去了依靠,重新沦为无人怜惜的孤女。
她好不容易才活到了今日,她不想再回到从前那样孤苦无依的日子,一日也不想。没错,她是感激太后的庇佑和养育之恩,这些年来,她也竭尽所能的照顾太后,一切均以她为先,从无违逆。但她不想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受人摆布,她没有那么伟大。
虽然很难,但是她必须做出选择。
“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成全。”吕文意清淡的声音在大殿中荡漾开来,字字清晰入耳,不容混淆。
众人都被这个结果震到了,鸿瑞更是惊得哑口无言。他对眼前的女子几乎全无印象,自从明珠嫁人之后,他对婚嫁更是淡了心思。想着自己若哪一天功成名就了,也许娶上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生儿育女,延续上官家香火也就罢了。眼前这位吕慎容可是太后面前的红人,风传说太后一门心思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事,将京城各大家族的公子都看遍了也没有满意的,却怎的一下子落到了他的头上?
皇帝也是略蹙了蹙眉,他本来是希望将肃郡王的女儿乐亭县主赐于他为妻的,算是补偿肃郡王从前的功劳,也为拉拢上官鸿瑞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若是太后看中了,他也无话可说,毕竟这点薄面他是要给的。
皇帝道:“上官大人,吕慎容说的可是真的?”
明珠看到鸿瑞略一迟疑,而后言道:“臣确实曾在那日帮过吕慎容一个小忙。”
事实摆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否认。
皇帝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吕文意,缓缓道:“此事朕知道了。今日是为了宁王夫妻而办的宫宴,众爱卿都多饮几杯。”
大太监忙拼命使眼色,乐师们立刻奏响了一首欢快的曲子,殿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之后的歌舞更加炫目,有六十名女子在殿中翩翩起舞,却有许多人少了欣赏的心思。
过了许久,太后颓唐的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道:“罢了,哀家累了。”
至此至终都在未看过吕文意一眼。
没人叫吕文意起来,她就那么一直跪在角落里,背影孤单而孱弱。
直到回到王府,明珠的眉头都没能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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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揽着妻子的肩膀,安慰道:“陛下既然没有当场明示,恐怕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明珠苦笑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吕文意说出了那样的话来。除非她死了,否则表哥的名字这辈子都要和她联系在一起。
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究竟是什么呢?
她忽然问道:“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日吕文意撞见的是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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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这样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看宁王在殿上似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甚至干脆直接一口否认。按理说,先入为主,他若是适当的解释一下,这样即便吕文意在之后添油加醋,众人也会有所衡量。若他全然推说不知反而看起来心里有鬼。
或者说,他当时就知道吕文意的答案?
宁王举起双手,无奈的说道:“冤枉呀!本王这几日都不在府里,哪有时间去调查这些事情?”
明珠转念一想也对,朝中近日有些不太平,就连她都隐隐觉得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躁动。宁王都已经几日未合眼了。况且吕文意心思极重,她心里怎么想,连太后都算不出来,自己的丈夫又如何猜得到呢?
想到这里,明珠不觉有些歉疚。她第一次主动伸手握住了宁王的手掌,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道:“是我小心眼了。”
宁王顺势搂过了明珠的肩膀,哀哀的叹了一口气:“本王好伤心呀……”
明珠微微一笑,一把握住宁王愈发不安分的爪子,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道:“真的是冤枉了?”
宁王笑得纯良:“既然王妃不信,小王也无法。”
二人对视了一会,明珠终于憋不住,嗔了他一眼。
真是个没正经的。
宁王摸了摸下巴,心道:他才没那么傻呢。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自家娘子对自己还是不完全信任,这一点让他挺上火。
不过今后时间长着呢,他完全有自信能等到妻子全心全意的那一日。
反正无论做什么事,他一向都是赢家。
这边小两口心思各异,玩起了猜心游戏;那边却有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白昙拎着一包东西,风风火火的冲到上房处。青雪和素英一站一坐的在廊下逗鸟谈笑,见了她这付样子,青雪不由得微微簇了簇眉。
青雪道:“你不去看着娇莲的病,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白昙一咧嘴,似乎是想笑,转念一想又不对,忙憋住了那股兴奋劲,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们麻烦通禀一声,我有重要的事要见王妃。”
素英回头望了一眼双手插袖,在门口转悠的魏远等几个小太监,道:“王爷在里面呢。”她盯了一眼白昙手里提着的纸包,疑惑道:“那是什么?”
白昙立刻凑上前去,神神秘秘的说了什么。二人听了她的解释,俱是一怔。
青雪率先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了?有没有找个大夫确认一下?还有,这里不比高家,一言一行稍有不妥当就要给小姐丢脸,下次别这样了。”
说话间,魏远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白昙忙恭谨的道:“姐姐教训得是,下次不敢了。已经找人出去偷偷问过大夫了,确认之后才来的,没惊动旁人。以防万一,还请姐姐将给娇莲看过病的大夫也请到府里来,也许能用得上。”
青雪这才微微露出了笑脸。“如此,你想得倒也周全,难为你了。”
白昙似被鼓励了一般,立刻精神一振。
青雪转身进屋,见明珠正和宁王说话,便亲自倒了两杯茶过来,放在二人面前,也不退开,只立在一旁服侍。
明珠借口更衣,和青雪走到偏厅,问道:“可是有事?”
青雪便将白昙的话一一说了,明珠反而被气乐了,道:“才几日的功夫,可真是沉不住气,这就自己闹上了?”
