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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犹有花枝俏 121三月


  第四卷 犹有花枝俏 121三月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次年的三月。这一日,明珠依旧早起去向余氏请安。京城的冬季漫长,院在每年的十二月起停课,称为避寒休沐日,一直到来年的三月中旬,现在距离复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绿意染遍了枝头,花蕊吐芳,鸟儿啁啾鸣叫,清晨的阳光清新柔和,冬日的寒气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微风和煦。

  来到上房,明珠向余氏行过礼,道:“母亲,女儿有事想和母亲商量。转眼就到三月三了,女儿想和五妹妹、康小姐她们,再约上几个朋友,去明湖踏青。”

  余氏笑道:“三月三本就是你们女孩儿的日子,你们想去踏青也好,观水也罢,只需多带些从人跟着便是了。”

  自从大老爷上任,老太太和二老爷回江南之后,京城宅子里的事就多靠余氏和刘氏相互商量着打点,因此也宽宥了许多。明珠但凡开口求余氏什么,余氏十有都不会驳她的面子。明珠甚至还邀请了康思思来府中小住。几个人时不时的出去逛逛,或者去国子监看望表哥,整个冬日都过得悠然自在。

  “只是那日不能陪母亲了。”明珠坐在余氏身边的榻上,撒娇道。

  余氏呵呵笑道:“我们这些老的不用你们小辈陪着,我早就约了你三婶和几家相好的夫人,那日也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我们几个也要去拜一拜,沾一沾香火气,顺便求几个灵符。”

  丫鬟摆了饭,明珠陪余氏用过早点,闲聊了一会,便告辞去找明欣。

  待明珠走后,璎珞道:“夫人,婢子打听过了,庙里的送子娘娘很灵验的。”

  余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半晌,叹了口气,道:“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五弟妹,就算自己不生,好歹也有个依靠傍身。从小养的,情分自然与半路养的又是不同。”

  璎珞偷瞄了一眼自家夫人,只听余氏接着说道:“要说三丫头也是个可心的,凡事用不着我提点。只是到底隔着一层肚皮,轻了重了的都不好。你看我凡事都顺着她,就是怕她会记仇。”

  璎珞马上宽慰道:“夫人还年轻,老爷的身体也一向都好,子嗣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余氏摆了摆手,道:“罢了,先不说这个了。五老爷要来京城了,没地方住可不行,京城的院子又太过窄小……只可惜咱们手里没钱,看的几个新院子不是太偏就是太贵。唉,如今老爷又走了,想搬都没处搬去。”

  璎珞察言观色:“夫人,这京里的房产怎么说也是高家的,有大房的一份,咱们何必要搬出去住?”

  余氏看了她一眼,反问:“你说为什么?”

  璎珞恍然:“难道……是因为老太太?”

  余氏又叹了口气,道:“我宁可搬去个两进的院子住,也不想在高门大宅里住着继续受气。五老爷要来,谁知道老太太什么会不会一时兴起也跟着过来。我若不提早打算,万一到时候还召我回江南,你说我是回还是不回?可若有了房子就不一样了,三丫头如今在京城读,我这个做嫡母的自然是要守着她的,过个两年,将一切都捋顺了,交际圈也打开了,不论对老爷的仕途还是对三丫头将来的婚事,都有好处。到时候老爷自然也要为我说话。”

  先不说余氏是怎么为自己打算的,再说明珠,离开余氏处后直接去找明欣。到了之后先见过刘氏,请了安,被刘氏搂在怀里亲热的说了一会话,这才放她进里屋去找明欣。

  一进屋,就见明欣和康思思正聊得起劲,二人见明珠来,忙招手让她过来坐。山梨倒了茶,然后拉着青雪和素英出去说话,里间只剩下了春桃立在一旁伺候着。

  明欣道:“三月三那日你们想好怎么穿戴了吗?”

  明珠道:“昨儿裁缝铺子将新制的春衫送到了,我想着里面穿春衫,外面披一件披风,待午间天气暖和的时候,将披风一脱,也不冷,也不热,妹妹看可好?”

  明欣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道:“年年都是那几样,姐姐就不腻?我看不如这样,我们都扮成男子如何?”

  康思思兴奋的接话道:“对对对,咱们前些日子逛街不就看到有人这么穿吗?那耳朵上还挂着那么长的耳珰,头上插着步摇,看着不伦不类的。咱们要扮就扮得彻底一点,把耳朵眼也用茉莉粉掩上,装一转那翩翩佳公子。”

  明珠哭笑不得:“时间这么紧,去哪找合身的男装呢?”

  明欣神秘一笑,示意春桃打开墙边的小柜,取出一叠衣物来。一一抖开一看,却是三件男装,一件墨绿,一件湖蓝,一件雪青,都是寻常儒生样式。

  “三姐姐,你穿上试试吧。”明欣道。

  明珠拿起那件墨绿的,一边试穿一边问道:“这些衣服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明欣和康思思对视了一眼,得意的道:“就是前些日子做春衫,我们思量着为了今后出行方便,不如顺便做几件男装,就偷着找来裁缝,多使了些钱,昨日和裙子混在一起送来了。三姐姐,你穿男装也很好看,不如再戴上儒帽试试!”

  明珠装扮过后,明欣和康思思都说“精神”,“好看”,然后也都依次换了男装,带了儒帽。穿好之后,三个人互相打量着,笑着品头论足,甚至没有注意到青雪和素英的惊呼。刘氏派人过问怎么了,见到几人如此打扮,过去一说,被刘氏叫了三人到跟前。她指着三个男装的“小公子”笑个不停,口里却只说“胡闹”,还叫人把余氏一同请来看热闹。

  “你们这些孩子呀,花样可真不少。平日都还算了,三月三是女孩节,不许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刘氏和余氏异口同声的不准,余氏还道:“到了那日,你们须得跟我先去庙里拜过了菩萨再自己去玩。”

  几个人都应了,换下了男装,各自回去准备那日要穿戴的衣服首饰。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三,高家几个姐妹除了明霜仍旧在关禁闭之外,明秀、明珠、明欣和明佳都起了个大早,穿上簇新的春装,随着刘氏和余氏一同坐马车去了相国寺。虽然时候尚早,大街上却早已经挤满了人,马车走得很慢。好不容易从后门进了相国寺,由小沙弥引着,几个人来到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已经有几位夫人等在了那里,同来的还有几位和明秀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姐。

  一同见礼问候过后,众夫人们照例开始夸奖起了对方带来的小姐。其中有一位柯夫人连眼珠都不错的紧盯着明珠瞧,直夸“好看”,看得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温顺的垂头聆听对方的夸奖,偶尔对上明欣的眼睛,冲她眨眨眼。

  余氏看起来有些得意,也“礼尚往来”的夸奖了对方带来的女孩,直到听闻住持大师来了才住口。夫人们都要去听讲经,余氏和刘氏这才同意了让明珠几个姐妹先行离开。

  刘氏挽着余氏的胳膊,小声笑道:“这下大嫂可得意了吧?”

  余氏掩唇而笑:“我可见宋夫人一个劲的问你五丫头的事呢。”

  刘氏笑着凑在余氏耳边,道:“宋家小子长得还好,就是太顽皮了些,得收收性子。况且我那五丫头也已经订了亲事了。”

  余氏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们当年也太急了些,凭五丫头的条件,一准能挑个更好的。”

  刘氏似是遗憾,似是庆幸的道:“到底是知根知底看着长大的,也有好处。对了,上官家的那位公子我看着就好,无论家世、人品、相貌、才学都是拔尖的,要不是因为和三丫头沾着亲,我还真想让他给我做女婿呢。”

  余氏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觉着。只是人家也没明确表示过,我们自然也不能提,否则岂不是掉了价?万一今后要是落了空,岂不是耽误了三丫头吗?我琢磨着先给三丫头相看相看,也没准有更适合的。再说三丫头上面还有个二丫头呢,我这个做嫡母的也得为她考虑考虑……”

  且不说夫人们是怎么想的,再说明珠几个人,坐车一路朝明湖方向去了。

  一路无话,等来到明湖附近,真正是人山人海。步行的,坐马车的,坐牛车的,骑马的,真个的绿柳朱轮走钿车,满目的繁华气象。水边桃花盛放,树下丽人如云,年轻女子结伴而行,翩翩少年

  姐妹几个下了车,朝约定的地方走去,沿路欣赏着湖光山色。天上的流云映在镜面一般的湖面上,清澄明净的湖水映着晴空,幽幽远山,云雾飘渺,湖面小舟遥遥。三月的天,湖水还凉,因此划船的人并不算多。

  “你们看,是康姐姐他们!”

  明珠抬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有一座凉亭,位置极好,康思思正在向她们挥手。她的身后立着十来个人,分别是上官鸿瑞、刘忻、刘恬、乐亭县主、章琳、章萱、邱晓蝶、秦美音、冯慧之,以及付莹珠。

  “她怎么来了?”明欣小声嘟囔了一句。

  明珠轻声道:“想必是小侯爷邀请她来的。” 她想起许久之前曾在碧水遇到过付莹珠,当时她就和刘忻认识。

  待她们走近之后,众人互相见过礼,刘恬率先走了上来,他见到明珠很高兴,道:“你表姐毓秀和钟灵很快也要来京城了。”

  明珠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掐指一算,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她们了,也不知道她们的近况如何了。

  鸿瑞笑道:“钟灵每次写信都会问起你的状况呢。”

  “真的吗?”明珠想起那个天真活泼的表姐,往日的回忆渐渐涌上了心头。

  另一头。

  “付小姐怎么今日没有去陪凤吟县主呢?”明欣凉凉的问道。

  “县主今日在宫里陪太后礼佛。”付莹珠淡淡的道。

  明欣撇了撇嘴,忽然想起明珠曾经说过的话,笑道:“怎么付小姐见了我笑得也不那么甜了?莫非是懒得和我做戏吗?”

  付莹珠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显然是料到她会这样说。她转头看了看正在和其他人说笑的明珠,忽然恍然大悟,唇角弯成了一个悦人的弧度,凑近明欣,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还真听话。”

  明欣的脸色微变,忽又镇定了下来,伸手拉了拉耳朵,满脸疑惑的道:“你刚才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哦?”

  “没听到吗?我可是听见有蚊子在我耳边哼哼呢。”然后也不等付莹珠反应过来,得意的转身去找其他人说话去了。

  付莹珠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嘴,朝乐亭县主的方向去了。

  乐亭县主为人平易近人,也不摆架子,和众人坐在一处,喝着甜酒,吃着果子聊天。

  冯慧之道:“怎的不见楚三公子呢?”

  122礼物

  自从去年的骊珠一事之后,明珠只见过楚悠两次,说过的话总共也没超过五句。如今就连乐亭县主都出现了,那么楚悠去哪了?

  她这么思量着,只见乐亭县主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饮了半杯甜酒,空杯放在石桌上,丫鬟上前斟满,这才开口道:“我母妃前一阵子犯了老毛病,心口疼,我三哥一直衣不解带的侍疾。今儿是真武大帝的寿诞,我几个兄长在玄真道观摆了道场,为母妃祈福,三哥一早就走了。”她呷了口酒,笑道:“本来我也该去的,只是三哥说那里乱,不适合女子去。谁知被陈姐姐听见了,非得要跟去,还说什么是女子又怎样,女子还会生子呢,你们男子会吗?然后一阵风似的换了男装,跟着去了。我三哥一向拿她没辙,也就依了她了。”

  秦美音和章琳对视了一眼,都抿嘴偷笑。

  “嫣儿还是那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邱晓蝶轻摇团扇,嫣然一笑,惹得躲在不远处偷窥的仰慕者们脸红心跳。

  “女子还是温文一些的好。像陈小姐那么个张扬跋扈的性子,纵然悠好脾气,怕也是受不了。”刘忻漫不经心的将一颗莹亮的白玉棋子摆在了棋盘上。

  邱晓蝶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赞同他的话,“嫣儿的性子虽然活泼了些,可大事上也是知道分寸的。她又是和楚公子自小相识,在他面前难免放得开些。”

  付莹珠落下了一枚黑子,甜甜一笑,道:“忻哥哥,你输了。”

  刘忻瞪大了双眼看着棋盘,片刻后,忽然一拍额头,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水晶镯子递了过去,万分心痛的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鞑子商人那里弄来的,本来说好了是要送人的。”

  他忽然朝明珠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低下了头去,看得明珠莫名其妙。

  “肃郡王妃的身子还没好吗?大夫怎么说的?”冯慧之换了话题。

  “无非是老样子,好好保养调理就是了。要说还是当年的钱老太医医术高明,如今老太医不在京里,只寻着他一个徒弟,医术看着似乎也还算过得去……”

  明珠没有继续听下去,她站起身,走到湖边。脚下清波袅袅,碧蓝的湖水澄澈剔透,在这无边无际的天幕下,整个明湖仿佛就像一整块巨大的蓝色宝石。据说明湖的出现是有典故的,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花神爱上了碧霄圣君,却被屡次拒绝,花神暗自神伤,以至于疏忽了职责,令凡间许久都无花绽放。后来魔军来犯天庭,碧霄圣君率领天兵天将迎击,保卫天庭,最后却不幸战死,躯体落入凡间,化为明湖。花神忽闻噩耗,下凡来到人间,却见明湖周围光秃秃的,一片凄凉,不禁流下泪来,于是凡间百花齐放,明湖周围的桃花因为有花神眼泪浸润,花开得尤其繁盛。

  有船缓缓行过,水波柔柔的漫上了碧草茵茵的湖畔,晕湿了桃花绣鞋,她这才惊醒过来。

  “三姐姐,你在这里干站着干嘛?”明欣轻轻一拍她的肩膀,问道。

  明秀和康思思也从她身后绕了过来。也许是喝多了酒,康思思脸红红的,兴奋的道:“他们都在玩罚酒游戏,明珠妹妹也一起去吧。”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喝多了甜酒,想吹吹风,你们去吧。”

  康思思点点头,有些脚步不稳的被莲叶搀着往回走。明秀道:“我得去看着明佳,不能让她喝太多。”然后也匆匆走了。

  明欣打了个哈气,道:“三姐姐,你有心事?”

  明珠道:“我在想明湖的传说。”

  “是花神倾慕碧霄圣君的故事吗?这个我听母亲讲过。”

  明珠望着远处,轻声道:“其实这个传说并不美好,简直就像硬凑在一起的两篇故事。花神因为情爱而罔顾职责,碧霄圣君为天庭战死,最后却只得一个女子的眼泪为其祭奠。”

  明欣歪了歪头,道:“我听父亲说起过,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卸磨杀驴的主儿……”

  明珠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凑到一块来说。”

  明欣想了想,道:“嗯,也许背后另有隐情也说不定。也许碧霄圣君也喜欢花神,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所以拒绝了花神。也许是碧霄圣君临死时看见了花神为他流泪,这才幡然醒悟了她的好处,却已经来不及了。夫子说过,一篇结局悲伤的文章更令人记忆深刻,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故事结局不好,所以才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吧。”

  半晌,明珠淡淡的叹了口气,“也许吧。”只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扬起了她淡蓝色的裙裾,浅紫披帛,似是禁不住满枝的娇艳,桃花树上花瓣纷纷掉落,静静的掉落在碧蓝的湖面上,漾起了浅浅波纹,打碎了粼粼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明珠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这才发现明欣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她回头一看,来的却是表哥上官鸿瑞。

  “我看表妹在这里站了许久,不过去坐一坐吗?”鸿瑞笑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回头望去,却见刘忻和刘恬正被众人逼着喝交杯酒呢,便道:“那边太乱,我想着大表姐和二表姐就要来了,我们许久未见,该好好聚一聚的,就想着和她们去哪里逛一逛。表哥觉得呢?”

  鸿瑞略一思索,道:“月落泉的景致不错,那里的温泉是京中最好的。子西巷里有一个羊肉馆,菜做得很地道,那里的厨子是老板从蒙国花费重金请来的。茗音阁的茶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里的说先生有一副好口才,讲得也好,都是别处听不到的。还有梳流馆里新来了几个胡姬,胡旋舞跳得最好,而且单独招待女。”

  明珠似笑非笑的道:“表哥对京城还真是了解。”

  鸿瑞苦笑了一声,道:“你表姐夫爱玩。”刘恬最是爱玩,那年他来京城还不出一个月,整个京城哪里有最美的姑娘,哪里的饭馆最好吃都被他打探得一清二楚了。在加上他的好堂弟刘忻,有什么是他们兄弟俩不会玩的?毓秀不放心,写信叮嘱哥哥帮她留意丈夫的动向,别让他玩过头了。

  “先不说这个了。”鸿瑞轻咳了一声,转换了话题,“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

  明珠这才记起了自己的生日要到了,她笑吟吟的看着表哥,鸿瑞也笑吟吟的回望着她,明珠歪着头,眨了眨眼,道:“想要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鸿瑞觉得好笑。

  明珠上下打量着鸿瑞,忽然一指他腰带上的玉佩,道:“这个也行吗?”

  明珠知道,鸿瑞身上的这块古玉佩他自己小就戴在身上,是上官家的传家宝贝,是每一代的家主才有资格佩戴的东西,珍贵异常。

  鸿瑞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道:“除了这个以外。”

  明珠挑了挑眉,道:“我就看中这个了,要不表哥就拿出和这块玉佩价值相同的东西来换吧!”

  鸿瑞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来,伸开手掌,却见他的掌心放着一块翠绿通透的翡翠,雕成类似于叶子的形状,碧莹莹,翠汪汪,翠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表妹喜欢吗?”

  明珠本来不过是说笑而已,如今一见这块翡翠,只觉得太过贵重了,轻轻摆了摆手,道:“这东西太贵重了,表哥还是留着吧。”

  鸿瑞却将翡翠放到了明珠手里,轻声道:“收下吧。如果姑妈还活着,看到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表妹,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眼前的女子云鬓堆叠,双眸剪水,如出水芙蓉般婷婷玉立在湖边,满树的桃花加起来也没有她美好。再回想起她小时候胖乎乎的小脸,恍如昨日一般,直令人感叹岁月流逝得真快,那样可爱的小妹妹竟然已经出落得这般楚楚动人。

  想到这里,鸿瑞的眼神愈发变得温柔起来。

  明珠望着手中的翡翠,回想起幼时母亲残存在脑海中的影象,那温柔的手指,轻声的呢喃……如果母亲还活着,看到自己已经长大了的模样,会不会也很开心呢?就像三婶看着五妹妹时那样的温柔慈爱。

  “表哥真是的,想要弄哭我吗?”明珠低声道。

  手上募地覆上了一片温暖,鸿瑞握住了她的手,脸上微微发烫,他听见自己说:“我会一直都在表妹身边,保护你的。”

  一只水鸟奋力拍打着翅膀跃向高空,打碎了一泓宁静。

  “悠,你怎么来了!”刘忻半醉的声音传了过来,明珠转头望去,就见一身蓝袍的楚悠出现在了不远处的亭中,正在和乐亭县主说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乐亭面色微变,转身走了。楚悠倒是神态自若,与平常无异。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向湖边投来,明珠这才记起自己的手还握在表哥手里,下意识的想缩手,却忽然又忍住了。楚悠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相握的手上,看上去有些惊讶,明珠转头望向了湖水,等一会再转过来时,却看见楚悠离去的背影,他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了。

  鸿瑞松开手,道:“这半日的在湖边,想必表妹也渴了,我去取些茶水来。”

  明珠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着湖水,定定的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青雪面色不太好的走了过来,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小姐还记得当年曾为夫人诊过病的那些大夫的名字吗?”

  明珠闻言,猛的转过身去,急切的追问道:“你听说了什么吗?”

  “奴婢刚才听乐亭县主和冯小姐聊天,正好说起了京里的名医,接着就说到了一个名字。”

  明珠的心怦怦跳着,这些年来,她四处留意打听大夫的名字,却没想到竟然在此处碰见了,“是谁?”

  “说来也是凑巧,他就是曾为奴婢诊过病,人称“小仲景”的大夫,他的真名其实叫作万仲善。”

  明珠来回走了一会,眉头微蹙,道:“如果我贸然去问,他倘若知道点什么不妥,也必然不会说实话,还会打草惊蛇。万一他跑了,咱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断了。有没有一击即中的法子呢?”

  “小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准他会说的。”

  明珠思索了片刻,道:“你是见过他的,觉得他为人如何?”

  “看着挺和善,说话也慢条斯理的。”

  青雪想了一会,道:“对了,他还免费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看诊,还自己出钱给他们抓药呢。人家都说他是活菩萨。”

  明珠眼前一亮,道:“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这时,鸿瑞端着两杯茶回来,递给了明珠其中一杯。

  明珠道:“表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表哥商量。”

  鸿瑞一脸严肃的样子,问道:“表妹尽管说。”

  明珠道:“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表哥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二人推说有事,与众人告别,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

  123书斋

  一辆马车停在了闹市的一家医馆前面,万仲善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不多时,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举止穿着都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回过身,同丫鬟一起从车里搀扶出一个娇弱的女子,只见她身披翠色绣花薄绸披风,连头脸一起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孔。

  伙计小锄头在一旁抻着脖子观望,被端着簸箕的二大娘一巴掌拍到头顶,斥道:“还不好好干活?小心万大夫辞了你。”

  小锄头指了指那名女子,委屈的道:“咱们这里好不容易来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就想看看长什么模样。”

  二大娘又是一巴掌拍下来,这下子更狠了些,拍得小锄头嗷嗷直叫唤。“要不是万大夫看你家穷,能让你过来帮工?少在那里做白日梦了,不如好好干活,到时候求万大夫交你两手,也好让你将来娶媳妇。”说着话,拎着小锄头的耳朵将他拽走了。

  再说万仲善将娇们迎进了早就预备好的内室,里面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床上铺的是棉布,桌上还放着一个医药箱子。

  “请小姐坐吧,老夫这就准备。”

  “有劳大夫了。”年轻公子愁眉不展的道,“我家妹子昨夜又做了噩梦。”

  万仲善点点头,道:“待老夫和小姐好好谈一谈。”

  这年轻公子正是鸿瑞,女子则是明珠,从三日前起,明珠就扮作病人,来寻万仲善看病。起初由万仲善把过脉,却摇头说并未诊出什么病症;明珠却只道自己得的是心病,整夜都难以入眠。听说万大夫有小仲景之名,医术出众,便想着上门求诊,并且承诺如果能治好她的病,她愿出百两诊金以作酬谢,为医馆做善事。万仲善这才答应了下来。

  明珠在床沿坐下,脸上仍旧挡得严严实实,并未露出真容。青雪为她放好靠垫便和鸿瑞退了出去。

  万仲善一捻胡须,问道:“小姐昨日没有休息好吗?”他今年将近五十岁,长脸黑须,神情淡然平和,与寻常大夫没什么分别。

  明珠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又做噩梦了。这一次我梦见自己身处深山老林,周围黑黢黢的。我找不到路,身后却传来虎啸狼叫之声,于是我拼命的跑,到了最后几乎无法喘息,却始终逃不出去……”

  万仲善思索了片刻,道:“小姐曾说过,幼年丧过亲人?”

  明珠点了点头,道:“是我的母亲,她在我五岁那年撒手去了。”她的声音有些伤感,“家父常年在外,家里的姨娘、庶姐、叔婶都看不惯我,还时常刁难,内中隐情,实不便细说。”

  万仲善淡淡叹气道:“夫人已然故去,小姐也该节哀顺变。”

  明珠垂下头,道:“我常常会想,如果母亲还在世,我的境况定然不会如此凄凉。”她又接着道:“母亲当年是得病去世的,那时我还小,却记得清清楚楚。屋子里那么多的白胡子、黑胡子大夫都围在床边,挨个诊病,却一个个的都说已经没治了,其中一个大夫还说不如备了棺椁,冲一冲什么的不负责任的话,我奶娘被挤到角落里,抱着我直哭。每次只要想到这个场景,我就觉得难过……万大夫行医多年,不知有没有遇到过此类情形呢?”

  明珠偷眼打量万仲善,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万仲善的身形微微一顿,开口道:“身为人子,丧母之痛着实令人怜惜。老夫也曾为育有子女的妇人诊过病,只可惜医术不精。”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似是愧疚,又似是旁的东西,令人看不透。

  “万大夫也有治不好的人吗?不过想想看,那也不是您的错,毕竟凭您的医术,当时是救不了她的。”明珠继续试探。

  万仲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叹了口气,道:“只因我当时太过懦弱了。”继而陷入的回忆之中。

  明珠决定暂时不再继续下去,转而又聊起了女子该如何修身养性的话题。

  聊了不到半个时辰,明珠等人便离开了医馆,上了马车。

  素英道:“小姐,奴婢还是不明白,这个万大夫是有名的善人,您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当年的事呢?”

  明珠脱下了斗篷,淡淡的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最好能令他对过往的事情有所愧疚,这样再问起来会更稳妥些。你想想看,若是我问了,可他死不承认,或者干脆一走了之,我们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是京城,咱们势单力薄,唯有以情动人了。”

  善心这种东西,只要开了一个头,就会延续下去。如果她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出现,激起他的善心和愧疚感,那么就能够增加从此他口中找出真相的几率。

  “我想再来两次他应该就会松口了。看他的态度,当年应该是做过什么亏心事。也许,与我母亲去世的内幕有关。”

  鸿瑞回忆道:“当年姑母生病,父亲也曾请过大夫去看,说是心疾,无法治愈。”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画姨娘生前在佛像里留下的字条绝不说空穴来风,这件事我一定要查问清楚才行。”

  鸿瑞看着她,柔声道:“我会帮你。”

  明珠微微一笑,道:“多谢表哥。”

  车夫先送鸿瑞回了国子监,明珠命马夫调转马头,去西市的斋买。院快要复课了,新名录也已经送到,她还想顺便挑几本自己感兴趣的看看。到了西市,下了马车,命车夫等在外面,明珠带着青雪和素英走进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斋,博远斋。

  这家斋已经建了几十年了,有两层楼高,店面占了小半条街,里面架林立,装修得也十分气派。不单如此,这里的籍价格也平常的店铺要贵上一成,原因是皮的包装更精美,甚至有些还熏了香,并附赠精美的签,因此,和雅院的贵公子小姐们用的几乎都是从这里买的。

  店里的女一向较少,亲自来买的不多,多由丫鬟代买。从明珠一进门开始,就吸引了一众男子的目光,或惊艳、或羡慕、甚至有直勾勾看过来的。纵使明珠在外读了一年的,男子见了不少,却也觉得不自在。店里有专门接待女的女伙计,见明珠穿着打扮不俗,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忙热情的迎了上来。明珠趁机将单交给她,请她代为挑选,又问此处可有僻静些处所。女伙计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言说二楼有清净雅室,只需多付些费用即可。

  明珠谢过,轻轻提着裙子,上了楼梯。直到她身影消失在了二楼,那些灼热的目光才逐渐散去。

  所谓雅室是一间不小的厅室,陈设有些像房,只是多放了几张桌椅,墙上挂着数件画,墙角有古琴,几案上摆着几盆兰草松竹的盆景,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明珠随意挑了两本,临窗而坐,一边看,一边等候女伙计将送来。青雪对明珠的口味十分了解,拉着素英一起去外面帮她选。

  翻看了小半本《天朝名家散文杂记》,明珠抬起头,仍不见有人来送,便放下,起身去看。还未走到门口,就听一阵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正自纳罕,一晃神的功夫,就见门帘一挑,猛的闯进来一位年轻姑娘。明珠躲避不及,两人相撞了一下,那女子“哎呦”了一声,向后倒去,身后的人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扶住。

  明珠被撞退了好几部,幸好身后摆着一张桌子,这才没有摔倒。还未抬头,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嫣儿,你还是那么莽撞。”

  明珠抬头看去,就见被称为嫣儿的女子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五官算不得很美,只是笑起来春光烂漫,看着是个活泼性子。明珠当即醒悟到她就是邱晓蝶口中的陈家小姐,陈嫣儿。

  陈嫣儿撅了撅嘴,道:“悠哥哥,你又说我。我不过是开心你陪我出来玩嘛。”

  楚悠松开了扶住她是手,将她交给身后的侍女,转头去看被陈嫣儿撞到的人,“是方才得罪了。”他抬眼一望,略有些吃惊的道:“高小姐,你也在。”

  明珠定了定神,冲他福了福身,道:“楚公子。”

  陈嫣儿看了看他们,道:“你们认识?”

  明珠道:“有过几面之缘。”

  陈嫣儿笑道:“刚才撞到你,对不住了。”

  明珠回了个笑,道:“无妨。”

  楚悠道:“高小姐是来这里买的吗?”

  明珠道:“自然。”

  这时,女伙计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摞已经用油布包好的,道:“其中一本卖断了货,这是刚送来的。”

  明珠颔首道:“有劳了。”然后转头对二人道:“对不起,我先失陪了,楚公子和陈小姐请慢慢挑吧。”

  楚悠望着明珠离去的背影,却听陈嫣儿疑惑的道:“我见这位小姐眼生,她怎么知道我是谁?莫非是悠哥哥告诉她的?”

  楚悠忽然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嫣儿挑完了就快回去吧。”说着,一撩帘子,出去了。

  只听陈嫣儿在后面叫道:“你又要丢下我!”然后是侍女安慰的声音。楚悠脚步未停,下了楼,追了出去。

  明珠刚走出斋,还未走远,却听见身后有人道:“高小姐请留步。”

  124、木雕 ...

  西街闹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明珠回过身,有些惊讶的看着追来的楚悠,道:“楚公子是在叫我吗?”

  楚悠喘了口气,道:“高小姐,方才得罪了。”

  明珠低头一笑,道:“哦,没什么。”

  楚悠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你……”“楚公子……”二人同时开口,楚悠道:“高小姐先请。”

  明珠朝街对面望了一眼,有些抱歉的道:“我家的马车还在那边等着我,如果楚公子没什么事,我要先走一步了。”

  楚悠看了她一会,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了过去。明珠好奇的细看了去,竟然是一只用花梨木雕成的小猫,尾巴团在身前,一副打盹的模样,眼睛半睁半闭,憨态可掬,连胡须都清晰可见,雕刻得十分精细,依稀可以看出是照着美貌猫的样子雕成的。

  明珠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手里的木雕,道:“这是……”

  楚悠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道:“在下无意中听闻高小姐的生辰就在近日,仓促之间也没什么可以表示的,这是我平日无事时自己雕的,若高小姐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明珠不禁呆住了,久久未语。

  纵然现下气候已经转暖,却仍然未到真正的热天,此时甚至可说是京城一年当中最清爽的时节,楚悠的掌心中仍就微微冒着薄汗。良久,他听见那个娇柔软糯的声音柔柔的道:“此物我不能收。”

  楚悠忽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高小姐是否嫌此礼太薄?”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贝齿轻咬粉唇:“楚公子的手艺精湛,此物甚好。”

  “那又是因为什么?”

  明珠抬起头,一双水亮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面前的少年,缓缓吐出了几个字:“男女授受不清。”

  楚悠的脸色由润红渐变成苍白,一股酸意涌上了心头,冲口而出:“可我看见高小姐收下了上官公子送的东西。”话一出口,又觉鲁莽。

  明珠双手揉着手里的丝帕,打成了结又重新分开来,“他是我表哥。”片刻后,又补充道:“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就像楚公子和陈小姐那样。”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加上这么一句。

  ——所谓的青梅竹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楚悠欲要辩解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声音开始逐渐放大,两个人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各怀心事。路人已经开始留意到了他们,不停的望过来,青雪不安的动了动手指,轻声催促道:“小姐,该走了。”

  “嗯。”明珠低下头,轻声答道。“我要先走了。”明珠向楚悠轻轻福了福身,楚悠没有说话,她转身离开了。

  直到这一刻,明珠才真正的领悟到了一些事情,一些她一再逃避的,不愿面对的事实。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错了。

  楚悠静静的立在那里,一直目送着明珠上了马车,离开,也没有追上去。他紧紧的握住掌心的木雕,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异样的失落和黯然。

  明珠回到家之后一直闷闷的,青雪和素英也不知该如何劝说。直到上官钟灵来了信,她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在信中,钟灵说了一大堆多么想来京城玩,多想明珠,希望再次重逢的话,往日的情谊再次涌上了她的心头,冲淡些许不如意。

  接下来,又出了一件高兴事,高家又来了一位客人——高家的五老爷。此次五老爷高世清是独自一人来京的,他借口来探望朋友,其实是惦念娇妻幼子,特意赶来团聚的,顺便还想看看久违的兄长。余氏和刘氏商量着摆了两日酒,请了几个常往来的亲戚,由三老爷主持,来给五老爷接风。国公夫人高敏珍也带着章琳来家看望幼弟,几个兄弟中,她对小弟高世清最为关怀,就连国公爷本人也纡尊降贵的过府叙过两回,顺便央妻弟写了几幅字,或珍藏或送人,都十分受欢迎。

  明珠对这位五叔印象不错,高世清见了高家的几个小辈也是一番感叹,直夸她们女大十八变,还十分体贴的带了些江南的流行之物给她们玩赏。明珠见了,越发怀念起了从前的日子。

  高世清听说几人都入了书院念书,越发感慨起来。问及明霜,余氏只道是得了病,不能见人,五老爷便也不再追问。问起家里的事,五老爷感慨良多,“此事说来话长。”

  余氏、刘氏、小吴氏和三老爷对此并非毫无耳闻,将明珠几个小姑娘都打发了,几个人大人开始聊了起来。

  “五弟尽管道来便是了。”高敏珍催促道。

  “事情是这样的。”高世清开始从去岁说起。

  原来,就在去年年末,高太君在二老爷的护送下回了江南老家,连歇都没歇,立即招来家里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放过,全都大骂了一通。尤其是四老爷和五老爷,差点就动用了家法,幸好众人求了情,这才拦了下来。高太君听闻小吴氏已经去了京城,还想有找吴家去评理,被五老爷死活给劝住了,最后还是央了高家的族长出面,高、吴两家方才和解。

  再说家里的生意,由二老爷重新接了回去,重新一点账目,好家伙,竟然亏空了将近一万两银子。这一查才知道,原来四老爷不知何时勾搭上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名叫何二爷的,成日里走狗斗鸡,逛窑子,养戏子,后来竟然发展到去赌博,被人连蒙带骗,输了不少银子。四房本就没什么外财,这下子更是捉襟见肘。何二爷得知四老爷如今接管了家里的生意,知道有利可图,便怂恿他挪用公帐上的款项。东窗事发之后,高太君大怒,这下子两罪并罚,命人打了他二十棍子,还要将两口子撵到了外宅单过。四夫人这回干脆也不嚎不闹了,直接跑回了娘家,连自己的嫁妆都命人抬走了,只留下了四老爷和一屋子的小妾通房,半两银子也无。高太君这回算是铁了心了,也懒得管四房的事,自从莫家老爷死了之后,莫家也渐渐开始败落了,和这样的人家作姻亲也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高世清叹了口气,道:“母亲的意思是,要四哥分出去单过。”

  “啊?分家?”众人闻言,一时无语,全都各怀心思。

  在高家的几个兄弟姐妹中,除了四爷高世昌是庶子之外,其他几个都是高太君的亲生儿女。众人都默认了四房将来一定会搬出去单过。剩下的大、二、三、五老爷也不是没存过分家的心思,毕竟有像刘氏这样从来当家作主惯了的官太太,或者是像余氏这样一开始就不受婆婆待见的媳妇,再有就是像二夫人那样,一心图谋家产,为的就是将来分家的时候日子能过得更好些。五夫人小吴氏更是因为前一阵的避子汤事件彻底得罪了婆婆,怕是好日子也不会长久了。像这样一个大家庭,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是难免的,关键是唯一不想分出去的四房却率受打击,而一心想要单过的几房又都不好明说,事情便一直僵在那里。如今,高太君对四房有了动作,其他人难免不动了心思。

  高敏珍并不赞成高家分家,皱眉道:“过得好好的,怎么能说分家就分家呢?四弟若是走了,人家难免会说母亲偏心,虐待庶子。这样不但会对高家不利,甚至还会影响老爷的官威声望。”

  余氏淡淡道:“母亲都发了话,怕是我们劝也劝不住的。”

  刘氏笑道:“姑太太未免太过多虑了。四叔这回犯了大错,老太太令其分出去单过也是怒其不争,没准过个一二年,等老太太气消了,四叔改过一新之后,又重新搬回来也未可知,没什么稀奇的,任谁听了去也不会觉得过分。京中像这种事情比比皆是,最后浪子回头的也不在少数,不过都是些父母激励幼子成才的手段而已。”

  “不行,我现在就写信回去。”高敏珍还是觉得不妥,连晚饭都没吃就匆匆走了。

  这件事情其实瞒不了多久,跟着高世清来的家仆早就将这件事传遍了,传到了明珠的耳朵里,明珠不由得担心起了六堂妹明沁的境况来。四夫人卷了钱财跑回了娘家,明沁和她姨娘将来可要依靠什么过活呢?后来从高世清那里得知高太君在四夫人走后,将明沁、珉勋、明芳和明馨几个孙子孙女都接到了身边抚养,说是等四老爷稳定下来之后再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老太太还念着骨肉亲情,没有将事情做绝。

  与此同时,明珠照常去医馆见万仲善,想在摊牌前多做一些努力。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日,万仲善终于送了口,道:“小姐这些日子特地来找老夫看病,其实是另有所图吧。”

  明珠不笑反问道:“万大夫这辈子可做过亏心事吗?”

  万仲善沉默良久,苦笑了一声,道:“小姐是姓高吧。”

  明珠道:“我母亲就是已故的高夫人,您还有印象吗?”

  这一日,二人密谈了很久,万仲善吐露了当年的实情。

  原来,他当年还是一个出师不久的大夫,对自己还很不自信。被高家请去给明珠的母亲看病,大夫们挨个诊断完之后,都说是心疾,不可治愈,只有他诊出了有异状,说出之后,却被其他大夫所取笑。因他行医经验尚浅,对自己的医术尚不自信,便告了辞,打算将自己的老师请来,一诊便知真伪。

  “可惜的是,等老夫找到了自己的师傅,请教之后,发现自己是对的。可等我赶回来的时候,那位女病人却已经病故了。这件事一直令老夫愧疚不已,以至于多年来一直行遍大江南北,为百姓免费诊病,就是希望世上能少一个像这样离世的人。”

  明珠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诊出来的都是心疾呢?”