青雪抿唇一笑,道:“还不是小姐让白昙泄露出去的口风起了作用?那玉润一听说吕慎容已经求了皇帝做主另觅佳偶,立刻就追问起来。她以为没人注意,拿重金收买了院里的一个婆子帮她出去送信。您别说,这个玉润也不简单,除了太后那边,竟然和别宫里也有联系。这未来的靠山眼看着来不了了,您瞧瞧,这次隔多久就开始狗咬狗?倒让咱们来了个人赃并获。”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忙住了口。
想到表哥,明珠不由得眉头微蹙,心烦意乱的道:“早晚都是要打发的。王爷事忙,今日想必不会在府里过夜,待他走了你就把她们都叫来。”
从宫里回来便已经不早了,宁王和妻子正用着宵夜,就有兵部的人来请,便匆匆离开了。此时暮色业已深沉。
娇莲是被人从被窝里提出来的。
她正睡得迷迷瞪瞪,忽然闯进来一堆丫鬟婆子,将她从床上捞起来,胡乱穿上衣服,披了大毛斗篷,拉到了上房。她跪在软绵绵长毛地毯上,迷茫的望了望高高在上的宁王妃,又瞧见后进来的玉润,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娇莲姑娘的气色看着好多了。”宁王妃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饮了一口茶。
每次见到宁王妃的美貌,娇莲都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颊。都说娇妻美妾,可这位主母不但生得十分颜色,气质风华也是寻常人难以比拟的,所见之人难免自惭形秽。怪不得宁王喜欢得要娶回家来,恐怕外头的传言也未必言过其实。
娇莲这几日躺在床上养病,脑子却没有烧糊涂。想她留在宁王府中,究竟是福是祸?有这位出众的宁王妃在,却恐怕她连以貌事人这唯一的优势都不甚显眼了。再一转念,却又舍不得这个好机会。除了美貌,她还有体贴,温柔,纯良,百依百顺,甚至房中之术她也学得极为努力,连嬷嬷都夸她有天分,将来不论入了哪家做妾,都定然会讨家主喜欢。没错,只要她想,任何一个男人都绝逃不脱她的风情。
抚摸着比前几日更油润些了的面颊,娇莲唇角轻勾。她这几日吃最好的药,睡最软的床,盖最好的被,一应起居都有专人伺候着,一个眼风就有人递上香茶美食,锤腿捏肩的更不必说了,说不出多享福。她这辈子都没有像这样被人伺候过,简直就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娇小姐。
这样的生活才真正配得上自己,也不枉费她生得一副好皮囊,天生就是承受皇家雨露的坯子。
她这心里一宽,病也一下子好得七七八八了。除了玉润看自己的脸色仍然不太好之外,一切都很好。
“不知王妃传唤奴婢有何事?”娇莲此时已经彻底镇定了下来,她现在是病弱之身,不管出了什么事,昏迷很正常吧。当时候也让王爷看看,贤惠的宁王妃究竟是何等嘴脸。
只可惜,看了一圈,王爷不在。
可惜还没等娇莲惋惜完毕,一个纸包就被甩到了她的面前,里面黑乎乎的药沫渣子撒了一地。“你自己瞧瞧看,这里头的是什么?”白昙得了青雪的授意,再无顾忌。反正今日是要闹开的,直接戳穿便是了。
娇莲面色一白,强撑着猛一抬头,正好望见玉润的脸,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捂住胸口,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莲花带雨般楚楚动人,就是不发一言。
明珠可没有那份怜香惜玉的心思。她直接道:“我怜惜你病弱,留你在府里养病,好生伺候着,恐怕让你产生了错觉。大夫已经验过了,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且自有人证证明此物是你所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如绵密的雨丝披头笼罩下来,压抑,且令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娇莲忽然哭出声来,以头抢地,哀声道:“有人就是看不得奴婢的好,想加害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冤枉呀。”
明珠揉了揉额角,一指玉润,道:“你说。”
玉润匍匐了两步,来到娇莲近前,道:“妹妹就别藏着掖着了。那些龌龊东西,留也是留不住的。”
历朝历代的后宅都少不了这种东西,为了固宠,什么手段都不新鲜。
“你胡说!”娇莲一见她假惺惺的模样,恨得扑上来撕扯她:“都是你,是你害我,你这个贱人。”她虽病着,气力不如从前,却因为心头着恼,手下一点也没放松。扣,抓,挠,咬,一样也没有落下。
玉润干脆蜷缩成一团,伏在地上干嚎:“死人了,打死人了!”
“可恨,可恨,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嚎丧呀!”素英火气正盛,看她本看着就来气,这下子愈发恼了。
“王妃面前,不许喧闹!”
明珠因为表哥的事情本就心情不好,如今更是不耐烦。她连看都没看二人,只慢条斯理的吩咐道:“去让人回了内务府,娇莲、玉润我和王爷都喜欢,就都留下了。”
似被什么噎住了嗓子眼一般,二人忽然间都不哭不闹了。娇莲的脸色立刻由白转红,似扑了层胭脂粉一般,如花娇美。她不敢相信的偷瞄了一眼明珠,泪珠也不扑簌簌往下掉了,看着也不知是悲是喜。屋里不知是谁轻哼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不觉有些丢脸。
玉润则一个激灵,顾不得狼狈,立刻叩头道:“奴婢求王妃开恩,放奴婢出府去吧,奴婢这辈子都会感激娘娘的大恩大德。”
素英这下连鼻子都气歪了,冷声道:“听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妃还亏待你了呢!”
玉润忙道:“是奴婢不知好歹,奴婢不配服侍王爷王妃,都是奴婢的错。”
明珠一摆手,何必在这样没用的事情上纠结。她缓缓道:“既然你想走,我也不拦你。”
不管玉润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想出去也还算她知情识趣。
“多谢王妃。”在娇莲诧异的目光下,玉润低下头去,掩住面上欣喜,心道: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王妃这边一定想着怎么除掉她们两个碍眼的呢,娇莲死活不走,王妃能不厌恶?这样一对比,她的好处立刻就显示出来了。再加上大户人家都爱显示宽仁,只要自己痛快离开,这恩赏是绝对不会少的。
果然,只听宁王妃道:“给玉润姑娘支五百两银子,十匹缎子,二十个银锞子,待回明内务府后,送她回家便是了。记得让她写一份字据,今后婚嫁生死再与王府不相干。白昙,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青雪从桌上的小匣子里取了一支精致红木牌子递给了白昙,一旁的金叶负责将明珠的话记录在账册之上。一条一条的十分齐整,方便今后查阅。
玉润谢恩之后,起身回去收拾包袱,娇莲也沾了沾眼泪,随她回房去了。她这下也不病病歪歪了,哼着小曲照镜子描眉。她看着手里的炭笔,心里惦记着王妃妆台上的螺子黛,心下既恼恨又羡慕。
早晚有一日,她也可以拥有最好的东西。
玉润的东西不多,三下两下就整理完了。她将包袱交给门外等候的小丫头,回身去取早晨遗落在窗台上银篦子,却摸了个空。再一看那银篦子正静静的躺在娇莲的妆匣里,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一伸手,道:“该还了吧。”
娇莲被她面上的嘲讽之意刺激到了,恨恨的道:“什么稀罕东西,就你这样宝贝。”她伸手将那银篦子摔到她面前,呼啦一下站起身,一甩辫子,正好到扫玉润的脸上,打得她生疼。
要搁在平时,玉润早跟她闹翻了,只是此时她没心思和她计较这些。她蹲身拾起梳子,吹了吹,揣进怀里,朝外走去。
到外面哪一处不用花钱?好歹能值几两银子。
“小门小户,能有什么出息?”娇莲讥讽道。
见左右无人,玉润终于憋不住了,回头冷笑对她道:“树倒猢狲散,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今日的一切都在老娘的算计中。你且不必谢我,因为我一出府,你的好日子也已经到头了。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口薄皮棺材的钱还是出得起的,你好自为之吧,好妹妹。”