  万仲善道:“高夫人的脉象和心疾十分相似,但其实并非心疾。或者说,这种病的症状表现为心疾,但是吃治疗心疾的药却对治疗此病丝毫无作用。”

  明珠的心怦怦的跳得厉害,如果她没记错,当年给母亲的诊病的大夫中,明明有成名已久的名家。

  “我想知道,此病是否十分难诊?”

  万仲善道:“如果没有多年经验,确实不易分辨清楚。”

  “如果说,来人是专治心疾的名家呢?”

  万仲善很干脆的摇了摇头,道:“几乎没有这个可能。若说是专治心疾的名家,除非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之辈,否则必然分得清楚其中的差别,要不然也妄称‘名家’了。”

  明珠心事重重的道:“多谢万大夫。”

  万仲善满面愧疚的道:“高小姐,令母的事,万某着实对不住了。”

  明珠摇了摇头,道:“多谢你告诉我实情。”她抬起头,望向门外,轻声道:“有一件事,我要亲自去证实一下。”

  125挑衅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和雅院复课,明珠和余氏说好,提前几日搬回了宿舍住。这一日的午后,她正在内室和青雪商量事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说道:“请问高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青雪问道:“谁呀?”

  “是我。”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传了进来,明珠听那声音耳熟,站起身,向门外望去。

  素英疾步过去打了门帘子,就见一个年轻姑娘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俏生生的立在了明珠面前,满面笑意的道:“表妹,还记得我吗?”

  “二表姐,你怎么来了?”明珠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女子就是上官钟灵,只不过她比从前长高了些,也变得更漂亮了。

  “我是昨夜才到的,今日一早就去你家寻你,哪知道人说你不在家,已经回院了,我又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钟灵一进屋就四处打量着一番,然后点点头,赞道:“这里很好。”

  明珠笑道:“二表姐请坐。”然后命人奉茶,继续问道:“二表姐是自己来的吗?大表姐呢?”

  钟灵道:“姐姐去了国子监,见哥哥和姐夫去了。因我想见表妹,就先一步过来了。”

  明珠先问了外祖母和几个舅舅舅母,以及其他表弟表妹的们的近况,还特别问了上官婷婷的境况。钟灵道:“你放心,婷婷很好。她虽口不能言,手却很巧,祖母特意请了江南有名的绣娘教她针线;她学得也快,性子也比从前大方多了,那些夫人们见了都夸她呢。”

  明珠这才松了口气,她对这个身有残疾的小表妹很是同情。只听钟灵絮絮的道:“这些其实都多亏了大哥,临上京城之前,大哥和祖母说了好些话,绣娘也都是他找来的,要不然……三婶的脾气表妹你也是知道的,婷婷又不是她亲生的,那年险些就被定给一个快三十岁的男子做填房,等她及笄了,那人都快要入土了。幸亏大哥一力阻拦,祖母才没答应。”

  明珠轻轻颔首,道:“表哥一向都对姐妹们很好。”

  钟灵抬眼看着她,别有深意的一笑,道:“我倒觉得大哥对表妹你尤其好。”

  明珠喝了一口茶,接着又转了其他话题。

  二人叙了一番过往的情谊,越发亲密起来了。不多时,明欣和康思思听见消息也结伴而来,明珠连忙给她们介绍了一番,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明珠找了个借口来到外屋,青雪跟了过来,有些担心的道:“小姐,你真的想继续查下去吗?”她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丝丝怜悯的。

  明珠眼望着远处的桃林,道:“要查,这对我很重要。”她的语气虽轻,却很坚定。

  “如果真的查出来那个结果……小姐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也许不是也说不定。可是青雪,我不想背负着这个心结一辈子。”

  也许没人能够理解,两辈子都同样失去母亲的痛苦。这是她所有苦难的起点,是她永远没有办法释怀的死结。

  青雪低声道:“奴婢这就去找苏槐大夫,他说了今日就能找到那人。”

  “你去吧。”

  青雪走后,明珠在外面站了好一会,直到情绪完全平静了下来才转身回到了房中。

  钟灵又坐了不多时就走了,临走时和几个人约好了,次日去刘恬在京里的宅子给姐妹二人接风。

  康思思连饮了两杯茶水,舒服得叹了口气,道:“你这个表姐还真有意思,没想到我们一下子聊了这么长时间。”

  明欣觉得明珠有些不太对劲,遂问道:“三姐姐,你哪里不是舒服吗?”

  明珠心里有事,略一沉吟,道:“如果一个和十分亲近的人,她的父母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办?”

  明欣想了想,道:“那就要看究竟是什么事。如果是小事,也许我会看在亲近的人面子上不予追究,不过心里还是会有隔阂的吧。”

  “如果说,是非常难以原谅的事呢?”

  明欣有些奇怪的望着明珠,道:“三姐姐,谁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明珠摇了摇头,道:“是我偶然间听到的传闻。”

  康思思兴奋得道:“说说看,是什么传闻?”

  “没什么,大概就是两个感情很好的兄弟,因为上一代的原因而互生心结的故事,具体的我忘记了。”明珠专注的摆弄着手里的细瓷茶盅,茶水不经意间溅出了杯口,晕湿了百子婴戏的绸布桌帘。

  “照三姐姐如此说,这两兄弟之间的仇怨不会太小。”明欣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若是父母之仇呢?”

  康思思一拍手掌,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两人从前的关系有多好,隔着这一层仇怨,还谈什么感情好呀。”

  明珠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明欣看着她,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青雪摇醒了明珠,轻声道:“小姐,该走了。”

  明珠睁开了眼,神情有些茫然。

  “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青雪心疼的道。自从那一日从万仲善口里得到了一个猜测之后,自己小姐就执着的到处寻找医馆,查找当年给夫人看过病的大夫们。终于,她们偶然在苏槐处问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有一个大夫曾与他是旧识,并且他知道此人近日会来京城。昨夜,苏槐命人送来了一个栈的地址过来,明珠当即决定次日就去上门拜访。

  明珠拥着被,坐起身,望着外面逐渐开始变得阴沉的天气,道:“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后悔。”

  刚过了午时,天空终于开始降起了大雨,明珠走到栈门口的廊檐下,望着外面的大雨,双手紧握,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听到的话。

  “老夫自从高府回来之后,想着将诊断结果告知上官大爷。管家却说大爷不在,告诉大奶奶也是一样的。然后有人领着老夫去见了大奶奶。多年的经验告诉老夫,高夫人得的并非是心疾,是可以治愈的,我记得当时还开了一张方子交给了大奶奶。只要按照那方子抓药,不出半年就病情就会有很大的起色。大奶奶一再称谢,还额外给了老夫许多诊金,说是家里事多,不方便多留,还十分热情的让下人驾马车亲自送老夫回老家去。老夫推脱不过,也乐得有人送上一程。”

  阴沉的天空忽然一瞬家大亮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个响雷,似打在了明珠的心坎一般。豆大的雨点打在房檐之上上,纷繁紊乱,雨水顺着房檐流下,千万万条透明的雨丝连绵不断的将大地笼罩起来,绵延不绝。

  “小姐,外面凉,进来躲一躲吧。等雨小了咱们再走也不迟。”青雪将披风搭在明珠身上,轻声劝道。她知道,现在不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打了老鼠,还怕伤着玉瓶,只可惜了表少爷对小姐的情谊,可惜了大舅爷和上官老夫人的一片心。

  这场雨下了总有一个时辰,终于开始渐渐小了下来。明珠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刘恬家的宅子。入得厅堂,上官毓秀含笑迎了出来。比起未嫁之前,毓秀更多了一份安静沉稳的气韵,身影也略微丰满了些,显然在刘家过得不错。

  “我今早还想着外边下着这么大的雨,也许你们路上就耽搁了,改日再聚一次也好。没想到表妹竟然冒雨前来,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明珠笑道:“许久不见大表姐了,珠儿着实思念得紧,迫不及待的想着过来探望。”

  毓秀笑吟吟的道:“好妹妹,随我一块进去吧。”说着,搀着明珠,穿过厅堂,走了一条曲折回廊,来到一处气派的院落。入得正房,暖阁内生着火盆,十分暖和。明珠脱了披风,交给丫鬟,坐下来烤火。

  刚坐定,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听有小丫鬟来报,说又来了人。

  “今日天气不好,路上不好走,估计还得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开宴。这里是专门招呼亲近熟人用的,妹妹先在这里歇一会,我得出去招呼一下。”

  明珠轻轻颔首,“表姐慢走。”

  毓秀于是起身出去了。

  明珠烤了一会火,渐渐的觉得头有些昏沉,不自觉的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身上忽然一暖,等再睁开眼时,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楚公子。”明珠连忙坐起了身,一张薄毯从肩头滑落。

  “小心着凉。”楚悠坐在她的对面的,静静的喝着茶。

  明珠浑然不觉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心中责怪青雪怎的不来叫醒她,她还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过。其是青雪很冤枉,楚悠进来的时候她正好被毓秀叫了去,询问明珠喜欢吃的菜式。别的丫鬟都不敢多事,只顾着偷偷打量楚悠。

  明珠捏着薄毯,轻声道:“多谢楚公子。”

  “无妨。”楚悠淡淡的道。

  两人不再说话,明珠盯着火盆静静的发呆,楚悠研究着手里的茶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不时的发出“噼啪”的响声。

  晚宴上,众人的兴致都很高。虽然外面仍下着小雨,室内却温暖明亮,飘着酒菜的香气,宾们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刘恬甚至还特意从梳流馆请来了几名胡姬起舞助兴。异国情调的鼓乐声想起,美丽大方的胡姬翩然起舞,清脆的银铃伴随着鼓点,再配上明媚大方的笑脸,看得众人俱是心醉神迷。

  鸿瑞有事来晚了一步,刘恬嚷嚷道:“不行不行,来晚了要罚酒的。”

  一宾打趣道:“呵呵,恬兄连内兄都不放过吗?”

  鸿瑞笑这拱了拱手,道:“在下不胜酒力,还请众位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回。”

  众人起哄道:“至少也得罚三大杯!”

  楚悠摆弄着手里的酒杯,将里面琥珀色的醇酒一饮而入。他没有看胡姬,只是向对面的女席上望去。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安静的坐在那里,旁边的绿衣女子和她说话,她淡淡的笑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旁人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伸手碰了碰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捂着嘴笑着凑上去说了句什么。女子抬起头,正好与他视线相碰,微愣过后,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悠无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酒杯,霍的站起身,众人都愕然的望向他。

  “此宴甚是无趣,上官公子,不如我们比试一下,如何?”少年清朗的声音划过空气,众人皆是一愣。

  鸿瑞转过身,稍微迟疑了片刻,问道:“不知楚公子想要比试些什么?”

  楚悠轻掸袍袖,淡声道:“随你挑选。只是有一样——”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明珠,“如果你输了,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鸿瑞道:“哦?什么条件?”

  “如果你输了,就要收回一件东西。”

  鸿瑞的目光渐渐变得犀利起来,“敢问楚公子,想要在下收回什么东西?”

  楚悠一字一顿的道:“定情信物。”

  话音刚落,满室哗然。

  126表白

  “定情信物”四个字就仿佛是一道炸雷,将宴上众人都给炸懵了。

  刘恬当时一口酒就喷在了毓秀的裙子上,咳了两声,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小世子定是饮得过量了?怎的竟说起醉话来?二位今日都是刘某的贵,快请看坐,上茶。”然后朝一旁的侍女猛的使眼色,示意赶快上茶。

  笑容甜美,身姿窈窕的侍女们像蝴蝶一般在宾间轻盈的穿梭着倒茶,无奈众人此刻都无心欣赏,他们都被楚悠的话惊住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全都盯着二人看,等待着后续发展。

  楚悠和鸿瑞仍立在那里,与对方互望着,神情都不似玩笑。

  康思思小声道:“呀,楚公子这是怎么了?他和上官大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呀?什么定情信物?莫非他们……”她仿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惊讶的捂着嘴,脸涨得通红。

  明欣知道她是想歪了,伸手一捂她的嘴,道:“嘘,你可别乱说。”虽然楚悠的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不知情的人误会,可她的心中却隐隐有另一个猜测,不自觉的朝身边坐着人望了过去。只见明珠正愣愣的望着二人,不知在想着什么。

  “若楚公子有心与在下比试,不如挑个日期。今日想必多有不便。”鸿瑞语气已经恢复倒了平日的温和亲切,只是眼神中仍带着些许锐利。为了顾及刘恬和妹妹的面子,他并不想在这种场合生事。

  与此同时,刘忻的酒也被吓醒了,他连忙起身走到楚悠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楚悠望向明欣身边的空位,眼底划过一丝不明的光亮。

  明珠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席位。

  楚悠忽然微微一笑,众人当时顿觉心摇神醉,只听他用略显冷清的声音道:“是楚某喝醉了,对不住众位了。上官公子,得罪了。”说罢,便抬脚往外走去。

  刘忻干笑了两声,道:“大家继续,继续。”然后也连忙追了出去。

  带着异国情趣的乐声再次响起,胡姬奔放妖娆的舞姿逐渐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的过来,只是席上的议论声却没有停止。楚悠不在,席上的各色目光便都聚集在了鸿瑞身上,想必不出明日,传闻就会传得满天飞。刘恬走到他近前,说道:“我听我堂弟说过,小世子平日不是这样的,你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吗?”鸿瑞的眼神扫过了对面的空位,轻轻摇了摇头。这也许是他早就该预料到的,不是吗?“说起来,我和楚公子之间似乎是有一些。”他端起茶水,缓缓饮入。

  离宴处不远的一间厢房内,明珠结果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她原本就心事重重,刚才被楚悠的话惊得呆住了,心头一片混乱。也许是上午着了凉的关系,头忽然觉得有些晕,便趁乱离了席。

  不多时,只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丫鬟们纷纷行礼道:“夫人。”

  上官毓秀一挥手,走到榻边,关切的道:“表妹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可是着了凉?我这就请个大夫来。”她刚换过了裙子,听丫鬟说见到了表小姐,看她似乎不太舒服,便过来瞧瞧。

  明珠笑拉住她的手,道:“大表姐别忙,因我是不擅饮酒的,喝一点就受不了了,想出来透透气。”

  毓秀道:“既如此,我让人熬了醒酒汤,这就让她们端一碗过来吧。”说罢,吩咐丫鬟去厨房端汤。

  明珠催促她回席上待,自己一个人呆着就行了。毓秀不放心,又嘱咐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好好照顾表小姐,不得怠慢,这才起身回宴席上去了。

  明珠歇了一会,觉得舒服些了,想着也不好离席太久,便起身打算回去。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一开门,清冷的水汽立刻迎面扑来,明珠不自觉的打了个颤。

  “小姐还觉得冷吗?”丫鬟们忙问道,她们得了夫人的叮嘱,不敢怠慢。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她身上披着一件紫花绸软缎夹棉的披风,做得极厚实,就算初冬穿了都不嫌冷,何况已经到了立春时节。

  “无妨,你们都进去吧,外面怪冷的。”明珠柔声道。

  “多谢表小姐体贴则个。”丫鬟笑着目送她的身影款款走上了回廊,待完全消失在拐角之后才合上门。

  明珠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事。清冷的夜风吹过面颊,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姐,若是您觉得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回明表小姐,咱们回去吧。”青雪踌躇道。

  明珠扬起脸,望着廊檐下刚被点亮的灯笼。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有家仆举着点火的长干,将廊檐两侧的灯笼依次点亮。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里面的火光时明时暗,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熄灭,谁知转瞬间却又燃得更旺了。望着那亮光,似乎连心也被温暖起来了。

  “不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明珠笑了笑,继续往朝前走着。募地,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的她的眼帘,他就这样站在了她的面前,眼神似乎与往常不同,却又很难说出究竟哪里不同。

  “高小姐。”他开口道,“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青雪担心的看了一眼明珠,就见她淡淡一笑,道:“楚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还要回席上去呢。”

  楚悠望了她一会,忽然直直的向她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青雪,道:“你是在恼我吗?”

  青雪忙低下头去,后退了几步,四处张望着把风。

  “楚公子做什么,我无权过问。”明珠略一侧过身,眼神向廊檐之外的暗处望向。黑暗中,树木被雨打得不停的晃动着枝叶。

  楚悠道:“我听见你在梦中唤你表哥。”

  “你……”明珠略有些羞恼的望着他,这些隐秘的之事如何能被外人听了去。“请您忘掉吧。”她说。

  楚悠低头凑近了明珠的脸,近到甚至能嗅到她面上胭脂香味,轻声道:“你可知道,我很生气。”他的嗓音分外温柔,眼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仿佛漫天的星光都聚集在其中,带着致命的蛊惑。

  “你……”明珠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人,似乎从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我一定会赢过他的。”他说道:“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收下我的礼物。”

  明珠慌乱的不敢与他对视,撇过脸去,道:“楚公子,请您自重。”

  楚悠缓缓直起身,默默的注视了她一会,道:“我不会再逃避了。”

  明珠猛的睁开了眼,头顶依旧是那张熟悉的绣幔,她又梦到了五日前曾发生过的情景。她坐起身,撩开纱帐,见外面已经大亮了,遂唤道:“青雪,素英。”

  洗漱过后,穿好衣服,青雪道:“小姐,表少爷那边又派人来请小姐去蓬山游玩,奴婢说小姐要温,已经推了。”

  “嗯。”明珠点了点头。自从那日她得知母亲去世的真相之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坦然的面对表哥。他越对她好,她就越觉得难受。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避着他,连明欣和康思思的邀约她都没有参加,生怕会遇到他。

  上午的时间很好打发,写了一会字,整理了一下本就到中午了。用过午饭,明欣和康思思从外面回来,玩得满头是汗,连脂粉都糊了。明珠点指着二人,笑道:“哪来的一对泥猴?”

  “今儿可真热!”康思思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连灌了几杯茶下肚,跟明珠说了几个新鲜事就赶回去沐浴了。

  明欣道:“三姐姐,你今日不去真是可惜,山上的花都开了大半了,我们摘了好些呢,准备做百花酿。”

  明珠笑道:“年年做,也不见你们吃,都分给下人们了,你却偏生还要做。我看不如都晒干了做胭脂粉用。”

  “这个好!”明欣笑道:“我听说洗浴的时候把新鲜撒碾碎的花瓣撒在浴桶里,比撒花瓣还好用呢,洗完了浑身都香喷喷的,几日都不消。”

  明珠用扇子轻刮她的鼻子,打趣道:“你小心招蜂引蝶。”

  屋内众人都笑了。

  明欣笑了一会,忽然轻咳一声,道:“三姐姐听说了吗?那日在宴上的事都传疯了,现在京里都在风言风语的说闲话。”

  明珠轻摇罗扇,道:“不过都是些传言罢了,等没几日有了新传闻,大家也都淡了。”即便明欣不说,她也能大概猜到内容。青雪都已经告诉了她,不外乎是些“二男争一女”,或是“断袖分桃之癖,龙阳之好”,再不然就是些其他的仇怨,甚至上升到了朝中的党派之争,连肃郡王和宁王都扯上了,还越传越离谱。

  “三姐姐可知道,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一名女子。”明欣道。

  明珠的手下一顿,不经意的道:“哦?是谁?”

  “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小姐,陈阁老的女儿。”

  这个明珠还真没有听说,便道:“都是怎么说的?”

  127两难

  明欣凑近了明珠,道:“谁都知道前一阵子风传肃郡王府有意和陈家结亲,楚三公子是最佳人选。现在有人说上官大哥也同样爱慕陈小姐,所以楚三公子那日才会当众挑衅上官大哥的。”

  明欣摆弄着辫梢,漫不经心的道:“这实在是荒谬至极,上官大哥怕是连陈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吧。真是奇怪了,这个陈小姐究竟长得什么样子,最近总听见有人说起她,莫非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不成?”

  明珠的脑海中回想起了那天曾在斋里见过的陈嫣儿,道:“我倒是见过她。”

  明欣睁大了眼睛,道:“她长什么样子?”

  明珠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看上去,倒是一副活泼开朗的性子。想必家教也是极好的。”

  明欣瞄了一眼明珠,清了清嗓子,道:“我看那个陈小姐定然生得没有三姐姐好看。”

  明珠喝了口茶,假装没听见。

  “对了,上官大哥还很惦记三姐姐,今天问了我好几回呢。”

  “是吗。”明珠平静的道。

  明欣歪着头,仔细观察着明珠,道:“我总觉得最近三姐姐在有意避着上官大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珠的睫毛轻颤,低声道:“别胡说。”

  一语未了,却听得门外传来青雪的声音,“表少爷怎么来了?”

  “你们小姐在吗?”

  “在里间屋里呢,表少爷里面请吧。”

  门帘一挑,上官鸿瑞走了进来。明珠和明欣站起身,向他福了一礼。

  明欣笑道:“外面日头正毒的时候,难得上官大哥怎么来了?”

  鸿瑞也笑了,一挥手,就见小厮双墨抱着美貌猫走了进来。

  “呀,咪咪回来了!”明欣扑上去抱过美貌猫,欣喜的递给明珠瞧,“三姐姐快看,咪咪越来越漂亮了!”

  就见美貌猫睁着那双蓝汪汪、湿漉漉的大眼睛正望着自己,似乎是认出了主人,撒娇般的喵喵叫着,十分喜人。明珠望着软软的卧在明欣怀里的猫儿,心下五味杂陈。

  明珠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的道:“有劳表哥了。”却也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青雪赶忙笑着走上前来,抱过美貌猫,道:“哎呦,咪咪背上这一块怎么弄脏了?奴婢这就去给咪咪洗澡。”

  明欣睁大了眼睛,望着美貌猫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道:“好像真的是……我跟你一块去吧。”

  素英抢着道:“我去取香胰子。”然后头一个冲出了屋子。青雪和明欣同时心道:“真狡猾。”也随后追了出去,屋里的闲杂人等瞬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鸿瑞和明珠二人。

  鸿瑞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我就是想着几日没有见表妹,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想过来看看。咪咪最近瘦了些,应该是想你了,所以我带它来……”他望着明珠淡漠的表情,渐渐没了声音。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表妹不开心的事了?”他柔声问道,“告诉我,我一定改正。”

  明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冷淡的道:“你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鸿瑞的神情变得有些黯然,想伸手去碰触她,却又无力的放下了。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温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表妹是不是……已经开始厌烦我了?”

  明珠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她硬声道:“才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些日子都在避着我?”鸿瑞轻轻叹息了一声,“表妹不必瞒我,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从来都骗不了我的,你一定是有事在瞒着我。”

  “也许表哥也没那么了解我吧。”明珠闭了闭眼,依旧冷冷的道:“我根本就不值得表哥浪费时间。”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背后有一双溪水般清澈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是因为他吗?”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艰涩,“是因为楚公子吗?”

  明珠没有说话,她怕一说话就会流出泪来。

  鸿瑞苦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还记得吗?那年你有一次生了病,央我念给你听,我一连念了五日,你的病好了,说将来要嫁我……”

  明珠大声道:“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泪水却止不住的溢出了眼眶,她能感觉的口中咸涩的滋味,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种苦药都苦。

  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

  她牢牢的记得,前一世,他为她念完了整整一面墙的。常年缠绵病榻的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憔悴至极,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忍卒睹。可是,他却拉着这样的她的手,告诉她,他今后要娶她,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窗外是细雨微蒙,可她的心,却似沐浴在丽日之下。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可在那一瞬间,她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那一刻的感动,足以令她一生铭记。

  即便是现在,即使她对其他人动了心,可她仍然会遵守承诺,嫁给这个视她如珠如宝的表哥,她的亲人,那个会温柔的抚着她的头,叫她小丫头的男子,然后拼尽一切,做他的好妻子,然后用一生来回报他,让他幸福。

  ——可是,她又如何忘记自己的母亲是怎样离世的?她怎么能和那个人和睦相处?一边是恨不得致其母于死地的妻子,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她当然知道他有多么重视亲人,在他心里,他们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她如何忍心令他两难?不论是哪一方受伤,最终伤心的人都会是他。还有舅舅和外祖母,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害死了自己最疼爱亲人的妻子和儿媳呢?她能够忍住一辈子不报复,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吗?有一刹那,她真的想干脆嫁进去,狠狠的复仇,让那个恶毒的女人得到报应;可是,在报复的同时,她也会伤害到这个也许是世上对自己最好人。

  孰轻孰重,她的心里早就有了选择。

  “我这就离开。”鸿瑞的声音有些发颤,“只要你开心就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明珠闭上了双眼,心慢慢沉入了谷底。

  站在门口的明欣呆呆的望着鸿瑞远去的背影,忽然冲了进来,道:“三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便你不喜欢上官大哥,可上官大哥一直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伤他的心呢?”

  青雪上前拦住了她,道:“五小姐,你先回去吧。”

  明欣不依不饶的道:“我知道三姐姐喜欢楚悠,上次他向你表白我也都听见了,可你也不能这么快就将上官大哥甩到一边去呀?”

  素英皱着眉,道:“五小姐,我家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为了保护我们,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这么对表少爷,我家小姐也不好受!”

  明欣抢白道:“难道三姐姐是有什么苦衷吗?”

  素英不甘示弱的道:“你知不知道表少爷的母亲……”

  “素英。”青雪连忙拉了她一把,“不要乱说。”

  “上官大哥的母亲?她怎么了?”明欣茫然的睁大了眼睛。

  “早早的死心,对彼此都好。”明珠擦干了泪痕,回过头来。

  “三姐姐,难道这件事连我也不能说吗?”明欣紧紧盯着她,眼里满是疑惑。

  青雪看了一眼明珠,见她只是沉默,便将原委讲述了一遍。明欣听完之后,面色苍白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可是三姐姐,你这样做,甘心吗?”明欣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道。

  明珠摇了摇头,“我不能,我做不到……”她一直做着嫁给他的美梦,做了整整十几年,她没有办法伤害他。她一直贪恋着他的温暖,享受着他对自己无条件的好,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

  “所以三姐姐就选择一个人全部隐瞒下来吗?”

  明珠叹了口气,望着窗台上的青花瓷瓶中半开的兰花,轻声道:“我常常听见有人说我母亲的坏话,我也知道她曾经做过不好的事,可在我心里,她却是最疼爱我的母亲,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会维护她到底。如果她遭人报复,被人伤害,我也一定会非常难过,会很伤心。对别人来说,她也许是坏人;可对于我来说,她却是最亲的人。”

  “三姐姐,那你怎么办?打算让上官大哥继续误会下去吗?”明欣问道。

  “我没事,相信等过一段时间,表哥自己就会想清楚了。”她从来都没有如此庆幸过表哥没有上一世的记忆。短短的五年,也许算不得太久。

  明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晚,明欣回去求了母亲刘氏,于是,在距离院正式复课还有五天的时候,明珠和明欣启程去了京郊的庄子散心。

  128御风

  高家在京郊的庄子不大,不过百亩农田和一个小山头,佃户都是附近的住户,为人淳朴,这么多年一直很安分,没出过事。庄子里上上下下都由一个叫高全的老家人照看着,他在高家当了几十年的差,也是忠心耿耿的老人了。他的孙女和妻子也在庄上做事,儿子和媳妇都在京里高府当差,难得回来一回。这次明珠和明欣来庄上散心,刘氏因家务繁忙,脱不开身,便请小吴氏跟着一起来照看两位小姐。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派了好些小厮和护院跟着,丫鬟和嬷嬷反而带得倒不多。高全一合计,干脆让孙女和老伴跟在两位小姐身边服侍,一是二人了解周围环境,也好引个路;二来也好见识见识什么是大家小姐。

  进入三月,几场大雨过后,连风变得清新起来。明珠手里撑着浅碧色竹伞,立在漫无边际的田埂边,触目都是绿油油的柔嫩,呼吸顿觉舒畅了许多。刚下了马车,明欣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她四处瞧瞧看看,全没了原本拘束的样子。高全的小孙女叫小娇儿的也在一旁跟着介绍。她今年十三岁了,不似平常人家的姑娘,成日的在外跑,将原本俊俏的五官都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了解之后发现,她其实淘气得要命,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鱼,捅蜂窝掏蜜吃,没有她不干的事,说话也爽朗有趣,知道很多好玩的事,明欣和明珠都爱和她说话。

  “三小姐和五小姐都是在京里呆惯了的,我十岁的时候去我爹娘身边住了一阵,实在是住不惯,我爹娘之后又把我送回乡下了。”小娇儿嘻嘻笑着说道。“要说起乡下,可比城里好多了,好玩的地方也多。”

  “你快说说看,哪里好玩?”明欣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小娇儿晃着头,道:“自然是兵营旁边的跑马场最好玩咯。”因着京中富人多,京郊附近全都是绵延成片的农田、田庄,说寸土寸金也不为过,田边地头不乏穿着整齐的人路过,没准就是谁家的管事或者账房先生。剩下的土地就都被兵营给圈占了,所以附近的治安很好,山贼匪患从不光顾这里。这是好处。可坏处就是连跑个马都跑不起来,田间小路太窄,又妨碍庄稼人种地;大路倒是宽敞,可惜都是黄土垫道,一跑起来尘土飞扬,除非是有急事,否则谁愿意弄得一身泥汗出来?

  “我有时候就会偷偷跑去看他们骑马射箭,还射野兔山鸡之类的活物呢。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射老虎!他们从深山老林里捉来,放在马场,给当兵的试胆子用的。有人还敢赤手空拳上去打呢!当时那么多人去看,好家伙,老虎的脑袋有我家锅盖那么大,身子有我家水缸那么粗,叫起来能把平日耀武扬威的士兵给吓哭,哇……”小娇儿一脸向往的说道,“可惜爷爷说那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总不准我去。”她偷偷瞄着明欣和明珠,“要是小姐们想去,可千万别忘了带上我。”

  明欣被她的神情逗乐了,笑道:“一定带你去。对了,那跑马场我们可以进去跑马吗?”

  小娇儿点头道:“那地方有人看守,平日不练兵的时候附近的人可以带着自家的马去遛,不过是要收银子的,一个时辰就要五钱,太贵了,我可付不起那么多银子,也只能站在外边瞧瞧。”

  明欣一拍手,道:“这个简单。”然后吩咐家下小厮:“去庄子里选三匹好马来,我们要一起去遛马。”

  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陪笑道:“五小姐,这恐怕会有危险吧。”

  明欣道:“这个不怕,在南边的时候,父亲曾手把手教过我如何御马。你回去只管跟五婶说,是我的主意。”

  小厮回去一说,小吴氏想了想,道:“无妨,你只需多带些人手跟着,由我看着她们呢。”

  就这样,几个人兴高采烈的去了跑马场。到那一看,马场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栅栏外边只坐着两个掉了牙的老兵在下象棋,顺便负责收钱,剩下的任君怎么折腾都行。

  明欣上了马,撒了欢似的先跑了一圈。明珠笑道:“你既然会御马,在院怎么不骑?巴巴的跑这么个荒郊野地里撒欢。”

  明欣兴奋的拉住缰绳,不以为然的道:“这可不一样。院跑马场里净是些贵女王孙,一个个矫情的不得了,我可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体,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别说冲撞了,怕是不小心多看一眼都没准就会惹上麻烦,我还是识相一点,躲远些好。”

  明珠抚摸着马头,看着马漆黑温顺的眼睛,一个轻巧的翻身,也上了马。明欣睁大了眼睛,道:“三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御马的?”

  明珠温柔的拍了拍马的颈项,轻声道:“也是在江南,跟表姐他们一起偷着学的。”

  明欣连忙捂住了嘴,眼见着小娇儿也沾了光,被小厮扶上了马,明欣忙大声吩咐他要好好教她骑,一定要教会等语。

  明珠抚摸着手下光滑油亮的鬃毛,思绪也禁不住回到了几年前。她和两个表姐都想学御马,表哥便手把手的教她们,如何上马、下马、怎样让马服从你的命令、奔跑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她坐在马前,他坐在她的身后,她不会担心自己会掉下来,他是她最安全的依靠。

  “驾。”明珠一夹马腹,黑马开始慢慢的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疾,风在耳边呼啸着,柔软的发丝和裙裾随风飘扬,她的心里只有奔跑,奔跑,奔跑,仿佛御风而行在云端一般,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也只有现在,她才是自由自在的。

  身后隐约有叫喊声传来,她听不清楚究竟是在叫什么,速度渐渐降了下来,开始驳马往回返。这时,明欣也策马跟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道:“三姐姐,你跑太快了,我都追不上了。”

  明珠笑道:“要不要比一比,看谁最先到达起点?”

  明欣大笑道:“好,先走一步!”说着,抢先策马奔跑起来。明珠轻轻一笑,随后飞快的追了上去。小娇儿不时的在后面催马叫着:“小姐们,等等我。” 姐妹俩互相追逐嬉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全场。这里天澄蓝,地广阔,小吴氏在马场边散着步,马儿悠然的吃着草,她抬头望着天空,微微一笑。

  一连三日,明珠都是在马场度过的。其他时间她都和明欣在乡间小路上闲逛,常常带些点心糖果给乡间玩耍的小童们吃,孩子们就送她们在山里边采集的野果子。可惜林妈妈不让她们胡乱吃东西,全都被小娇儿拿去满足口腹之欲了。

  第四日一早起来,明珠不见明欣的影子,一问才知道是和小娇儿跑出去玩了。庄子里的条件不比京城,住着不算舒服,蛇虫鼠蚁较多,只有熏很浓的香才好些。大家一天到晚的往外跑去玩,就连小吴氏也呆不住,偶尔也寻几个体面的庄户妇人说闲话。

  素英一大早的抱怨屋里有老鼠,青雪要寻人来抓,明珠道:“咱们明日就要走了,这屋里几月都不一定住一回人,何必多生是非?待咱们走的时候,只和高管事说一声就完了。”

  明珠梳洗过后,叫人牵过一匹马,继续去马场遛马。马上就要回去了,明珠有些不舍。这里青山碧草,仿佛能够忘却世间一切的烦心忧愁一般。

  明珠刚刚策马跑了小半圈,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似乎有马队朝这边行来。一个小厮骑马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道:“小姐,看马场的老兵说今日有大官要来,请小姐速速离开。”

  明珠抬眼远望过去,就见不远处的田间有一对马队正朝这边行来,大概能有几十匹,看速度很快就要到了。

  “走吧。”明珠虽有些扫兴,却也无可奈何,想着一会去找明欣也是一样的。黑马小跑着往回走,眼看着就要到栅栏边了,马队也到了。

  就见当中一骑白马,马上坐着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眼若明星,气度不凡。

  他旁边一骑枣红色马背上坐着一个玄衣男子,容貌威严,浑身冷气袭人。他一见马场中有人,便蹙眉问看守的老兵,“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能让外人进入?还不快快遣开了为王爷让路?”

  老兵忙道:“是是是,他们马上就走。”说着,猛向明珠几人挥手,示意他们快些离开,别给自己惹麻烦。

  明珠仔细一看,当中那人正是在琼林群贤宴上见过的宁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她连忙策马向外走,正在这时,只听得一阵吼叫声从马场旁的山坡处传来,玄衣男子陡然变色,大叫道:“不好,这里有老虎!”

  一声“保护王爷”,马队众人急忙分散开来,将宁王牢牢的互在了中间。小厮惊慌失措的望着明珠,道:“小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要跑了!

  可惜前面的路都被骑马的护卫们挡住了,明珠驳马来到另一边栅栏处,一拉缰绳,黑马轻盈的跳过的低矮的木栅栏,向前跑去。这里有众多侍卫,还怕杀不死老虎吗?哪知刚跑了没两步,只听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她回头一看,不由得惊呆了,就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老虎正向自己这边追来。

  129霜华

  原来,这老虎也知道欺软怕硬,眼见着对面有大队人手执兵器,有所顾忌,却看见两匹马正在向另一处跑动,于是毫不犹豫的追了上来。明珠望着这庞然猛兽,吓得差点掉下马背。她自认胆子不算小,可仍然被这百兽之王的威猛气势给吓到了。更要命的是,她身下的黑马也同样被吓到了,毕竟只是在农庄里长大的普通坐骑,老虎一声怒吼之后,当即前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明珠下意识的惊叫着闭眼,紧抱住了马脖子,眼见着就要从马背上直直的摔下去了。就在这关键时刻,也许是动物求生的本能,黑马的后腿突然用力一蹬,一跃而起,狂奔着离去。

  明珠紧紧拽着缰绳,不敢松手,直一口气跑了好远才渐渐放慢了速度。明珠只感觉简直被马颠散了架,脑袋一阵眩晕,眼前一黑,终于从马背上掉了下去。她隐隐的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有人道:“王爷,人在这里。”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见到她醒来,小吴氏和明欣等人立刻全都围了上来。

  “三姐姐,你怎么样了?”

  “小姐,你没事吧?”

  “珠儿,有觉得哪里疼吗?”

  明珠仔细看去,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看起来十分陌生。虽然屋子很大,很常阔,装饰却不多,周围的陈设中透露着一股刚硬之气,墙上还挂着各式刀剑兵器,却与不似寻常人家不同。

  明珠缓了一会,问道:“这是哪里?”

  小吴氏柔声道:“这里是属于兵营的房舍。刚才有官兵来家里,说你遇上了老虎,惊了马,从马上跌了下来了,现在人正躺在兵营里,唬得我们一跳,急急忙忙的就赶过来了。也幸好你被前来巡视的宁王殿下看到,叫人救了你。说幸亏你是落到了泥地里,这才没有受伤。”

  林妈妈一旁抹泪,道:“小姐,这可太危险了。”

  明珠由青雪扶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笑道:“我是福大命大,妈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小吴氏道:“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惊吓过度,需得好好休息,不易长途劳动。我已经派人回去说了,要在庄子上多住几日。院也那边只好晚一些再回去了。”

  “要不然,让明欣先回吧,免得耽误了功课。”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陪着三姐姐。功课我可以自己。”明欣坚定的道。

  明珠只好道:“好吧,不过要先找人除了我那屋子里的老鼠才行。”

  素英掩唇而笑。

  这时,一个兵士来到了门口,守在门口的高全忙躬身施礼,道:“这位官爷有何吩咐?”

  兵士也很气的回了一礼,说道:“此次小姐受惊,殿下未能及时阻止,觉得颇为遗憾。王爷说这间屋子先暂时腾给这位小姐住,什么时候好了再离开就是了。若有什么事,只消吩咐在下一声便是了。我姓吕名贤,在这里做文职。”

  高全忙道:“岂敢岂敢,劳动吕官爷了。我代我家小姐谢过王爷恩德。”

  高全回屋一说,众人果然都很感激。

  明珠却掀开了被子,道:“宁王殿下虽是好意,可我们也不便多呆。我已经无事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得好。”

  小吴氏想了想,道:“宁王殿下既然救了三小姐的命,又这样体贴周全,我们也该表示一下谢意才是。不如这样,我这就回去准备些土产礼品,三小姐不妨先在这里住一夜,等明日谢过王爷之后在离开也不迟。即便不能当面谢过,也算我们表示了一份心意。五小姐且先随我回去,林妈妈、青雪、素英和梅儿就留下来陪三小姐住一晚。”

  这回来庄子散心,小吴氏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刘氏将家里的两个未成年的嫡出小姐交给自己照看,结果却出了这样的岔子,她可逃不开责任。于是便留下了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梅儿在这边照看着,自己则回去张罗礼品等相关事宜。

  明欣恋恋不舍的随小吴氏离开,约定明日一定早些过来看她。明珠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一闭眼就能看见老虎扑上来要吃她,也睡不安稳。眼看着天色将晚,吕贤送来了晚饭,青雪几个服侍明珠用过之后,也到一旁的配间吃饭去了。

  夜里,明珠怕睡不着,也不叫人守夜,都撵去了厢房休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终于起身披了衣服,打开窗户,坐在窗边榻上纳凉。

  窗外凉风习习,说不出的凉爽畅快。天边悬着一轮完满的圆月,无一丝云彩遮挡,将清辉洒遍了四野。窗边是一树繁花,开得正盛,只可惜此时是夜里,看不清楚颜色。树影轻摇间,忽然隐隐的传来一阵霍霍之声。明珠警觉的坐直了身子,心道:这里是兵营,想来不会有胆大的贼人胆敢闯入。莫非是鬼神?再仔细听去,又听见“叮当”的金属碰撞之声,这才反应过来,也许是有人正在操练兵器。

  也许是哪个兵卒夜里睡不着了,出来练武功的?

  明珠本不予理会,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忽听得“当啷”一声,明珠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猛的一阵凉风朝着面门袭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柄长刀已经狠狠的扎进了明珠右手边的窗子,雪亮的刀头从另一边穿了出来,将刀身分为两处,长刀离明珠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远。明珠惊魂未定,就见一个人影已经无声无息的立在了自己面前。

  “得罪了。”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同时伸手轻巧的将刀抽了出来,舞了个剑花,回身就走。

  明珠只觉得流年不利,自己竟在同一天内两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她暗自思量此人的身份会不会是游走江湖的所谓“侠士”,据说江湖上的飞贼大盗全都来无影,去无踪,平常人都无缘得见。

  当然,明珠自小长在深闺,对江湖人士的了解仅止于从下人处听来的市井传言,难免有所偏颇,不过,她今日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见识到了所谓的“高手”。

  这时,只听又有人叹道:“程教头,我想我们已经不用再继续比试下去了。”

  一个人影缓缓从月光中走了出来,明珠忽然觉得心下一紧,如雪的霜华沾染了那人的眼角眉梢,落在他绣着银莲的素色丝袍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这人……不是宁王吗?

  宁王显然也注意到了明珠,微微一笑,道:“今晚让小姐受惊了。”也许是因为月光的缘故,他的五官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又似笼罩着一层雾气一般,令人看不透。

  明珠回过神来,讷讷的道:“殿下……”她此刻不但披散着头发,连衣服也只是草草的披在身上,可现在整理为时已晚。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宁王。不止这一次,还有那日在琼林群贤宴上,自己被凤吟县主刁难,差点被逼在他面前跳舞。再就是今日上午,自己的马受了惊吓,自己不顾形象的紧紧抱着马脖子,也不知自己跌进泥地里的窘态有没有被他看见……不过,这些全都是匆匆一瞥,想来他也未必知道这几个人统统都是自己吧。

  正在她胡思乱想间,宁王忽然迈步走了过来,在窗前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小姑娘要早些休息才是。”然后竟伸手为她关窗。就在两扇窗户快要完全合在一块的刹那间,明珠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简直怀疑是自己眼花了,那一瞬间,宁王竟然朝她眨了眨眼!

  明珠呆立了半天,窗外渐渐没有了声响,她忍不住轻轻推开了窗户的一角。月光依旧明亮如水,窗前的花树依旧舞动婆娑,院子里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大概是在做梦吧。”明珠重又关好了窗子,回到床上,用被子捂着头,沉沉睡去。梦里忽而被老虎追逐,忽而是表哥用清澈而又悲伤的眼神望着自己,忽而是一身红袍的楚悠倔强的对自己说“我不会再逃避了”。随后场景一变,是大片的睡莲在月光下缓缓绽放,一个人独自立在莲花从中,身影背对着她。她想走过去细看,却总也迈不动步子,脚步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一般。正在她着急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清越的琴音,有女子的声音唱道:“踏破铁岭无觅处,寻遍荷塘空水遣;无可奈何秋睡去,仙衣胜雪倾心起……”随着琴音越来越高,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竟是宁王,他朝自己眨了眨眼,说:“小姑娘要早些休息才是……”

  次日一早,明珠醒来,习惯性的召唤青雪。青雪捧着换洗衣物,笑着走了过来,道:“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明珠“嗯”了一声,起身穿衣,才穿了一个袖子,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笈鞋,跑到窗边一看,兀自呆立在了那里。青雪觉得奇怪,道:“小姐,你怎么了?”也走过来看,奇道:“咦?这窗子上怎么多出了一道这么大的裂缝?昨日可还没见得……”

  明珠知道,这是昨晚被刀剑所劈留下的痕迹。

  刚用过了早饭,小吴氏和明欣就到了。几个人商量好之后,便请来了吕贤,表达了希望向宁王致谢的请求。

  吕贤笑道:“殿下现在正在马场,高小姐可以到那里去。”

  明珠站起身,道:“请您为我带路。”

  130林中

  吕贤让军卒牵来了两匹马,其中一匹温顺的母马是给明珠骑的。明珠谢过,二人上了马,一路来到跑马场。只是等到了那里却扑了个空,留在马场训练的兵士说宁王已经进了树林。

  “劳烦问一下,殿下何时回来?”吕贤问道。

  “这可就说不准了,若是殿下来了兴致,没准就跑到河北去了也未可知。”兵士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明珠,“嘿嘿”一笑,伸手指了个方向,道,“殿下刚离开没多久,若要追没准还还得及赶上。”

  吕贤连忙道了谢,谁知那兵士却凑了上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暧昧一笑,道:“你老兄是从哪弄来的小妞?长得可真够标致的了,看这小脸蛋,啧啧,真够嫩的,有十三了吗?原来殿下也好这口。快说说看,你老兄是从哪儿弄来的?”说这话时,连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吕贤知道这些都是练武的粗人,难免言语粗俗了些,便打了个哈哈,想将他打发了。

  谁知那兵士不信,一拍他肩膀,道:“兄弟你也不用敷衍我,想必是从哪个老鸨那里弄的嫩雏吧?莫非是预备着做下一任花魁用的?”

  吕贤见他越说越不堪,只好道:“你别乱说,那位可是官家出身的小姐。”然后也不理他,转身回去了。

  吕贤回来将打听到的情况说明,明珠想了想,若是今日见不到宁王,怕是再没机会当面道谢了,遂问道:“只是不知王爷朝哪个方向去了,以我们的脚程能否追得上?”

  吕贤道:“殿下朝北边的树林去了,林内树木繁多,想必走不快。不知小姐骑术如何?”

  明珠心中已有了计较,道:“还要烦请吕官爷在前面带路。”

  于是二人策马入了树林,林地果然如吕贤所言,树木枝叶茂密,入目便是苍林翠树,有的树枝桠生得很低,骑马时需要小心躲避才不会被刮蹭到,因此马儿在林中走不快。

  就这样走了一会,里面的路越发难走了。吕贤看了看,道:“小姐,再往里走就有大一些的野兽出没了。”

  明珠想起了那日出现的老虎,仍然心有余悸。她四处看了看,知道今日是见不着宁王了,便道:“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只听前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林中鸟雀呼啦啦的飞起了一大片,两个人都被这一声音吓了一跳,明珠连忙稳住了身下的坐骑,有些慌乱的问道:“这是什么发出的声响?”

  吕贤则面带喜色的道:“小姐且别害怕,王爷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明珠奇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吕贤道:“刚才的响声是一种叫做“火铳”的东西发出来的,有时会在打猎时用到,小姐且随我这边来。”

  二人朝着响声发出的地方走去,不多时,就见前面有人骑着马在林间来回走动,吕贤和明珠连忙策马上前,自曝了身份之后,被其中一人打量了一会,便领着他们去见宁王。

  宁王今日穿了一身墨色便袍,领口、衣袖、和下摆处都用金线绣了精致的云纹,他的坐骑是一匹高大的黑马,体型匀称,黑缎子一般的好毛色,一见便知是好马。

  明珠忙要下马参拜,却见宁王伸出了一只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明珠只好呆在马背上不动。就见宁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忽然,他猛的睁开了眼,眼里眸光大盛,道:“在这边。”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骑当先的冲了出去。

  随他一同前来的护卫也都一股脑的冲了出去,明珠只好在后面跟上。显然这些人早已经习惯了在林间活动,坐骑也是专门受过训练的,在林间行进的速度比明珠他们不知快了多少。明珠咬了咬牙,努力跟了上去,勉强能看见最后一匹马的尾巴,这才没有跟丢。

  前面的马队没有走多远就停了下来,明珠和吕贤忙赶了上去,就见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山洞,入口处树木掩映,宁王已经下了马,正立在洞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玄衣男子,手里拎着两团带花纹的东西,走到了宁王面前,大笑道:“殿下快看,真让咱们捉到了两个小畜生。”

  只见他手里的两团“东西”拼命的挣扎着,明珠这才看清楚,那似乎是两只带斑纹的野猫,只是叫声很奇怪,完全不是细软的猫叫。

  宁王随手拎起一只,放在手里摆弄了一会,道:“都带走。”

  队伍开始了往回撤,明珠趁机一催马,来到了宁王面前。宁王看了明珠一眼,略微放慢了速度,显然已经认出了她来,笑道:“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明珠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小女子不胜感激。”

  宁王道:“不必气。军营的马场既然收了钱,就该保护主顾的安危才是。”

  言语之间,丝毫没有提起昨晚发生过的事情的意思。

  明珠并不意外,因为宁王还让自己对此事保密来着。可她还是忍不住望了过去。宁王的五官很立体,鼻子挺直,眼窝也比较深,再加上卷翘浓密的睫毛,更加显得眼神深邃迷人。

  明珠自认为好看的人见得多了,比如大长公主,比如楚悠,不过宁王却完全是另一种类型。论五官,他可能不及二人,不过他的通身的气派却远远凌驾于外貌之上,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带着天生的威严和尊贵,也怪不得京城三美之一的邱小蝶倾慕于他。

  她这边只顾想着心事,却没有留意到宁王唇边微微浮现的笑意。

  131、绿巾 ...

  一行队伍行走了半日,看方向,却并非要出林子。林中十分清凉,不过行了这半日,明珠已有些口渴。只是她来得匆忙,并未带水。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想着自己谢也谢过了,也该回去了,想必小吴氏他们都在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呢。

  她欲要开口告辞,却无意中留意到卧在宁王身前的马鞍上,已经叫得没力气的野猫,它的爪子长得很大,和它的身材似乎并不相称,当时猛的想到了什么,惊道:“这只莫非是虎崽吗?”

  她曾听说过,欲要看一只猫或狗将来能长多大,可以看它的脚爪大小。大型狗幼崽的脚爪就会比小型狗幼崽的大些。而这只“野猫”的爪子却比她见过的最大的狗的爪子还要大。

  宁王道:“昨日下山,惊了你坐骑的应该就是这两只虎崽的母虎。”

  小虎崽的叫声越来越微弱,眼睛都似乎有些睁不开了,却依旧不放弃,似乎本能的在呼唤着母亲。

  “不要可怜它。”宁王的声音传来。“别看它现在这么弱小,长大之后却会变成吃人的猛兽。”

  说着,他伸手弹了一下小虎崽的额头,小家伙微弱的叫声只是稍微变大了一些,小身子轻轻扭动了一下,这已经算是它此时最大的反抗。

  明珠默然。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世间的生存之理有多么残酷,互相搏杀之激烈,比之这林中野物也毫不逊色。比如虎毒不食子,但历史上杀得亲子的并非没有,如此看来,人甚至比动物还有残忍许多。

  “殿下所言极是。”明珠自然不会多说些什么。

  宁王却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笑道:“相国寺的戒衍大师曾直言说我杀气太重,出家人有慈悲之心,看不得众生受苦,这我明白。”

  明珠听着这话似乎有些不大对味,只是看着宁王。

  就听宁王继续说道:“世上形形色色之人不下百种,而生存之道从古至今却只得两样。圣人教化之言句句入理,只是归根结底,终归是为了卖于帝王。”

  宁王说着,戳了戳小虎崽的额头,小虎崽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眼见着要不行了。

  “带回王府去,要活的。”宁王顺手将虎崽抛给一个侍卫,侍卫小心翼翼的将其捧走了。

  宁王转过脸来望着明珠,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明珠道:“殿下说到了圣人们的事。”

  “是了。”宁王笑了笑,“这话题无趣得紧,想必你也不爱听。”

  明珠忙道:“先哲之言,小女子也说不好,还请殿下恕罪。”

  宁王看了她一眼,含笑道:“罢了,等哪天你愿意说了再说吧。”

  明珠咬了咬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上来。

  明珠这边胡思乱想,并未留意到林间越发静谧的气氛,原本充斥与耳畔的鸟叫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队伍走到了一处被两个小山丘夹在中间的小路。明珠的马不善于在林间行走,少不得低头仔细看路。她想着不能再跟着宁王下去了,回头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起了吕贤的身影。

  “不好,有埋伏!”一个护卫忽然大叫道,“保护王爷!”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冷不丁的被一记冷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了一声。紧接着,许多支箭同时从两边射了过来,众人当即警醒,立刻摆开了阵势准备迎敌。他们将宁王护在了中间,挥刀格挡从四处射来的飞箭。这些护卫的功夫还真不赖,一阵乱箭过后,也仅仅只有几名侍卫受伤。趁着乱箭的掩护,一群穿着粗布短褐,面带黑巾蒙面,手执钢刀的男子突然从树后冒了出来,眼见着有百来号人之多。当中一人为首,高喊了一声:“杀掉这群朝廷的走狗,为民除害!”众人齐声爆喝,从半山处往下猛冲了过来,也许占着是居高临下的优势,气势逼人。

  “殿下请先离开,这里就交由我来抵挡吧。”玄衣男子冷笑了一声,“一群杂碎,看太爷爷怎么收拾你们这些龟孙子王八蛋!”说着,挥刀猛的冲了上去,面上丝毫没有惧色,甚至还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显然宁王这边早有部署,连商量作战策略的时间都可以免了,自动由此人领着一半护卫断后,另一半保护着宁王撤离。

  保护宁王的队伍开始了有序的撤退,他们显然并未将这群人放在眼里。

  明珠的马离宁王不远,也同样被众人裹挟在了队伍之中。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玄衣男子一晃眼的功夫已经砍翻了七八个人了,切脑袋仿佛就像切西瓜一样简单容易,无头尸体的鲜血直窜到了树梢上,然后软绵绵的栽倒在地。她一捂嘴,差点忍不住吐出来。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简直如同修罗地狱一般。

  只一眼,明珠便看得浑身发颤。她浑浑噩噩的紧紧握住手里的缰绳,拼命打马紧跟着大队侍卫离开。像这样的场面,简直比被老虎追赶还要恐怖十倍。

  就在这时,忽然迎面又有箭射来,密密麻麻,仿佛蝗虫一般。明珠一闭眼,干脆将身体伏在了马背上,心想这下怕是要完了。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她猛然一惊,莫非刚才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成?这么说来,现在这伙人的实力只在刚才那伙人之上?

  她还真的猜对了,这回下来的都是身穿藤甲的人,而且大对数都还骑着马,一看气势就与刚才的大不一样。他们二话没说,直直的就向他们冲了过来。

  宁王并未着急离开,而是观察了一会,沉声道:“对方早有准备,不宜久战。”然后依旧是留下一拨人上前杀敌,剩下的护住宁王,继续撤退。

  这一停一走不要紧,女子本就皮肤娇嫩,平时骑着马在柔软的草地上慢慢的多跑几圈倒没什么问题,可经过了这一路的颠簸劳碌,再加上昨日已经被惊马颠过一回,本就已经有了损伤,再一拼命策马前进,明珠只觉得腿部内侧火辣辣的疼,恐怕已经被磨破了皮。只是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了,后面的追兵紧,若是她现在掉了队,那就必死无疑了,还是逃命要紧。她只得咬紧了牙关,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忽然,她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的勾住,握着缰绳的手一松,紧接着身子一轻,连叫都未叫出声来,下一秒,脸却已经埋在了一片带着熏香的柔软缎面之中,身体被一只胳膊紧紧环住,将她固定在那人的胸前。明珠望着眼前墨底的金色云纹,完全被惊吓到了。

  募地,宁王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处传来:“这下我们扯平了。”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扯平吗?明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月夜下那深深扎进窗边的钢刀,雪亮的刀背似乎还在她眼前轻晃。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忽然想笑。两世为人,波折不断,老天待她不薄,连连经历生死,很难说,这是否意味着她的运气非常好。她想起了从别处听来的一个笑话,有人向上天许愿,说要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神仙答应了,于是,他开始不断的出意外,诸如被雷劈,坠马,被撞……却每次都很幸运的活了下去。似这般幸运,怕是人间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吧。

  她猛的想起了那日在半梦半醒之间曾听到过的逆天改命之说,这些是否也是后果之一呢?一个本不应该继续存活下去的人,不但活了下来,连带着身边之人的命数也都跟着变得不太一样了。如此一来,就有更多人的命数被接连改变,然后再反过来影响了她的命数。这样究竟是好是坏呢?

  宁王的坐骑果然是不同寻常马匹,跑起来平稳多了。明珠侧着身子坐在他身前,身子却十分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种危及性命的关键时刻,授受不清之类的事谁还能顾及得到呢?

  眼见着他们就快要出了树林,却只听得一个侍卫大叫道,“不好,他们还有一拨人!”

  明珠勉强转脸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这伙人与前两波又有不同,个个身着绿衣,蒙着面,手执乌铁棒,棒上还用绿漆写着几个大字“大道神仙钦赐无敌神兵”。

  “是绿巾军!”有人叫道。

  原来,最近江湖上兴起了一拨人马,号称绿巾军,信奉大道上仙,专门劫富济贫,在穷苦百姓之中威望日盛,渐渐也有了些名号和势力,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似乎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或是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朝廷并未对其用兵。人都道他们是草寇流匪,却未曾想他们竟然敢行刺当朝堂堂的王爷。

  宁王微微一笑,道:“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看来,那人今日势必要取我性命了。只是可惜了。”

  就在这时,一群官兵忽然从林子外面冲了进来,一边高喊着“保护殿下”,一边冲了过来,如潮水一般将绿巾军团团围住。

  绿巾军大骇,想跑却已经晚了。四周都是官兵,插翅也难非。

  “孤王奉陛下旨意,前来剿灭你们这些朝廷匪患,护我百姓,卫我朝纲,以震天威。”宁王朗声说道。

  绿巾军为首之人高喊了一声:“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不得好死!我绿巾军势与朝廷势不两立!弟兄们,轮到我们献身的时刻到了!”

  虽然绿巾军拼死厮杀,有以一敌百之勇。无奈官兵太多,终究架不住人海攻势,死伤了大半。

  宁王跟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官军的进攻开始变得缓慢了下来。绿巾军得以时间喘息。

  “只要投降,孤王绝不杀俘虏。”宁王适时的放出话来,只可惜没人停手。

  “如果你们投降,孤王可免除你们亲人之罪。”宁王继续不紧不慢的诱降,仍然无人所动。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想假扮绿巾军,你们也忒假了些。”

  132恐惧

  宁王此次来京郊大营巡视其实是皇帝的意思,对于各地的匪患流寇,朝廷自然不愿姑息,因为这大大的影响了百姓的生活。再往上看,也同时影响到了朝廷的稳定。于是,皇帝萧慎就秘密派了宁王前来剿匪,却没想到匪徒竟然胆大包天的自己找上门来了。怪不得宁王会说“可惜”二字。

  只听为首的绿巾军头领继续大骂道:“你们这些朝廷的狗贼,草菅人命,危害百姓,人人得而诸之!我们是奉了大道上仙的法旨,前来斩除你们这些狗贼的!兄弟们,上!”他嚷得十分尽力,却不见他动作,只是指挥其他人上前和官兵拼命。

  明珠似乎明白了宁王的意思,若这些人是草寇,一般来说不是因为杀人放火而被朝廷通缉,就是实在穷的活不下去了,再做良民就只能全家饿死,为了得到食物果腹,也只好铤而走险,过上了刀头饮血的日子。不论是哪朝哪代的帝王,为了保持自己的统治地位,最是讲究忠君爱国,大多数也认为此乃天地纲常。朝廷剿匪,天经地义,出师有名;流寇刺杀王爷,穷凶极恶,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孰好孰恶,一看便知。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谁会放下道德底线,让一个“匪”字追随终身呢?

  像这样的人,一般来说都豁出去了,不怕死的不是没有;可若说将家人的性命也完全不放在眼里却有些奇怪。最起码,这些人里面连听到此话稍微犹豫的都没有,实在不是一般流匪应有的表现。还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他们身为草寇,竟然敢攻击当朝王爷,大骂朝廷,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草寇了,而是反贼,是要株连九族的。人活在世,哪个是在深山里一个人独自长大的?多多少少都有亲戚朋友,除非到了乱世、末世,实在活不下去了,否则想造反人的事先都会稍微掂量一下,究竟舍不舍得让这些亲人们一起陪葬。

  杀戮渐渐变成了单方面占优势,绿巾军虽然已经杀红了眼,可杀退了一个又顶上来两个,似这般绝望而无尽的拼杀,足以令人崩溃。明珠不忍观看,她实在是无法直面这样残酷的画面。后宅里的杀人不见血固然冷酷,可似这般近眼观瞧尸横遍野的景象却更加令人难以足睹,甚至是无比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味,原本满眼的翠绿已经染上了赤色,那是人血的颜色。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宁王的声音恍惚从头上传来,明珠闭上了双眼,能感受到那只手所散发出来的热度。

  下一秒,那声音却冷冷的道:“快一些结果了他们。”

  明珠闭紧了双眼,祈祷着这一刻赶快结束。

  这一战,直杀到了午后,足足杀了两个时辰。

  宁王点点头,道:“不可小觑,确实花了些功夫。”

  早就杀了个痛快,回来报信的玄衣男子撇撇嘴,道:“殿下也太瞧得起他们了。”

  宁王含笑道:“轻敌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张统领,你说是吗?”

  玄衣男子脸上一黑,似有愧色,他低头朝宁王一拱手,道:“殿下教训得是,张嵩又犯了老毛病。”说着,他忽然抡圆了巴掌,狠狠的朝自己脸上抡起了锅贴,一边打还一边自言自语的道:“让你没记性,让你不听话,让你没记性,让你不听话……”看得一旁的侍卫都笑了。

  十来个巴掌下去后,宁王道:“张统领,孤王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罢了,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张嵩这才停了手,两颊已经泛起了血丝,并且逐渐开始肿了起来。

  宁王感觉手心处被什么东西轻轻刷动,痒痒的,低头一看,怀里的女子已经睁开了眼睛,睫毛正在轻轻颤动。

  “殿下。”细细柔柔的声音传来,带着细柔的颤音,令人心中一动。

  “已经结束了。”宁王的手掌顿了顿,缓缓的从她的眼睛上移开了,“来人,牵一匹马来。”

  明珠就这样依旧跟着吕贤一同回了昨日住宿的院落。一路上,吕贤的脸色发白,有些复杂的看了看明珠。快进院门的时候,明珠道:“今日之事,还请官爷保密。”

  吕贤擦汗,道:“自然,自然。”

  明珠回来之后,小吴氏担心的道:“怎的这么迟才回来?”

  明珠平静的道:“殿下去狩猎,我在马场上等了好一会。”

  小吴氏道:“可是当面谢过王爷了?”

  明珠道:“已经谢过了。”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我昨夜有些没睡好。”她解释道。

  “可怜见的,昨日被吓坏了吧。”

  “嗯,是昨日被吓的。”明珠低声道。

  剿匪是朝廷的大事,除非由朝廷自己来公布结果,否则她断然没有泄露出去的权利。

  众人没有疑心,谢过吕贤之后,一同回庄子去了。夜里沐浴时,青雪看到明珠腿上的伤,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明珠只好解释是昨日骑马留下的,因今日又骑了一会,颠簸了一下,以致于破了些皮,没什么妨碍,让她必要到处声张。索性她伤得不深,青雪用清水帮她擦干净了伤口,取来常用的伤药,帮她涂抹上,又找来干净的棉布包扎好。

  皮外伤还好说,很快就愈合了,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可心里的创伤却难以平复。明珠却一连做了三日的噩梦,几乎夜夜都不能入眠,一闭眼就是尸山血海的恐怖场面。满地的残肢,冷酷的狞笑,凄惨无比的叫声……林中那一幕杀戮,令她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

  因为吃不香,睡不好,明珠的脸色很快憔悴了起来。林妈妈抚着她的额头,满面忧色的道:“小姐并未发热,究竟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三姐姐估计是那日被吓着了。”明欣道。

  “回去记得不要乱说话。”小吴氏轻声嘱咐道,“别吓着了大家。”她转头望向明珠,却见她的目光望向车外,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于是,在回城的马车上,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起了吃什么药能够压惊,或者什么补品补血补气,林妈妈暗自记下,想着要亲自下厨,做给自家小小姐吃。

  明珠却一路都沉默着,仿佛她们所讨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这日夜里,她们终于回到京城高府。见过一圈长辈,余氏知道她受了惊,安慰了一番,还请来大夫看了看。在府里逗留了一日之后,隔日一早,马车送明珠和明欣去了书院上课。

  与从前一样,姐妹俩进了乙班的讲堂,和交好的同学都打了招呼,聊了些分别后都做了些什么的闲话。除此之外,众人讨论最多的就是不久之后分班考试的事情。

  “我一直没怎么复习,怕是很难进甲班了。”甲小姐说。

  “你底子那么好,稍微一努力就行了,有什么可谦虚的?”乙小姐说。

  “我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这么长时间的休沐,我竟然连书都没翻过几本。”丙小姐。

  “你还翻过几本呢,我连碰都没碰,我嫡母一直在逼我连刺绣。”丁小姐举起一只细白的手指给众人看,想必不凑近了看,很难看到上面有什么。

  不远处的明欣酸溜溜的来了一句:“说句真话就怎么难吗?”

  明珠被她逗笑了,道:“大家都怕把话说得太满。”

  “知道。大家都努力了很久,万一没考进去可是很丢人的事。”明欣不以为然的道。

  明珠和明欣都已经入学一年了,已经有了参加升班考试的资格。若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也不尽然。毕竟这是考验自己真实实力的时候,想要放手一搏也很正常。

  姐妹俩边走边说着话,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宿舍门口。

  明欣忽然止住了脚步,明珠抬头望去,就见廊下立着一人,却是表哥上官鸿瑞。

  明欣忙道:“三姐姐,我先回去了。”说着,匆匆离开。

  明珠“嗯”了一声。自从上次自己心狠的对表哥说了那番伤人的话之后,她的心就一刻也无法安宁。再见到的这一刻,那种悲伤之感依旧存在。

  鸿瑞瘦了许多,嘴唇有些发白,原本清亮的眼睛里也带着些血丝。明珠不忍,低下头去,轻声唤了句:“表哥。”就像她从前做错事的时候一样。

  似乎什么都没变,却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鸿瑞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道:“我听说你在庄上受了些惊吓,就想过来看看你。”

  明珠咬了咬唇,眼睛望着攀在廊柱上的夕颜花,轻声道:“我很好。”

  鸿瑞看了她半晌,眼神中闪动着丝丝不舍,“那就好,我,这就离开。”

  他有些慌乱的转过身,迈步离开,他紧握着拳,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望。

  注视着他渐行渐远,明珠几不可闻的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133重聚

  鸿瑞离开后,明珠在门口站了半晌,直到素英试探着唤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回了屋。

  素英有些紧张的望着自家小姐,似乎是担心她不高兴,眼珠一转,笑道:“奴婢今日听说了一个传闻,说起来倒也巧了。”

  “你说什么巧了?”康思思和明欣笑着走了进来。明欣听说上官鸿瑞离开之后,特意拉着康思思来陪明珠说话解闷。

  “素英姐姐,你接着说便是了。”明欣在明珠身边坐下,伸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指,明珠知道她担心自己,笑着看了她一眼,回手反握了一下。

  “反匪绿巾军犯上作乱,竟然胆大包天意图攻进京城,于是宁王殿下奉了皇帝的旨意,前去剿匪。”素英清了清嗓子,神秘一笑,明珠知道关键的就在这后面。只听素英继续道:“小姐们猜怎么着?剿匪的地方就在咱们前些日子住的庄子附近,就连时间都是在咱们离开前的三天,真是好险呀!”

  康思思“哎呦”了一声,惊奇了看向明珠和明欣,道:“这真是佛祖保佑,你们竟然没事。”

  “幸亏有殿下在,否则我们也得连带着遭了殃。宁王殿下可真是英明神武,还很体贴人呢。”明欣朝明珠挤了挤眼。明珠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被老虎追赶,后被宁王所救的事,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康思思忽然疑惑的道:“不对呀,你们当时也在那边,难道一点风声也没听见吗?”

  “确实没有。”明欣晃了晃头,“只是听说兵营里有演习,想必是朝廷有意不让往外泄密,百姓又上哪里得知去?”

  “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殿下还从那群歹人手里救下了一位姑娘呢。”素英继续神秘兮兮的道。

  “唉?这是怎么说的?”康思思立刻兴趣大增,“快点说说看!”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香艳秘史总会勾起人们无限的兴趣。

  次日,从一早进入饭堂开始,身边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宁王剿匪的事,朝廷却直到三日后才正式张榜公布了此事。当然,焦点还是宁王从匪患手里救下一个姑娘的传言。

  “据说救下的是天音乐坊的一位清倌人,那真是生得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却在去乡下的路上被叛匪抓了去,要做压寨夫人。宁王殿下一见倾心,于是英雄救美。”甲学子说得唾沫横飞,可惜同桌之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谁也没有在意。

  “真生得那般好?我去天音乐坊的时候怎的没见过?说得你好像看见过似的。再说,那样的女子去乡下做甚?” 有人提出了质疑,“我可是听人说被救的是一位官家小姐。”

  “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传,误传。”甲学子继续道。

  “不会吧。我是听我朋友的朋友说的,他堂弟在京郊军营里当兵,还亲眼见过那姑娘呢。”那人依旧半信半疑。

  明珠手里的筷子忽然一抖,上面夹着的两片笋片“啪嗒”一声掉到了桌面上。索性康思思和明欣都在偷听邻桌说的话,并没有注意到。

  “那他定是在吹牛!”书生甲一口咬定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你想想看,若救下的真是官家小姐,怕是早就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那小姐的家人不得哭着喊着求宁王娶了自家女儿呀?你也不动动脑子。再说了,天音乐坊你才去过几次呀?鸨儿有好货色也不可能被你瞧见,我这里可是有根据的。有人可亲眼看见王府的管家曾在天音乐坊出现过,样子神神秘秘的,怕是找老鸨去给那清倌人赎身也未可知。”

  “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那当然,我可是前前后后精心分析过了的。我跟你讲……”

  ……

  听见旁桌人的议论,康思思回过头来,挤了挤眼,道:“只是不知道那邱小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京城三美之首的邱小蝶,一举一动都备受人瞩目。更别说她倾慕宁王的事早已被大多数人所知。

  有这样想发的显然并不止她一个人。就在同天午后的一个诗会上,有人有意无意在邱小蝶面前提起了此事。邱小蝶只是平静道:“这是殿下的家务事,我不过一外人,不便议论。”

  秦美音看了她一眼,笑道:“说得也是。”

  冯慧之插言道:“这都是市井传言,不足为信。我们这些女儿家还是不要随意在背后议论得好。”

  于是话题又重新转回到了诗会上面。

  此话却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众人听了都略觉失望。不过这也很正常,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的贱籍女子,就算长得再漂亮又能怎么样?就算走了天大的好运,入了王府,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侍妾,和堂堂名门出身的官家小姐如何相比?以邱小蝶的名门千金小姐身份,就算说一说都是辱没了。云泥之别也不过如此。之所以众人如此关注,不过是因为这是一个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如果说是宁王纳侧妃,相信关注度也决不会比这个更高。一步登天,怕是大多数人的梦想,只不过这个小小的妓坊女子替众人实现了。因此,大家的兴趣很快就转到了落月斋上,一时间,妓坊的生意大好,好几位身子干净的漂亮姐儿都在破身前被人高价买走了,剩下的也都被人定下,老鸨贪图暴利,从别家买了现成的调教好的雏儿向外卖,却仍旧供应不求。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明珠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心里却轻轻的松了口气。她一直都有些担心此事被外人知道,幸好宁王府如今进了个青楼女子,混淆视听,有没有人怀疑到她,这很好。

  这时,只听她右手畔的一桌人议论道:“……我看倒不尽然,邱小姐怕是心里大怒,只是面上还得忍着,不好明说罢了。将自己和一个贱籍女人比较,要是我,早骂回去了。”

  “就是就是。你看她平日端着一副清高的模样,到了宁王面前还不是软得像只白兔吗?装什么清高呀,不过是个尚书的女儿,以为自己是公主郡主呢?现在就以宁王妃自居,我倒要看看她最后能不能如愿。”一个头戴着八宝饰物,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一面小手镜,正左看右看的女子有些轻佻的说道。

  “对了,先不说这些了,今日我们放课后还去昨天那家乐坊玩吗?”

  “干嘛要等放课后?我看我们现在就去吧。”

  明欣回头看了一眼,一皱眉,道:“那些都是戊班的学生,真真是口无遮拦。也不知四姐姐在那个班有没有学坏,倒是连累了大姐姐陪她一起受罪。”

  “你们瞧,只怕这就是所谓‘名气’的压力。倾慕谁是自己的事,可若是你有名气那就不一定了,背后一定会有人议论。再加上她所倾慕的人更加有名,那就越发的不同了。享有名气带来的好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康思思像忽然领悟了什么,连忙说给好友听。

  明欣笑道:“瞧瞧,我们这里倒出了一位女夫子了。”

  明珠点了点头,这话确实很有的道理。她越发觉得这件事没有传出去是十分明智的,所谓人言可畏。像这样的名气,她宁可不要。

  “女人的嫉妒心可真可怕。”与此同时,这些对话都被坐在墙角处的小侯爷刘忻听得一清二楚。他看了一眼身旁心不在焉的楚悠,道:“扎木和来京城了,想着和咱们这些老朋友聚一聚呢,你要不要一起来?”

  “许久未见,我也着实有些想念他了。只是你也知道,我现在不好脱身。”楚悠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明珠,慢悠悠的说道。

  刘忻闲闲的摇着扇子,笑道:“那就算了。上次上官小姐和高小姐在江南也曾和扎木和见过面,也算是相识了,我还打算邀请她们一同过来呢。”

  “……”

  楚悠沉默了一会,瞥了好友一眼,道:“我去。”

  刘忻毫不意外的笑了笑。

  当日傍晚,明珠意外的收到了一份请帖,是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西域王子札木和发来的,上面竟然还有他亲手书写的汉文,意外的十分苍劲有力。康思思听说她和外国王子有交情,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并且要她讲述事情的经过。

  几日后便到了休沐日,明珠一早起来换好衣服,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乘马车来到了城中有名的一家茶楼,茗音阁。这家茶楼规模很大,里外三层楼,十分之阔敞。明珠来时时间还早,不过一楼的客人却不少,几十张桌子已经稀稀拉拉坐满了人,台上说书先生正在讲评书,嘴皮子利落得很,醒木拍得“啪啪”直响,不由得想起表哥曾说起过的,这里的说书先生有一副好口才,书讲得也好,都是别处听不到的。

  明珠随着小二来到了二楼的雅间内,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大理石的桌面,可以容十个人左右喝茶。向右看去,摆着一架竹屏风。转过屏风,临着栏杆还摆放着一个小方桌,面对面的放着两把椅子,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一楼的情形。这里位置和视线都很好,可以清楚的看见一楼正在讲评书的先生,声音效果自然也是一流的。

  明珠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到的,她将披风脱下,交给青雪,自己则凭栏而坐。

  只听那说书先生讲得正酣:“……你倒说此人是哪个?却正是那借尸还魂,回蒋家报仇雪恨的陈雨霖!可叹蒋家被她搅得四分五裂,却连内鬼是谁都分辨不清,只会自相残杀……”

  明珠正听得津津有味,雅间门忽的被人推了开了,明珠抬头望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34撞破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楼下顿时掌声雷动。

  楚悠走到明珠对面坐下,青雪倒了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公子请用。”

  “高小姐是第一个来的吗?”楚悠道。

  “我住的地方离得远些,就早走了一会,没想到竟是第一个到的。”明珠淡笑。

  二人不咸不淡的说着闲话,明珠品着茶,时不时的向楼下望去。台子上走了一位说书先生,又上去一位唱小曲的年轻姑娘,她的身段和嗓音一样醉人,正唱到牡丹亭一折:“……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明珠有些烦躁的饮了一口香茶,微微蹙眉,道:“这香片太香了些,我喝不惯,去另叫一壶毛峰来。”青雪应了声“是”,稍微迟疑了一下才依言去了。

  楚悠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面前桌上摆着的青瓷小茶盅,道:“京里人好饮味道重些的茶,想来高小姐还有些喝不惯。”

  明珠看着面前的楚悠,淡淡的道:“的确是有些不惯。”那夜在刘恬的府里,楚悠的一番惊人之语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可最近发生的事很多,她现下的心绪很乱,对很多事情仍旧心存顾虑。总之,现在还不到说着些的时候。

  楚悠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冷淡,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在意。

  一时间二人冷了场,幸好青雪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的茶壶刚摆上小桌,就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推开了,刘恬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外族男子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笑言:“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好好跟我讲讲那个女儿国皇太女的事,当真的有趣得紧。”

  “这个好说,好说。”札木和独特的灿烂笑容和标准的汉语总能在第一时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明珠轻轻松了口气,站起身,与众人见礼。紧接着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是上官毓秀和上官钟灵两姐妹,最后才是刘忻。

  札木和显然认出了明珠,和她亲热又不失文雅的打了招呼,还连声赞扬她的美丽。明珠知道这是外族人对女子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只是微笑的听着,并且适时的谦虚了两句,并未觉得是被冒犯了。

  刘忻眯了眼,道:“你刚才才赞过了两位上官小姐的美貌,难道你不觉得赞多了就不值钱了吗?”