娇莲愣在那里,直直的看着玉润远远走开,连头都没有再回过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雷的姑凉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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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完了娇莲和玉润的事情,明珠便休息了。因为心里有事,她睡得难免不安稳。
幼年的景象似画卷一般在明珠脑海中浮现,忽远忽近,半明半眛,有时能嗅到书卷上的墨香,有时是花瓣茶的清芬,有时是少年的笑声,有时似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温润轻柔,如初春细雨,似竹叶上滚落的一滴露珠,润心润肺的沁爽。
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几时了?”她问。
“辰时了。”守在帐外的侍女回答。
明珠揉了揉略显凌乱的长发,心里乱糟糟的。梦中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握笔时的触感,墨汁滴在少年纤长手指上,似嗔似怨的宠溺,窗外四角天空中的紫蝴蝶风筝,头顶上长长的须子是他们用细竹签子做的……仿佛一切就在昨日。许多事,并不是她想放就能放得下的。
侍女们早已准备好了温水,香胰子,布巾等梳洗之物,服侍明珠起床后梳洗了一番,然后上妆,梳头,端上早点。明珠用罢多时,刚漱了口,就见金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笺。
“这是门房递进来的,盖着信郡王府的章子。”
明珠有些纳闷,接过来,展开一看,不由得就是一怔。
她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来道:“你去备车,我要出去一下。”
一声吩咐,马车很快就备好了。出了王府,沿着热闹的朱雀大街行驶了一会,然后七拐八拐的来到了背街的某个茶楼处,停了下里。
上了二楼,进了左边第三间雅间,明珠摘下头上的帏帽,淡淡道:“你不是想见我吗?吕小姐。”
绘有四色花卉的屏风后衣传来衣裙悉索的轻响,紧接着,吕文意从后面转了出来。只见她一身翠色,头上戴了寥寥几朵珠花,面色明显的憔悴了许多,衬得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更大了,里面露出一丝别样的伤感。好似染了霜意的竹子,苍白而又倔强。
“王妃安好。”她蹲身向明珠行了个礼,嘴唇抿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你借信郡王妃的名头约我出来,还真是颇费了一番周章。”明珠寻了把椅子坐下,眼睛觑着吕文意,“说吧,究竟找我何事?”她掸了掸衣袖,一付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妃且息怒,我也是迫不得已,思来想去,这件事也只有您才能做到。”
“你且说说看,然后我才能知道要不要答应。”
吕文意紧紧捏着衣角,道:“您和上官大人是亲戚,听说你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上官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明珠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掩唇轻笑道:“这姻缘是吕小姐自己求来的,事先可有问过别人?既然没问过,又何必在意他人是如何做想的?”
“文意确实是恣肆妄为了,但是我对上官大人的心意,却丝毫不比别人差。”因为激动,吕文意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仿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
明珠静静凝视了她一会,淡淡道:“那我只问你一句话,若是我表哥说不愿娶你,你会放弃吗?”
吕文意紧咬下唇,半天才道:“您若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若您不愿,那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明珠忽然冷笑道:“吕小姐好大的面子。就算没有太后撑腰,也敢像这样理直气壮的求人。若你搬出太后来压我,也许我会答应你也说不定。”
吕文意面色一白。自昨日宫宴之后,太后再没有理会过自己,连宫人们也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但她并不觉得气馁,最起码她了解太后的脾气和性子,她有信心能令她回心转意。与其说她多年倚仗太后的势力,还不如说太后身边的一切都离不开她打理。早晚有一日,太后会原谅自己。因为在整个宫里,只有自己对太后最为真心,她心里也明白。
但是她需要时间,可时间又不等人,她想要知道那人的心思,就只能从宁王妃处下手,再无其他办法。
“您难道就不关心上官大人的想法吗?想必您是不赞成我嫁与他的。文意之所以厚着脸皮来求您,就是知道您是真正关心上官大人的。您难道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关心自然是关心。”明珠立刻反唇相讥,“我自有其他关心的办法,不劳你来费心指点。若你能放过他,那倒真是开恩了。”
明珠直直的盯了她一会,吕文意也坚定的回望着她,二人互不相让。
明珠倏然一笑,率先移开了目光,向窗外望去。对面枯树的枝丫上立着两只老鸹,让人看着没来由就觉得晦气。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不是吗?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少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你没能嫁进王府,我们本算不得对手,但是你若以此来伤害我的亲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说着,明珠站起身来,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人心难求,远比想象中的可贵。吕小姐从小在宫廷中生活,想必见识远胜于我。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言了,你好自为之便罢。”
明珠说着就向外走去,刚要推门,却只听得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她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不觉冷笑。
“你以为下跪就能求得一切吗?若如此,还不如去庙里更灵验些。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却也要挑那些真心悔过者。”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吗?此人为了达成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也是,她连太后都算计进去了,还有谁不能算计的?
吕文意跪在地上,双掌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支撑着身体,冷意似藤蔓般渐渐向全身蔓延开来,刺激着她的每根神经,却仍抵不过心头翻涌的潮汐。
“我自小失去父母,宫中人情淡薄,本不适合孩子存活。我能有一命活到今日,其实从未顺过一次心,一切均以他人为先。其中艰难,想必像您这样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是不会明白的。”
明珠身形一顿。
苦涩渐渐蔓延至舌尖,吕文意的双唇微微轻颤着,面上血色褪去:“我想要什么,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一句我愿不愿。人人都道太后疼我,岂不知我六岁就在太后榻前伺候,所有药我都要先尝,再苦也要笑着咽下去。十年来,未敢有一日懈怠。我也不想这样卑贱,我吕氏一族也曾显赫过,可但凡有人肯为我说一句话,我也不至如此。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恳求您,求求您……”
一阵风吹得雕花小窗发出轻微的响动,不过是一瞬间的怔忪,明珠叹了口气,“你想要我怎么做?”
宁王府□院幽深曲折,因寒气未退,白色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依旧覆着薄薄的一层雪,前庭中堆叠着玲珑的太湖石,曲水流觞,地下有温泉贯穿着整座宅院,清澈的水面上泛着热气,偶尔飘过一两片粉白的花瓣,许是流经花房时带来出来的。因地暖,临水而生的几株大树上绿叶未褪,郁郁葱葱,看着仿佛四季都有些模糊了。明珠坐在八角琉璃亭中赏景,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直到一个熟悉的雪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明珠方才立起身,微笑着去迎接。
只见那名男子生得细瘦身材,却身形挺拔,不显羸弱。他的身上并未戴过多的饰物,只在腰上佩着一枚羊脂玉佩,连穗子都是旧的。
原本清俊的面容愈发的出众,岁月淬炼出的风华令他更加成熟沉稳,居官不过一载,却足矣改变一个人的气度。如今的他,已是朝中贵人们眼中佳婿的上佳人选,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人都道“瑞郎君子如玉,堪为佳婿”。
“表哥安好。”明珠笑盈盈的走上前去。
鸿瑞见明珠已换做了妇人高髻,不觉一怔,唤道:“表妹。”
明珠微微一笑,鬓发一侧用粉色芙蓉石做的步摇轻轻晃动了一下,似有艳光在她面上盈盈一漾。她身穿绯色广袖宫装,袖口缀着细碎宝石,肩上白狐披肩毛色极好,更衬得她眉目远山,眼若秋波,丽色惊人。许从前她的装扮总是略显素淡,如今越发出落得国色天香一般。
鸿瑞在心下微微叹息了一声,他终究是没这个福分。
二人对坐在庭中,早有丫鬟在石桌上摆上了点心瓜果。一旁置着小巧的红泥火炉,上面烹着香茶。
鸿瑞道:“表妹近日可好?午前我还在宫中见过王爷,还邀我有空来府中做客。”
与其他王子皇孙相比,宁王为人平和沉稳,谦逊大度,倒是不失为一位贤王。表妹和他在一起,想来今后是不必担心的。只是新婚之喜尚未过去就忙成这样,恐怕表妹心里头不爽快。
明珠对这些倒并不是特别在乎。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宁王对她一贯的态度。若男人给女人以安全感,那么即便相隔再远,心里也是安的。
“今日我请表哥来,其实是为了昨日宫宴上的事。”
鸿瑞伸手拿起面前的青瓷小茶盅,赏玩道:“这上面题的诗可是鞠义道人的笔墨?”
明珠沉吟道:“若表哥不愿,妹妹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去将这门亲事为表哥推掉。”
鸿瑞放下杯子,看了她一会,眼神有些复杂。明珠第一次看见他对着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明珠摸了摸脸,道:“莫非我脸上有花不成?”
鸿瑞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道:“我只是在想,小丫头终于长大了,可以为兄长分忧了。”
“都什么时候了,表哥净打趣我。”明珠粉唇微嘟,她因为这件事上火,一整夜都没睡好,还忍着恶心特意去见了吕文意,哪知道当事人却似乎浑不在意。
鸿瑞仰头,一盅茶就这样下了肚。
曾几何时,他盼望着小表妹快些长大;可惜当她成长为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绝色佳人之后,却已另有所属。
他淡淡道:“我知道表妹是好意,可事已至此,恐怕断无更改的可能了。”
明珠蹙眉道:“表哥这样做,岂不是委屈了自己?我倒觉得只要陛下一日未发话,这件事便有更改的可能。小妹已求了王爷为表哥作主,表哥放心便是。”
鸿瑞极缓的摇了摇头,道:“表妹无需为我费心,其实她也算是个可怜人。我也曾听过一些传闻,细想一下,太后明面上对她虽好,却未必真的会为她打算。她无父无兄,一切全靠她一人打算。若我拒绝了,她便彻底失去了靠山。”
明珠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古树,一阵风吹过,树叶轻微的沙沙作响。“表哥虽是好心,可她却算计表哥。像这样的人,表哥又何必与她讲什么情义?”
鸿瑞终究微微一叹,道:“若不是被逼到份上,一介女流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让一个女子背负着被拒婚的阴影过一辈子,这样的事太过残忍,我上官鸿瑞做不出。”
此时,躲在树后偷听的吕文意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转身快步跑开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她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如果可以,她宁愿用一生来偿还自己的罪孽。
明珠侧头望了望,树影婆娑,哪里还有吕文意的影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她相信吕文意会尽量做到一个好妻子的责任,只因表哥的这一句“不忍”。
只希望她能牢记今日的知遇之恩。
“既然表哥已经决定,那妹妹就先向表哥道喜了。”明珠拿起用暖水温着的酒壶,倒了两杯酒水,一杯递给了鸿瑞,自己端起了一杯,道:“这一杯,就敬表哥和未来的表嫂吧,愿你们将来和睦顺遂。”
鸿瑞倏然一下笑,仰头一口饮尽。紧接着,他又倒了一杯,满满的饮了下去,叹息道:“酒果真是好东西,可消去万古之愁。再来。”
明珠知道表哥烦闷,便笑道:“青雪,把府里的青梅酒取来些,我陪表哥多饮几杯。”
兄妹二人你来我往的饮着酒,渐渐的说起了儿时发生的事,聊得十分欢畅。
“……我还记得二表姐总喜欢欺负姜小姐,就因为她私下里思慕表哥呢。”明珠咯咯笑道,敞开的话匣子怎么也合不上了。
“真的吗?那个惹祸精。”
鸿瑞喝得多了些,白玉般的面容上飞上了红霞,看得一旁的侍女都面红心跳。他伏在桌上,喃喃的说了句什么。
明珠倏然抬起头望向鸿瑞:“表哥是何意思?”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姑母的事,我很抱歉。”
这一次,明珠听得很清楚。
天色有些阴沉,风吹得云层静静的翻滚,淅淅沥沥的洒下了些雪粒子来,粒粒分明,似撒盐一般。
这应该是冬春交接之时的最后一场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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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更新 ...