  札木和“哈哈”一笑,道:“这个可不一样,我是诚心诚意发自肺腑的觉得几位小姐美貌出众。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觉得我在刻意好吗?其实不然。我虽然这些年也学了些你们汉人的虚伪,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还是很正直的。”

  钟灵抿嘴笑道:“这么说来,你倒是将女子的美貌当成大事来看了?”

  札木和正色道:“我在两件事上是绝不说谎的。一是品酒,二是美味,三就是女子的外貌。这些都是我们的造物真神——太阳女神,也就是你们这边的玉皇大帝之类的神明所赐予的,要保持绝对的尊敬才是。”

  众人见他说得这样正经,都被他的神情逗笑了。钟灵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止住。

  一番谈笑,分别多年的陌生感立刻消失殆尽,刘恬十分兴奋的道:“今日佳友重逢,定要好好饮上三百杯才可,不醉不归!”

  札木和也是品酒的高手,也道:“多谢盛情,今日不醉不归!”

  刘忻望着含笑不语的堂嫂毓秀,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堂兄,刘恬立刻转过脸,冲妻子毓秀一拱手,道:“娘子,夫君我今日保证,一定不会过量。”

  毓秀当时俏脸一红,嗔道:“客人远道而来,若你不尽兴相陪,连我也不饶你。”

  众人都赞毓秀大方,钟灵附在明珠耳畔,小声笑言:“姐姐越来越虚伪了。”

  明珠忍住笑意,道:“这是大表姐的高明之处,二表姐也该多学学才是。”说起高明来,她认为三婶刘氏比较出色。贤淑豁达,又伶俐会做人,要手腕有手腕,要心计有心计,笼络得三叔对她又敬又爱,这才是当家主母应该具备的品质。当然,这也是因为三叔也算是个正经君子,否则,媳妇想贤惠都贤惠不起来。

  钟灵偷瞄了一眼札木和,没说话。

  小二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了,听得召唤,连忙小跑着进来,殷勤招呼。这家茶楼供应早茶,众人要了些点心茶果,边吃边聊,刘恬逼着札木和继续讲女儿国皇太女的故事。

  “那位皇太女十分风流,纳了七七四十九个小妾,四十五名男妾,四名女妾。女妾都是各国上供来的,不过是象征性的摆设罢了。”

  众人惊奇的道:“这可真是男女颠倒,阴阳倒转了。”

  钟灵抢白道:“哦,莫非只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行了吗?这叫因果循环,没准几百年后,就是女子当政,男子都要俯首听命了呢。”

  众人因笑道:“这个也是可能的。”

  札木和继续道:“这位皇太女性情乖癖,虽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性情暴躁,据说是因为幼时身体不佳,服了一种奇药所致。于是女王从各国延请名医,国内也张贴了榜文,却被个和尚揭了榜,还将皇太女殿下的病给治好了。女王一高兴,加封他为国师,欲要为他盖十座庙,永世侍奉。哪知道皇太女却另有心思,她看中了这位高僧,欲要聘为太女妃。高僧自然不愿,悄悄溜走了,皇太女于是遣散了东宫一众佳丽,将皇位让给了妹妹,从此潜心佛道,入了供奉那位高僧的庙宇,剃度出家了。她许了一个大愿,愿用十世独身换取与高僧的一世姻缘。”

  众人于是啧啧称奇,毓秀道:“可怜这位皇太女痴心一片。”

  钟灵一脸神往的道:“是不是不管有什么愿望,修炼十世就能达成呢?”

  明珠也听得入神,忽然问道:“我终究还是不懂,这位皇太女究竟因何如此迷恋这位高僧?她和这位高僧相处的时间怕是连‘年’都不到吧。”

  “世上的姻缘就是如此奇特,”刘忻笑着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合,“时间确实能加深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像是亲人或是老友,认识越久,感情越深。但是对一个人动心所用的时间却只不过是一瞬,一眼还嫌太长,何况他们还因为治病,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

  明珠心下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得不到,才会觉得无比想要拥有吧。

  刘忻叹了口气,感慨道:“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还是很专情的。他/她们只能得到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

  钟灵一口茶喷到了刘忻的衣襟上,呛得直咳嗽。

  明珠表示深切的怀疑这个“他们”的性别,玩男好色是如今公子哥里面流传的风气,书院里相好的同窗更是比比皆是,其中楚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这个毋庸置疑,不过刘忻的人气也很高,再加上他爱玩的性格,传言可不少。

  楚悠轻咳了一声,道:“这个故事其实我曾听人说起过。”

  “真的?”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故事里面的高僧在我朝可是赫赫有名,就是了凡大师。这是他年轻时游历四方发生的一段故事,知道的人极少。当年女儿国国王来京朝贺的时候还曾经秘密去拜望过了凡大师,据说还带来了皇太女殿下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就无从可查了。几十年前,我父年轻的时候曾经专门接待过那时已经年迈的女王,因此才有幸听得此事。”

  众人无不大跌眼镜,说起了凡大师,国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活佛一般的人物,没想到竟然还曾有过这样一段秘史。不过,这非但不会减少他们对大师的崇拜,反而更觉得他是佛祖度化世人而来的。

  楚悠的父亲,也就是肃郡王了。明珠望着在席上侃侃而谈的楚悠,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位世子,是当朝郡王的嫡出三子,他跟她,本该是没有交集的。

  众人相谈甚欢,吃罢早茶,又去了梳流馆欣赏乐舞。大方爽朗的胡姬不但舞跳得好,还会陪女客说话解闷。只不过她们汉文不好,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再加上风俗习惯不同,更是语出惊人,逗得毓秀几人乐得前仰后合。也许,这正是这项服务的意趣所在。

  明珠喝多了茶水,起身出去更衣。梳流馆是一条长廊上好多单独的包间,更衣处在走廊的尽头。一路上,明珠不断听得房间里传来阵阵女子的笑声和乐声。更衣过后,明珠开始往回走,却见一个包间的门开着,她无意中一瞥,却猛然看见了惊人的一幕。两名女子衣衫不整的纠缠在一起,殷红的双唇相接,一个女子的手还伸进另一个女子的衣襟里揉捏,那名女子闭着眼,一副沉迷的样子。

  明珠的心脏砰砰的跳着,这两个沉迷于□之中的非是旁人,正是付莹珠和杜梦茹!

  她着实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这种关系。怪不得骄傲如杜梦茹,也对付莹珠青眼有加。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快些躲起来,眼看着付莹珠缓缓张开了眼睛,明珠慌忙后退,拉开隔壁的一扇门就躲了进去。哪知道这间屋里的情形更令她惊讶,一个男子正压着另一个男子求欢,却被明珠打断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明珠小声道:“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她踌躇了一下,硬着头皮问道:“请问,除了门之外,这个房间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

  上位的男子默默的一伸手指,指向左边墙上的一扇做精巧的博古架。也算是明珠今日走运,问的这个男子平日为了和情人偷情,对梳流馆内部可谓了如指掌,知道每间屋的书架都是可以活动的,这是馆主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目的而特别设计的。

  明珠谢过,连忙走到书架旁,使劲推了推,果然动了。她禁不住大喜,因为她记得这间屋子里应该的客人刚走,现在应该没人在里面才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推开了书架,探头一看,里面果然没人。她又重新将书架推好,仔细一看,这间房间与别处不同,是个套间,用宽大的十二扇屏风隔着,雕梁画栋,十分典雅气派,桌上摆着价值不菲的花瓶,墙上字画、桌椅,屏风都别出心裁,恰到好处的盆栽花草带着些扶桑国小巧精致的味道。水晶珠帘和水晶仙鹤摆件却又带着些波斯风味,混合得十分巧妙。

  明珠正自欣赏着,想着再等一会就出去,就算再撞见付莹珠二人,她们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却忽然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唤道:“还不过来吗。”

  135撞破

  明珠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去,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

  慵懒的男声再次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这不是你的愿望吗?还不过来吗?”

  明珠张了张嘴,心道:也许此客人正在等人,她是不是应该出来澄清一下?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忽然,屏风的另一边又传来了一个曼妙的女声:“殿下,小蝶的心意在殿下面前竟如此不堪吗?”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闻之不由得心生爱怜。

  明珠浑身一震,她已经知道这两个说话的人都是谁了。

  恍如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她轻轻提起素纱绣木兰花的曳地长裙,软缎绣鞋放缓了步子,小心翼翼的挪到屏风边上,凑到缝隙处,偷眼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红裙女子正背对着她,衣衫半褪,将半个白皙光裸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站在明珠这个方向甚至能很清楚的看见她左肩膀上有一颗鲜艳的朱砂痣。她面前的榻上躺着一个人,她的身子正好挡住了那人的脸孔。

  明珠赶忙收回了视线,今天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连连撞见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莫非是今日不宜出行吗?来了京城不过短短一年,她的认知和底线却不断的被挑战,天知道掩藏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端庄高贵的表象之下的,究竟有多少令人不齿的龌龊。

  “邱小姐如此佳人,在孤面前衣衫尽褪,却又无有行动,实在令孤不得其解。”

  “殿下,您难道还不明白吗?自从您上次从匪徒手中救出了小蝶之后,小蝶心中只有殿下一个。今生今世,惟愿非君不嫁。”声音中已带了哀戚。

  明珠摇了摇头,无声的叹了口气,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半裸的女子和端庄美丽的京城三美,尚书府嫡出的大小姐,令男子们趋之若鹜的仙女般的人物,京城贵女们的表率联系在一起。也许她确实是用情至深,可明珠觉得,就算用情再深,也不能丢掉为人的尊严,这是身为女子最基本的底线。

  却听宁王缓缓道:“可是孤却记得,那一次是关锦年编修先出手救下邱小姐的,孤王实在是不忍心将其功劳据为己有。”

  邱小蝶半晌没了动静,然后是一声小小的抽泣,“看朱成碧思昏昏,憔悴支离为忆君,殿下若厌恶小蝶,小蝶从此之后,就再不会前来打扰了。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明珠再次看去,就见邱小蝶跪下去冲着榻上的宁王磕了个头,再起身时已经披好了衣服,冲出了门,一闪而过时,犹能看到她面颊上晶亮的水痕。

  明珠呆了一呆,过了一小会,再侧耳细听,内室已经完全没了动静。她回头想再次去移动书架,又怕会不小心弄出声响来——她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

  她小心的四处瞧看,此刻,房门正开着半扇,如果她的动作够轻够快的话,里面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到有人离开……

  她咽了口口水,自己无意中撞见了这样的隐秘,着实尴尬。再加上对方这样的身份,万一恼羞成怒,来个杀人灭口还不轻松……林妈妈曾说过,真正杀过人的人,心都要比平常人冷酷得多。他们都已经迈过了底线,犯了杀戒,死后是去不得极乐世界的。更何况他曾上过战场,杀过成千上万的人,多杀一两个又有什么分别呢?那日在林中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在眼前晃动着,明珠不自觉的感到背上凉飕飕的,愈发下定了决心,就算有一成的机会也要试一试。

  她偷眼看了一眼横卧在榻上的宁王,只见他着一身素色便袍,襟口微敞,左手支着头,睫毛轻垂,由于太过浓密,在眼睛下方投下了阴影,也不知是眯着还是已经合上了双眼。长长的乌发随意的散在榻上,并未束起,令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明珠差点没认出来。她屏住了呼吸,轻轻蹲□,脱下鞋子,拎在手中,然后再缓缓站起身,小心的不发出一丝响动。待她站直了身子,有些不放心,又再次透过屏风望了一眼,吓得手里的鞋子差点掉到地上——榻上的人不见了!她有些慌乱的四处张望,却猛的听得背后有人道:“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明珠这一惊非小,手一抖,鞋子掉在了地毯上。

  她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明珠垂着头,缓缓转身,伏□,道:“小女子见过殿下。”她不敢抬头,眼睛只能望见素色袍角上绣着的精美云纹,下面光着脚,并未穿鞋。

  半晌,高高立在她面前的人方才道:“罢了,我不与你为难。你只说如何进来的便是。”

  明珠如蒙大赦,伸手指了指书架,道:“是从那边进来的。”

  “哦?这个梳流馆的老板倒也有些意思。”宁王的声音不自觉的透着一股寒意。看来,这家店的老板是要倒霉了。

  明珠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现在没心情去同情别人,关键是她要赶紧脱身才是。

  正在这时,只听门砰的一声响,房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外有人道:“……这间屋里的是一位贵客,公子千万不可随意闯入。”

  “我只是想问一问是不是有一位小姐走错了房间,不会打扰的。”清朗的少年音色,不是楚悠还是谁?

  明珠说了去更衣,却没想到一走就是大半天,众人有些着急,于是纷纷出来寻找。

  “看来是有人来寻你了。”宁王低头打量着柔顺的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视线忽然落在了她没有穿鞋的双脚上,能看见她雪白的缎袜后跟上绣着一对小巧的黄鹂鸟,活灵活现的,十分精巧。袜边一圈嫩绿的柳叶镶边,颇为有趣。

  他忽然来了兴致,道:“孤今日就放过你,只不过,你须得为孤做一件事。”

  明珠不安的道:“殿下只管吩咐便是。”她心里惦记着楚悠,却又怕被撞破,没得因为她得罪了宁王。

  宁王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握着她的手腕,走到书桌旁,取过纸笔,刷刷点点,不多时便绘出了一只鸾鸟的图案,递给了明珠,道:“你就照着这幅图绣一副绣品出来,记住,要白色的,待日后会有人去取。”

  明珠捧着画,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府内的绣工估计不下百人,怎的宁王却让她来绣东西?

  “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明珠将画叠好,放进袖中,施礼之后,穿上鞋子,向门口走去。

  她踌躇了一下,回头道:“殿下放心,小女子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宁王淡笑一声,回望着她,轻声道:“我知道。”

  明珠迈步走出了房间,她伸手摸了摸发烫的面颊,连忙回手将房门关上。一抬头,却见楚悠正站在楼梯口,和店家说着什么,面上略带焦色。明珠连忙紧走了两步,唤道:“楚公子。”

  楚悠看到明珠,惊讶道:“高小姐去哪了?”

  明珠道:“我刚才有些气闷,乱走了一通,差点迷了路。对不起,让你们等急了。”

  楚悠没有再追问,只道:“回来就好。”

  明珠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知道楚悠并未相信自己的这番言辞。可是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回到房间,明珠又解释了一番,众人此时也已经酒酣耳热,正打算出去透透气。结了帐,喝多了酒的刘恬搭着札木和的肩膀,有些大舌头的道:“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耍赖。刚才投壶谁输了来着?一会可得遵守诺言,去做一件事才行。”

  毓秀笑道:“大家都别在意,他喝醉了。”

  醉酒的人最不喜欢听“醉”字,刘恬亦是如此。他一挥手,道:“夫,夫人此言差矣,为夫可没醉,没醉。我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刚才楚小世子十投只中了三支,排在最后,该罚,呃,该罚……”

  明珠有些诧异,楚悠就算是射箭也可说是百发百中的,如何投壶却失去了准头?

  刘忻有意无意的看了明珠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小世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可能是有心事吧。”

  明珠一怔,瞬间明白了他意有所指。

  楚悠直视着前方,道:“愿赌服输,楚某愿意受罚。”

  众人走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这条街可算是京城最气派的大街,不论你是想去最好的酒楼茶楼乐坊销金,还是只想买个针头线脑,都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

  在经过一家酒庐的时候,能嗅到里面四溢芬芳的酒香。

  刘恬一怕大腿,道:“这样吧,就请小世子去就酒庐中向酒保讨一杯上好的梨花白来,但是不许付钱,不许说出己的身份,不许向外人求助,不许以武力相逼……”刘恬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不许,钟灵闻言,想了想,道:“那就是说,除了酒保同意之外,再没其他方法了?姐夫,你可真绝。”

  刘恬得意的朝毓秀扬了扬下巴,道:“我都说了我没醉。”

  毓秀温柔的看了他一眼,当即决定今晚回去之后让他睡马棚。

  楚悠看了看那个酒保,道:“知道了。”

  明珠有些不安的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这不是明显为难他吗?

  楚悠回头望了望,眼底带着轻微的笑意,道:“我有办法。”

  136撞破

  楚悠说罢,抬脚进了酒庐。就见他径自朝酒保走去,笑着和他说了两句什么,忽然一转身,指了指门口众人。然后就见酒保伸脖子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朝楚悠点了点头,乐颠颠的取过桌上酒壶,倒了一杯递给了楚悠。

  楚悠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的走出了酒庐,将酒往刘恬面前一递,道:“请查验吧。”

  刘恬接过来闻了闻,奇道:“真的是上好的梨花白,至少一两银子一杯,你怎么做到的?”

  楚悠微微一笑,道:“我就说我正在和人打赌,若是能在这里讨到一杯梨花白,这边的两位年轻公子就会在酒庐前面亲热一番,相信立刻就会引来大批的酒客前来喝酒的。而这位酒保恰好对此很有兴致,想要欣赏一下。”

  刘恬和刘忻听罢,脸上同时露出了暧昧的笑容,相互对望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各自撇过了头去,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札木和见二人吃瘪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楚悠的肩膀,道:“这个好!楚公子,还是你高明!”

  楚悠笑道:“王子只需唤我名字便罢,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札木和欣赏的看了他一眼,一拍自己的胸口,道:“够爽快!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还有,你也该直接唤我的名字才是。”

  楚悠点头道:“正是呢。”

  他微笑着给自己的小厮修竹使了个眼色,修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故意慢下了脚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经混进了人群之中。

  楚悠和众人有说有笑的继续向前走去,其实他故意没有告诉大家他对酒保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若是二人不肯亲热,他愿付三倍的酒钱。

  接下来,又寻了一个气派的酒楼,一顿胡吃海喝,直玩闹到了日头西落,天色渐黑也没有散去的意思。

  为了助兴,札木和甚至用汉语唱起了家乡的小曲。刘忻从乐女手中抢过手鼓,为其伴奏。钟灵拍手叫好,刘恬趴在桌上,跟着哼哼了两句,十分陶醉。

  毓秀和明珠、楚悠都在静静的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异国王子亲自现场,那嘹亮的嗓音,欢快的曲调,令人不禁联想到大漠晴空上的丽日,甘甜的美酒,清澈的泉水,成群的骆驼,彩色宝石做的精美物品,高目深鼻的异国丽人,眼睛似蓝宝石般灿烂迷人……

  “……看看冬天和春天,它们在春分处相交。看看水和火,敌和友,相去甚远,而又紧密相连。

  你我也必定相连,我的朋友。必定如此,天地才为你我而相连。

  哦,我的朋友,只因你,青铜都会变成黄金,泉水都会变为美酒,沙漠化成绿洲,哦,我的朋友……“

  ……

  这一夜,所有人都醉了。

  明珠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又被青雪推醒,端了醒酒汤给她喝。明珠尝了一口,放到桌上,道:“有些烫,先放一会,凉了再饮。”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青雪上前搀扶,被她轻轻推开,吩咐道:“我没事,不必管我。你去多准备些醒酒汤给大家。”

  青雪应声离开。

  明珠推门走出了内室,来到酒楼二楼的露台,在栏杆边的木凳上坐下。二层的雅间只有他们这一席还未散,内室的乐声和笑声不断,隐隐还能分辨出札木和那时不时冒出来的令人听不懂的外国话,已经刘家兄弟夸张的笑声。夜风吹来,楼前的树木哗哗响动,廊檐下一排写着酒字的红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冷风吹拂,缓解了酒劲上来的燥热。

  明珠舒服的呻吟一声,渐渐合上了眼睛。

  不知何时,她的身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暖意,有人为她披上了一件披风。

  “小心着凉。”

  明珠看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楚悠,拉紧了披风,轻轻道了声谢:“多谢楚公子。”

  楚悠点了点头,双眼望向窗外,没有说话。

  更鼓已经响过了一遍,即便是号称不夜街的朱雀大街上也渐渐没了行人,只有不远处挂着许多彩灯的楼阁处还传来阵阵曼妙的乐声,一见便知是些青楼楚馆,彻夜开放的酒楼倒是不多见,他们这里便是一家。

  札木和的声音似远似近的传来:

  “……我美丽的姑娘,你容貌比鲜花更艳,比朝霞更美。

  夜莺歌唱,水仙绽放,只为惹你欢笑。

  美丽的姑娘我见过千千万,只有你最可爱,只有你最可爱。

  我愿为你放牧牛羊,为你采下天边第一缕朝阳,只为亲一亲你比蜜桃还要甜蜜的嘴唇……

  明珠有些不自在的摆弄着胸前的碧玺珠链,却正好对上了楚悠幽深的目光,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连忙撇开了头去。

  “上次我说的话有些过了。”楚悠忽然开口道。

  明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身子微微一颤,淡淡的道:“我已经忘了。”她本以为听到这话会松一口气,可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了一丝失落。

  “已经忘了吗?”楚悠自嘲的笑了笑,他直视着明珠,语气却有些强硬的道:“不过,我是不会道歉的。”

  明珠忽然站起身,道:“楚公子稍坐,我先回去了。”

  她无法抑制的感觉到气氛,这简直就像一场儿戏,被捉弄的就只是自己吗?

  “别走。”她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明珠愕然回头,却见楚悠正拉着她的手,仰头望着她,桃花目中波光闪耀,有种不同寻常的勾魂摄魄。

  “你要做什么?”明珠颤声道。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心悦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语气却十分坚定。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告诉她,他对她动了心,并且这个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打动他的心。

  明珠的神智本就有些不清明,听闻此言,更是一阵晕眩,腿一软,竟然一下子又重新坐了回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轻抚额角,蹙眉问道。

  楚悠扶她坐好,微微一笑,道:“我没有骗你,那日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我会等着,一直等,直到你接受我为止。”

  明珠呆呆的望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正在发生。她现在头疼的厉害,难受得想吐,这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鲜花的芬芳,可面前的男子,却比这一切都要来得美好。

  生平第一次,她想要抛却世俗、门第、观念、原则,想要真真切切的抓住面前这个人的手,不在乎他们之间有多远的距离。

  “楚悠,我喜欢你。”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她知道,若她现在还清醒,一定会后悔说了这句话。可是,大胆的言辞还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她的手被更紧的握住了,她能感受到那只手上还带着夜色的轻寒,滑嫩的肌肤犹如玉石般温凉细腻。她当时想都没想,拉起那只手就贴向了自己发烫的面颊,顿觉凉爽了许多。

  她在那只手上舒服的蹭了蹭,心满意足的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只觉得是在做梦一样。

  “高小姐,高小姐?”咦?是谁在唤她?

  “高小姐……明珠……”似乎有男子在唤她的名字,是谁呢?她头好晕,好想睡觉,却困得睁不开眼睛……

  楚悠出神的望着乖巧的伏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的女子,平日那比初雪还要晶莹三分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粉嫩嫩的,酣睡的样子就像只乖巧的小猫,少了平日的小心翼翼和戒备疏离。他的手还放在她的面颊上,阵阵热度传到他的掌心,甚至有些发烫,可他却丝毫没有挪开的念头。

  楚悠的心剧烈的跳动着,那震动似乎就快要蹦出体外,快要不属于他自己了。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异样的甜蜜,胀满他的整个心房,第一次,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活是如此美好,感觉兴奋得无法自抑。不,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之外,他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只是这一刻的动容,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心头。他知道,无论将来是海枯石烂还是沧海桑田,他将终生不会忘记这一日,这一时,她给予他的,这样快乐的感觉。

  寂静的夜里,喧闹的酒楼,天上无星无月,桌上烛火微朦,少年低着头,温暖的目光停留在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女身上,那唇边的笑意,足以映亮整个星空。

  137撞破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心悦你。”

  ……

  “在想什么呢?”康思思轻拍了一下明珠的肩膀,笑着在她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没什么。”明珠正在暗自出神,闻言,筷子一抖,饭粒掉在里桌上。

  “快说说看,昨天你们玩得怎么样?”康思思双眼放光的盯着她瞧,却没提防的眼前一黑,被人蒙住了眼睛。

  明欣不过是想吓吓她,飞快的松开了两手,笑道:“三姐姐昨日饮得多了些,今天早上方才回来,康姐姐就别这么急着追问了,先吃了早饭再说吧。”她眨了眨大眼睛,在明珠身上溜了一圈,愈发觉得昨日定然发生过什么事情。

  今日一大早,明欣过来探望明珠时,发现她正衣着整齐的坐在桌边沉思,连叫了她两声都没听到,回头时面上还泛着绯色,明显与往常不同。

  于是,她偷偷的去问了青雪,青雪也是一头雾水。她的心里存了一个疑问,急待解惑。

  “咦?这木雕是哪里来的?”康思思眼尖的看见了明珠衣襟上挂着的一只小小的木雕小猫,看上去憨态可掬,能看出来雕刻者精巧的雕刻手艺。“我怎么从没见你带过这个?这样子,莫非是……你家咪咪?”

  明珠笑了笑,伸手握住衣襟上的挂饰,脸上不自觉的现出了一抹微红,道:“是我家乡的堂妹托人捎来的,为了祝贺我的生辰。”

  “是六妹妹吗?”明欣道。

  明珠含混的“唔”了一声。真正送她的人其实是……可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回想今日一早在酒楼客房内醒来,她发现自己手里攥着这个木雕。随着她逐渐忆起了昨晚和楚悠的对话,她顿时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她都说了些什么呀!

  像这样与陌生男子私下里交往,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的。即便京城的风气十分开放,男女大防没有从前那么严重,甚至书院里还有众人默认的几对互相倾慕的男女,或是像邱小蝶对宁王那样众人皆知的。再不就是从小就订了亲的,平日有所来往,或者送些小物件,来往频繁些,众人都比较宽容。还有一种,就是家族放出风来,有联姻打算的公子小姐们。众人暧昧的眼神和奇怪的态度,都意味着鼓励,撮合,默认二人之间的关系。

  于楚悠来说,他还有一位门当户对,出身高贵的陈小姐呢。

  她的眼前一会是楚悠美丽的眼睛,一会又是陈小姐天真活泼的模样,楚悠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荡着:“我会等着,一直等,直到你接受我为止。”

  谁能告诉她,她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呢?

  ……

  于是,一大早的,她一会微笑,一会惆怅,看得青雪素英林妈妈都觉得奇怪,以为她是着了魔。明珠只说是宿醉尚未完全清醒,又被林妈妈逼着喝了两碗醒酒汤才罢。

  吃过早饭,明珠来到教室,眼角无意间瞥见了坐在一处亲密交谈的付莹珠和杜梦茹,嘴角禁不住微微一动。那日她因撞见了此二人的“好事”,怕被发现,不得不慌乱躲避,这才惹恼了宁王,还撞破了他和邱小蝶的旖旎情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顿住了脚步。既然宁王能无声无息的走到她身后,想必有些功夫。习武之人耳力也应该不错才对。莫非他在她刚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吗?或许也因此才狠心的拒绝了邱小蝶?他因为怕被奸细看到,进而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宁王的名声还算不错,没必要为了注定要掉进嘴里的肥肉而毁了一世英明。引诱臣女失贞,即便是女方主动,却也于“贤王”的名声不利。当然,这其中也许还有其他的考量,可是面对着那样主动献身的美人而坐怀不乱,实在少见。若是换成自己那个二叔,怕是乐得快蹦上天了,哪里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画,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呢。可是,她又十分不解,究竟这鸾鸟的图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她这里苦苦思索着,连夫子课上讲了什么都没听见,更没看见正在和杜梦茹窃窃私语的付莹珠有意无意的朝自己这边望来,笑容高深莫测。

  “……为了这个,凤吟县主都快气疯了,将殿里的东西都砸了。”杜梦茹道。

  付莹珠嘴角微微一撇,道:“据说凤吟县主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长公主,被太妃逼着闭门思过呢。”

  “是了。怕是失宠的先兆。说起来,自古以来和外族和亲的人选,最多的就是那些不得宠的宗室女。不过西域不同于其他地方,他们的三王子甚得今上宠爱,加上西域又一直是我朝的友邦,怕是那些身份低些的,样貌不好的,或者庶出宗室女是拿不出手的;可能拿得出手的那几个屈指可数,别说皇上不忍心,那些个王爷又哪里舍得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那样是荒蛮之地?放眼满朝的贵女们,也就只有凤吟县主最合适了。况且她背后又没有父母撑腰,眼看着在太后太妃眼前失了宠,不推给她,还能推给谁呀?”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幸灾乐祸。谁让那人从前专横跋扈的,要不是莹珠劝着,她也不会在那人面前曲意奉承。想起莹珠,她的心立刻就软了。

  “反正,这件事咱们就别管了,躲得越远越好。凤吟县主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想尽办法留在京城的。”

  付莹珠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水已经被搅浑了,谁若不趁机捞一下,岂不是白瞎了这场好局?”

  杜梦茹闻言,若有所思。

  “咳,不要在下面窃窃私语了。”夫子道:“快些放下书本,随老夫背诵这一段: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

  放课后,明珠推了和康思思、明欣一起去逛街的邀请,独自一人去了一趟书院门口的绣楼,特意挑了些上好的丝线买下。回到房中,将人都打发了出去,明珠开始忙活起来。她拈起上好的珍珠色丝线,在事先准备好的红色绸底上比了比,雅致的亮白丝线和艳丽的红绸互相映衬着,更显动人,二者相得益彰。明珠仔细看了看宁王的画,琢磨了半天,终于决定采用湘绣绣法。此绣法强调颜色的浓淡,绣出来的动物大多形态生动逼真,活灵活现。而且,相比之下,这样精细的绣法更能显示出绣者的用心程度,对于大人物吩咐下来的奇怪差事,她虽不能问其原因,却也知道绝不能马虎敷衍,否则自己也就离倒霉不远了。

  她先绘了绣稿,觉得不满意,撕了。又取过一张纸,再绘,又觉不好,再撕。如此反复,直到桌上堆满了纸团,她才终于绘了一张令自己比较满意的。

  然后就是分线、上绷、配线、刺绣,每一步都十分精心。对于自己的女红手艺,她觉得还是勉强过得去的。虽比不上专职的绣娘们,却也有自己独到的地方。

  这一绣,不知不觉就绣到了掌灯时分。青雪直催了她三四遍,她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绣活,开始吃饭。

  素英奇怪的道:“小姐,你好久没绣这样精细的绣品了。”

  明珠抿了一口茶水,笑道:“这次的分班考试很严格,我须得事先好好准备一下。很久没这么用功,手指都有些生了。”

  用过了晚饭,明珠照常出去散步,夜里继续绣。就这样,过了几日,绣品便已经出具了规模。因宁王并未说要何时来取,明珠总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不到绣完的那一天便会不安。因此,她出门更少了。

  这一日,忽然就来了一个眼生的小厮送来了一封信。明珠拆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封请柬和一张字条。她先展开了请柬,只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邀请高小姐出席长公主府的宴会。明珠微微有些吃惊,长公主府的宴会?怎么会邀请她?她又拿起了字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宴后,戌时三刻,公主府外,菱花巷。

  “是谁让你送来的?”明珠问道。

  “是我们公子。”那小厮小声道:“公子想在那日约小姐一见。”

  “知道了。”明珠的心怦怦的跳着,面上却是一脸的平静。她认出了那是楚悠的笔迹,莫非,是他邀请的自己参加公主府的宴会?

  结果却是她想多了,书院许多女学生都收到了这份请柬,兴奋之情自不必细表。反正只要是明珠走过的地方,就没有不听见有人说起的。

  对于这次宴会的目的,大家都很好奇,因为请柬上的信息不够,大家都开始了分头打听。有的说是长公主要亲自为驸马选侧室,这个京中早有流传,倒也不奇怪。有的说是宗亲们都要成年了,长公主要从中给人物色合适的夫人人选。当然,几乎每次宴会都有人这样传,也不稀奇。

  明珠一心只惦记着和楚悠见面的事情,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直到毓秀这一日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表妹,请你快去劝劝灵儿吧。”她的眼圈一红,掉下了泪来。

  明珠大惊,道:“大表姐,你慢慢说,二表姐怎么了?”

  138撞破

  毓秀拉着她走到内室,遣退了身边所有人,这才道:“说了也不怕表妹笑话,我那个傻妹妹呀,什么都好,可就是一样,死心眼。”

  说着说着,她又要流泪。明珠忙劝慰道:“大表姐,若你有什么难事,直说便罢了。我们姐妹这么多年的情分,只要是小妹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忙。”

  毓秀用帕子沾了沾眼泪,这才开口道:“表妹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胞妹自小是被长辈们捧在手心,捂在心窝长大的,凡事都顺顺利利,没吃过什么苦头。只是有一件,她如今已经及笄,父母亲人们早在去年就在为她物色夫婿的人选,为了不委屈了她,还询问了她的意思。哪知道她这些人一个也不见,怎么劝也不听,偏说今生不嫁等语。母亲为了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左右为难。这次我来京城本没打算带她来的,可见她在家里那副模样,我有不忍心,便去求了母亲和祖母,这才将她带出来。本以为她过一段时间会回心转意,可惜……”说到这里,她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明珠见她愁容满面的样子,追问道:“大表姐有话直说便是了。”

  毓秀这才道:“说起来,这还是因为前几日的事。你那个不成器的表姐夫没事就爱交些狐朋狗友,说过他多少回了,总是这样。”

  明珠愈发听得一头雾水,略一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非……二表姐她……”

  毓秀只觉难以启齿,淡淡道:“就是那个藩国的小王子。”

  明珠不禁瞠目结舌,那日她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钟灵对札木和有些好感,只是没想到她会真的动了这个心思。甚至……可能从那年在江南见过了札木和小王子时就已经存在了。

  “那大表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昨日大哥来家里做客,就说到了他收到长公主宴会请柬的事,据说是可以带一名未婚的女客前去,问灵儿要不要去。恰巧刘小侯爷也在,就说起了宴会的原因。其实,是为了选择与西域和亲的对象,人选大概就是某个宗室女子,于是便想着办一个宴会,好好瞧上一瞧。不过此事一直是秘密进行的,不便张扬,便干脆邀请了许多人一同参加——其实大多是陪客罢了。灵儿当时也在场,我见她神色不对,觉得有些奇怪,事后问起她,她便对我说了实话。”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明珠猜测是钟灵说了什么过激的言语,让毓秀听出来苗头不对,因而心生警惕。

  “那大表姐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毓秀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好妹妹,我此生就她这一个一母说出的亲妹,哪里舍得让她去受苦?”

  明珠知道,她这是怕担责任,若是钟灵有个好歹的,她一片好心反而落得了家人埋怨。毕竟人是她带出来的。可若是连她这个亲姐去劝都没用,她这个表妹又凭什么有把握去说服她呢?

  “大表姐,不是小妹不想帮忙,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劝。”

  毓秀愁容满面的道:“我也知道是为难你了,可在这京城里,除了你我姐妹之外,还有谁能开解她?此事我连大哥都没有说,大哥毕竟是男子,这些女儿家的心事,不好说。”

  她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感叹着什么,这些悸动和无奈交织的情感,她都是经历过的。个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

  “而且,大哥近来有些怏怏的,说是读书用功过度,其实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问了他也不肯说实话。”说起来,他们上官家最近似乎多有不顺呢。

  明珠低下了头,她当然知道表哥消沉的原因,可她真的不能说。

  “好吧,我就去劝一劝二表姐,至于有没有效……却说不准。”

  “好妹妹,多谢了。”

  就这样,明珠坐车来到了刘恬府上。进入后宅,穿过一条曲折回廊,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着雪青儒服的男子,不是鸿瑞又是谁?

  “表哥。”明珠笑着和他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表妹。”鸿瑞也朝她点了点头,神情一如既往温和平静。仔细看他的脸色,虽还有些不健康的苍白,却比上次见到时要好了许多,只是神情中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忧郁。

  时间果然是治病的良药。明珠心想。

  “我是来看二表姐的。”她说。

  “她近日有些不对劲,似乎因为什么事和毓秀闹了别扭,你有空就来多陪陪她吧。”

  “好。表哥要去哪里?”

  “我还有事要办,先出府了。”

  “哦。”

  二人没再继续说下去,道了别,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擦身而过。

  可能这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渐渐的淡忘了仇恨,淡忘了过去,淡忘了一切不该记住的过往,多年以后,再见面时,静静的笑着互相点头,闲话家常,做一对普通至极的表兄妹。如此,便是万幸。

  ……

  来到钟灵的房间,侍女忙将她请了进去,一进门,就见钟灵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正在哭泣。

  侍女关上了门,退了出去。明珠走到桌边坐在,道:“二表姐,你怎么了?”

  钟灵红着眼睛抬起头,看见了明珠,忽然扑进她怀里大哭。明珠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了一会。钟灵终于止住了哭声,吸了吸鼻子,道:“表妹,他要娶亲了,我该怎么办呀?”

  明珠叹了口气,道:“二表姐先别哭,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钟灵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道:“我又能如何呢?不过是眼睁睁的瞧着,一日一日的捱着,等到了那一天,便也死了心了。”

  明珠见她说得悲切,不由有些担心,“我想问问二表姐,如果真的如了你的愿,嫁到了西域,你可知未来将会如何?”

  钟灵望着她,没说话。

  “你,将不再是你。两国联姻,人选一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你可知为何?联姻的女子也许不需要多美,也不需要多贤惠,却一定要有远见和责任心。所谓联姻,其实就是两国交换使臣,说得更严重些的,就是交换人质,以示诚意。古有王昭君、细君公主,他们哪一个都是忍辱负重,甚至先后嫁过父子几任国王。你认为,这里面会有多少感情在里面?”

  说到这里,明珠微微一顿,看了看钟灵愈发严肃的面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固然,用感情来笼络一位君主也是十分重要的,可两国的关系却显然需要更重要的东西才能够真正维系。有的时候,联姻的对象甚至还有负责向祖国传递他国的动向,如果二表姐自认为能够做到这些,也许,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钟灵的脸色越来越白,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可是,却也并未想得如此深刻。姐姐是一力反对,只让她觉得行动受到了束缚,越发反感起来,反而没有想得那么多。

  “我要好好想想。”钟灵有些泄气的重新趴回了桌上,现实的一切似乎和她想象中的相距甚远。姐姐常说,以她的性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责任和束缚,将来怕是要嫁个入赘女婿也未可知。一想到这里,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凉了半截。

  明珠见目的达到了,不便久呆,便告辞出去,向毓秀汇报了成果。毓秀眼前一亮,道:“我就知道,表妹你一定能劝住她的。”又留她用了饭,这才放她离开。

  自此之后,毓秀几乎日日都派人去请她来陪伴钟灵,这一日,又请他参谋去参加长公主宴会的衣服。

  明珠有些惊讶的道:“大表姐,你放心让二表姐去见他?”