一瞬间的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静静在天地间回荡。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鸿瑞避开了明珠的目光,视线落到了桌旁的红泥火炉上。水开了,从壶嘴里“咕嘟咕嘟”的冒出热气,飘到眼睛里,蒸得眼眶发涩。
“害得你年纪那样小就没了母亲。”也许是因为酒醉的关系,他的声音滞涩而略带沙哑,仿佛是从地底钻出一般艰涩。
“点心凉了,奴婢这就拿去热热。”青雪领着一众下人悄悄退了出去。
明珠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紧紧握住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鸿瑞苦笑了一声,这件事,他永远都记得。
那一天,他因为贪吃,吃坏了肚子,在碧纱橱内休息。迷迷糊糊间醒来,隔着床帐子,他听见母亲和大夫说的话。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听得清楚?”“她得的是心疾,已经有那么多名医诊治出来了,您自认为自己的医术比他们如何?”“做人要识时务,量力而行。凡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好处……”
母亲的话如冰凉的玉珠,颗颗落入他的心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慈祥的母亲用那样冰冷严厉的口气和自己说话。起初他还不知母亲口中的“她”是何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明晰了起来。
这件往事就这样尘封在他的心底,似梦似幻,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只是随着年纪越大,这段记忆反而愈加清晰,仿佛落满灰尘的镜子被逐渐擦拭干净,露出光亮的镜面,映出真实的倒影,真切得骇人。
“表哥,你醉了。”明珠淡淡笑道,眼底却并无笑意。
“不,我很清醒。”鸿瑞轻轻摇了摇头,双眼迷蒙的望向远方,喃喃道:“我很自私,远比你想得要自私许多。”
“这件事与表哥无关。”
“不是的。即便我知道真相,却根本没有打算说出来。母亲生我,养我,在府中苦苦的支撑,种种不易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没有办法违逆她、责怪她。可我也同样也知道,在姑母离去之后,你过得比母亲艰难十倍,百倍……你还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庇护,高家又是那副样子……我还是想对你好,想补偿你,想将一切都送与你。我明知道母亲做错了,也知道你若是嫁入上官家,一定会受到母亲的刁难,可我仍然骗自己只是想补偿你,想对你好。我有时会做梦,梦见我将真相告诉了你,之后你就再也不理我了。我不敢告诉你,却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接近你……”
鸿瑞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千头万绪的感情一齐涌了上来,终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份感情中掺杂了多少其他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是爱恋,是疼惜,是无奈……
雪越下越大,盐粒变作雪片,雪片逐渐壮大,变作鹅毛,软绵绵的落在地上,和清澈的泉水融为了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不记得,也就不会愧疚,犹豫不觉……”鸿瑞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着红色。
如果他早早的向高家提了亲,那么明珠也许就不会到京城来了,那么也就不会遇到宁王,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了。
一直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一旦失去了,痛苦无法言说。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表哥,这件事本与你无关,你不必内疚。”明珠静静的道。为了捉老鼠而伤了玉瓶,心疼的终究是她。“我叫那人一声大舅母,她原不配的。可她是表哥的母亲,无论我恨她,怨她,都绝不会忘记和表哥之间的情谊。前尘往事如烟,转眼你我都大了,我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从前的恩怨便都一笔勾销吧,我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表哥,你永远都是我的亲人,这一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不能被抹杀的。”
鸿瑞闭上眼,点了点头,有水渍从睫毛下渗出。“你永远是我的表妹,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良久,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恩仇往事,谁对谁错,恩怨纠葛,爱或不爱,世间感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的淡漠了,有的转变成了其他感情,有的随风而逝,有的情比金坚……今后也许是幸运的,也许是不幸的,也许只有惜取眼前人,才不会在将来后悔。
人生太过短暂,也许只有放下才能够获得快乐。
玉兔东升,宁王府里点起了灯笼,将四处照得通亮。仆妇们提着食盒从大厨房来到上房,来到门口处换了打扮齐整的丫鬟拎进内厅,再由二等丫鬟接过,进入里间暖阁,一道一道摆在紫檀方桌上,一进一出都井然有序,丝毫不发出声响。
青雪和素英每一样都用银筷子夹了,有专门的婆子挨样试吃了一番,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明珠方才动筷。
午后和表哥的一番长谈过后,她只觉得心情纾解,不觉多用了些饭。
青雪见自家小姐胃口好,便又夹了几味明珠喜欢的菜色放在她面前,明珠吃了两口,就听门口的丫鬟道:“王爷回来了。”
青雪忽然想起了什么,附在明珠耳边,小声道:“刚才娇莲在门口徘徊了半天,还是白昙机灵,将她给支走了。”
明珠点了点头,道:“跳梁小丑而已,且容她自己闹去吧,你们几个多留意一下也就是了。留着她,自有我的用处。”
一时宁王从外面走了进来,先在外间脱了玄狐斗篷,换了衣服,净了手,净了面,这才走了进来。此时明珠已经笑盈盈的起身迎了过去。
“王爷怎的这么半天才进来?”
“外面冷,恐将寒气传给你。”宁王握住娇妻的小手,俊脸上的笑容至连止都止不住。
“明日要回门,东西都已经备好了,王爷可有空?”明珠眼巴巴的盯着宁王的脸瞧,生怕他明日还要去忙。
宁望见她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忍不住环住她的纤腰,走到饭桌旁坐下,宠溺的道:“明日我一整日都会陪在娘子身边。你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事事都遵娘子的意思行事,包管让娘子满意。”
明珠这才展颜一笑,在灯烛下看去,分外的娇媚动人。
宁王见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脑子里满是旖旎的念头。胡乱用过了晚饭,他便立刻抱了明珠归寝,行夫妻之事。
尚在新婚,且宁王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就算再累也绝不会在此刻疲软,甚至有越战越勇之势。明珠也没有推拒,放任了他一回,任由他摆布。
云收雨歇之后,明珠懒懒的偎在宁王怀里,随手握住他肩头的青丝在手里把玩,小声道:“青雪年纪不小了,我不想耽搁她,明年就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吧。”
宁王慵懒的哼了一声,道:“娘子决定就是了。”
明珠轻推了一把,有些恼恨的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要把青雪嫁给谁呢?你那位苏槐大夫,家事是否真的清白?我的青雪嫁过去可绝对不能委屈了才是。”
宁王闷闷一笑,胸口微微一震,道:“娘子是如何知道的?”
“早在得知我大舅母间接害死我母亲的真相的时候。是你将真相透给了他,然后再由他的口引出了当年的神医。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对他起了疑心。后来在佛堂无意间撞见柯嗣衍和尼姑偷情的时候,也是青雪引的路。果然有了意中人就是不一样,连胳膊肘都往外拐。”
当然,青雪对她确实对她忠心耿耿,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她好。在她的心底,她有时候是她最好的左膀右臂,有时候亦是姐姐,主仆二人心里都有数,但是谁都没有点破。明珠也算是默认了。
“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宁王低头含住美人的香唇,享受了一会才道:“我看中的宝贝,自然要好好看紧,决不能让旁人害了去。”
明珠听了只觉哭笑不得,再去推他,却发现他已经闭眼睡去。
“你就装睡吧。”明珠恨恨的道。一想他这些日子操劳,恐怕都没合过眼,便没再推他,渐渐的,也朦胧睡去。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一室的酣甜静谧。
次日是个大晴天,天空似翡翠般澄澈,偶尔有几多淡云飘过,更添别样晴朗。一大早高家就忙碌了起来,鞭炮买了不知几车,从早上就开始在门口放,大老远就能看见平地升腾的烟气,满地的红皮炮衣碎末,风一吹,红毯似的铺了半条街,引得百姓在街边围观看热闹,谁都不想错过王爷姑爷回门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高家四处张灯结彩,丫鬟仆妇比上次明珠出嫁之时还要隆重。管事们都受了主子们的嘱托,吩咐她们万勿丢了高家的脸面。
高太君一身盛妆华服,坐在大厅正中,焦急的等着孙女回门。余氏身为宁王妃的嫡母,也坐在高太君的下手,面上一派喜气。大房,二房,三房,五房众人皆着盛装坐在厅内等候,珉旭年小不耐烦,坐在乳母怀里扭来扭曲,被小吴氏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又拿了糖果等物诱哄,这才安静了下来。
一直快要到晌午时分,宁王的车驾终于到了。高家人等在大爷高世箴的带领下,赫赫扬扬来到二门处恭迎。先按照品级行过礼后,这才入得内室。
一时宁王夫妇换过衣服,在花厅正中落了座。高太君因年岁大,被赐了座。剩下诸人都垂手立在厅中。
有小太监宣了众人再次一一上前参拜,宁王含笑应对,明珠倒有些不自在。
这些都是她的长辈,现在却一个个向她磕头,怎么看都觉得别扭。除了出嫁那一回,这才是第二回,她仍旧有些不适应。
宁王一直注意着妻子的反应,见她如此,便伸手在袖子下握住了她的手。明珠感觉到手中暖意,不觉唇角轻弯。
“众位今后就都是本王的亲戚了,不必如此多礼。只此今日一次便罢了。”
魏远唱道:“起——”
“多谢王爷、王妃。”高家众人起身之后,各自赐了坐。
众人说了一会话,高太君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明珠的脸,越看越觉得满意。二夫人心下不自在,连带着看女儿的眼神都恨恨的。明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招谁惹谁了?