  毓秀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她就是说想去散散心……唉,我寻思着堵不如疏,还不如让她再去见那人一回,了了这个心思也就罢了。反正无论如何,和亲的人选都落不到她头上,不过是费些事,让人盯着她些也就罢了。”她充满期待的目光落到了明珠身上,这下轮到明珠无奈了。敢情这监视人的苦差事就要落到她头上了。

  “大表姐,我怕二表姐她不听我的。”

  毓秀笑道:“你放心,我让大哥看着她,表妹只要在大哥不便时候帮一会忙就行。”

  明珠无法,只得点头同意。

  毓秀笑得更欢了。她这次来,还肩负着观察撮合大堂兄姻缘的责任,如此,她自认为是一箭双雕。她哪里想得到,此二人之间还发生过一段难解波折。

  闲话不表,单说这一日到了长公主宴请的正日子,像往常一样,明欣、康思思和明珠三位好友一块结伴坐了马车来到了公主府。单说明珠,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与平常的淡雅不同,她穿了一件桃红色花卉镶边软绸交领小袄,配撒花百褶裙,成套的珍珠首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衬得雪白的皮肤都沾染上了一丝淡淡粉嫩。康思思和明欣见她如此打扮,眼睛都离不开了,直夸好看。

  明珠握着手里的请柬,唇边含笑。

  一路来到了公主府,但看那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就觉一派气势非凡。入内之后,有侍女将众人引入了宾客聚集之地,轻声慢语的交代了一番,继而告退,继续为下一波客人引路。

  就见公主府奇石异水,花木葱茏,不见匠气,反而十分别致。明欣道:“哦,这里就是原来的廉王府呀。”

  原来,永思长公主名唤萧宝月,是已故廉王唯一的骨血,自小生长在皇宫大内,受尽宠爱。与驸马成婚之时,皇帝欲要为公主修建长公主府,公主提议,希望在已故父亲府邸的基础之上改建公主府,上批准,于是,昔日的廉王府便成为了如今的长公主府。

  几人来后不久,上官鸿瑞便携着钟灵到了。钟灵今日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一来便心不在焉的四处瞧看,连明欣和她打招呼都未察觉。

  明珠觉得这样的状态很危险,她笑着拉过钟灵,道:“二表姐,咱们这些日子都没见了,你近日一定要好好陪我一起玩才行。”

  她决定,今天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139、撞破 ...

  “三姐姐,你不觉得今日有些奇怪吗?”明欣瞧着一个衣着素气,面上却画着一脸俗气浓妆的女子一脸疑惑的道。

  “还有那个,对了,还有那个。”她频频点指着,明珠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就见一个画着八字眉,看着与五官及不搭配女子正在和同伴说着话。另一个五官秀丽,只是脸色蜡黄,却没擦香粉掩盖。还有的衣着打扮看着没什么毛病,整体搭配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按理说,像这样的宴会,正是社交的好地点。加之京城闺秀虽多,可圈子并不大,谁谁上次穿得难看,不会搭衣服;哪家小姐又闹了什么笑话,一眨眼就传得人尽皆知,所以每次宴会都仿佛是一次整体展示,众家闺秀都牟足了劲似的精心化妆打扮,恨不得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参宴的行头,就是不想到时会被其他闺秀比下去,或落了话茬,被人耻笑。似这般光景,反而及其罕见。

  明珠略一蹙眉,想起大表姐曾说过的这次宴会的目的,大概猜到了一些,想来这些人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又不好推掉长公主的邀约,只好不顾形象的扮丑藏拙。她看了一眼身旁精心打扮的钟灵,叹了口气。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谁又能说清楚呢?要说这位小王子,就她仅有的两次接触来看,确实人不错。至少性格和活泼开朗的钟灵很是相配,她见过二人聊天时的情景,有一种快乐似乎连周围的人都能被感染。如果钟灵不用远嫁西域,或这位小王子并非外藩之人,也许,他们会成为一对很开心的夫妇。

  不过,也只有也许而已。任谁都无法说清,一场婚姻,究竟只是一时的欢愉,还是一世的幸福。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相伴白头终不悔,这世上又有几对夫妻是可以真正做到的?

  她不禁想到了楚悠,顿觉心烦意乱,和众人说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鸿瑞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趁其他人不备,走到明珠身边,淡淡道:“灵儿这里有我看着,表妹若有什么事就去办好了。”

  明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道:“无妨,我很好。”

  鸿瑞没再说什么,只是双手插在袖中,走到一旁,静静坐下,看着众人谈笑。

  明珠感觉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变得隐约令人觉得不安。正想着,就见大批宫女和太监依次进入了会场,有人小声道:“来了来了。”众人忙敛声屏气,抖衣肃裙,预备接驾。为首一个蓝衣容长脸的高个太监高声唱到:“永思长公主及驸马到!”

  宴会地点设在长公主府气派的花园内,当中彩棚高搭,罗伞林立,乐声响起时,华服锦衣的驸马携着长公主缓缓朝当中主位走去,步态庄重而得体。每经过一处,众人纷纷行礼叩拜。这是明珠第一次见到驸马,最直接的印象就是英武俊朗。驸马比公主高约半头,身材修长,眉目含笑,不愧为从前的京城四公子之首。与长公主立在一处,恰似一对金童玉女,令人不由得感叹此乃天仙之配。

  驸马牵引着公主,扶她在当中主位坐下,自己则一转身,在主位侧坐坐下。

  乐声忽止,长公主微笑着轻轻抬了抬指尖,炫目的美貌令众人都禁不住屏息,“都起吧。”

  众人毕恭毕敬:“谢长公主。”

  永思长公主道:“今日有幸请众位前来,赏花参宴,就请大家尽情的享受,莫要拘束了。”她说着,转头望了一眼驸马。驸马也含笑道:“也和该是赶巧了,我的一位好友,同时也是西域的三王子也来了。他还特意捎来了些当地特产的葡萄美酒。公主和我的意思是,如此良辰美景,不若就请大家一同品尝。”

  侍女不多时就用小银杯盛了深紫色的美酒呈了上来,众人神色各异,有知情的,也有不知的,却都异口同声的接过称谢。不远处,驸马已经离了席,正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的肩膀,二人有说有笑。

  长公主则正在和围绕在左右的贵妇们聊天,神情愉悦而悠然,似乎很享受在这样氛围下聊天的乐趣。明珠正自观察着,却见钟灵坐卧不安的道:“这西域的葡萄酒好喝极了,我再去讨些来。”

  鸿瑞伸手拦住她,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来:“我这杯还未来得及饮,而妹妹还是喝我的吧。”

  钟灵无奈的接了过来,一边喝着,眼神还片刻不离由驸马陪伴的札木和。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她惊讶的道:“咦?那不是表妹的五叔吗?”

  明珠和明欣都转脸望去,却见五叔高世清也出现在了驸马身边,立刻就有几个有头有脸的文坛墨客聚集了过去。

  高世清的诗词在当今文坛名气很大,如今来了京城,几乎天天有客上门拜访,求字对诗不在话下,大小宴请参加了无数,如今被请来为公主府添彩也是很有可能的。

  “高五叔文采斐然,又是一等一的清俊人物,无怪乎连当今的宁王殿下也对他赞誉有加呢。”鸿瑞笑道。

  明珠想到了什么,眸光轻转,注视着表哥,道:“说起来,表哥这次能入国子监就读,还是宁王殿下帮的忙。”

  鸿瑞看了她一眼,含笑点点头,道:“殿下确实帮过我不少的忙。”

  明珠待要再问,就见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瓮声瓮气的道:“请问,这边哪位是上官公子?”

  鸿瑞道:“便是在下。”

  “上官公子,驸马爷请您过去一叙。”

  鸿瑞看了一眼正微微朝他颔首高世清,笑道:“烦请公公带路。”

  “好说,公子请。”

  鸿瑞随着小太监离开,钟灵可坐不住了。她眼见着札木和落了单,心知此时正是找他说话的最好机会,便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

  明珠也注意到了她的意图,想了想,道:“二表姐是想去和三王子说话吧。”

  钟灵没想到明珠会直接拆穿她,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小声道:“我见他一个人……怪孤单的……”

  宴上女眷虽多,却都不远不近的躲着看他,还不时的笑出声来。她们似乎都对札木和金色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睛感兴趣——却也仅仅是有兴趣而已,并没有接近的意思,或好奇,或害怕,有淡漠的,有矜持的,甚至少数的隐隐还有厌恶的。那样英俊的异族王子却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看上去着实带着些落寞。

  钟灵哀求的望着明珠,就见后者叹了口气,而后仔细的端详了她半晌,直看得她心里毛毛的,方才道:“二表姐,你还记得那日我问你时,你我说过的话吗?”

  钟灵一愣,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明欣和康思思都不明内情,都站在一旁好奇的左右观察着二人的言行。

  “二表姐记得就好。”明珠笑了笑,闪身为钟灵让开了一条路。

  钟灵走了过去,和札木和打了招呼。札木和见了她似乎很高兴,二人聊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呀?”明欣轻轻拽了一下明珠的衣袖,问道。

  “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过后再解释给你听。”明珠仔细观察着二人的表情和动作,不动声色的道。

  札木和不知和钟灵说了什么,就见钟灵笑个不停,满面飞霞。丫鬟琴秋伸头望着,面有焦色。临来之前,大小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自家小姐。如今眼见着小姐和一个男子单独说话,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交代?虽然大小姐未明说,可她也看出了些自家小姐进来有些不对劲,总之,只要避着男子总是对的。

  “表小姐……”琴秋担心的望着明珠,道:“大小姐让奴婢看住二小姐的。”

  明珠道:“不着急,等我告诉让你什么时候过去的时候,你再过去。”

  又等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明珠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快开宴了,便吩咐琴秋道:“你现在过去跟你家小姐说,眼见着快开宴了,我们也得过去女席那边。若你家小姐犹豫,你就说此次是长公主做东道,不可晚去。”

  琴秋应声去了,果然见钟灵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琴秋照着明珠的话说了后面一句,钟灵这才恋恋不舍的和札木和道了别,不情愿的回到了明珠这边。

  几人随着大流朝着后面花园的戏台附近去了,台上是几个美貌的优伶,口中唱着南边的软语小调,衣着打扮也是很是少见的清雅不俗,玉簪碧裙,水袖粉衫,在满是美人美景的公主府花园中,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几人稍一驻足的功夫,却见先前看见的那个八字眉的女子和另一个女子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二人似乎口角了起来,引得众人都循声望来。明珠因离得近,断断续续的也听到了些语句。

  “萧雪鸳,看看你这幅打扮……其实你根本用不着这样,长公主平日可连一眼都懒得看你……估计也没有哪个长眼睛的男人能看得上你,还是省省吧……是宗室又怎样……”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管……你那点龌龊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要乱说!”

  “你和你亲哥哥那点事儿,当我不知道吗……” 八字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另一个女子则惶惑的看了她一眼,一把推开她,恨恨的说了句“你给我等着”,猛的转身就走。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有宫女特意来问。

  “什么事都没有。”八字眉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其他看热闹的都离得较远,只有明珠几个近些,那宫女又问了明珠几人,她们直摇头说没听清,那宫女就走了。

  八字眉冲明珠几人笑了笑,算是谢过了。明珠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呈了谢,转身刚要离开,却听得琴秋惊慌失措的说了句,“不,不好了,我家小姐她不见了,一定是刚才趁乱离开了。”

  “什么?怎会不见?”明珠几人立刻在人群里开始搜寻钟灵的身影,却见她正快步走在离她们不远的水阁回廊上,刚好回头看过来,一见明珠已经发现了她,脚步立刻变得更快了。

  “在那边!”

  明珠唯恐她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来,连忙拽上几人,追了上去。却又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引人侧目,心里虽急,面上却要装作无事人一样,脚下步伐依旧优雅,只是速度却要快上了许多,也顾不得裙上环佩作响了。

  回廊曲折蜿蜒,看似很近,实则远矣。待她们追到了一个人少的僻静之所,明珠终忍不住唤道:“二表姐,你在何处?这里是公主府,大家不要走散了才是。”

  140、漩涡 ...

  没人答言。

  天色渐黑,公主府业已开始掌灯。明珠几人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明珠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止住了脚步,回头说道:“我们不要再胡乱找了,这样,你们先回到宴上去等二表姐,万一她过去了再看不到我们,没准又会出来寻。”

  “那你呢?”明欣和康思思担心的问。

  “我自知有一处定可以寻到二表姐。”明珠与其这样似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找,还不如直接就去打听札木和在何处,钟灵此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见他吗?可此事又不能向其他人提起,便只能分开行动。

  几个人于是分头行动,明珠带着琴秋顺着原路返回。前面乐声渺渺,隐隐夹杂着说笑声传来。侍女们手提琉璃宫灯,如云彩般在园中流动,偶然一位看见了明珠,惊讶的道:“这位小姐,切莫要乱走迷了路,宴席在这边呢。”

  明珠道:“多谢这位姐姐了。只是我忽然想起了一件紧要的事要告诉我表兄,他应该在男子席位上,麻烦这位姐姐帮帮忙,为我指条明路。”

  此次的宴请略有不同,为了方便招待,特意分出了男子席位和女子席位。由公主招待女客,驸马亲自招待男客。

  那侍女想了想,道:“请问小姐的表兄是……”

  “他复姓上官。”

  “既如此,就由奴婢来为小姐引路吧。”

  明珠微笑颔首道:“有劳了。”

  紧跟着侍女,一路穿廊过院,来到男子这边的席位上。再看驸马正坐在当中的主席位上,札木和坐在他身边,二人正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明珠暂时松了口气,看来钟灵怕是还没有寻到他。

  侍女走到他近前通报过后,鸿瑞拱手起身离席,一见明珠正在角落里等他,略觉诧异,问道:“表妹,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珠左右看了一眼,微笑着小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来问问表哥,可见到二表姐没有?”

  鸿瑞心下一紧,道:“灵儿怎么了?”

  “刚刚人多,二表姐和我们走散了,我怕她可能会过来寻表哥,就想着过来看看。”

  鸿瑞心下略一盘算,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他认真的看着明珠,道:“你别瞒我了,灵儿究竟做了什么事?”一开始是临来时毓秀反复嘱托他今天要照看好钟灵,别让她乱跑。然后又是明珠莫名其妙的跑来寻钟灵,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表哥,事到如今,我也知道瞒不住了。”明珠知道鸿瑞最注重的就是家人的安危,索性就坦然告诉了他。

  鸿瑞很是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动了那人的心思,不由得眉头紧锁。“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只要灵儿过来,我就一定会截住她。这里不方便,表妹先回席上去吧。”

  琴秋惶恐的道:“奴婢就在这里守着,这次一定会留心的。”

  明珠点了点头,“那这里就都交给表哥了。”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今日……刘小侯爷和楚三公子有事未到。”鸿瑞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

  明珠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笑道:“多谢表哥提醒。”

  鸿瑞忽然怔了怔,继而淡淡的道:“表妹慢走。”

  望着明珠袅袅离去的背影,鸿瑞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不自觉的想要追上去,却又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了别的许多了,他要先找到堂妹再说。

  且说明珠交代了钟灵一事之后便要往回走。无论如何,有表哥在那边盯着札木和,钟灵只要去了,就一定会被他看见。退一步说,即便钟灵迷了路,这公主府里到处都是是从婢女,她随便问哪个都能帮她指路。

  明珠一路打听着,只听得女子的欢声笑语不断,知道快要到女席这边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忽然,一个人猛的朝她撞了过来,幸亏她闪躲得及时,堪堪避开了。她略一蹙眉,抬头一看,竟是在戏台前跟人吵嘴的那个八字眉萧雪鸳。八字眉看上去急匆匆的样子,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就走了。

  明珠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心道:看来,今日并不只我们这一拨人有急事。

  由侍女引路,好不容易在一片花团锦簇中寻到了康思思和明欣,二人一见她回来了,忙追问情况。明珠简短的解释了一下,就说她去寻上官表哥去了,让她们不用担心。

  这时,就见长公主端起了手中的玉杯,含笑道:“今日一聚,可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众位夫人小姐,可愿陪永思满饮此杯?”

  众女也连忙端起酒杯,立起身,莺声燕语的恭敬回道:“谢公主赐酒。”

  明珠的目光在席上轻轻扫过,今日宴上的闺秀除了书院的学生之外,还有许多是不认识的。熟悉的有凤吟县主之外,还有和自己同班的几个姑娘。后面几个班的也来好些,不过最差的戊班倒是没见到有人来,明秀倒是无所谓,明佳为此还大发了一通脾气,给自己和明欣甩了好几天的脸子。

  不对,说也奇怪,甲班的学生似乎除了凤吟县主露了面之外,此外再没人来了。京城三美的更是连影子都没露。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康思思忽然道:“真是有点奇怪,今天邱小姐怎么没来?我还和欣儿打赌,她今天头上会戴金凤还是玉凤呢。”

  明欣也道:“按理说这样的日子不应该如此呀?这满京城一等一出身的闺秀,等闲又怎会错过长公主的宴请呢?”

  明珠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口中,入口酸甜,带着醇厚的清香味,比平常外头卖的好吃许多,果然是不凡之地。

  明珠忽然不明所以的轻声道了句:“这样好的东西,也要有好人品才配得享用才是。”

  三杯过后,乐声忽起,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盖过众人的说话声,又祝了饮酒的兴致,另有几名舞姬上去跳舞助兴,宴会上一片言笑晏晏之声。长公主看了一会舞,和陪在身边的众贵妇谈笑了一番,时不时的还能听见“太后”,“安康”,“娘娘”之类的词语。长公主的兴致似乎不错,还特意招了几个年轻美貌的小姐过去说话凑趣。明珠看着只觉面善,她们大半都是书院的学生,其中一个似乎很是伶俐,说话逗得众人大笑,被长公主赐了几样瓜果点心,很是出风头。

  不多时,公主赏赐了一番,众女回了原座。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嘴什么,公主笑道:“好,那就再多瞧瞧。”

  侍女们纷纷走了下来,又请了十来位小姐上前去。

  明珠仔细回想着这些闺秀的背景,眼底忽的一冷。

  她小声对身旁二人道:“一会公主若要叫咱们过去,记得不要说话,不要笑,木讷一点最好。”

  二人一愣,却也知道明珠这样说一定是事出有因。正在这时,一个侍女匆匆来到明珠身边,小声道:“是高家三小姐吗?”

  明珠抬头一看,这个侍女不就是刚才为自己引路的那一位吗?

  “这位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吗?”

  就在宴席不远的僻静处,两名女子立在假山石畔,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县主听我说起的这个办法,十分高兴。一切都按照你说的那样,都已经安排好了。”杜梦茹伏在付莹珠的耳边,眉飞色舞的小声说道。“还是你的法子高明,其实就凭萧雪鸳那副摸样,就算此事成了怕也不一定会选她。到时候,凤吟县主依然是最佳人选,可谓一箭双雕!我可是受够了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咱们也是时候摆脱那个小肚鸡肠的货色了。”

  “真好。”付莹珠轻笑了一声,顺手握住了杜梦茹的手,声音如梦似幻,“梦茹,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心狠之人?”

  “怎么会?”杜梦茹反手紧握住心爱之人的手,“她们跟黄品蓉一样,都是碍眼的家伙,须得尽早除之。”

  “你知道就好。她们多次对你无礼,我就是看不过那二人傲慢的样子。”付莹珠眉目含情的凝视着杜梦茹,温柔的低声呢喃,“只有一样,我是永远都不会害你的。”

  杜梦茹顿时笑靥如花,骄傲的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付莹珠含笑望去,就在灯光璀璨,亮如白昼的席上,一名侍女正跟一个粉色的袅娜身影说了些什么,唇边的笑意就更甚了。她轻声道:“我就是想让人看看,和我们作对的下场。黄品蓉就是一个例子。若不是她后来越发的不安分了,倒是把好枪,可惜……也不得不舍了。”

  杜梦茹面露得意:“听说她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个外省穷官的填房,那人的儿子都比她岁数大了。你可没看到她去求凤吟县主时的那副狼狈样,真像一只狗。只可惜,县主早就对那个愚蠢的货色失去了兴趣,哪里还会插手她那些烂事?上次咱们不过是‘不经意’的提点那个蠢材几句,谁知道真的就成了。只是那个叫高明珠的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上次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没被套进去,算她命大。”

  付莹珠若有所思的伸手从花圃中掐了一只红艳的芍药花,纤长的指尖在柔嫩的花瓣上轻轻摩挲着,猛的揪下了一瓣,笑容也随之甜美一漾,道:“我就不信,一个人的运气竟总会那么好。我倒要看看,当她孤立无援的时候,究竟能使出多少能耐。”

  “只是有一样我不明白,”杜梦茹略有些困惑,“设计萧雪鸳自然是希望她能代替县主嫁过去,可是那个高明珠的身份又不够高,就算成了,朝廷也许会视其为丑闻,掩盖下去也未可知。”

  付莹珠漫不经心的揪着花瓣,“你以为,和亲的人选只会有一位吗?”

  “你的意思是?”

  “别忘了,自古诸侯聘女,还有另一种存在。”付莹珠甜美的笑容中带了些狰狞。

  “媵妾!”杜梦茹眼前一亮,一国嫁女,意义可想而知,身边自然也要有强有力的扶持才是。即便不嫁王子,也总要选两个人才送给高官做老婆。身份太低不好,太高又浪费,最好就是那不高不低的才得用。怪不得今日长公主竟然宴请了那么多身份地位的闺秀,想必除了掩盖宴会最真实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从中挑选辅佐之人。她想着自己上次和高明珠单独谈话时,她一个芝麻小官的女儿竟也敢对自己倨傲无礼,冷冷一笑,道:“想来她如此牙尖嘴利,也不该大材小用才是。我们也正好帮了公主一个大忙。”

  “正是呢,也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付莹珠瞧见那一抹粉色的背影随着那侍女去了,便笑着牵起了杜梦茹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躲起来看看热闹了。”

  141、撞破 ...

  长公主府摆宴,宫廷画师并未错过这个机会,带着手下十来个徒弟,亲自指点,外加挥毫,将此情此景绘成了几副绝妙的画图,意欲过后呈给贵人们,即便不能流芳百世,万一能博得贵人一笑,也不失为一份夸耀的资本,因此格外的卖力。

  画笔之下,在长排的彩鸾衔珠宫灯明晃晃的亮光中,映着满眼的珠光宝气。贵妇人和娇小姐的头上、身上整套的头面首饰,闪亮的缎子,女侍们如花的笑靥,舞姬柔软欲折的腰肢,乐声与谈笑声,瓷器玉杯相撞的清妙声响,凑成了一曲夜宴百美的美人图,绝妙而生动。

  若画面有香味,你还能嗅到风中醉人的熏香中掺杂着酒香,这是早早就燃起的有驱赶蚊虫做用的昂贵香料,甚至连满园的花香都被掩住了,仿佛美人面上的脂粉,美则美矣,却往往失了真。不过,为了享受这个完美的夜晚,又哪里顾得上这些。

  可能谁都没有留意到,从这幅浓墨重彩的锦绣画面中,走出了一丝淡淡的粉嫩色调。

  明珠随侍女离了席,走到清净处,问道:“那丫头现在在哪?”

  侍女朝暗处一指,道:“上官公子本想让那个丫头过来带话的,可惜她不认得路,便央了奴婢将她带过来。”

  琴秋从树后走了出,看她的样子,似乎快要哭了。

  明珠忙谢过那名侍女,拉过琴秋,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琴秋哭丧着脸,道:“刚才大少爷被人拦住了劝酒,弄污了衣襟,奴婢上前擦拭,转眼那藩国王子就不见了。少爷寻了好几处,都没寻着,因此让我过来问问,二小姐可是回来了?”

  明珠摇了摇头,心不断的开始下沉着。琴秋绝望的跪了下去,拉住了她的裙子,就像拉住了救星一般,呜呜咽咽的道:“表小姐,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呀!万一小姐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大小姐一定会打死我的。”

  明珠淡淡的道:“别在那里哭哭啼啼的,想闹到所有人都知道吗?你就呆在这里等消息吧。”

  她转身欲去寻表哥,又想了想,回身招来琴秋,道:“你现在去告诉你家大少爷,二表姐没在我这里。不过,这里是公主府,万不能轻举妄动。请表哥继续想办法寻找王子,我这里也会想办法,快去。”

  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要快些。反正这里是公主府,安全一定没问题,又有谁会大胆到来这里闹事呢?

  明珠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一位侍女打扮的人去席上寻她。

  打发了琴秋,明珠一刻未停的又去远处转了转。她先观察了一会,然后挑了一名侍女拦下,装作迷路的样子,问宴席怎么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这位姐姐,我第一次来公主府,这里真是好宽敞呀,我完全都被绕晕了。真不知道姐姐们当初是怎么记住这些路的。”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在公主府里当差的侍女都有些傲气,连有封号的贵女司空见惯,一般的闺秀等闲不放在眼里,也就笑着随口和她攀谈了起来。明珠样子生得极好,再甜甜一笑,姐姐长姐姐短的拉着她说话,那个十七八岁的侍女看着心里也喜欢,免不了多指点了一下公主府的地形。

  明珠暗暗记住,道别之后,转身朝刚才打听到的近路往东北方去了。

  公主府坐北朝南,就像一个缩小的朝廷一样。永思长公主地位非同寻常,位同亲王,有专门的官员维持公主府的日常生活。公主府前面一部分是办公的地方,后面则是公主的寝殿,花园,马场等,驸马在府中则另有居处。

  此次宴客,便设在花园东边的两处对称的开阔地,男席女席分居东西两侧,男席挨着东边的院墙。

  两处中间隔着一座水阁,取名望月轩,将两边的花园连接起来。不过那地方很少人去,据说是有什么忌讳,那侍女也没明说,反正众人平日都宁可绕远也不走那里。明珠估计是死过人或者闹鬼之类的,大户人家地方大,事情也多,谁家都有一两个不干净的地方,何况是有小半个皇宫大小的公主府呢。

  此次为了方便,宴客的地方选在离前院比较近的地方,所以往南走几乎都是低矮花圃,树木很少,再加上来来去去的人多,很难隐藏。女席往北走离大厨房很近,宴上酒菜不断,侍从往来如流水一般,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因此,除了望月轩之外,又清净又方便说话的地方也只有男席的北边了。

  明珠脚下不停,朝望月轩去了。天上高悬一枚冷月,周围淡云稀疏,水面上架着亭台楼阁,由回廊连接着。明珠略有些吃惊。公主府的水阁也与众不同,约有三层楼高,一间连着一间,月色下,仿佛一只猛然崛起的庞然大物,伸展着双翼,飞扑着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愈发显得人弱小无力。廊檐下可怜兮兮的挂着两盏红灯笼,猛一看仿佛怪物的两颗眼珠子,又或者是血珠——还不如不挂,夜里看着越发瘆得慌。

  明珠踟蹰了一下,在水阁边上转了转。蹲□,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由白色的石头建成的回廊入口处,上面有粘着新鲜泥土的脚印。

  光线太暗,脚印又杂乱,也看不清楚究竟有几个人。这时,她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有说话声,“前面就是了,怎么这么半天才找到人?险些误了主子的大事!”虽然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是个年轻女人。

  明珠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忙蹲身藏到了回廊下的阴影处,一动也不敢动。

  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有些吃力的道:“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想避人耳目把人弄出来少不得费一番功夫……哎呦,他是吃什么长大的呀,可真沉。”两个黑影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身量高些的肩膀上似乎还架着一个更高壮的身影,空气中隐隐飘着酒味。

  “小声点,这里是什么地方?作死呀!”女人身子抖了抖,似乎打了个哆嗦。

  二人边说边快步上了回廊,进了水阁,明珠微微直起身,等了一会,却见其中一间屋子忽然燃起了微弱的亮光,不一会,那二人又重新走了出来,女的小声说:“这地方可真荒凉得很,说不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对了,不是还有一个吗?怎么现在还没到?”

  “我哪知道,又不归我管,顺子已经去办了。”

  二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一直到完全消失了之后,明珠才缓缓立起身,看了看燃着微光的地方,略一思索,终究还是决定不要搀和进去。不管是什么阴谋诡计,都与她无关,她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要找到钟灵。

  想到这里,她转身刚要走,却又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她忙又蹲□,去见那人影似乎停了一下,却又忽然开始快速的朝这边跑了过来。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抹身影很纤细,似乎是个女子。

  明珠看着觉得轮廓有些眼熟,待那身影从自己身边经过,跑向水阁的时候,她终于可以确定那人是谁了。

  “二表姐!”

  那身影忽的一顿,紧接着回头,“表妹?”确是钟灵的声音。

  听到她的声音,明珠轻舒了一口气,道:“我找了二表姐好久,你快跟我去表哥那里吧。”看她这个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找到人。

  钟灵忽然回过身,近乎哀求的低声道:“表妹,你先回去吧,我还有见一个人。”然后抬脚就朝水阁跑去。

  明珠忙道:“千万不能进去!”看刚才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这水阁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可是长公主府,怕是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她们就都别想活了。

  无奈钟灵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脚步不停的往里跑,一心只想要证实那个人在不在里面。

  情急之下,明珠也只好追上去拦她。

  绕过回廊,水阁的门大开着,内里黑漆漆是一片,浓得化不开,就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明珠的绣鞋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咯咯吱吱”的响成了一片,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似乎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似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裹挟在其中,却并未看到外面那隐约可见的光点。

  二表姐跑去哪里了?她的心急速的狂跳着,伸手缓缓的摩挲,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东西,似乎是木质的雕花板子。她的心终于踏实了一些,摸索着朝前走去,却又怕撞到什么,不敢快走,急得一身都是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她边走边低声唤道:“二表姐,里面太危险了,快快随我回去。”

  不远处忽然传了同样的“咯吱”声,明珠心中一喜,忙循声追了过去,终于看见了散发着微光的房间。

  只听“碰”的一声,似乎是房门被人推开了,寂静了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擦破耳膜,直扎在明珠心上。她再也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的慌忙冲了过去。

  房门大开着,钟灵呆呆的立在那里,双手捂住嘴巴,似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明珠的视线越过了她的肩膀,也突然羞红了脸,慌张的移开了眼去。

  床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衣服被人扒得精光,肢体纠缠在一起,姿势不堪入目。虽然二人的脸都隐藏在床帐之后,可其中身形明显是男子的那个皮肤白得刺目,不像是中原人的肤色。

  明珠暗骂幕后之人够狠决,即便最后能澄清这个误会,这女子也休想再嫁人了。

  “他,他们,这么会……”钟灵呆呆的望着面前的情景,在她模糊的印象当中,似乎在许久之前,也曾见过这种画面,只不过,惊叫着跑出去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是谁来着?落入湖水的那个身影,熟悉得令人痛彻心扉?

  她苦笑了一声,浑身无力的瘫软在地,这就是报应吗?

  明珠此刻又羞又恼又怕,她该怎么叫醒这两个人呢?可惜老天并未给她考虑的功夫,就在这时,外面忽然隐隐的传来了说话声。

  “这里可真黑,你们俩,快快点上灯来。”有男子的声音。

  明珠心道不好,上前去拉钟灵,急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钟灵仍痴痴的坐在那里,任凭明珠怎么拽她,拉她都不动。人声越来越近,似乎来了很多人,水阁中响起了成片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明珠的心上。

  “幸亏有你们在,否则我都不敢进来这里。”更近了,这次是个女子娇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撒娇。

  然后是男子不怀好意的笑声:“在这里玩,一定很刺激。”

  “公主府怎么会有这么阴森的地方,我来过这么多回怎么都没注意到呢?”这是一个略显冷清的女声,带着独有的高傲和一丝罕见的笑意刺进了明珠的耳朵。

  这个声音她曾听到过许多回,可以确定,是属于凤吟县主的。

  脚步声音越来越近了,明珠急得满头大汗,却也顾不得许多,一只手捂住了钟灵的嘴,另一只手则狠狠的拧了她耳朵一把,疼得钟灵浑身一颤,被明珠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有发出声响。

  明珠跪在她身边,伏在她耳朵上,用极小的声音急速的道:“我现在放开手,你可千万不要发生声音,若你不想连我也害死,就跟着我走。”

  钟灵似乎愣了一下,鼻间发出了小小的一声“嗯”。明珠拉着她,站起身,可再想躲出去已然来不及了。

  “那边有光,是不是在那呢?”

  “进去看看。”

  房间一瞬间突然大亮,有人迈步走了进来,果不其然,女的尖叫,男的也怪叫了一声:“哇,这谁呀,可是真会玩。”

  明珠拉着钟灵躲在门后,只听得一声冷笑,凤吟县主道:“堂堂番邦小国之人,也敢在天朝境内撒野?真是不知廉耻。”声音中却难免带了一丝得意,“快过去看看,王子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可是,他们是外藩之人,弄不好要出乱子的,咱们还是先回去禀告了公主再说吧。”男声犹豫了。“

  “难道要让他跑掉吗?万一回头他再赖账,又由谁来负责?”凤吟县主肃然斥责道。

  “我看不如先派人看着这里,咱们回去禀明了公主,然后再做定夺。”

  “那倒不如我们就守在这里,等着公主吧。”

  于是,在凤吟县主的再三要求下,有人去请公主。明珠原本还想趁着众人离开的时候,再趁乱跟着出去,却没想到凤吟竟会执意留下来。她一手捂着钟灵的嘴,另一手扒着房门,紧张得连指甲肉掐了进去,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消息通传得十分迅速,不大一会又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口处停下,却听得凤吟不悦的道:“怎么是你?”

  “怎么,我就不能来吗?”那吊儿郎当的声调不是刘忻却是谁?

  明珠微讶,不是说他有事来不了吗?怎么这时候出现了,还是在这里?

  那么楚悠呢?他也来了吗?

  她只顾着担心钟灵的事,这才想起她还和楚悠有约。可依照现在的样子,怕是去不得了,也不知道楚悠是否还在那里等她。

  “听说这里有事儿,我就来凑凑热闹。”刘忻道,“这床上躺着的是谁呀?”

  “这还用问?自然是西域的三王子札木和。至于这个女人……倒是要看看。”

  当凤吟听自己的下属说,他们来晚了一步,高明珠已不知去向时,也小郁闷了一下。不过,总体来说,她这次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不给她活路。与其被嫁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还不如拼死一搏,还有一线机会。

  “也好,我也瞧瞧这上面躺的是谁。”刘忻说着话,迈步走到了床边,将床帐一掀,忽然笑道:“大家来看看,这究竟是谁?”

  凤吟见他如此反应,有些奇怪,忙紧走了两步上前,猛的睁大了眼睛,轻声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躺在床上的男子虽然是金发白肤,乍看像是外藩,可仔细看去,他的五官皆是天朝人的模样,似乎是个皮肤发色天生病态之人。那女子也并非萧雪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刘忻道:“县主都亲眼看到了,又怎会不可能呢?倒是刘某想问,县主是怎么认定这个人一定就是王子的呢?”

  一瞬间,局面峰回路转。

  凤吟略一顿,道:“你怀疑我?”

  “怎么会呢。只是公事公办,请县主陪我走一趟,好好交代一下吧。”

  凤吟县主干脆嘴硬道:“你敢!我是堂堂的天朝县主,皇上亲封功臣之后,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审我?”

  “他确实没这个资格,难道孤也没有吗?”男子的声音混合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明珠的手不自觉的一抖,险些弄出了声响。

  众人望着门口,全都呆住了,旋即,火光映亮了一个男子的眉眼,不是宁王又是谁?

  142、收获 ...

  凤吟县主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她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境地,为什么宁王会出现在这里?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孤王今日本是来请三王子入宫的,陛下近日事忙,没能好好和王子说说话。闻得王子来了长公主府,特意遣孤前来,请王子入宫。却没想到一来便发现了两个贱仆竟然意欲谋害王子,现今已然被府中护卫拿下了,他们已经将一切都招了。其中,似乎还牵涉到一位宗室女子。”

  宁王平静的阐述着事实,每说一个字,凤吟的脸色便苍白了一分,待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众人看她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坟已挖好,碑已立好,连陪葬品都已准备就绪,只等着一篇陈述一生功过的铭文就可以盖棺定论了……

  “殿下!”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也顾不得地上多尘,一下子扑倒在了宁王脚下。当即华衣委地,罗袜沾尘,上好的玉凤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段,哪里还有平日高高在上的优雅端庄。

  “凤吟是冤枉的。凤吟自知平日得罪人不少,他们个个都对我怀恨在心,知道我有机会嫁与三王子,不想我如愿,故此才会故意诬陷与我的,请殿下明鉴。”

  自打见到宁王出现,她已是慌了神。比之高调的长公主不同,这位王爷等闲可是不怎么露面的,除了偶尔奉旨清剿京城周边的匪患,或者筹备军粮之类的,连京城的大小宴会也不是很热衷。除了收集些名家书画之外,仿佛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连上次因剿匪得了个美人都算是罕见的新闻。但是,一但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背后却一定有他的身影,众人面上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却隐隐的畏惧着。凤吟在宫中生活多年,却只听太后提起过宁王一次。

  那是在几年之前,一次宫廷家宴。那时的宁王刚刚出使蒙国归来,不但平息了两国边境之间发生的“小小摩擦”,还带回了双倍的岁贡,致使龙颜大悦。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宁王。萧家皇室的男子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宁王亦是如此。不过是少年的模样,却有那样的风仪气度,含笑端坐在皇帝的身边,一举一动,一谈一笑,都沉稳而自信。她的印象很深刻,那次宴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直在他身上打转,包括她自己的。

  那一日,太后身体不适,早早的回宫休息了。她也只得伴驾离开。就在回去的步辇之上,太后忧心忡忡的说了句:“十年之内,要么宁王先死,要么哀家死在他手上,再无他选了。”

  凤吟想起了关于宁王身世的那件隐秘的传闻,顿觉汗湿脊背。

  “来人,请县主回宫。”

  宁王不愿与之多费口舌,目的达到了,就再没有必要再在此处逗留。公主府的女护卫上过来了两个,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凤吟拎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跟随凤吟县主来的那帮王孙公子这会儿早就溜得溜,跑得跑,剩下的几个也都是鼻观口,口观心,谁也不敢多言语。他们也都大概看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关系到一位外国王子,这已经不再是可以玩笑的小事了,而是国家的外交大事,一个不好可是要兵戎相见,生灵涂炭的。对于政治敏锐度极强的他们来说,连躲避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搀和进去。

  “都散了吧。”就听得宁王吩咐了一声,护卫们上前将床上的两名男女用被子卷了,然后陆陆续续的退出了房间。

  明珠僵立在门后,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绷紧已经完全麻木了。透过门缝,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火光渐渐开始消失,脚步声逐渐远去。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明珠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靠着墙边,缓缓瘫坐在了地上。水阁内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样。忽然,钟灵小声的“呜咽”了起来,幸好,幸好札木和他没事。

  明珠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小声道:“二表姐,这里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我没想到,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复杂。”钟灵边哭边说道。

  “二表姐须得明白,这都是大事,是国事,又岂是我们这些闺阁女子能左右的?”明珠费力的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水阁,回到了前面的宴上。

  琴秋一见二人回来,几乎是喜极而泣,就要扑上来问长问短。明珠没给她机会,打发她快去给表哥送信,然后将钟灵带回了席位上,亲自看着,对其他人只说是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

  钟灵看上去心事重重,坐在那里发呆。明珠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两句,知道长公主并未离席,一直坐在席上与人谈笑。除了侍从来过两趟,小声禀告了什么之外,并无其他异状。不多时,画师呈上了已经绘好的美人饮宴图,公主过目之后,赞了几句,还特意挑了几幅单人画像,单独命人收将起来,其中就有一副是公主先前曾夸过“伶俐”,“有福气”的一名女子的小像。

  席上众人全都面上带笑,实则心思各异,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明珠心里有事,不过胡乱吃了些酒菜。对她来说,现在不论吃什么也不过是味同嚼蜡罢了。

  琴秋去了不久,就将鸿瑞带了过来。明珠拉着钟灵离了席,和表哥简单交代了一番刚才的所见所闻。听罢,鸿瑞的眉头紧蹙,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了,灵儿我一定会看住的。”

  明珠点头,知道表哥是有分寸的。

  她本还想再叮嘱些什么,见钟灵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些可怜她。

  造化无端,命运弄人,世上真正能够心遂人愿的又有几人?