这时,忽见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唱道:“圣旨到,翰林院士高世箴接旨。”
听说了宫里来人宣布旨意,众人都愣住了。唯独宁王笑道:“高大人只管接旨去吧。”
高世箴见宁王如此说,猜测不会是坏事,便又领着众人除去接旨。
明珠好奇的看了一眼丈夫,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这就是你说过的喜事?莫非……”
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到一种可能性,她不确定的望向了宁王。
只见宁王微笑着回望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消息似飞一般的传来,高世箴升任四品国子监祭酒,掌大学之法,钦此。
高家双喜临门,高世箴立刻吩咐家人准备祭品,打算宁王走后去拜祭一番。宴席摆下,众人饮宴。男女分作两处,由一架屏风隔开。明珠坐在女眷首席,众人敬酒,她推拒不得,便笑着饮了几杯。
高太君感叹道:“三丫头打小就养在我身边,有一会感业寺的尼姑来家里做法事,无意中见了三丫头一面,但是就惊住了,说了一大串话,神神叨叨的。我只听懂了一句,就是有大贵之像,前途无量,现在想来,倒应验了。”
众人都说很是。
明珠心下不以为然。那个尼姑其实是她用一两银子收买的,特意为了让她在高太君面前说这些,好引起她的注意。果然,在那之后,她的待遇才逐渐好转了起来。现在想来,这所谓的富贵命确实救了她一命。
二夫人勉强笑道:“还是咱们三小姐出息。哟,你们看看,我一时说习惯了,竟一时没改了口。改叫王妃娘娘的。”
刘氏笑道:“该罚,该罚,二嫂子这回可跑不掉了。”
众女眷一时起哄,灌了二夫人一肚子酒,让她再没空说话。余氏因丈夫升职,也被灌了两杯,当时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便起身要告退。哪知还没等走出门口,她只觉眼前一花,一头栽倒在地,顿时不省人事。
众人这下慌了,叫大夫的叫大夫,抬人的抬人,忙活了一会才把大夫请来。这一把脉不要紧,原来余氏有了身孕。
高太君当即双手合十,念起佛来。高家终于在她手里重新兴旺了起来。余氏醒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喜不自胜,眼含喜泪。她盼着这个孩子,已经盼望得太久了,真的老天开眼。剩下的就是等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出生,再图后计。高世箴老来得子,心里高兴是一定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庶长子珉杰,便又想到了另一桩事,不由得沉思起来。
很自然的,这一切又都归功在了明珠身上。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所有的好消息都归功在她身上也算是一种讨好,当然,好名声谁不喜欢?况且以她如今的尊荣,锦上添花岂不更加容易些?
明珠静静的看着这片热闹喧嚣中,心知家里今后恐怕又要起波澜了。余氏的孩子要是再晚些年来,等兄长珉杰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到时候也不晚。再看一脸不是滋味的二夫人,明珠不由得笑了笑。无论走到哪里都少不得这些纷争纠缠,她从小便在争斗中长大,如今看过去,只觉得幼稚无趣。但她同时也明白,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恐怕不比这些差。即便在宁王府的后宅中她最大,却还要面对更多的宗室,以及后宫的娘娘们,只要有利益,既有纷争,只是大小程度不同罢了。
感到对面传来的温和目光,明珠回望了过去。宁王的笑脸离她并不遥远,被那道目光看着,她只觉得安心。
有他在,她又有何可畏惧的?
217、更新 ...
饮宴过后,宁王和岳父高世箴去了书房,翁婿二人关起门来单独说话去了。
众人陪着明珠看高家新买的十来个小戏子们唱戏,唱完一出就满笸箩的往台上撒钱,小戏子们也乖觉,抢完钱抢果子,看着倒是热热闹闹的。
明珠心里惦记着能和丈夫多呆一会。好不容易他闲下来了一日,却仍旧见不得面,她心里难免失落。对宁王的依赖从未有像今日这样深刻过。
“三姐姐是觉得无趣吗?其实我也这样觉得。”明欣不知何时到她身边坐了下来。要说现在府里最闲的要数她了,等一开春,她也要嫁人了。她剥了个栗子放在口中,道:“也只有老人家喜欢这些,闹腾得简直像猴戏。”
“说得好似你见过似的,猴戏比这个可有意思多了。”明珠打趣道,“等你成了亲,没事就去我那里串门吧。王爷常常不在府里,你也好陪陪我。”
“这才成婚几日呀,三姐姐怎么就幽怨起来了?我听着怎么不对?”明欣已经对调侃她成亲的事免疫了,说得多了,她也就麻木了,干脆大大咧咧的装没心没肺。
“你这丫头,真是越大越回去了。再过几年就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的。等让我那妹夫好好收拾收拾你才好。”明珠轻点她的额头,无奈的叹息道。
“他才管不了我呢。我这些年也跟我娘学了不少驭夫的本事,到时候他若敢不听我的话,我保准搅合得他家宅不宁。”
明珠和明欣这边亲热的说着话,二夫人这边可又不消停了。她悄悄捅了捅女儿明佳,道:“你看你五妹妹和六妹妹多精乖,知道去巴结三丫头。如今她可算是翻身了,你也别端着了,过去和你姐姐说说话。”
明佳嘟着嘴道:“从前说远着她的也是你,如今说让我接近的也是你,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反正我不去,让这帮马屁精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二夫人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大声训斥女儿,只好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继续劝道:“你若肯去,娘就把你看中的那套赤金首饰送你,如何?”