  明珠恍然觉得,自己的心不知从何时起,竟突然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送走了表哥二人,明珠因心里记挂着楚悠的约请,也想着该如何趁机离开,却见一侍从笑吟吟的走到她身边,施了一礼,道:“公主请高小姐上前一聚。是方才小姐不在,公主还念叨着您呢。”

  周围人的视线“呼啦”一下子全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明珠后被冒汗,心里嘀咕:“莫非刚才自己偷看的事情暴露了?不能这么快呀。”

  对于长公主的邀请,她自然是没有拒绝的能力,只好跟着侍女来到了长公主面前,规规矩矩的跪下磕了一个头。

  长公主略抬了抬漂亮的下巴,道:“起来吧,过来我这儿,让我好好瞧瞧。”

  明珠站起身,走到了长公主身边站定,长公主伸出右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道:“确实是一副好相貌。”

  明珠慌张的道:“公主谬赞了,我不过是蒲柳之姿,比不上公主是国色天香,不好,不好。”她连连摆手,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的语无伦次,看着有些上不得台面。

  长公主眨了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道:“怕什么,你家公主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明珠红了脸,懦懦的道:“公主殿下……”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般。

  正在这时,却忽听得有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唱道:“宁王殿下到。”

  明珠的身子一僵,待回过神来,就见宁王已经大步走到了长公主席前。

  长公主微笑着站起身来招呼道:“宁王殿下快请坐。”

  宁王含笑落座:“长公主请了。”

  算起来,二人是兄妹。永思长公主萧宝月的父亲是当今皇上帝萧慎的叔叔,而宁王萧衍的父亲也是当今皇帝的一位堂伯父,所谓皇室宗亲,天潢贵胄,自是血脉相连。只不过天家最重规矩,相互之间的称呼听上去总还是有些疏远。

  “王爷可曾寻到札木和王子了?”长公主问道。

  “王子已经找到了,因多饮了几杯,此时正在醒酒呢。待会儿孤就回去复命。”

  二人说了两句闲话,却并未提及凤吟县主的事,似乎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或是双方已经心照不宣了。这里毕竟是长公主的地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必定也是知情的。

  经过连番的接触,明珠也看明白了一些东西——皇家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他们这些所谓的官家亲眷都不过是皇家的奴才,是生是死,未来前程之类的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不公平吗?若她只想着这个,恐怕就会错过为自己争取的唯一一点希望了。这就是现实,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若是满心的抱怨,怕是一分神就要跌入谷底,粉身碎骨了。

  明珠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一步,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位小姐是?”宁王的视线不经意的落到了明珠身上,明珠不自觉的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个平静月夜下的宁王,那个林中修罗地狱中一声令下便尸横遍野的宁王,那个为她挡住满眼血腥的宁王,那个莫名其妙吩咐她绣鸾凤的宁王……她实在是看不透,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宁王。

  长公主微微一笑,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道:“她是和雅书院的高小姐。怎么,王爷认得她?”

  “似乎有点印象。”宁王笑答。

  “是吗?”长公主低头抿了一口酒,一瞬间,心里却已经拐了七八道弯了。

  “王爷不妨多饮几杯再走吧。”长公主心中暗道:这倒也算是今日的一桩收获了。

  143过去

  明珠自然不知道长公主心里是如何想的,她现在只是安静的垂首立在一侧,看上去恭敬又温顺。长公主笑容明朗,伸出保养得极好的芊芊玉手,点指身畔的侍女:“差点忘记了,驸马上次新得了一幅画,是唐寅的仕女图,一直想送去给王爷鉴赏,没得空闲。如今王爷既来了,不如就赏鉴一番吧。”

  宁王道:“那就有劳了。”

  侍女去了多时,画师凑上了近前,双手献上了一副卷轴。长公主轻轻展开,看了一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了声“很好”,然后随手将卷轴放到了面前的桌上,搁在了其他卷轴的最上方。

  画师还想谄媚几句,正在这时,却见侍从领着札木和走了过来。札木和看上去并未有什么异样,只是双眼有些迷蒙,似乎还带着些酒意。不过,当他对长公主和宁王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一见明珠也在,兴奋道:“高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长公主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明珠,道:“高小姐也认识札木和王子?”

  明珠微微点了点头,道:“王子殿下与学生的表姐夫相识,故此有幸见过两面。”

  “王子殿下安好。”明珠蹲身向他福了福,札木和笑着回了一礼,露出一口白牙。

  长公主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似乎在想着什么,略一顿,才微笑着让座:“王子快请坐。”侍女忙利落的上了茶点,不必多言。

  明珠将手指拢袖中,紧紧交握着。对于长公主,她一直存着些许崇拜之意。只是当自己也深陷其中时,对于长公主而言,也不过是她英明决策之下的一步棋子。想到这里,她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涩。

  宁王忽然道:“孤想起来了,这位小姐姓高,又在和雅书院念书,莫非和高世清先生有些渊源?”

  一句话引得众人的目光再次向明珠袭了过来,就见她点了点头,道:“正是学生的叔叔。”

  对于这位叔叔,明珠还是很骄傲的。不过,她也怕给这个名气极大的叔叔丢脸,平时绝口不对外提起。如今是王爷问了,她不敢有所隐瞒。

  众人看向明珠的目光立刻就不同了,一个贵妇人激动的道:“我家老爷平日对高先生的诗画极为赞赏,若有时间,一定上门拜访。”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纷纷附和。

  “原来如此。”宁王笑了笑,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入,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孤也该回宫复命去了。”

  “也好,便也不耽误正事了。”长公主立起身相送,宁王带着札木和离开了公主府。长公主这边忙着,便也没有再留下明珠。明珠这才得以趁机离开了公主府。

  此时早已过了戌时,高府早就派人过来接人,明珠没办法单独行动,只得找了个借口,命马车绕了条路。哪只过去一看,巷子里冷冷清清的,一个行人都没有,哪里有楚悠的身影?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高府,夜里有些发热,被林妈妈发现,盖了厚被子捂了汗,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次日早上起来还有些昏昏沉沉。

  林妈妈整理着被褥,絮絮的道:“人家都说风水问题很重要,依奴婢看,那长公主府却是不好,和小小姐的八字犯冲,今后还是少去些为妙。”

  明珠揉着额角,道:“我只是有些着了凉,和公主府的风水又有什么相干?”她想着昨日在公主府内的见闻,以及错过了和楚悠的约会,简直是越想越懊丧。

  林妈妈手下一顿,道:“当年那里是廉王府,廉王后来又造反,可不是有些干系在里面吗?”她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激动,明珠惊讶的看着她,不明白一向和蔼的林妈妈今日是怎么了。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明珠站起身,走过来看她。

  “小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林妈妈低着头,擦了擦眼睛,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奴婢以为,这件事小小姐最好一辈子不知道才好。可没想到,小小姐竟然见到了长公主……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得不对小小姐说了。”

  同一时间,长公主府内。

  奢华的公主寝殿中忙做一团,伺候长公主起身。长公主身着苎萝轻纱便服,坐在书桌前,耳上挂着朱紫国新进贡的暖玉嵌金珠耳珰,眉眼间还带着慵懒之意,闲闲的翻着桌上的画,每一张上面都绘着一个美人。在翻到其中一张美人图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将那幅画扯了起来,仔细瞧了瞧,自言自语道:“明珠……果然是明珠朝露一般的美人。只是美人虽好,却究竟该花落谁家呢?紫檀姑姑,你怎么说?”

  立在她身后的中年女官笑得温婉:“公主殿下这是问住奴婢了。奴婢只觉得一切都该顺从皇上的意思。”

  “我想的,自然也是陛下所想的。”长公主的面容忽然间温柔起来,仿佛是盛开的白色牡丹沾染上了清晨中最纯净的雾气,艳丽而又清纯。

  年长的女官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只是低下头去,望着桌上的一幅画细瞧了一阵,叹了口气。

  长公主轻轻挑了挑眉毛,道:“紫檀姑姑,你可是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女官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眼中却绽放出不同寻常的华彩:“那时候,王妃刚进王府还没多久呢。”她的声音中充满着回忆,曾经年少时的过往在她眼前一幕幕的展现,廉王妃美丽动人的容颜,温柔的举止,对下人的体贴怜悯,廉王的沉稳威严,王府中发生的种种或琐碎,或惊心动魄的事端……

  长公主撅了撅嘴,拿起了桌上的美人图,左瞧右瞧了一番,道:“她和她的母亲生得像吗?”

  女官回忆着上官佩兰的样子,道:“容貌大概有个五、六分相似。”

  “我看她性子倒是温顺,学问也不错,还想着给驸马讨来做小老婆呢,哈。虽然不是侧室王妃,不过我倒是能启奏皇上,抬举她呢。”长公主半开玩笑的道。

  女官沉默了一会,道:“公主殿下这是玩话,天下没有哪个女子是真想给夫君纳小的。公主身份贵重,驸马又敬爱公主,公主该当珍惜才是。”

  长公主笑得无奈:“可这天下又有几个丈夫对妻子只有尊敬呢?”

  “只要殿下肯屈就,驸马定然是无不愿意的。世上夫妻多日久生情,若只单一一方,实在难得长久。虽然公主和驸马名为君臣,但实为夫妻,逃不过那些凡俗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的。”

  长公主望着窗外成片盛开的大朵牡丹,没有吱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番劝说。不多时,有小太监来问,“驸马请问公主,今日是否招寝。”公主招寝驸马是本朝的规矩,非召唤不得入,因此,每日都有人按例来寻问一次。

  “我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改日再召见驸马。”

  “是。”小太监退了下去,对此回答毫无意外。不多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端着托盘,里面盛着补品:“驸马说了,请公主保重身体要紧,勿要过于操劳。”

  长公主一挥手,有人过来接过补品,道:“你回去多谢驸马的好意。”

  “是。”说着,小太监就要退下,却只听长公主说了一声“慢着”,又连忙站住了。等了一会,没见吩咐,不由得偷眼向上瞧了一眼,却见长公主手托香腮,出了一会儿神,终于道:“你去吧。”

  小太监忙退了出去,长公主伸手拿起桌上的画,又看了一眼,有些意兴阑珊的重新合上,递给了一旁伺候的侍女,吩咐道:“将这幅画和上次驸马送来的仕女图一同收好,送到宁王府去。”

  长公主回忆着昨日宁王的表现,以及出言示意自己,轻笑道:“虽然她母亲嫁不得王爷,想来她倒是有些福气的。”

  “什么?我母亲当年差点嫁的就是廉王?”明珠着实被这个事实给震惊了,她曾经有过许多猜测,却没有一个是关于廉王的。廉王可是永思长公主的父亲,自己的母亲当年竟然处心积虑的和廉王妃争过妃位,也就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还差点铸成了大错……

  怪不得外祖母她们从京城回来后就立刻为女儿张罗了婚事,匆匆将女儿低嫁给了高家。怪不得祖母他们看不惯母亲,还处处刁难,处处不给脸,而上官家却不肯出头,想来定然是有流言从京城传了过去,上官家怕闹来了难堪,只好苦了母亲,任凭她在高家苦苦挣扎。还有父亲,是不是也因此而冷落了母亲呢?毕竟他们得罪的是当朝亲王,这可不是小事,说不定对父亲乃至整个高家人的仕途都有所影响。即便后来廉王死了,可这个污点却永远也没办法洗清。以至于母亲年纪轻轻就生了病,除了人为的误诊,还有一半是心病。

  明珠心里很乱,她一方面难以接受母亲的作为,另一方面又担心长公主有心报复,心情复杂。

  “妈妈放心,我今后再见长公主时,一定会更加小心的。”

  如今箭在弦上,她决对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找人探听一番再做计较才是。

  至于人选……明珠想了想,看来也只能找那人了。

  144有情

  还没等明珠出门,她却迎来了一位客人。素英兴冲冲的走进来通报:“楚公子来了。”

  明珠先是一愣,紧接着快步迎了出来。就见楚悠负手立在门口的回廊上,一袭月白长袍,头戴簪缨,面若敷粉,一双眼睛如朗月明星般熠熠动人,华彩斐然,任人无法凝视,唯恐立时就会红了脸,乱了方寸。

  楚悠回头看她,微笑着向她打招呼:“高小姐。”

  明珠呆愣了一会,忙移开了目光,草草福了福身,轻启朱唇道:“楚公子。”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发觉自己每次面对这个男子的时候,总是无法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昨晚……”

  “昨晚……”

  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明珠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忙又撇开了头去。对于上次醉后向楚悠吐露了真言,她其实有些懊悔。他们二人究竟算什么呢?若将来没有婚嫁的可能,说这些又有何用?

  她既害羞,又有些暗自恼火,心中一会儿甜蜜,一会儿又泛起苦涩,难以言喻。前面她还劝着钟灵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回头自己却身困局中,无法自拔。还未见面时,她总想着再见到他一定要将话说清楚;可一见了面,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高小姐先说吧。”楚悠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是楚公子先言吧。”明珠侧过身,尽量不去看他。

  “也好。”楚悠注视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十四那日夜里有花灯会,高小姐能出来吗?”

  见明珠略带诧异的打量着他,楚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昨日家中有事,故此没能前去赴约,还望高小姐见谅。”

  明珠咬着唇,轻声道:“昨日长公主府宴请,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也没能去成。楚公子不必多虑。”

  楚悠笑道:“那倒好,既然我们谁都没有去,不如就另约时间好了。”

  明珠一时无语,可面对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就这样定下好了。”楚悠干脆替她做了决定。“十四那日放课后,我在书院门口等你。好不好?”

  明珠低下头去,理智告诉她,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一切都该谨慎为妙。可她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一个“不”字,生生被封在了喉咙中。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却听得有人道:“咦?楚公子也来了?”

  明欣过来找明珠去上课,恰巧看见二人正立在檐下说话。只见明珠面色微红,楚悠唇边含笑,怎么看都有些微妙。

  她心中一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笑着走上前来挽住明珠的手臂,对楚悠道:“抱歉了楚公子,快要上课了,我们得走了。”

  楚悠道:“那就不打扰二位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明珠,道:“高小姐,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转身离开。

  明珠不经意的对上了明欣调侃的目光,一甩袖子,撇下她,道:“快走吧,否则就该迟了。”

  明欣忙追了上去,故意道:“三姐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呀。对了,我还想问三姐姐,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呢……”

  宁王府,书房内。

  轻裘宝带的贵气男子正在专心致志的临摹一副山水画,侍从不敢打扰主人的雅兴,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禀道:“殿下,永思长公主命人送来了两幅画过来。”

  “放那儿吧。”宁王随口道。

  侍从将画放在桌角,朝门口退去。

  “回来。”

  侍从连忙停了下来,上前两步,垂首而立。

  “展开来我瞧瞧。”宁王将笔搁在一边,吩咐道。

  “是。”

  侍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其中一副卷轴,精美的仕女图就这么展现在了宁王面前。只见画中女子体态优美,线条清新,色彩清雅妍丽,妆容服饰都被施以浓艳之笔,更显绮罗绚烂,给人与众不同的震撼之感。

  宁王只看了一眼就命那人收了起来,紧接着,侍从又展开了第二幅卷轴。

  此图也是一副美人图,上面绘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看笔法线条,只算得中上,明眼人一见便知不过是寻常画师的习作而已。这侍从心嘀咕道:长公主一向出手大方,历来送自家王爷的礼物都是名家画作。怎的这回还掺了一副庸常之作在其中?他家王爷什么名画没见过,等闲都不放在眼里,这幅画怕是要被丢去灶房烧火了。

  然而侍从举了半天,却没见主人吩咐收起,有些纳闷,也不由得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只见画上少女身着桃花色裙袄,楚楚细腰,身姿袅娜。珍珠首饰衬得她越发明眸皓齿,气质动人。虽美貌,却也并非倾国之色,看着尚显稚嫩。即便如此,他家主人仍旧盯着看了半晌。

  “你出去吧。”宁王一挥手,“把第一幅画收到库里去。”

  侍从心下一惊,这是要留下第二幅的意思了?这实在是不太寻常。这王府的书房里随便哪一件物品都是价值连城的名作,此画又如何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呢?忽然间,他领悟到了什么,长公主送画的原因莫非是在另一桩事上?这还真是罕见。

  此时,门外又有人来报:“殿下,徐公公到了。”

  宁王连头也未抬,伸手抄起桌案上美人图,回身放进书架的暗格中,道:“知道了。更衣,孤要入宫。”

  一连几日,明珠总能在书院各处看到楚悠的身影。中午的饭堂,明珠一抬头便能看看楚悠坐在不远处的桌上和人说话。上射艺课时,楚悠都立在场边,明珠拉弓搭箭的间隙,总能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并不刻意避讳。两节课之间换讲堂时,总是能不经意的看到他的身影,若一时见不着他,明珠的心中反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一定是中毒了。”明珠绝望的想。

  她中了一种名为楚悠的毒。

  只是于此同时,明珠一直担心着长公主那边的决定,和亲的人选一日不定下来,她就一日不能安心。期间,她去看了毓秀和钟灵两次。钟灵看起来还好,情绪很稳定,只是总是闷闷的,没有从前那么活泼。上官家已经来了信,催促她快些回去,家里已经看好了一门亲事,据说是翰林院的一位翰林的侄子,出身簪缨世家,品行不错不说,还生得一表人才,文采斐然,是难得的佳婿人选。那边已经松了口,只等着钟灵回去相看便能成其好事。

  “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初,不过再等个十几日便能成行了。”毓秀说起此事时,轻舒了口气,她总算没有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出什么差错。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怅然,毕竟她也是无可奈何的。当年自己的婚事就是身不由己,没想到妹妹也遇上了同样的遗憾。可这能怪谁呢?

  明珠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也有自己的心事。不过,不到逼不得已,她是不愿意选择去见那个人的。

  她摸着袖中的那块已经绣好的白色鸾凤绣品,陷入了沉思。

  那日宴上,宁王故意提起了自己的叔叔,其实就是帮了自己的忙。只是,她不敢肯定长公主会不会理这个茬,毕竟过去的恩怨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化解,她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远嫁西域,这简直是京城闺秀的噩梦。除非像当年的昭君一样,在汉宫实在是没有前途了,否则谁会想着千里迢迢,离乡背井,远离爷娘的远嫁呢?是生是死,不过听凭对方的一句话;客死异乡,连魂魄都不能回归故里,听上去确实像古诗词中写的那么悲情动人,可那不过都是对他人而言的。

  于当事人,只有痛苦和无奈。

  明珠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天之后,皇宫就颁布了一道旨意,意料之中的,晋封凤吟县主为嘉和公主,只是许嫁的人选却是西域是大王子。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皇帝竟然封了上官家次女上官钟灵为淑仪郡主,许嫁西域三王子札木和,择吉日完婚。三王子完婚后将继续留在京师学习,赏赐府邸、侍从,金银珠宝若干,庄子土地若干,等等。

  当圣旨下到刘恬家时,众人全都傻了眼。唯有钟灵,当时便喜极而泣。

  这便是得偿所愿了吧。

  明珠感叹。

  她又仔细打听了一番,随凤吟县主远嫁西域的还有四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剩下的便都是随之远嫁的随从之流,并未特别指出具体是做什么的。

  至于钟灵,却是札木和亲自向皇上求来的因缘。

  说起来,宁王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当时皇帝听了札木和的请求,很是犹豫了一番。一来,人选确实早已定下了。二来,也已经向西域使者透露过了,对方很满意,只等着许嫁了。而上官家的小姐身为嫡女,身份虽也不低,但是也不够高,做不了媵妾也当不了王妃。着实有些难办。

  宁王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听说西域的大王子只有四个侧妃,还没有迎娶正妃,不如就将和亲人选改成他。等将来老国王死了,他登了基,凤吟就是西域的国母,将来可以名正言顺的诞下拥有一半天朝血统的继承人。然后再将上官家的小姐封为郡主,嫁给三王子,不但达到了巩固两国关系的目的,还可以让三王子得偿所愿,从此能安安心心的留在京城,成为沟通两国的最佳使者。宁王亲自与西域使者谈了一次,很顺利的就达成了协议。

  和亲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145相约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上官家开始忙碌了起来。毓秀立刻给家里写了信,最后决定由上官大老爷,上官二老爷和二太太一同来京谢恩和筹备婚事,已经动了身。随着旨意一同到来的还有宫里委派的四名引导礼仪规矩的嬷嬷,以及四名宫女,她们来到刘恬家中住下,专门负责指导钟灵礼仪宫规,保养容颜,以及做些相关的出嫁之前的准备事宜。

  钟灵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伴随着头一批送来的华服珠宝,嬷嬷们成日严厉的教导令她头昏脑胀,禁食少吃更是令她痛苦,虽然能嫁给扎木和令她心满意足,可这种受罪方式还是大大的减少了得偿所愿给她带来的乐趣。

  明珠来看望过她一次,见她已经搬进了宅子里的一座独门小院,侍女们都是专门挑选出来负责伺候她起居等一应事务的,就连毓秀每次见她都要行大礼,做任何事都有嬷嬷和宫女跟着,诸多的不便宜,也就不再过去打扰。

  钟灵于是写信给明珠诉苦,明珠每每安慰她要忍一忍,过去就好了。只是她注意到那信到自己手中的时候都已经被人拆开看过了,回信给钟灵的次数便也少了些,字数也大大减少了。虽然她有些同情钟灵,不过言多必失,还是少给对方惹麻烦为妙。

  只能说这些困难都是当初她已经想到过的,如今可不是能抱怨的时候。

  她在信中暗示过一两回,钟灵也不说傻子,领悟到她的意思之后,再仔细回想了一遍从前明珠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以及自己今后的身份,宫里嬷嬷们言语里的暗示,也渐渐领悟到了她这个和亲郡主将来所要面对的问题,便也没有抱怨的心思了。

  倒是札木和,虽然婚前见不到未婚妻,不过礼物可是没有断过,精巧的异国新奇物件流水般的送到钟灵面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一晃便到了十四那日。

  这一日是花神节,为了纪念百花神女降生人间,为人家带来芬芳幸福之意。由朝廷组织举办灯会,允许街市彻夜开放,通宵营业,百姓可以上街观灯,燃放烟火,甚至宫人也可以出宫赏灯,以示与民同乐。女子则要在腕上佩戴鲜花做成的手环,以及刺绣精美的腰带,于是,这一整天的课上,你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谁的手环、腰带编得最漂亮。就连平日里最一本正经的颜夫子也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一心惦记着夜里要和院士们去哪里饮酒作乐,据说还会邀请京城有名的雅妓前来助兴,也不知是真是假。上次没摸到那软绵绵的红酥手,真是不甘心呀……

  于是,从上到下都在跑神,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

  这日放课后,明珠磨磨蹭蹭的收拾了东西,直到讲堂内走得一个人都没有了,这才慢吞吞的朝书院门口走去。

  明欣和康思思一早来邀她去街上赏灯,却被她找借口推掉了。康思思无不遗憾的道:“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去吃东街的小吃食呢。”

  明欣笑道:“不还有我吗?我可是还约了苏小姐和宋小姐他们,还有方师兄和李师兄那几个师兄也会去哦。”

  康思思闻言,顿时不再忧郁了,心花怒放的大声道:“太好了!今天我一定要玩个痛快!”

  明欣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样明珠,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三姐姐,你可得谢谢我哦。”

  康思思奇怪的道:“你们背着我悄悄说什么呢?也说来给我听听呀。”

  明欣连忙摇了摇头,道:“什么都没说。咱们快回去换衣服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然后拖着康思思的手离开了。

  明珠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实在没什么把握,又如何开得了口呢?她心里还惦记着楚悠说过的话,说会在书院门口等她,可这样会不会太过张扬了呢?

  而且,对于她,对于他们的将来,他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带着些许期待和忐忑,明珠走到了书院门口。那里很是热闹,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驶出了门外。学生们或三五成群的兴奋的谈论着什么,呼朋唤友的等候离开。

  明珠头上戴着帷帽,遮住面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跟在后面的素英和青雪对望了一眼,都偷偷的发笑。

  “好了,你们也帮我一起找找看。”明珠有些害羞的嗔道。

  素英道:“小姐,您看那不是楚公子身边的那个叫修竹的小厮吗?”

  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却见一个面熟的清秀小厮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多时,也注意到了明珠他们,显然是认出了青雪和素英,忙走了过来,小声道:“高小姐,我家公子在外面的马车上等着呢,请您随我来。”

  书院门口的一条冷清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修竹撩开车帘幕,露出了里面楚悠的脸。

  “高小姐。”楚悠笑着和她打招呼,“我们走吧。”

  明珠连同两个丫鬟上了车,马车驶出了小巷,直奔灯市去了。

  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言,马车里静悄悄的。明珠透过身侧车窗半透明的帘子,可以看到外面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天色尚未全部暗下来,月亮已经露出了它稍显暗淡的白色圆脸,而太阳的亮光还迟迟未从地面上消退,仿佛也想看看夜里的美景。小贩们都在整理着货摊,街市的孩子们新换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小辫子上扎着绢花或者零星插着几朵路边采来的新鲜野花,嬉笑着在人群里灵活的穿梭,惹得人喝骂:“谁家小儿,不要命了吗?”人流渐渐涌了上来,仿佛夜里的海边要涨潮一般,月光越亮,潮水越高。鼓胀着,喧嚣着,滚滚而来。

  马车在人群里艰难的行进着,明珠贪看着市井风情,倒也不觉得闷。偶尔也开口和青雪素英开开玩笑,却并不和楚悠搭话。楚悠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凝视着她,唇边带着难以描画的美丽笑意。

  马车在一座酒楼停下了下来,明珠先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全黑了,人流彻底包围了整条街市。抬头望去,头顶上满满的悬挂着各式彩灯,树杈上,竹竿上,对街而立的两棵树之间拉着绳子,圆的、扁的、方的、长的,头顶四处都悬着各色彩灯,密密交织在一起,夜色中望去,仿佛飘浮在夜空中一般,是那志怪小说中的海市蜃楼,精怪世界中才有的景象。

  明珠看什么都觉得好玩新奇,等了一会,这才发现楚悠竟没有下车。正自纳闷间,却见车帘一挑,楚悠一下子跳了下来。

  明珠只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继而掩面笑了起来。

  就见楚悠的唇上粘着两撇黑黑的小胡子,下巴上粘着及胸的长髯,衣服换成了暗色绸袍,头上戴着员外帽,遮住额头,活像老了十岁。

  “还请姑娘不要嫌弃,且与老朽同行。”他怪模怪调的说着,冲明珠眨了眨眼睛。即便他如此装扮,却依然难以掩饰那双惑人心魄的桃花美目。

  “我们走吧,夫子。”明珠忍住了笑,调皮的回答道。

  于是,马车被留在了酒楼里,二人上街去看热闹。修竹、青雪和素英都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闲闲的聊着闲话。

  路上的行人太多,几乎是肩挨着肩的在行走着。楚悠走在外侧,为明珠挡着拥挤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提着花灯,面上喜气洋洋。小孩子也不顾路上行人多拥挤,调皮的玩着小焰火,吓得行人直躲那到处乱窜的火星,生怕烧坏了新衣服。

  “小心。”楚悠一把将明珠拉到了身前护住,因他的个子比明珠高,明珠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里。周围人流熙熙攘攘,而她被安稳护在了一个小天地中,能嗅到楚悠身上淡淡的墨香夹杂着衣服上的熏香,心不自觉的乱跳着。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楚悠松开了她。

  “好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明珠有些不自在的后退了一步,却踩中了一个人的脚,忙忙的道歉。

  谁知那人却是个醉汉,一见是个娇小的女子,声音还细声细气的,听着就让人酥了半身,哪里舍得放过?再一看,身边就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估计一个手指头就能打倒,便流里流气的道:“小娘子,光道歉在你小太爷面前可是没用。”

  楚悠将明珠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我替我家娘子想你道歉,这算是赔偿。”

  那醉汉颠了颠银子的重量,揣进怀里,却仍然不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道:“谁要你的臭银子?”

  “那你究竟想要如何?”楚悠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

  “让你家小娘子露个脸,让咱们亲个嘴,这才算完……”谁知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哎呦,疼死小太爷了。”醉汉捂着腮帮子在地上打滚。

  周围有人看见打架,就要围上来。

  “我们走吧。”明珠拉着楚悠的袖子道。

  楚悠反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从人群里穿过,一路回到了酒楼也没放开。他的手整个包裹住了明珠的手,热热的,微微冒着汗。

  “对不起,害得你连花灯都没有买成。”酒楼二楼的雅间内,楚悠望着明珠的眼睛,低声道歉。

  明珠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一伸手,轻轻扯下了他的胡须。眼见着那张泛着温润水光的红唇逐渐压向了自己,那清凉软绵的触感,令她脑中“轰”的响了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有什么东西滑进了她的口中,追逐着她的香舌,满口的甜蜜味道。

  半晌,他离开她的唇,明珠红着脸,猛的推开他,却被他从身后抱住了。

  “不要拒绝我。”他低声道,似有哀求之意。

  “我也不想。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明珠的眼里不自觉的涌出了水光。多日来的猜忌,委屈,难过,恐惧也随着泪水一同涌了出来。感情不止是有甜蜜和期待,还有着许许多多的不确定。谁知今日的快乐会不会就是明日痛苦的渊源。他的家族,她的家族,他们之间隔着何止是千山万水那么简单?

  “我从不认为我生来就比你差什么,”明珠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回过身望着他,“可是,我没有办法对抗那么多东西,我根本就受不了。”

  “我已经向我的父亲摊牌了,他也准许了我迎娶自己喜欢的人。”楚悠缓缓道。

  明珠擦了擦泪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悠低下头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轻声道:“你不必多问,只要记得,一切有我就好。”

  明珠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软了下来,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喧嚣声,欢笑声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只余一室的温馨静谧。

  明珠到底也没有问出来楚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既然肃郡王松了口,那她和楚悠之间的事就还是有些指望的。不过,这件事一日未定下来,二人就只能偷偷见面,无法公开。

  明珠将此事对明欣透了口风,明欣虽然早就看出了点什么,可事实一旦从明珠嘴里说出来,她仍然觉得很稀奇。

  “这个小世子我倒是和同意做我姐夫。只是肃郡王真的会同意吗?我怎么觉得这事很悬呀?”

  明珠叹了口气,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明说的时候,还是等父亲的官职稳定下来再说吧。”

  虽然父亲来信说自己深得上次的器重,再过不久,等上司升迁之后,他就能补上缺。虽说是低门娶妇,可高家的门第依然与郡王府有差距,即便她将来能嫁过去,怕是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是一想到楚悠,她的心就又软了。无论如何,她是真的动了心,楚悠也很认真的在努力,她没有放弃的理由。

  这一日,书院乙班的讲堂上鸦雀无声,众人都在奋笔疾书的答着夫子给的题目,对于屈子《楚辞》中一段的理解。

  夫子慈爱的望着下面伏案写作的众位爱徒,想着今年又能有几个考入甲班。一个晃神的功夫,却见博士正立在门口,朝他招手。夫子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夫子重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他先咳了两声,道:“请大家停下手里的笔,朝我这边看。停一停,停一停……”

  明珠正写到关键处,被夫子一席话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情愿的抬起头,视线却忽然被定住了。

  夫子捋着胡须,指着立在身旁的可爱少女,道:“陈小姐,请上前来一步。”

  “从今日起,陈小姐便进入我们班读书。从今往后,大家一定要互敬互爱,互相尊重。”

  明珠愣愣的望着立在夫子身边的陈嫣儿,仿佛炎炎夏日里被冷水泼头一般。

  陈嫣儿巧笑倩兮的朝众人一笑,道:“嫣儿还小,今后若有举止不当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明珠分明感觉到,她的目光最后定在了自己身上,那里隐隐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

  一阵风顺着敞开的窗子顺了进来,明珠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146压力

  这日放课后,众人磨磨蹭蹭的没有着急走,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杜梦茹和付莹珠与陈嫣儿搭话。

  杜梦茹罕见的笑脸迎人,她拉着陈嫣儿的手,语气亲昵的道:“嫣儿,我早就想着、盼着,若是有朝一日能与你成为同窗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千里迢迢跑到福建去了,撇下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时时的念叨你。许久未联系,你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摆宴几桌酒席,庆贺一下。”

  陈嫣儿嫣然一笑,道:“对不住了,梦茹。我刚回京城不久,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在家里休息一阵的。可我实在是呆得无聊,大家又都在上学。我就想着不如我早些来,也给你们个惊喜。”

  她微微一晃头,垂在耳际的指腹大小的金刚石坠子忽的大亮了一下,映得她雪白脸蛋更加白净,五官精致细腻。明珠细看了去,原来,她是画了极精细的妆,比之上次见到她素面朝天的样子,漂亮了许多,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位美人了。再加上她的笑容……更加像一名京城的贵族小姐了。

  就听付莹珠道:“陈小姐这次出远门,想必有很多收获吧?”她指了指陈嫣儿耳边明光璀璨的金刚石坠子,笑道:“这坠子可真别致,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此次的收获?”

  在众人艳慕的目光里,陈嫣儿伸手摸了摸,笑道:“这是从洋人那里弄来的。福建靠海,洋人颇多,带来了许多他们那边的东西,我这几年可没少收集。回来的时候也花了好大的功夫来运送这些东西。我们路上还遇到过一次劫匪,后来听官兵说万龙山的山大王收到假消息……”

  她们边说边朝着门口走去,众人目送着她们离开。明珠低头在笔洗里涮着笔,水滴溅了出来,几点墨迹点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她并没有察觉。

  明欣走到她身边,担心的轻声唤道:“三姐姐……”

  忽然,就见刚走到门口的陈嫣儿转过身来,道:“高小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光是明珠,讲堂内剩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她们的目光顺着陈嫣儿的视线,落在了明珠和明欣这对姐妹身上。

  在她们眼里,这二人入学不过一年,却闹出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风波,据说是得罪了凤吟县主。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不过私下里的猜测一直没有断过。如今县主入宫待嫁,前些时日又听说她们是名家高世清的侄女,再加上她们成绩优异,虽然门第不算高,倒也不算太差。可陈嫣儿却是陈阁老的嫡亲孙女,从小在京城里公主、郡主、世子、宗室的圈子里长大的,是出了名的名媛贵女,怎么看都和她们姐妹不是一处的,怎的竟会混到一处去了?

  她们这边思索着,陈嫣儿却冲着明珠笑道:“高小姐,我们曾经在博远书斋见过面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她就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娇声唤着:“悠哥哥……”

  明珠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陈嫣儿一愣,继而也笑了,道:“没关系,只要我记得高小姐就行了。”她转过头去,勾住杜梦茹的手臂,道:“梦茹姐姐,我们走吧。我一肚子饿就没力气做事了,得吃得饱饱的才行。”

  杜梦茹边走边追问道:“嫣儿想要做什么……”

  付莹珠若有所思的扫着明珠一眼,微微翘起了嘴角,也跟着出去。

  望着三人扬长而去,众闺秀也渐渐散去了,徒留明珠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本纸张,最后一个离开了讲堂。

  她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个人猛的抓住了手腕,重新拉回了讲堂。房门被关上了,明珠抬头望着楚悠的脸,忽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明珠的脸埋在他胸前柔软的宝蓝色袍子里,忽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酸,伸手使劲锤打了他胸口一下,只听得一声闷哼,身体却被那人抱得更紧了。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嫣儿妹妹?你这样不怕被她看到吗?你知不知道她这次是来者不善?”

  听着怀中女子有些发颤的声音,楚悠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也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别恼,先听我说。”楚悠道:“我早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只当她是亲生妹妹,并没有告诉她你的名字,也不知被她从哪里打听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道:“嫣儿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来这里应该只是好奇,并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明珠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半晌,猛的将他推开,冷冷的道:“楚公子,我不管陈小姐究竟来这里做什么,但是她既然能得到消息,就说明不止她一个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可你也知道现今摆在我们之间的距离,若此事传了出去,不但我名声尽毁,还会连累整个高家的名声。我不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就害了我的姊妹们,害了那些跟在我身边多年的人。”

  楚悠紧抿着嘴唇,半天才道:“你真的不想再见我了吗?”

  明珠负气的一跺脚,转过脸去,背对着他。“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何苦这样问我?如今像这样私下里来往又算什么?”

  她这样说着,心下却恍然,原来自己竟如此迷恋此人,即便理智告诉她这有多么不可能,却仍然执迷不悟的一头撞了进去。“情难自禁”这四个字她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可是,即便如此……

  她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里面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澄澈。她一狠心,道:“今后我们不要再在私下里见面了。”

  她不能,决对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继续沉沦下去了。人人都知世间情爱美好,从古至今,多少弹词唱本里描绘着一幕幕才子佳人闯过重重难关,终于得偿所愿的美景,因何?不过是知道现世艰难,美梦难成,不得已,只好从这些虚假的故事中寻求慰藉罢了。撕开外面罩着的那层华美的幕帐,底下露出的是比冬日房檐上挂着的冰凌还要冰冷的现实。即便是伸出暖手去捂,也只不过是冻伤自己而已。

  “你不信我,是不是?”楚悠轻叹。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信自己。我是……真的输不起。”

  上辈子,她任人摆布了一辈子,输得干干净净;这辈子,她不能用自己的一切去豪赌。

  窗外传来了蝉鸣声,“嗡嗡”的不绝于耳,声嘶力竭的叫得十分起劲。午后的阳光亮得直晃人眼,窗前立着一颗大槐树,为了抗住日光的灼晒,春日里萌芽的娇嫩柳黄色叶片也已变成了坚硬的深绿色,随风摆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徒留一室的沉寂。楚悠的声音仿佛仍然静静的回荡在空旷的讲堂之中,他说:“也好,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明珠的腿在发颤,脚下站立不稳。她扶住桌子,慢慢蹲□,冰凉的液体随之从脸颊处滑落。她不敢发出声音,怕被别人听到,只好紧咬着下唇,将嘴里的苦涩全都封在唇里,咽进口中。她觉得浑身发冷,伸出手臂环住自己,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还好还好,没有人死去,没有人伤心,不过是一点点难过,忍一忍就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扶着桌子,站起身,有些散乱的目光却在看见了窗边的一个人影时忽然顿住了。

  “刘公子。”明珠低低的唤道,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虚弱。

  刘忻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道:“我只是路过而已,路过。”

  他见好友最近行踪不定,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他正在做什么。今日忽然来了兴趣,也想探一探究竟。听自己的书童说是朝着这边来了,前后再一联系,便知道他不是冲着明珠来的,就是冲着陈嫣儿来的,也兴兴头头的追了过来。没想到好巧不巧的一来就撞见了满面泪痕,鼻尖泛红的明珠,当时便有些傻了眼。

  “你没事吧?”他下意识去袖子里掏帕子,却掏出了一块海棠色绣白牡丹的丝帕,脸一红,迅速塞了回去,又换了一条白底绣竹叶,朝明珠递了过去。

  明珠没有接,只侧过身福了福,勉强道:“多谢了。”

  刘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摸着脑袋,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将帕子塞回了袖中,干笑了两声,道:“那我走了。”

  明珠低头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待她再一抬头时,却发现刘忻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

  明珠脸一热,低头拿起桌上装书的布袋,推门走出了讲堂,朝宿舍的方向去了。刘忻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会儿,明珠停下脚步,回头道:“我没事的,刘公子请回吧。”

  刘忻摸了摸鼻子,仰头望天,道:“我不过是同路而已,高小姐不必理会我。”

  刘忻就这样将她送到了宿舍附近,直到目送她走进去之后方才离开。

  他的书童巧言鬼鬼祟祟的跟了上来,小声道:“少爷,小世子刚才一个人在湖边出了一回神,然后去了马棚,牵了匹马就走了,连茂林和修竹那俩小子都没带。他俩现在找不着主儿了,正急得直蹦高呢。”

  他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的傻笑,被刘忻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脑门,骂道:“你这小子,还不赶快去备马?”

  巧言捂着脑袋,苦着脸,道:“少爷,您下手也太狠了,小的我都快被您这一下砸开瓢了。”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刘忻又作势欲打,巧言当即脚底下抹油,一溜烟的跑开了,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嘟囔着什么,连鞋都差点跑掉了,绊了跟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继续跑。

  刘忻差点被气乐了,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这个好友,平日看着多冷静一人呀?其实最冲动不过了。

  他以为躲开了那件事就清闲了,现在看来,他还是清闲不了。

  当下里,下人牵来了坐骑,刘忻又吩咐了他们注意着明珠和陈嫣儿那边的动向,然后打马扬鞭,直冲出了书院的大门,朝大路奔去。

  147争执

  素英掐着腰,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袖面高挽至肘,手里拿着一把竹扇,正使劲的扇着几乎纹丝不动的空气。外面阴着天,云层滚滚压来,遮住了日光,天气闷热得受不了。燕子贴着地皮儿来回的穿行,稍不留意便会从人眼前掠过,急如闪电。

  “今儿这天气可真热,我都快喘不上气来了。”素英用扇子赶走了一只欲落在她身上的黑盖甲虫,有些烦躁。

  青雪坐在门口的圆桌上,就着门外的天光赶着绣活。闻言,她拈起针,在发髻上蹭了蹭,道:“怕是有一场大雨要落了。”她边说边不经意的抬头溜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榻上专心致志看书的自家小姐,耳上戴的小小的两只银蝙蝠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彩琉璃珠镶的蝙蝠眼珠子微微闪了闪。

  刚才二人在讲堂内说话的时候,她就守在门口把风,生怕对方会作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虽然她很信任自家小姐——对于自家小姐的心思,她可以很有自信的说至少了解九成以上。即便是一时陷入了情爱之中,也不会长久的沉迷。况且她们一同经历过了种种磨难,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又怎么会甘心一朝被打落尘埃呢?

  余光看去,就见明珠定定的望着手里的书,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

  青雪轻咳了一声,闲闲的开口道:“你们听说了吗?长公主为驸马选的妾室已经定下来了。”

  “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吗”素英立马就来了精神,一叠声的追问是谁。明珠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放下了手里的书,若有所思的望着青雪。

  “我这也是听宋小姐身边的丫鬟宝鹊说的。她们小姐有个堂姐,父亲是长房嫡子,早几年去了,留下一个嫡女和寡母,听说颇有些家底。那位小姐不但生得花朵似的,性子也温和,又擅长女红和琴艺,读书识字更不在话下,她们叔伯一心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青雪娓娓道来。

  “谁知说来也巧,那一日这位小姐受邀去长公主府的花会,偏巧和驸马撞了个正着,当场臊了个大红脸,拂袖而去。这本来没什么的,却刚好被人看见了,往外头一说,竟传到了长公主的耳朵里,当时就遣了人去府上相看。”

  素英双手合十,道:“哎呦,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说来也真是命苦,到哪里不是做正室的命?现在竟然要去公主府上做妾?在公主府里,就连驸马都要听公主的话,一个妾还能有活路?那宋小姐我是知道,祖父是平阳侯,现在家世也很过得的。她堂姐虽然失怙,可身份到底摆在那儿呢,真是可惜了。”

  青雪不紧不慢的绣着手里的半朵芙蓉花,继续道:“这倒也不稀奇。那些亲王、郡王的侧妃就不提了,光是小老婆都不简单。就说湘郡王吧,有一个妾还是太守的女儿呢。长公主位比亲王,想给驸马纳个官家的女儿倒也不为过。”

  “那宋家人竟能甘心?”

  “怕不是她们愿不愿的问题了,而是事情已经传了出去,谁还敢娶被长公主看中的人呢?妾不妾的,只要不影响家声,哪里顾得上这许多?”

  明珠右臂支着下巴,眼神望向窗外,忽而一笑,喃喃道:“这场雨也不知要浇醒多少人了。”

  窗外忽的大亮了一下,只听素英嚷道:“呀,要落雷了。”一语未了,只听远处的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大雨倾盆而下。

  就在这覆盖天地的雨幕中,一条泥泞的街上有一人骑着马奔驰而过,后面还有两骑紧紧跟随着。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全都跑去避雨了。

  刘忻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东西,拉住了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巧言骑着马跟着上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声道:“少爷,您可那边客栈廊下拴着的马像不像楚公子的兰泽?”

  刘忻点点头,道:“你倒是好不容易机灵了一把。”

  一时间,主仆三人有了去所。这家客栈虽说不上规模,却也比一般的乡村野店阔敞得多。室内点着烛火,明晃晃的,大堂内能有一半的座位如今坐满了人——都是来避雨的。

  生意好,忙不过来,老板笑呵呵的亲自迎上来招呼。刘忻掏出一块银子在手里抛接了两下,闲闲问道:“门口那匹马的主人现在在哪?”

  老板忙堆起笑脸,小声道:“就在二楼天字号的甲等房。”

  刘忻将手里的银子丢给他,同时也丢下了一句话。“旁边的两间房我都包下了,还有,帮我们照管好门口的马匹。”

  “哎,您请了!天字号甲等叁、伍号房打扫,有客人休息——”伴随着楼下的这句长音,刘忻主仆“蹬蹬蹬”的上了楼。

  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只着里衣,静坐在火炉边烤火的楚悠。金红色的火光染红了他如玉石雕刻而成的脸,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

  “谁?”楚悠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看到刘忻,又重新低下了头。

  刘忻随手带上门,走到楚悠身旁,道:“你这是要回去郡王府吗?”

  “我刚想到有东西落到家里了。”楚悠边说边站起身,将衣架上已经烘干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落下了什么?”刘忻的语气有些不好。

  “只是一些零碎东西,不值一提。”

  刘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狠的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至于吗?”

  楚悠定定的望着他,缓缓道:“我没有疯,也没有发狂,我曾经给过她承诺,本就该遵循的,不是吗?”

  “你——”

  刘忻终于叹了口气,松开了好友衣领,颓然的走到一旁椅子上胡乱坐下,半晌才开口道:“王妃的病好不容易才被你找人治好了,万一为这事再气病了可怎么办?”

  楚悠缓缓系着腰带,道:“母妃的病早就好了,再者说,若她只为了这点小事就病了,这些年都不知道要病几回了。”

  刘忻“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脑后,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椅背上,翘起脚,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用多言吗?”

  “我早就想好了,王府的一切今后自然由我大哥来继承,与我无碍。我不过是个忤逆子罢了,父亲现在连看都不想看到我,说一见到我就脑仁疼,由得我自生自灭。”楚悠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奇特的微笑,忽而又垂下眼帘,专心致志的系着带子。

  刘忻静了一会,继续道:“你大哥虽然能干,可是有王妃在,你以为你能无事一身轻的逃开吗?我娘常常念叨世子妃如何能干,如何贤良——就是只可惜不是王妃看中的那位小姐,这十分能干也减到三分了。”

  楚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道:“这本是后宅之事。”

  “哈,你不是看中她了吗?你难道忍心看她今后过得和你嫂子一样?”

  “对于我母亲,我比你了解得更多,所以我早就打算好了。”楚悠系好了一个如意结,走到了刘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右手食指轻扣着桌面,道:“札木和王子大婚后会回携夫人回西域一趟,我已经和他说好了,到时候他自然会请旨带我一同过去。有圣旨在,我父母也是无法阻止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我和她成亲之后就可以立刻启程离开京城,前往西域。这一去,可能二三载,也可能更长时间,路上千山万水,总有种种耽搁的可能,就算花上三五年往返一趟都是可能的。等再回来时,谁知还会是什么情形?我朝边境有数百个国家,且基本上都是友邦,来我朝纳贡觐见的日日都有。若是能做个外交使节传达我天朝的荣光也是件美事。”

  闻言,刘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小,“你——你今后想当使节?不在京城呆了?”

  楚悠淡淡的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既不会开罪了母亲,也不会委屈了她。”

  刘忻愣了一下,忽然一拍脑门,惨叫了一声,伸手指着他道:“你,你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楚悠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忻一捂眼睛,道:“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一这样就像冲我抛媚眼似的,我可受不住。”

  楚悠沉下脸,掰了掰手上的骨节,道:“你又皮痒了吗?”

  刘忻猛的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道:“闹着玩而已,何必当真?”

  楚悠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也就罢了,刘小侯爷的名号打得响亮些,今后也好来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可入戏太深,终究不是好事。”

  刘忻被戳中了心事,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咬牙切齿的道:“以前我总觉得吧,女人可以有很多,但是朋友却只有你一个。没想到你早就把将来打算好了,却连我这个朋友都不告诉。你说说吧,我担心你冲动坏了事,这大雨像狗似的在后面冒雨追你,你还这样说我,以为我不会受伤吗?”

  楚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像你刚才说过的,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何用我多言?”

  刘忻想了想,别别扭扭的转过身子,道:“那你得答应我,今后有什么事都不许再瞒我了。”

  楚悠笑道:“好。”

  “那也不许再说伤害我的话了。”

  “好。”

  “那你的兰泽借我骑两天,三日之后我和周启他们赛马,我已经下注了。”

  楚悠面无表情的扭头,“这个不行。”(在他的意识里,坐骑和女人一样,都是不能外借的。)

  刘忻:“……”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敲门,道:“公子,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楚悠道:“准备上路。”

  刘忻一把拦住他,“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究竟想怎么娶到她?”

  楚悠看了他一眼,道:“正好,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你也随我一同去吧。”

  148门第

  上官鸿瑞的手下一顿,棋子骨溜溜的在棋盘上打了个滚,诧异的问下人道:“楚三公子和刘小侯爷都来了?”

  “回公子,正在花厅里等着呢。”

  坐在他对面的关锦年悠然笑道:“既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他如今在翰林院中任职,已是官身,二人虽为其挚友,可身份却究竟不同往日,不能过于怠慢。

  鸿瑞犹豫了一下,站起身,道:“今日你我三人好不容易在京城聚首,小弟去去就回。”

  张子虚也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会在这里等他,然后继续低下头看书。他看上去比从前结实了些,脸更黑了,仍然很瘦,不大却明亮的清目中带了一丝风霜,却更显神情坚毅。他本就家中贫困,大考之年又生了一场病,因此错过了科考。谁知祸不单行,去年母亲生病又添了许多负累,求亲无门,潦倒不已。因此年初上京投奔了关锦年为幕僚,想着另寻个出路。今日是他和关锦年一同来拜访旧友的。

  鸿瑞出去后,关锦年也兀自盯着棋盘看,专心分析起棋局来。

  不多时,鸿瑞却气呼呼的走了进来,袍袖一抖,气呼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口中不断念道:“妄想!无理!”

  关锦年奇道:“上官兄这是怎么了?可是对方说了什么吗?我竟不知上官兄有一天也会被什么事给气成这样。”

  鸿瑞只是气闷,却不肯说明原因。

  原来,楚悠带着刘忻上门拜访,先是一番寒暄客气之后,楚悠拱手道:“实不相瞒,小弟今日前来是特意向上官兄赔礼的。”

  刘恬家宴之时,二人在席上剑拔弩张。此后,就再未见过面。

  鸿瑞一笑,道:“那日的事我早忘了,小世子又何必在意?”

  楚悠离座欠身拱手道:“上次是事是小弟的错,因为宴上多饮了几杯,竟当众发发起疯来,得罪了兄长,小弟实在是心有愧疚,还望上官大哥原谅。”

  刘忻也嚷嚷道:“上次确实是他不对,上官大哥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

  楚悠忙一躬扫地,“任凭上官大哥责罚。”

  鸿瑞闻言,也站起身,温和的将他扶起,道:“楚公子严重了,请坐吧。”对方身份摆在那里呢,能如此低头认错已属不易。

  于是二人重新落座,上茶。

  鸿瑞道:“不知楚公子和小侯爷今日光临寒舍义务何为呀?”他们不可能专门过来道歉的,定然另有目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接下来对方的一番话令他怒火中烧。

  只听楚悠道:“其实小弟今日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小弟倾慕高家三小姐许久,有意求娶,无奈不得窍门。上官大哥乃是高小姐的表兄,从小一同长大,想是对高家十分熟悉。小弟今日来拜望兄长,还烦请兄长能够提点一二。”

  鸿瑞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这句提点在下可不敢当,若楚公子真的有什么想法,就请亲自去高府说明吧,恕在下不奉陪了。”说罢拱了拱手,甩下了楚悠和刘忻二人气冲冲的回去了。

  关锦年不知详情,却因此而联想到一事,沉吟了片刻,道:“上官兄的姑母可是嫁进了高家?”

  鸿瑞抬头,道:“正是。”

  关锦年笑道:“我这里知道了一件事,是和高家有关。上次陛下微服去宁王府,我正好也在,便一同随驾。陛下无意中看到了挂在王爷书房内的一幅字,赞赏有加,问起是谁写的。你说怎么着?那字就是高家五老爷高世清所做,如今在京城那可是一副难求,连我们王爷都是辗转弄到的。这还不算完,陛下又忽然想起了高家有一位大老爷曾中过状元,才学不凡,如今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便叹息了一句,还让王爷留意一下,不要埋没了此人的才华。想必不日就要有旨意搬下了。”

  鸿瑞一惊,道:“此事果真?”

  “自然。”

  鸿瑞沉默了一会,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话虽如此,但是……”

  再说刘忻,见鸿瑞甩袖离开,有些不解的问楚悠,道:“你带我来这里,莫非是想来探高家的口风的?可也隔得稍微远了点吧。”

  楚悠缓缓站起身,道:“哪里,说起来,我今日也不过是想探明上官公子的意图。”若他有意求亲,虽匆忙,可他也不得不更改接下来的计划了。若他无心,他也能稍微喘一口气。

  刘忻想了想,笑道:“哦,原来你是来刺探敌情的。”然后若有所思的道:“看上官大哥刚才的样子,怕是并没有求亲的意思。恭喜你,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楚悠双眼望向窗外荷塘,被雨水洗濯过的粉红荷花分外清丽,荷叶上有圆滚滚的水珠来回的滚动,晶莹剔透。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彩虹。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愿如我所愿。”

  果然,就在三日后,高家突然派了马车来书院接明珠和明欣回去,说是大老爷提前从任上回来了。回家后,姐妹二人只见一片喜气洋洋,正自纳罕时,随着丫鬟来到上房内,却见满屋子乌压压的站满了人。高家的大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以及三位夫人余氏、刘氏和小吴氏,两位少爷珉君、珉旭,还有小姐们明秀、明珠、明佳、明欣、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悦都由奶娘抱着出来了,除了依旧被禁足的明霜,高家人全都聚齐了。

  高世箴面上风霜尚未除尽,精神却很好。他感叹了一番多年来的不得志,然后通知了全家,自己即将高升的消息。所有人都很高兴。

  不过是次日,吏部传来消息,高士箴才学出众,在任上也勤勉,考绩为优等,特此批准出任五品翰林学士一职。

  翰林院的职责虽是撰写书史和起文书,但长久以来一直是作为培养人才而存在的,天朝的许多重臣都是这里走出去的,就连现在这位位高权重的陈阁老也不例外。

  高家三老爷喜道:“翰林学士品级虽不高,但翰林院地位清贵无比,大哥这下怕是有了出头之日了。”

  高世箴就这样意气风发的上任去了。

  且说这一切对明珠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明欣虽也为她高兴,但毕竟高世箴的官职并不算高,与陈嫣儿的父亲比起来,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明珠面上虽笑着,可这笑却明显并不开怀。

  自从陈嫣儿来到书院,她的梳妆打扮和言谈举止全部都受到了众人的密切关注。

  有人喜滋滋的道:“陈小姐为人真和善,一点架子也没有。那日我看她戴了一副金刚石的耳坠子,有指甲盖大小呢,是粉红色的,真好看。我看着好看就赞了一句,她还笑着向我道谢呢,还说有空邀我一起去玩。”

  杜梦茹不屑的扫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你就当真了。真当自己是贵戚宗女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那人听她好一顿奚落,面上挂不住,灰溜溜的走了。

  付莹珠笑道:“你又何必这样刻薄她?陈小姐身份高贵,理应受到关注。”

  杜梦茹嗔了她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从前那些和我们好的现在都跟着嫣儿屁股后面跑,我不过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付莹珠道:“这你又是何苦?她现在风头正劲,我们何必争去?”

  正巧,明珠和明欣从她面前走过,就见她的眼神从明珠姣好的小脸上掠过,微微一笑,道:“再说了,陈小姐这样高的身份,哪里能受什么委屈呢?咱们且站在一旁看热闹,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就在陈嫣儿来到书院的第十五日,陈家家里有花宴,顺便邀请了乙班所有学生参加,连同掌院、博士和夫子们也一同请了。

  明珠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昆曲,逐渐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自居的朝正中间望去。陈嫣儿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一身樱桃红色缂丝衫品相不凡。她坐在最显眼的第一排中间,左边是贵妇们,右边依次坐着几个身份尊贵的小姐,她不时的左右来回转头和两旁人说着话,头上的赤金累丝嵌蓝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和她的眼睛一样,在雪白的宫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明欣唏嘘道:“三姐姐,这陈家果真是面子大,什么人都能请来。你瞧,陈小姐身边坐着的是广平郡主,自从凤吟县主备嫁之后,她可是新近很得太后宠爱呢。”

  正在这时,就见乐亭县主和一个十六七岁,略有福态的白净少年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陈嫣儿忙起身迎了上来,拉住乐亭的手,二人笑着说了些什么。那少年也是彬彬有礼的和陈嫣儿说话,嫣儿的神态却有些冷淡。紧接着,陈嫣儿的目光再次向门外投去,唇边的弧度抑制不住的大大扬起,随着另一个宝蓝色身影的出现,明珠的呼吸一窒。

  楚悠一进门,所有小姐的眼珠子就像黏在了他身上一般,随着他的身影缓缓进入,仿佛刮起了一道旋风,将每位小姐的心都刮得乱七八糟的。

  坐在明珠身边的徐小姐赶紧伸手摸了摸发髻,兴奋的拉着同伴的手,小声道:“亏得我今日用心装扮了一番,竟能遇见楚公子。”

  “嘘,你小声些。就算你打扮得再漂亮又如何?楚公子眼里早有人了,肯定看不上你。”

  “我知道我家没有陈家官大,可那陈嫣儿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长得也就那个样,说不上多好看。我只是家世比不上她,别的地方我可一点不差。”

  旁人嗤笑:“门当户对才是第一关键的要事,没钱没势的,凭什么去攀附郡王府?你爹不过是个从四品,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没得惹人耻笑罢了。”

  “少说我。你别告诉我你就没这个心思……”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明珠“嚯”的站起身,淡淡道:“我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

  明欣忙道:“我陪姐姐一块去。”

  明珠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楚悠和陈嫣儿刚说了两句话,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着,有些心不在焉。陈嫣儿笑靥如花的道:“悠哥哥,王妃娘娘怎么没来呀?”

  “母亲晨起时觉得身子不舒服,就让我们先来了。”

  那略显福态的白净少年也颇有些得以的道:“母亲近来的身子不好,我服侍了几日,母亲还夸我用心呢。”

  楚悠淡笑道:“我们兄弟几人中,就数二哥最有孝心了。”

  那少年正是肃郡王的二儿子楚律。

  陈嫣儿笑道:“我倒是觉得,悠哥哥小时候就敢为了王妃娘娘远涉千里寻医,这才是真正的大孝呢!”

  楚律的微微抿了抿唇,眼底滑过一丝阴霾,只不过没有人注意他。

  陈夫人也笑着迎了上来,道:“王妃娘娘身子要紧,等明日我带嫣儿去府上探望。”

  楚悠道:“母亲不过是老毛病了,大夫只说要静养。夫人不必担心。”

  陈夫人慈爱的道:“哎,这怎么行?我知道你们是念我年龄大了,可王妃病了,我们不去探望哪里能安心呢?”

  坐在前排的一位贵妇笑道:“你瞧瞧,你瞧瞧,这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呀。”

  众人都会意的笑了,嫣儿更是羞得底下了头去。明欣低下头,想着自己的姐姐,心里不是滋味。她想了一会,也悄悄退了出去。所有人是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当中,没有人留意到她离开。

  楚悠只坐了一会去找了个借口出去了,陈嫣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有些失落。隔了一会,也出去了。付莹珠一拍杜梦茹的肩膀,甜甜一笑,道:“快随我来,好戏就要开演了。”

  149态度

  明珠觉得气闷,走到陈府戏台附近的花园中散步。外面天气炎热,阳光刺目,树上知了叫个不停,就连躲在树荫下避暑也不得清净。明珠不由叹息了几声。今日是青雪随身伺候她,见状便笑道:“小姐,苏槐大夫曾经说过,总叹气伤人元气的。”

  明珠懒懒的回道:“嗯,知道了。”略一顿,又道:“听说苏大夫尚未娶亲,只有一个兄长早丧,嫂子改嫁后,便将侄儿放在身边抚养,如今已经□岁了吧。”

  青雪脸一红,声音立刻就降低了半寸,道:“奴婢曾见过两回,就是淘气了些,其实很是聪明懂事。”

  “那我就放心了。”

  若身边的人都能有个好归宿,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安慰。

  二人刚走到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却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娇声唤道:“悠哥哥,你等等我。”

  明珠猛的回头望去,却见楚悠在前面走着,陈嫣儿在后面赶了上来,拉住楚悠的袖子,大声道:“悠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悠回身道:“我想出来散一散,你知道我不爱听戏的。”

  陈嫣儿闻言,笑容明媚:“其实我也不爱听的。要不这样,我们出去遛马好不好?悠哥哥的兰泽一向不排斥我的,我想,如果我再亲近它两回,它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灿烂的阳光下,年纪相仿的蓝衫少年和红妆少女对面而立,少女面上的笑容比一树海棠还要娇艳。就像是每个闺阁女子梦境中曾出现过的幻境一般,比凤钗上的五彩宝石更引人遐想。

  明珠直觉刺目,起身便要走;却忽听有人道:“那边何人胆敢窥视?”

  明珠停下来脚步,回过身去,却见陈嫣儿身后的丫鬟正朝自己的方向伸着脖子瞧。楚悠和陈嫣儿也一同望了过来。

  青雪扬声道:“我家小姐不过是出来走走,就不打扰二位公子小姐了。”

  明珠朝二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了。

  楚悠对嫣儿道:“你先回去吧,夫人们若找不到你该着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就朝明珠的方向走来。

  陈嫣儿急了,一下子挡住了他的去路,道:“悠哥哥,你就想这样撇下我去吗?”

  楚悠低声哄道:“好妹妹,改日我再陪你骑马去。”

  陈嫣儿急得满头是汗,大声道:“我不准你去!”

  楚悠再抬头望时,见明珠已经转身走了。他口中道:“下次我再陪你玩。”身体却很轻易的绕过了她的阻挡,朝明珠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嫣儿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哭叫了一声:“悠哥哥,你好狠的心!我讨厌你!”然后转身就跑。

  楚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怕事情闹大,忙追了上去。明珠想了想,也打算跟过去瞧瞧。

  陈嫣儿边跑边哭,丫鬟雪娇在后面紧赶慢赶:“小姐,您慢点,仔细摔了跤。”

  刚转过一棵古树,迎面就见一个衣着华美,保养得极好的美艳贵妇正扶着丫鬟的手,一推人打凉伞簇拥着朝这边走来。雪娇匆忙福身见礼道:“见过郡王妃。”

  肃郡王妃也看见了哭哭啼啼的陈嫣儿,惊讶的道:“呦,这不是陈小姐吗?”

  就在这时,楚悠和明珠一前一后的追了过来,一见肃郡王妃,全都愣住了。

  明珠只在许久之前见了肃郡王妃一回,曾经给她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只是当时她还并不知道楚悠与她之间关系。如今细看来,楚悠的美貌大部分是随了母亲——桃花目,雪白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五官无不精致绝伦——这位王妃可算得上是位风华出众的佳人了,直到现在也并不显老,看上去不过未到三十许的年纪。可能是因为生了病的关系,脸色虽能擦胭脂掩盖,身体却略显羸弱单薄。因为她的病,年幼的楚悠为其千里寻医,也不知如今究竟有没有完全康复。

  楚悠上前给母亲请了安。陈嫣儿也福身请了安。明珠进退两难,也只好上前见礼。

  肃郡王妃笑着搂过陈嫣儿,道:“嫣儿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她的目光疑惑的从楚悠和明珠身上扫过,明珠面上虽平静,心里却很紧张。楚悠看了陈嫣儿一眼,神色如常。

  陈嫣儿忙擦了擦泪,勉强一笑,道:“刚才和悠哥哥他们打赌,我输了,一时不开心,就耍起了小性子,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肃郡王妃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道:“都是我们悠儿不好,他一个做哥哥的也不让着妹妹些,看我过后怎么罚他。”

  楚悠笑着朝陈嫣儿拱手施礼,道:“都是哥哥的错,给妹妹赔不是了。”

  陈嫣儿微偏过脸去,小声道:“是嫣儿不好,不怪悠哥哥。”

  肃郡王妃拿出自己的帕子给陈嫣儿擦了擦眼泪,柔声道:“看你这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伺候你的下人呢?还不快让她们给你重新梳洗了去?”

  陈嫣儿忙福身道:“多谢王妃娘娘。”便带着下人们走了。

  一路上,丫鬟雪娇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小姐,刚才的事您怎么不跟王妃娘娘说呀?也好让娘娘给您做主,赶快处理了那个狐媚子!”

  此刻,陈嫣儿面上一丝笑容也无。她口里轻声斥道:“今天的事不许你多嘴,连老爷太太在内,谁问也不能说,知道了吗?”

  雪娇犹自不平,就见陈嫣儿叹了口气,道:“你懂什么!若我今日当着人面说出此事,不但会令王妃娘娘下来不来台,恐怕悠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我了。而且,万一这事真传了出去,那个高明珠就势必一定要嫁进郡王府了。她爹好歹是个官身,若入了府,就算有祖父的威压,她只能屈居二房,可悠哥哥的心却在她身上。到时候她若恃宠而骄起来,再有了子嗣,怕是连正室都不会放在眼里了。”

  陈嫣儿也不知是伤害还是气愤,越说眼泪越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从小到大,在她的记忆中,无不是想什么就有什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雪娇咬牙切齿的道:“小姐,那狐媚子既知您和楚三公子有婚约在身,还这样不要脸的贴上来,当真是不将咱们陈家放在眼里!”

  陈嫣儿默默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两府终究未过了明路,你也别大声嚷嚷,让人听了笑话。我就说为什么郡王府迟迟没有上门提亲的动静,竟然是因为悠哥哥心里另有了旁人……”

  雪娇无不遗憾的道:“若不是因为楚梵世子早已娶了世子妃,小姐又何必受这样的委屈?连个三公子都嫁不得!”

  陈嫣儿伤感的道:“就算梵哥哥未娶妻,我也不想嫁他。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

  雪娇无奈的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京城多少品貌双全的王孙公子,可您偏偏就看中了这一个。”

  陈嫣儿苦笑了一声:“也许,这就是命吧。”

  再说肃郡王妃,眼看着陈嫣儿走后,便拉过楚悠,道:“我的儿,你刚才和你嫣儿妹妹打了什么赌呀?怎的竟将她气哭了?我不是曾经嘱咐过你吗?嫣儿本性纯良,对你也是一心一意的信任,你可不许欺负了她。你记得当时是怎么答应母亲的吗?你信誓旦旦的说要好好照顾她,凡是都让着她,怎的这么快就忘了?”

  楚悠笑道:“说这话的时候,儿子才八岁,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

  肃郡王妃一顿,继续道:“王爷从小就教导你们兄弟几个要遵守诺言,你既然答应过的,就不能更改。”

  楚悠笑而不语。

  正在这时,二公子楚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了过来,从楚悠身边穿过,伸手便扶住肃郡王妃的右臂,笑嘻嘻的道:“母亲,您身体不好,怎么也来了?万一受了风,老毛病再发作了可如何是好?”

  肃郡王妃笑容可掬的道:“我觉得身子好了些,刚有些闷得慌,想着不如就过来散散心。你怎么也不好好看戏,跟你哥哥似的出来乱跑?”

  楚律兴高采烈的道:“儿子看今天唱的一出四郎探母的戏,不由得就想起了母亲,心里惦记着母亲的身体,片刻难安。只可惜不好过早离去,却了主人家的盛情。只是再也坐不住了,想出来走走。”

  肃郡王妃拍了拍他的手,慈爱的道:“你有孝心了。”

  楚律道:“母亲对儿子这样好,这都是儿子应当的。”

  明珠在一旁冷眼看着母子三人亲热的说着话,她听说这个二公子楚律并非肃郡王妃亲生,乃是庶出之子。可在外人眼里看来,似乎比亲生母子还要亲热。倒是楚悠,一副置身事外的陪衬模样,并没有插言的意思。

  母子俩说了一会话,肃郡王妃道:“好了,我要去见陈夫人了,咱们一同进去吧。”

  她忽然抬头,似才发现明珠一般,道:“那边的小姐看着面生,我怎的从未见过?”

  明珠走到近前,恭敬的又施了一礼,含笑道:“王妃娘娘怕是忘了,小女子曾随姑母见过王妃娘娘一次。”

  “哦?你姑母是哪一位?”

  “是安国公夫人。”

  肃郡王妃点点头,道:“是吗?我也好久没见你姑母了。”说着话,她扶着庶子的手,朝戏堂去了。走了几步,见楚悠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唤道:“悠儿,还不快过来?”

  楚悠道:“是,儿子这就跟上。”

  等肃郡王妃转过身去之后,楚悠快速的看了明珠一眼,眼中饱含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是歉疚吗?还是无奈?

  还未等明珠看明白,楚悠已经走远了。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了她和青雪主仆二人,就连一个浇园子的花匠都没有,空落落的,就连满园的美景都失去了生气。不远处的戏堂里唱得正热闹,女伶的声音穿石裂云,唱着或喜或悲,或新或旧的故事——他人的故事。终究,她不过是个看客而已。

  “小姐,日头大,我们走吧。”青雪出言提醒她,明珠转过身,却见树后又冒出一个头来,却是明欣!

  明欣见左右无人,忙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脚下不停,一直走到了僻静处才道:“三姐姐,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见明珠疑惑,明欣凑近她小声道:“刚才姐姐出来,我后来也跟了出去。谁知在门口不见了姐姐,我想着去找小丫鬟打听,谁知紧接着就看见楚公子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陈小姐。我正好奇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却看见付莹珠和杜梦茹也鬼鬼祟祟的跟了出来。我不放心,也在后面跟着她们。走到花园的时候,就远远的听见了陈小姐的哭声,然后就看见楚公子追了上去。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却看见姐姐也在。这个倒也没什么,姐姐可能是赶巧了碰上的。可是我觉得付莹珠她们可能已经起了疑心。万一她们使坏,到处瞎传,败了姐姐的名声,那可怎么办呀?”

  明珠略一凝神,道:“也罢,今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他了。”

  明欣点头道:“今后我会一直陪着姐姐,去哪儿都跟着,寸步不离,也让她们都死了那份坏心。”

  明珠叹了口气,笑道:“姐姐先谢谢你了。”

  姐妹二人说着话往前走,刚走过花圃,迎面却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匆匆走了过来,冲着明珠笑道:“请问是高小姐吗?”

  明珠疑惑道:“你是……”

  那小厮道:“小的是在郡王府里当差的,我们公子想见您。”

  明珠尚未说话,就见明欣一扬眉,道:“你们公子好大的面子,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呀。”

  明珠淡淡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公子,此处不便说话。”

  小厮见四处无人,小声道:“我们公子说了,此事关乎小姐的终身,还望小姐三思呀。”

  明欣瞪了他一眼,道:“谁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凭什么你红口白牙的就让我家姐姐相信?”

  “高小姐,你真的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吗?”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人从树后走出。

  明珠意外的看着面前之人,心道,怎的会是他?

  150合作

  明珠看着眼前来人,不过一瞬间的诧异,便想到了其中关窍,福身一礼,道:“二公子不在戏堂内陪伴王妃娘娘,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肃郡王的第二子,楚律。

  楚律一笑,左腮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令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母亲身边有三弟就够了。”他生得白白嫩嫩的,长相虽比不得楚悠,但在男子中也还算是俊秀一类,只是那一双眼珠子叽里咕噜的在明珠身上乱扫,令人看着很不舒服,全然没有了在人前时的克制与谦卑。青雪连忙上前了一步,挡在明珠身前,警惕的盯着他。

  明欣心下隐怒,道:“二公子若没事,就请恕我们姐妹不奉陪了。”说罢,挽着明珠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楚律一伸胳膊,道:“慢,二位小姐请留步。说起来,高家三小姐也我三弟的心尖尖上的人,是我未来的弟妹不是?”

  明珠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对方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楚悠的事。她忽然笑道:“二公子,这话可不是乱说了。”

  楚律眼中骤然闪过了一丝精光,满面堆笑,道:“高小姐,刚才的情形在下可都看见了。三弟夹在中间,也难做人不是?”

  他对于全家上下众人的**,可没少下功夫琢磨打听。虽然楚悠对这件事瞒得一丝不露,可终究还是在与父亲肃郡王摊牌的时候露出了行迹。

  “不瞒高小姐说,我父亲对此事也并不看好呢。”

  他想起那日好不容易才买通了父亲房里的小厮,从他口中打听到的情形。肃郡王的意思是娶妻当娶高门女。此女身份不高,若成了他肃郡王家的嫡子媳妇,说出去也不好听。只有等今后楚悠做官之后,方可以考虑为他纳一门贵妾。否则以他现在的身份,断没有纳父亲在朝为官的大户人家嫡女为妾的资格。可他那个傻弟弟却一口要定,一定要娶这个女子,气得他父亲当时就将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

  且不说他当时在得知此消息之后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到了。那陈家的女儿,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若这门亲事能落在他身上,那得为自己的将来增加多少助益呀?

  “那么二公子的意思是……”明珠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楚律笑道:“事在人为嘛。难道高小姐就能眼睁睁的看着三弟另娶他人吗?”楚律说罢,仔细观察着明珠的表情,见她低头沉默不语,心下便更有了三分把握。

  楚律凑上前去,小声道:“我看高小姐可怜,不如就帮高小姐一把如何?”

  宴散之后,明珠乘马车回了书院。明欣紧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宿舍才敢发问。“三姐姐,你真的打算和那个不着调的二公子合作吗?”

  明珠接过素英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道:“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是,万一此计不成,他倒是可以一推了之,但姐姐可怎么办呀?”