明佳这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却也不忘回头嘱咐道:“娘可别反悔。”
“自然不悔。”
二夫人殷切的望着女儿朝明珠的方向走了过去,眼见着有侍女端去了锦凳,明佳在明珠身边坐下,乍一看还挺和睦,姐妹情深的模样。
二夫人这才放下了心来。
哪知道没过一会明佳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回来,二夫人忙问怎么了,明佳道:“她们只顾着自己说自己的,起初我还插得上话,后来就净说些我听不懂的,显见着是要给我难堪。”
二夫人忙追问道:“那你可有找些你懂的话题说?”
明佳将嘴撅得老高,道:“我才没那么自讨无趣呢。她是我姐姐,难道连让着我都不会吗?她这么做摆明了看不起我,我才不想让她轻贱了去。做了王妃又怎么样?了不起吗?”
二夫人当时气得眼前一黑,真想就此晕过去了事。她怎么就生出了怎么个头脑愚钝的女儿来呢?自己的伶俐她是一分也没学到。
终于离开了高家,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明珠浑身上下的穿戴装饰分量不菲,顶了一整天的重物,她累得一上车就靠在宁王怀里打盹。
“快要打仗了。南边出了一伙倭寇,朝廷要去平匪。因为疑似有别国的援军在后方支持,圣上很重视,要派雷将军前去征讨。我要负责粮草的供应,恐怕今后要离开京城一阵子。”
明珠身形一顿,半天才“哦”了一声,道:“要多久?”
宁王温柔的摸了摸明珠的额发,轻吻了她的发顶,不舍的道:“暂时还不走,得过一阵子呢。只是等打起仗来,就不知道如何了。”
明珠伸手抱住他,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玄色的丝绸软软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宁王捧起她的脸,斥道:“绣线粗糙,小心蹭破了皮。”
明珠一翻眼皮,喃喃道:“知道了。”
“怎么,舍不得了?”宁王换了个姿势,将她搂在怀里,更紧了些。“我争取尽量早些回来,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有多高的地位,相应的,就要付出多少代价。事事如意不过是戏文里的唱词,他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生的平安荣华。
“但愿如此吧。”明珠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紧抱着身边的男人,不愿松开。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般飞驰而过。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的光景。
这一日天色微亮,宁王府早已被灯烛照得亮若白昼,更夫打着哈气准备回去睡觉,巡逻的侍卫换了早班,精神抖擞的继续巡逻。厨娘在厨下备饭,花匠、洒扫的婆子、丫鬟们早已梳洗已毕,各司其职,开始了一日的工作。穿着齐整的丫鬟仆妇们在廊下整齐的站了数排,个个凝神屏气,只等着一声召唤便进去听命。整座宁王府都在等待着主人从酣梦中醒来。
丫鬟如月是新晋升上来的三等丫鬟,是府里家生子。她现在跟在王府专管内务的其中一位鲁嬷嬷身边打下手。因伶俐懂事,鲁嬷嬷便将她带在身边,今日她是头一回早上过来听差。她立在人群之中,只觉得眼睛不够用,既紧张又兴奋。
只听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五官端正,生着一张圆润笑脸的年轻女子从一侧的厢房中走了出来。她身着上等绫罗,压发的簪子上嵌的猫眼石都有指甲盖大小,等闲人家的大小姐都用不起这样好的。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笔墨纸砚。“人都到齐了吗?”她朝众人走了过去,朗声道:“先到我这里来点卯,可别落下了哪一个。”
“白昙姑娘。”“白昙姑娘。”“姑娘来了。”
众人都纷纷上前问好,谄媚讨好者不一而足。如月一边随着众人笑,一边暗自打量着这位王妃娘娘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心里难掩崇拜和激动。听说她虽是王妃带来的陪嫁丫鬟,但是从前王妃还是姑娘的时候却从未在身边服侍过,如今不过才一年的光景,王府里谁不敬她三分?待等青雪、素英两位姑娘嫁了人,她和金叶姑娘便是最大的。当然了,这府里头的下人谁能和她们二人比?从小到大的情分,除去奴籍自是不消说了,夫婿也都是出身良家富户,嫁过去便是使奴唤婢的大家奶奶,原配嫡妻。二人的陪嫁在她看来,那是一辈子也吃用不尽的,转眼间便是人上之人。下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到头了。
况且王妃早就发过话,她屋里的人将来都要放出去的,好的话,陪嫁绝对不会少了。整个王府里除了王爷,就这么一个主子,谁不削减了脑袋往跟前凑?其竞争之惨烈可想而知。原本还有人打了王爷主意,想一步登天。可前面有娇姨娘这个先例在,她的下场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觉得浑身发冷,众人也就渐渐断了这念想。
“怎的没见过你,新来的?”一声轻唤猛的将如月惊醒,抬眼一看,一张笑脸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昙姐姐安好,我叫如月。”如月忙蹲身向她行礼。
白昙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道:“好好做。”
如月立刻猛点头,心里一阵暖洋洋的。榜样近在眼前,只要一步步踏实的朝前走就是了。鲁嬷嬷在一旁笑道:“她年小,姑娘今后多提拔提拔她。”如月差不多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父母都老实巴交,但凡有机会上前一步也是好的。
白昙道:“嬷嬷看中的人,必不会错的。”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里开始传来响动。紧接着两扇门被推开了,一众侍女鱼贯而入。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丫鬟,道:“王妃这边无事吩咐,众位管事回去各司其职。请鲁嬷嬷和苏大姐姐留下回话。”
众人闻言都均自散去,如月随鲁嬷嬷进入上房,迎面只觉一阵暖香扑鼻,甜丝丝的沁人心脾。她不敢抬头,低头只盯着脚下花样繁复的地毯瞧,踩上去绵软好似飘在云端一般,连带着心都晃晃悠悠的不真实。厅堂两边立着两排侍女,能看见她们各穿着浅碧、紫蓝、豆青、桃红的裙子,裙边齐整得连一丝褶皱也无,她不由得偷眼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心下无措。
原本府里无论男女都是夏天穿浅蓝,冬天穿深蓝,衣服样式也是十几年如一日。自从宁王府有了女主人之后,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也似乎更添了些人情味。
“见过王妃。”
如月连忙随着鲁嬷嬷等人施礼请安。
“起来吧。”一个好听的声音柔柔的说道。
“多谢王妃娘娘。”
众人敛息屏气起身,如月趁这个功夫,偷眼向上瞧了一眼,顿时被震住了。只见当中软榻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丽女子,头戴白狐毛的“卧兔儿”,当中嵌着一枚纯粹通透的鸽血石,衬得她晶莹洁白的面孔愈加娇美,一双美目含笑,带着晨起时的水雾迷蒙,如梦似幻。女子一直素手托着的小腹高高隆起,神情恬静温柔,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典雅气质。
“苏管事,你昨日说的一月后的满月礼我很满意,只是宫里刚传来的消息,太后病危,咱们也不好铺张。且王爷仍在边关,府里一切从简便是了。”
苏管事忙道:“是。”
明珠轻轻摸了摸肚子,太后病危,要不是吕文意入宫侍疾,她也不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要说这个吕文意确实有些本事,那件事之后,太后不但没有怪罪她,反而更信任她了,三不五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离不了她,非要她进宫哄着才肯吃药。也许年纪越大的人更觉得孤单吧。表哥娶了她,眼瞧着胖了些,上次见面时还聊了两句关于这位表嫂的琐事,言辞中神情安逸平和。看来,表哥也并没有看错人,吕文意是一位好妻子。
明珠又思及另一件事,道:“鲁嬷嬷,你去库里将去岁晋侯府送的那两株老参送去高家,交到我母亲手里。”
余氏三月前难产,拼着命好不容易诞下了一女,高世箴取名明娴,喜爱非常。余氏这下伤了元气,养了两个月才好些。
如今她似乎有些认命的意思了,珉杰到了成婚的年纪,高世箴正在为他挑选妻子。余氏便将娘家外甥女接了来家里做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二夫人也不闲着,说是要介绍一个县丞老爷的女儿给珉杰,据说那姑娘生得极美貌贤淑。家里头如今可是热闹非凡。
二夫人如此着急也是不得已。明佳虽嫁了人,夫婿虽和宗室沾边,却是个纨绔,夫妻二人磕磕绊绊的没完没了,明佳三天两头跑回家哭诉。儿子又还小,丈夫忙着打理家里的生意总不在家,单凡有什么事也每个依靠,二夫人愁得头发都白了。无法,为了今后多个给女儿撑腰的人,只能不断折腾。
鲁嬷嬷道:“还有给安国公府二小姐的贺礼,已比照大小姐的份例已经备下了,不知王妃可要再挑拣些?”
明珠沉吟了片刻,道:“就比照大小姐的例送吧。”
章瑄下个月十四便要出阁了。她虽是庶出,嫁的丈夫却不比嫡姐章琳的差,甚至论起家世,还要更胜一筹。据说当时对方是来相看章琳的,却反而被章瑄抢尽了风头,大好姻缘也因为对方家的公子一意想求娶章瑄而被搅黄。姑母高敏珍心气不顺,遂暗地里在嫁妆上可以克扣了些,却不知怎么的被丈夫知道了,数落了一通。到底是家丑不可外扬,除了几个近亲之外,没人知道,算是保留了国公夫人的一点薄面。
章琳因是姐姐,便先出的阁,章瑄紧随其后。这贺礼送太多了,难免高敏珍不高兴;送少了,国公府面子上过不去,毕竟夫家的地位高,送少了未免难堪。
明珠一一吩咐过后,就叫众人都散了。
下人端上早饭,明珠虽没什么胃口,也尽量吃了些。大夫说孩子最近几日就要出来了,最是不能亏了力气的时候。母亲多吃些,对孩子也好。
正在这时,一个丫头从外面走了进来,施礼过后道:“公主府送了帖子过来道谢,问娘娘什么时候再过去,公主殿下还惦记您呢。”
成婚之后,书馆明珠回去过一次。她以宁王府的名义捐了好些珍稀古籍,一时蔚为美谈。人都道她投桃报李,这是为了感谢长公主从中牵线搭桥的月老之恩呢。因为影响太大,明珠怕惹出事端,就没有再去。如今京城里有些想法的小姐都争着想进书馆做女官,寻思着一旦进入,就意味着达官贵人随处可见,公侯贵妇举目便是。现在想要进去,比原来难上十倍。明珠听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只觉哭笑不得。
她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如何去得?长公主这么说无非是想再多要些东西。罢了,素英,你去库里挑些字画送去吧。”
“姐姐吃个饭也安生不得。”这时,只见妇人打扮的明欣迈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虽已成了婚,但因为明珠临产,她如今一个月里倒有半个月住在府里陪着明珠,怕她有什么闪失。
明珠笑吟吟的朝她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来得正好,陪我吃饭吧。”
姐妹二人用过早饭,明珠只觉得一阵气闷,在屋里走了走方才好了。
明欣心疼的道:“依我看,姐姐就是操劳过度才会如此。”
明珠嫣然一笑,道:“我来王府才一年,许多事必须自己打点,等今后就好了。青雪和素英已经帮我物色了些好人选,待他们都在王府里立了足,我也就轻松多了。”
明珠有一件事没有像明欣说明。她因为她年幼时身子弱,一直没有调理好,留下了些不好的根子,故此怀孕之后多有不适。回忆起从前吃过的苦,当时总觉得日子难熬,如今想起来,却又有一番不一样的感慨。
明欣眼珠一转,道:“姐姐若忙不过来,不如让六妹妹过来帮帮忙。小丫头如今可厉害了,比我们都强。”
明珠笑道:“你还真会使唤人。沁儿如今正当好年华,我这个做姐姐的如何能拘着她来当管家婆?”
明沁如今出落成了大姑娘,容貌秀美不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兼写得一手好字,得了伯父高世清的真传,一跃成为了新一代的京城三美之一,追求者众。以她的年纪,再过一二年也要嫁人了,明珠不得不帮着把关。后面的明馨、明欢、明兰等也渐渐大了,家里已经开始为她们攒嫁妆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转要,嫁人的嫁人,生孩子的生孩子,都再不能秉烛夜话,四处淘气了。”明欣用手支着头,感慨万千。
“你若想玩,那还不容易……”话还没说完,明珠忽然觉得肚子开始抽痛,□一片湿热,顿时深吸了一口气,道:“怕了要出来了。”
明欣先是一怔,随后赶紧站起身,向左右吩咐道:“王妃这是要生了,快去叫稳婆,准备产房!”她没有生过孩子,没有经验,难免紧张。
因为已经足月,王府里早早就备好了稳婆奶娘奶娘。如今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各司其职,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人都说第一胎艰难,众人不得不慎之又慎。明欣立在产房外,眼见着端着热水的侍女进进出出,不由得双手合十,对天祈祷姐姐这一胎能够母子平安。
三日后,擎州。
军帐中,宁王心急火燎的扯过刘忻的衣领,道:“如何了?”
刘忻一边喘着大气,一边伸出手,比了个“一”的手势,道:“你,你且让我喘一口气的……”
他因为正好有公事要过来,便临时受命,派得了这项报信的任务。他有整整三日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像在颠。
宁王哪里还等得了,他心里都快着了火,恨不得当时就把刘忻的脑袋撬开来看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说?”
刘忻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了一句“皇家的人都没人性”,然后认命似的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宁王闻言,畅然一笑。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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