  明珠缓缓放下手里的白布巾,地上的兽首黄铜香炉里缓缓冒出了淡白的烟雾,袅袅婷婷,悠然如仙。那是她收集了一春盛开的鲜花所制成的香料,点燃时满室芳香,入置身春日花园之中。

  “书上说,古人闲时见园中花开灿烂,便想着将那香味长长久久的存留下来,以便看不见时燃上一块,聊以怀念。我猜,喜爱制香之人,大约都是念旧的吧。”明珠的声音在屋内静静的回荡着,“你曾经说过,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也想尝试一下,与其最终后悔,空余怀念,不如现在为自己争取一次。”

  她轻轻握了握拳,为了她和楚悠的将来,值得一试。

  时间依旧在缓慢的流逝着,升班考试很快就到了。书院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连逃课的学生少了很多,甚至连京中的大宴小宴都少了。明年一整年的名誉和面子都包含在这次考试中,很少有谁不想更进一步的。

  考试一共分为三日,头一日是书面考试,考书法、数艺、礼仪。第二日、第三日考琴艺、女红、乐舞、御马、射箭和武术,一口气考下来,也并不算轻松。

  到了第三日,女子最后一科考的是乐舞。这一课程考得相对比较简单,不过是跳一个动作简单的舞蹈而已,众人的神情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也有说有笑气来。明珠换好了舞服,刚要转身出去,却被人从身后狠狠的撞了一下肩膀。回头看去,却是一个丫头,她曾经见过,是服侍陈嫣儿的,似乎叫雪娇。

  雪娇撞了人,面上却丝毫没有歉意,手里拿着衣服,大摇大摆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青雪和素英连忙上前扶住明珠,素英气得骂道:“既然眼瞎了就不要做事!”

  青雪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惹事。哪知雪娇却回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道:“上不得台面就别出来丢人,狐媚子!”

  “你……”素英气得直跺脚,却被青雪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明珠冷眼瞧了雪娇一眼,轻声道:“我们走吧。”

  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少,有几位小姐的神情中已经带了些玩味之意。陈嫣儿平日为人并不跋扈,怎的她的丫头竟会无故欺负一个小官的女儿,确实有些令人玩味。

  来到了排舞大厅,人已经差不多都到了。穿过人群,远远的能看见陈嫣儿正和付莹珠、杜梦茹等一干人等说着话,雪娇就立在她身边,一见明珠进来,便小声跟自家小姐说了句什么。遥遥的隔着厅堂,陈嫣儿的视线与明珠的碰到了一处,双方俱是一滞。

  若这是一场战事,那么迄今为止,二人互有优势,难分输赢。

  视线错开的瞬间,女夫子已经开始了点名。“……宋小姐、冯二小姐、杜小姐、付小姐、高三小姐,念到名字的八位小姐一组,请上前站好,做‘春莺啭’一舞……”

  ……

  明珠很快跳完了一曲,退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等明欣,而是悄悄的独自先行离开了。换了衣服,戴上雪绡帷帽,青雪也蒙了脸,主仆二人来到书院门口。十字路口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二人上了车,车夫一挥鞭子,车轮“骨碌碌”的开始滚动起来,朝着早已预定好的方向驶去。

  夜里的长街上灯火亮如白昼,这条街上最豪华的一座酒楼里语笑喧哗,觥筹交错间,热闹非凡。考试结束了,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论好与不好,终究是考完了,若是不寻些乐子,实在是对不住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

  酒楼整个都被包了下来,一大帮男学生女学生聚在了一处,也没什么忌讳,饮酒打牌划拳行令,无一不做。只有跟随众位小姐的丫鬟仆妇都格外紧张些,紧盯着自家小姐,生怕年轻男女后生们趁着酒劲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坏了名节。

  陈嫣儿和杜梦茹、付莹珠一起下了马车,很显然,她们都已经换下了上课时朴素的装扮,刻意打扮了一番,有说有笑的走进了酒楼。

  陈嫣儿一进来,眼睛就在人堆里瞄来瞄去,似在寻找什么人。杜梦茹手执纨扇,掩面轻笑了一声,道:“楚公子怕是还没到呢吧,否则合该一眼就能瞧见的。”

  陈嫣儿的脸明显的红了红,她今日本不想来的,后来听出楚律说楚悠也会来此,脚下便也没了控制,不自觉的打扮了一番,和好友结伴来到了这里。

  付莹珠忽然用手点指一个方向,小声道:“咦?那个人是谁呀?”

  陈嫣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碧蓝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站着。她身材纤细,个子不高也不矮,柔软的腰肢看上去更是不盈一握。她的臂间挽着素色莲花纹半臂,花蕊是银线绣成的,长可及地;头上则梳了一个别致的发髻,有些像坠马髻,看着却更秀气些,鬓角两边松松的垂下些两缕,带着银蝴蝶镶蓝宝石的簪子,微微一动,蝴蝶翅膀便轻轻扇动起来,银光映着宝蓝色的光芒,仅仅一个背影,便引得人无数的遐想。男子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朝她望去。

  待她回过身来,众人看清楚了她的脸,都在心里不自觉的赞了一声。也只有这样的相貌才配得上这样的背影。

  女子小小的一张鹅蛋脸轮廓优美,完美无瑕,虽未施脂粉,皮肤却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毫无瑕疵,嫩白得能掐出水来。也不知该怎样描述她的五官,只是这张脸的神韵实在难以描绘。仿佛兰花含露,清泉融雪,难描难画。

  陈嫣儿一见这张脸,心里就是一阵翻腾,想着就是因为这张脸,悠哥哥才不理会她的,于是心下更乱了。因此,就连楚律衣冠楚楚的出现在她面前,和她搭话都没有反映过来。

  “嫣儿妹妹,我等你好久了,快来这边坐吧。”

  “哦,律哥哥。”陈嫣儿心不在焉的和他打了个招呼。

  楚律看了明珠的方向一眼,笑道:“怎么,妹妹不认识她吗?三弟可总向我提起那位‘瓷美人’呢。”

  陈嫣儿道:“什么瓷美人?”

  “可不就是那位小姐咯?书院的男生们对她动了心思的可不少呢。啧啧,确实是个尤物呀。”

  陈嫣儿咬着下唇,“悠哥哥真的总会提起她吗?”

  “呵呵,是呀。”楚律忽然一捂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嫣儿一眼,叹了口气,道:“是我失言了,没有的事。”

  陈嫣儿摇摇头,“律哥哥不必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楚律面上忽然一肃,道:“嫣儿妹妹,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教训楚悠那小子去,一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说来也巧,楚悠刚好在此时出现在了酒楼,同来的还有刘忻等几个人。

  明珠仿佛没看见一般,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去。楚悠也看到了她,眼神一滞,刚要走过来,却只听有人脆生生的唤了句:“悠哥哥。”

  楚悠回过身去,分别和几个人都打了招呼。

  楚律见了楚悠,道:“三弟刚才是要去找谁说话呀?

  楚悠道:“没想到大家都来了,此处熟人甚多,看见了好多位。”

  “哦?我以为三弟看到的不是那边的那位‘瓷美人’吗?”

  楚悠平静的道:“二哥在说什么呢?”

  楚律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陈嫣儿笑道:“律哥哥,我今天考得很好,升一个班次应该没有问题。”

  楚悠笑道:“是嘛,那要庆祝一下才好。”

  正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嚷声,一个酒醉的男子正伸手要去抓明珠的胳膊。青雪拼死挡在了明珠身前,却被那人粗鲁的推到了一边。

  “来,来,大家一起行酒令,你输了爷就亲你,爷输了就让你亲个嘴。”

  151争心

  只见此人身高过丈,体阔腰圆,虽穿着一身做工不错的黑油绸布衣衫,头上似模似样的别了根金簪,五官也不算丑,只是气质粗俗,面上皮肤粗黑,看着仿佛是个市井无赖,却也不知怎的竟乔装混进了酒楼中。

  明珠后退了几步,冷冷斥道:“你走开。”

  可那无赖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小□,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娇小姐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闪躲;有那想英雄救美的书生出声喝道:“你是谁?是怎么混进来的?竟敢在此处无理!”在掂量了一下他的体格之后,犹豫着不敢上前,只在一旁撸着袖子,挥着拳头,口中大声嚷道:“快来人,快来人,还不将此等狂徒撵将出去!”

  楚悠见状,怒不可遏,挽起袖子便要冲上前去。哪知刚要迈步,胳膊却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就听陈嫣儿娇娇柔柔的哼哼道:“悠哥哥,我好害怕。”

  楚悠心急,道:“我这就过去将他赶走!”他想要抽出胳膊来,哪知却被陈嫣儿抱得死紧,听她口里还惊恐的道:“悠哥哥,太危险了,你别过去,你千万别过去。”

  此时,刘忻已经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一拳便挥向了那个无赖。没想到那人也有些功夫在身,刘忻的拳头顺着他的嘴角滑了过去,被他堪堪躲开了。刘忻紧接着又出了数拳,那无赖左躲右闪,甚至有余力还击,差点打中了他。楚悠当时便沉下脸来,再也顾不得其他,略一用力,将陈嫣儿甩开,冲了上去。

  于是,就在酒楼二楼大堂的正中央,三个人斗在了一处。桌椅被掀翻了,精致的红木雕花屏风被刘忻一脚踹飞。盘子、杯盏等瓷器撒落了一地,尖叫声音四起。

  那无赖腹背受敌,虽然仗着酒胆横冲直撞,却终究不是二人的对手,身上中了好几拳,嘴角也淌了血,眼眶青紫一片。猛然间,他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大叫了一声,猛地向楚悠冲了过去。千斤一发之间,楚悠闪身躲了过去,反而一脚揣在了他的脊背上,无赖哀叫了一声,身体前倾,扑到了二楼的栏杆上,险些就这样一头栽下去。可楚悠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明珠就站在栏杆处,她的旁边还有惊惶失措的陈嫣儿。

  楚律急忙身手将陈嫣儿护在了身前,大声嚷嚷到:“嫣儿妹妹,我来保护你!”然后将吓呆了的陈嫣儿半搂半抱的往楼梯口处拖了去。

  混乱中,明珠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带着风声向自己刺来,耳边传来了青雪凄厉的尖叫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耳边的喧嚣忽然都停了下来。一滴血、两滴血,缓缓滴落在了木质地板上,嫣红似美人唇上的胭脂。

  红色的袍角在眼前一闪而过,楚悠一只手握住了刀身,一抬腿,将无赖踢倒在地。刘忻猛的扑上来将无赖死死的按倒在地,口中喝道:“还不帮我将次贼擒住?”

  有几个胆大的解下腰带,将无赖捆了起来。有人趁机上前踢了他几脚,嘴里骂骂咧咧的泄愤。

  楚悠掸了掸袍子,手掌一动,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这时,青雪扑了上来,哭着仔细上下打量着明珠,见她毫发无伤,道:“小姐,你没事就好。”

  明珠在她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凝睇着楚悠受伤的手,好一会才轻声道:“疼不疼?”

  楚悠将手背到了身后,展颜而笑,“一点也不疼。”

  陈嫣儿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一幕,仿佛整个人变成了木雕泥塑一般。楚律暖玉温香在怀,柔声在她耳边感叹道:“也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姐,三弟似乎很紧张此人呀,不会是看上了吧。”

  杜梦茹恨恨的道:“她姓高,她爹是个五品翰林。我早就和莹珠说过了,不过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最多了,又会假装正经,净知道勾引人!”

  付莹珠瞧了瞧赶着上来收拾残局的酒楼伙计们,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奇了,怎么好端端的竟让此等下流人物滥竽充数的混进来了呢?”

  楚律听见了,道:“你们不知道,此等市井狂徒本是在街上混惯了的,向来是哪里有便宜就往哪里钻。今日这里娶媳妇摆酒,明日那里做寿请客,他都能想到法子混进去吃酒。今日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即便趁乱混进来,又有甚奇怪的?”

  付莹珠看了他一眼,甜甜一笑,道:“楚二公子可真是见多识广呀。”

  楚律见她笑容甜美,不由得多瞅了两眼。想他虽然出身郡王府,长得也不错。只可惜上面有一个承袭爵位的世子哥哥,下面又有一个绝色的弟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此时不觉已有些飘飘然了。

  陈嫣儿的表情已经快哭出了,雪娇护主心切,凑上前去,不动声色的将楚律和陈嫣儿隔开,催促道:“小姐,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快些回府去吧,否则夫人又该担心了。”

  楚律忙道:“我送妹妹回去。”

  雪娇忙道:“不必了,二公子您忙吧,由我们下人伺候小姐便是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绕的楚悠,道:“三公子受了伤,想必还需得二公子照料呢。”

  楚律不以为然的道:“我三弟自有人去照料,还是先送嫣儿回府才好。”

  雪娇冷起了一张脸,道:“二公子的心意我们小姐领了,只是有三公子在,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要不然就连王妃娘娘也不会答应的。”意思就是,有楚悠这个嫡子在,你这个庶子就歇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吧。毕竟不是亲生的,王妃可不会眼睁睁的让这门好亲事落在你头上。

  她的意思楚律怎会不明白?他面上虽笑容不变,心里却骂道:小浪蹄子,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瞧不上爷!看等爷娶了陈嫣儿之后怎么收拾你,到时定要将你收房,日日折磨你,等玩够了就卖进暗窑去,下边烂了都没人过问。

  二人这边暗自较着劲,陈嫣儿却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了。明珠远远看着她沉重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正由修竹包扎伤口的楚悠,若有所思。

  酒楼里的学生因为此事一闹,都没了玩乐的兴致,纷纷离去。明珠有在青雪的劝说下,走到楚悠身边,和他道别,准备离开。

  刘忻很自觉的尿急,借口去了茅房,只单独留下了二人。楚悠用袖子掩了手上刺目的白纱,笑道:“我送你回去。”

  明珠摇了摇头,伸出纤纤素手,将他按回到了座位上,“你养伤要紧,我便先走了。”

  楚悠见四处无人,一把握住了搭在肩上的温软小手,满面笑意:“真的不用我送吗?”

  明珠粉脸晕红,挣扎着抽出手来,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

  下一刻,一个温软的东西落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一个清浅的亲吻,带着灼热的鼻息,一阵酥麻倏然窜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带,令人毫无反抗之力,楚悠这才笑着放开了手。

  走出酒楼时,明珠灼热的面颊被风一吹,顿时凉下来一半。

  一个用红头绳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从青雪面前跑过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差点跌倒。青雪忙扶住了他,温柔笑道:“这孩子,真是调皮。”

  “有没有苏槐的侄子调皮?”

  “小姐”青雪拉长了音,下意识的摸了摸领子上用蓝丝线绣的缠枝莲花。

  上了马车,明珠问道:“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青雪犹豫了一下,道:“小姐,今日之事已是凶险万分了,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明珠出了一回神,淡淡的抬头看着她:“青雪,我是不是变了?”

  青雪缓缓摇了摇头,“想要的东西,本就该去尽力争取。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

  没人疼爱,便自己疼爱自己;没人撑腰,便自己为自己撑腰;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本就该是你的。人只要活着,就有**,有**,就要有能力去得到。不争不抢不夺之人,身后自有人为你争抢夺取,全不用你来操心。

  “也罢。”

  她只想任性这一回,就这一回。

  马车忽然间停了下来。

  152王妃

  马车刚一停下,就听得外面有人叫道:“请问,高小姐在车里面吗?”

  青雪一撩帘子,却正好对上了雪娇的脸。这一回,她的神态倒是很恭敬,并不像上回那样嚣张。

  “这不是雪娇姑娘吗?今日怎的有空来请我家小姐说话?”青雪故意语中含酸。

  雪娇恨恨的看了她一眼,伸头朝车内说道:“高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半晌,只听得里面柔柔的女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见也罢。”

  青雪道:“我家小姐今日受了惊吓,不宜再见外人。张叔,我们走。”

  赶车的中年男子指着雪娇道:“姑娘,您让一让,让一让,别挡路。”

  雪娇气得倒仰,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和着这是当她是狗了。要不是自家小姐叮嘱她一定要带高明珠过去,哪里还用得着她这样低三下四的过来求人呢?

  “高小姐,我家小姐又要紧的话要和您说,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不是都说过了吗?我家小姐要休息了,改日吧。”说罢,青雪“啪嗒”一下撂下了车帘子,将雪娇的声音隔绝在外,一迭声的吩咐道:“还不快走!”

  看着雪娇愤怒到扭曲的面孔离马车越来越远,青雪惴惴不安的道:“小姐,我们真的要如此吗?”

  “事已至此,再没有回头路了。”明珠忽然心中一痛,“自从你和素英跟我进了书院,连个普普通通的婢女你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得罪,着实委屈你们了。”

  她打开贴身携带的荷包,取出里面的木雕,紧紧握在手里。凹凸不平的刻纹硌在掌心,痛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也好,她想,趁此机会让自己清醒一下,也好能看清楚今后将来要走的路。

  女子后半生的荣辱全在婚嫁一途,这是她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

  “但愿来世托生个须眉男子,也好过万事倚仗男子得好。争来争取,从来争的都不过是男子的心,又有什么分别呢?一样可悲罢了。”

  “小姐,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如此,您又何必伤感呢?”

  “但愿将来能有那么一天,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不必谁来仰仗谁。只要欢喜,便能在一起就好了,不必再顾虑其他。”明珠想了想,只觉得此想法很是荒谬,一笑而已,便抛诸到脑后去了。

  回到书院宿舍,梳洗完毕之后,明欣过来和她说了会话,便吹灯睡下了。

  次日一早,依旧照往常一样去上课。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听杜梦茹骂道:“没用的东西,粗手笨脚的,连个墨汁都能碰洒。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连伺候人都不会。哭,还哭?你以为哭两声就能被你这个狐媚子迷惑住了?本小姐可不是男子,没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她的贴身丫头杜鹃哭着磕头认错,还被她踢了一脚。

  陈嫣儿面色苍白,仿佛没有睡好一般。雪娇在一旁小声劝她。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有坐在明珠邻座的宋小姐问她昨天看没看到楚悠和刘忻勇斗歹人的场面,并且很遗憾的感叹因自己家中有事,未能亲眼所见。

  “——还有,”宋小姐神秘一笑,“据说楚家的二公子和陈小姐很是亲密呢。”

  明珠心道来了,楚律的动作也够快的了,想必一早就在四处传扬了。

  “昨日情势危急,怕也是以讹传讹罢了。”

  宋小姐面现嘲讽之色,“也是,有楚三公子在,谁又能看上他呢?只是兄弟俩都勾在手里——”她呵呵一笑,“怕也并非是全然无意的吧。”

  明珠知她也是暗地里爱慕楚悠的其中之一,否则言语中又如何醋味十足?想来若是换成自己,眼见着襄王只能配神女,怕也会嫉妒难平吧。

  第一堂书艺课过后,楚律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讲堂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一个劲的挥手招呼陈嫣儿:“嫣儿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众家小姐止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的望向窗边,笑得意味深长。陈嫣儿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露了个淡淡的笑。楚律又笑着说了什么,嫣儿便同他一起离开了。雪娇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也跟了上去。

  宋小姐不无得意的一摊手,道:“瞧,这一理一理的,可不就好上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过一上午的功夫,陈嫣儿移情楚家庶子的消息便尽人皆知了,反而将楚悠和刘忻在酒楼中怒打无赖的英雄事迹给压了下去。

  “兄弟二人为争一女反目成仇,啧啧,还真是经典中的经典。”刘忻揶揄道。

  楚悠白了他一眼,“不许胡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别人传的。”刘忻笑得双眼眯成了月牙,露出一对小酒窝,将绘有美人图的折扇在手上啪的一合,“美人如名画,需得细细品味。但其实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天下名画之多,绝非你我能想象的。清丽、端庄、妩媚、妖娆,或如春风沐雨,或光彩照人,或楚楚可怜,或高贵端华,那可人之处岂止百种。”

  楚悠不耐的打断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呀,不要太过认真才好。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起过。”刘忻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在楚悠的催促下,好半天才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

  楚悠见惯了他这样子,也懒得和他计较。

  正在这时,修竹走了进来,道:“公子,昨日在酒楼闹事的那个无赖今早忽然死在衙门的大牢里了。”

  楚悠一蹙眉,“昨天还好端端的,我们并没有下死手,怎的就死了呢?”

  修竹挠了挠头,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刚传来的消息。说是伤重,又没医治,大牢里条件不好,也不知怎的,早上就断气了。仵作说是得了急症。”

  刘忻眨了眨眼,道:“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

  “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此事吗?”

  “死无对证,说什么都没用了。”

  楚悠站起身,道:“不行,我一定要查明此事,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话说你真的不去看看陈嫣儿吗?你那个二哥哎,你真的放心陈嫣儿嫁给他?”

  楚悠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道:“我确实该去看看。”

  刘忻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大摇其头,“你还真去呀?”

  楚悠瞪了他一眼,“不是你建议我去的吗?”

  “我不过就一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你说得也对,我是有些担心她。”

  陈嫣儿对他的情谊,他不是不知道。再加上从小一块长大的经历,要说完全放任不管,他确实也不忍心。

  “你小心些,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哦。”

  “乌鸦嘴。”

  楚悠口里骂了一句就出去了。

  刘忻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两杯,忽然唤道:“英义,还不快出来?”

  一个黑影从敞开的窗口跳了进来,身法比猫还轻盈,单膝跪地,道:“主子,有何吩咐?”

  与此同时,明珠被带到了一间客栈后院的套间之内。室内陈设奢华,应是招待贵客之用的。一名美艳多姿的贵妇人正闭着眼,斜倚在云锦香塌上,地上跪着一个丫鬟,正在为她捶腿。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用过午饭,明珠朝射圃走去,为午后的射术课做准备。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朝她走了过来,很客气的问道:“请问是高小姐吗?我家王妃有请。”

  此刻,明珠立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地上到处洒着水,软底的绣花锻鞋踩上去直发滑,需得万分小心,腿上用力才不会滑倒。她站了半日,腿都麻了,肃郡王妃却仿佛毫无察觉的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见过王妃娘娘。”

  明珠半蹲着福了礼。

  肃郡王妃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幽暗如夜色的眼睛,若面上没有表情时,那眼仁便如黑曜石一般,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一如所有被后宅生活磨砺成铁石心肠的妇人们一样。

  “起来吧。”她看了一眼丫鬟,“你退下吧。”

  丫鬟站起身,捧起桌上茶杯,双手端给了肃郡王妃,然后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招待不周了,高小姐请勿见怪。”

  明珠只觉得鞋子湿漉漉的,对方也并为有让座的意思,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无妨。”

  “这就好。”肃郡王妃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现在的孩子呀,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凡是都没个耐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有那出去念了两年书的,自认为知道的事儿多了,一个个都成了精怪一般,不安分起来了,凡是都想着争一争,要不这年月怎么到处的闹匪患呢?想我们那个时候,别说和男子说话了,就是多看两眼,回去都是要罚抄女诫的。女孩子家,最是要自珍自重的才好,高小姐,我说得可有理呀?”

  “王妃娘娘所说自然有理,小女子叹服。”

  肃郡王妃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终于没有忍住,冷笑了一声,道:“巧言令色,你和你娘还真像。”

  终于不绕弯子了吗?

  明珠心里冷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她,道:“王妃也认识我母亲?”

  肃郡王妃似乎不太满意明珠的表情,修得没有一丝棱角的弯月细眉难掩眼底的凌厉之色,语气也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说起来,你母亲在京城时,我也曾见过她两回,也不知她回江南之后怎样了?”

  “母亲已经在数年前病故了。”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了。”肃郡王妃的唇角划过一丝奇异的笑容,“我猜,没准得的是心病吧。”

  “不是心病,而是被人故意害死的。”明珠淡淡的道:“没想到,王妃娘娘这么清楚我母亲的事。”

  肃郡王妃冷哼了一声,“你这般对长辈无理,怕也是被她教养出来的吧。”

  “王妃言重了,小女母亲去世得早,还未有机会教育小女。”

  肃郡王妃终于彻底沉下脸来:“牙尖嘴利,目无尊长,当真是高家的好教养!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引得男子神魂颠倒就可以事事如愿了。告诉你,这些都是妄想。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153、梦醒 ...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肃郡王妃阴晴不定的望着下面立着的女子,仿佛看到十几年前,百花丛中拈花而笑的女子,自己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二人有说有笑,全然无视她才存在。

  勾引不上廉亲王就勾引其他人?当她这个王妃是摆设吗?现在大的死了,小的又阴魂不散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为了她敢不遵从自己的命令?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最可恶的,还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才是罪魁祸首!

  王府里几乎一年添一个新人,可最得宠的都像她——这个眉眼像,那个口鼻像、身段像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不是吗?怎的竟这样念念不忘了呢?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你母亲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她不自觉的喝骂出声来。她想撒气,却总也撒不过来。这个有子嗣,那个有宠爱,她除了一身的病,不能伺候王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左拥右抱。剩下的,就只有这个王妃的头衔,只有这两个儿子。

  明珠浑身一震,泪水不自觉的涌了上来。曾几何时,她似乎已经忘却了从前那任人当面折辱的日子,忘却了那重重深锁的幽深高墙之内,仰头看不清的四角天空,数不尽的落花零落,任凭碾压成泥。每当午夜梦回,都仿佛是坠入了无法醒来的梦魇,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难道,这就是她苦苦相争的明日吗?

  她轻声道:“王妃言重了,我并没有勾引任何人。我不偷不抢,不杀不夺,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曾做过逾矩之事。王妃娘娘可曾想过,您在侮辱我的同时,也是在侮辱您自己的儿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管教我!他也是个糊涂东西,竟被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丫头迷了心智!”

  肃郡王妃头上长长的水晶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不画而自朱的嫣红嘴唇一张一合,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如红玉精心雕琢而成一般,发出冷硬的光泽。同样的嘴唇也长在楚悠的脸上,却那样的温软甜蜜,泛着淡淡的水泽,温柔的吐露着情真意切,欢愉相思。

  ——但愿君心似妾心,定不负君相思意。

  曾几何时,她做着这样的美梦,美好得令人无比沉醉。

  “您觉得他糊涂吗?”明珠淡淡开口,“若以王妃的意思,治好了王妃的病便是糊涂了吗?那您可还曾记得,他年少的时候就为了给您治病,不顾郡王的反对,不顾路途遥远,不顾辛劳,千里迢迢的远赴江南为您寻医的事吗?他还那么小,便如此看重情意,是否比那些只知讨好上位者,只知利益权势的势利小人强上百倍呢?”

  “你你简直反了天了!”肃郡王妃整个人似被针戳了一下,面色大变。“只要我在,你就休想嫁进楚家!休想!”

  “我相信,只要您想,就能做到这一点。”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后宅从来都是女人的天下,若婆婆不喜欢,就算嫁进去也可弃之如履,更别说是没有强有力背景的媳妇了,受了欺辱,又有谁能来给她做主呢?

  “小女子的鞋袜湿了,王妃若无事,小女子便告退了。”

  说着,明珠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进肃郡王府的门!”身后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似一记耳光——没打在脸上,却拍中了胸口,闷闷的一击而中,痛到令人麻木。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人眼目,蝉鸣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慌意乱。

  “沙沙”,树影微微一动,明珠循声望去,却只听得几声猫叫。

  “是丢了崽子是母猫吧,叫得这样凄惨。”

  明珠惘然一笑,戴上帏帽,匆匆离开了。

  树上伏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闷闷的笑出声来,另一个则红了脸。

  “好了,别笑了,禀报王爷要紧。”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纵身离开,没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书院的宿舍,守在门口的山梨看见了她,忙忙的去通知了明欣。不多时,明欣提着裙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三姐姐,那个王妃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看你急得一头汗,快来擦一擦吧。”明珠笑着拉她坐下,素英拧了帕子,递了过来。

  明欣一把接过,一边擦一边道:“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罢了。”

  “难道那个王妃只是找姐姐喝茶聊天去了吗?打死我也不信!”明欣将原本就大的眼睛一瞪,眼珠几乎快要掉出来了。“她一定百般刁难姐姐了,是不是?”

  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缓缓道:“这些本就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了,没什么稀奇的。她说什么我便听着,却也没有过分忍耐。”

  “咦?小姐,你的鞋子怎么湿了?”素英惊讶的看着她石榴裙下露出的红绫缎鞋,上面横着已经干涸的水纹,似乎是茶叶水的痕迹。

  “不小心踩了水,不碍事的。”明珠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另换一双就是了。”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楚悠身边的小厮修竹。

  “明日是郡王爷寿宴,这是请柬,是我家公子命小的送来是,请小姐务必过去,公子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小姐商量。”

  “有劳了。”青雪接过,客客气气的送走了修竹。

  “三姐姐,你真的要去吗?”明欣摆弄着大红烫金的请柬,困惑的问道。

  明珠摩挲着袖中贴身携带的香囊,道:“我有预感,明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肃郡王做寿,贺喜之人简直要踏破了王府的门槛。明珠来京城时日已长,大宴小宴参见了无数,并不觉得稀奇,只剩下乏味。

  为了避免和王妃碰面,明珠混在内眷之中,只远远的参拜了肃郡王妃一次。不多时,王妃便自称身体不适,回房休息去了。明珠注意到,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陈夫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是陈家的另外两位小姐,倒是没有见到陈嫣儿的身影。

  明珠正瞧着,却感觉青雪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右边轻轻努了努嘴。明珠会意,二人悄然离开。

  修竹领着她们在郡王府里左转右转,专拣阴僻人少处走。左绕又绕,来到了河塘边一处幽僻的院落,周围竹林茂密,一溜五六间的房子,修得很是雅致。

  “这附近很少有人来往,不过而三日才有人打扫一回。小姐请在这里等着,我家公子一会就来。”说着便着急要走。

  青雪道:“你先别走,这里有茶水吗?”

  “有。一早就备下的,都放在屋子里了。小的要赶着去找公子,还要劳烦姐姐自己去拿。”

  “好说。”青雪进屋取茶水,修竹一径去了。

  明珠在河塘边的青石上坐下,看着蜻蜓满塘的飞舞,轻盈的落在了未开的粉嫩花苞顶端,安然而立。

  不多时,背后有脚步声音响起。明珠回头望去,不出意料的,楚悠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楚悠看着明珠平静的面孔,压抑着怒火,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即便她此刻就站在阳光下荷塘前,站在他面前,比画中女子还要美丽,却仍有迷雾笼罩着她全身。

  “为什么要和楚律同谋?还有,为什么要派人告诉我?”

  无赖的死因蹊跷,他不得不查。虽然其中另有玄机,可是一开始却是楚律让他去闹事的。而这一切,都是明珠一早派人送信来告诉他的。而且,她还写道,她也和此事有关。

  “你都知道了?”明珠顽皮一笑,“其实,我是想试一试,真的只是想试一试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受伤了,对不起。你知道吗?除此之外,我还顶撞了你母亲,害得陈小姐被人说闲话。”

  “你,你究竟是在做什么?”楚悠的脸色冷硬如冰,很是难看,“母亲她毕竟是长辈,嫣儿也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是呀,我为什么要得罪她们呢?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明珠喃喃道:“我曾以为,即便所有人都容不下我们在一起,至少还有你是会真心回护我的。可是,后来我意识到错了。因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的人,恰恰也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不能忍耐我的人,却是你不惜一切,拼命救治的人。”

  这些本是她早就设计好的了。她假意和楚律合作,利用他引来陈嫣儿和肃郡王妃。面对她们的质疑和怒火,她也并没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因为她想知道,楚悠会怎样看她,即便是这样任性的她,她也希望他能够接受,希望他能够说一句: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你了。

  ——只因为,她希望他能懂她。

  她也有缺点,她也会嫉妒,她不喜欢他和别人暧昧,她希望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护着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勇气克服未来即将面对的一切困难。

  “你瞧,就因为我不甘心,还妄想再争取一下。”明珠面上仍旧带笑,眼角却已经渗出了泪水,“我高明珠也有脸面,也有心,被人当面指责自己的母亲也会难过,也会伤心。”

  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可以预见的是,今后还有许许多多像这样忍气吞声的日子要过。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知道。

  她继续道:“我一直在问自己,我能够承受像这样渡过今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吗?每次见到你,我就觉得自己能;可一见不到你,我便觉得自己不能。”

  反反复复的,就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那庞然的阴影笼罩着她,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积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抬头看着楚悠的眼睛,继续一口气说着:“现在想来,以往种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折磨彼此。就像现在这样,也好。”

  她轻声道,“也好。”

  能让我提前看清楚未来将要走的路,也好。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再坚固的堤坝,也经不起蚁虫日日的啃噬,定会有崩塌的一日;再深的感情,也不起岁岁年年的磨损,终有耗尽的一天。与其天长地久的怨恨以对,互相折磨,还不如就断在最美好的时候,留下好的回忆。

  “我想,就到这里吧。”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不能够忍受现在就能预见的痛苦。

  楚悠沉默了半晌,道:“是我无能,没有办法保护你。”

  火热的日头铺天盖地的笼着,她却只觉得冷,很冷。她不自觉的环住自己的身体,却仍旧无法抑制的打着冷颤。

  楚悠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了,徒留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她想大哭,却哭不出来,更在嗓子里,难受得想吐。

  “你觉得冷吗?”一个声音冷不丁的从后面响起,她猛的回头望去。

  风神俊朗的宁王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披着素色锦袍,一派闲适安然,“本王不是故意偷听的。”

  明珠勉强福了福身,“您全都听见了吧。还请殿下为我保密好吗?”

  宁王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小巧的下巴,深邃的眼睛似在审视着她,“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定了吗?如果你愿意,本王会令你如愿。”

  明珠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当断则断。”

  宁王的唇角慢慢升起了一丝浅淡的弧度,“很好,希望你今后不要后悔。”

  明珠回视着他:“永不后悔。”

  154打架

  明珠不记得最后都跟宁王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直到林妈妈大声唤自己,才恍恍惚惚的有了一丝知觉。

  林妈妈急道:“小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问都不说话?还一身的热汗。嗳哟,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是受了暑热吗?快把我那老红漆柜子里最上头的怯风油取过来!”

  林妈妈一迭声的吩咐着,素英跳着脚,飞快的跑去拿。青雪帮着林妈妈又是掐人中,又是揉穴位,口中喊着,可明珠却紧闭着眼,面上烧得火烫,怎么叫都没反应。

  闻讯赶来的明欣见次光景,急得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林妈妈,三姐姐这样子,到底要不要紧?咱们还是请大夫吧!”说着就要打发山梨出去请人。

  青雪忙拦住了,他知道明珠发病的原因乃是心病,是伤心过度,大夫一诊脉怕就能看出些端倪,年轻小姐若生了这样的病症总不好说,便提议道:“五小姐糊涂了,书院里现成的大夫,哪里用出去找?况且小姐这个病还是相熟的大夫来看要好些。”

  明欣忙道:“那你快去请!”一顿,又道:“小心些,只说中了暑热便是。”

  青雪应了,脚下加急的去了。

  不多时,青雪就领着苏槐赶到了。苏槐得了青雪的暗示,诊脉过后什么也没问,用银针刺了两下,待见明珠面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便只说无碍,休息一下就好了,还开了些补药,说了服用之法便走了。

  一碗药灌下去,明欣见明珠有了幽幽转醒的迹象,小声哭唤道:“三姐姐,你吓死我了。”

  明珠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极累。见明欣坐在床头,林妈妈青雪素英几个围在自己床边,便牵动嘴角,浅浅笑道:“你们都怎么了?我不少好好的吗?”随即发觉自己声音虚弱,浑身无力,想要坐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

  明欣含着眼泪道:“三姐姐,你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一切有我在呢,我去跟夫子请假,不会惊动家里的。”

  明珠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柔柔的笑道:“五妹妹多费心了。”旋即又想起楚悠临走时看向自己的复杂神情,心头一紧,疼痛难当。怨他冷漠,恨他优柔,又舍不得他的柔情似水,情真意切,一时间柔肠百结,难以自持。可等她一想到肃郡王妃,一切顿时又全都冷了下来。

  明欣何曾见过这样的明珠,轻声道:“三姐姐,你若难受,可愿和我说说话?”见明珠微微一颌首,便谴了众人出去。

  明欣见人都出去了,忽然认真的道:“三姐姐,是否是上次和楚二公子联手的事情暴露了?”

  明珠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和楚三公子说明白了,今后与他再无瓜葛。”

  明欣吃惊道:“那他怎么说?”话一出便觉失言,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否则三姐姐又怎会气成这样?

  明珠淡淡一笑,望着身上盖的杏色红绫被,上面织就的是牡丹花纹样,层层花瓣都用极细的丝线细细绣了,虽无香味,却栩栩如生。这是宫里传出来的花样子,富贵艳丽,却不流俗,几乎人人钟爱。

  “你瞧,我终究不过是个制香人罢了。”

  明欣知她伤心,知道多劝无意,便默默的陪她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明珠这一病就是十来日的光景。余氏听说她病了,觉得书院宿舍简陋,立刻就遣人将她接了回去。待她回家后,众姐妹们都来看望她,余氏握着明珠的手问长问短,好不惦念。小吴氏抱着儿子珉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大嫂子对珠姐儿真是一片慈母心肠。”

  余氏抚了抚明珠的鬓发,怜爱的道:“三丫头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这心里也疼的慌。况且她这么懂事孝顺,我心里哪能不欢喜?”

  明珠笑道:“母亲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孝敬母亲。”

  正说得热闹,门帘忽的一挑,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金戴银,唇边一颗美人痣,很是打眼。

  “你父亲说你大哥哥年岁大了,要接到身边亲自管教才放心。”余氏不紧不慢的解释着,李姨娘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明珠面上虽笑着,心中暗想:李姨娘来了,怕是明霜也要出来了罢。

  果然,余氏问道:“二小姐怎的没来呀?”

  李姨娘笑答:“二小姐身子不舒服,老爷说给她寻个大夫仔细瞧瞧。”她细细打量着半卧在床上的明珠,模样出挑的更俊俏了些,面色也不错,眼见着吃穿用度也都比从前要好了;再看这里满屋子的人,心里想起女儿消瘦的面颊和满腹的委屈,禁不住暗骂了一回余氏偏心眼。又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是高家长子,余氏却连个女儿都没有,这才会抬举人家的女儿,心里遂又畅快了许多,连腰板都挺直了些。“二小姐虽比不得三小姐娇贵,老爷心里也是疼的。好歹也是大少爷的亲妹子。”

  余氏知她心里得意,也懒得计较。

  一时明珠要吃药,众人便散了,只有明欣非要留下来陪明珠,刘氏也由得她。

  明欣不无担忧的道:“三姐姐,二姐姐这一出来,咱们怕就又不得安生了。”

  明珠懒懒的换了个姿势躺着,道:“否则又能怎样呢?她是高家的小姐,除非嫁人,要不绝不会离开高家的。反正统共也就这两年了,她必定要出嫁的。我们远着她些也就是了。”

  明欣托着腮帮子,思索了半日才道:“除非让她再出个大措,关起来就好了。”

  正说着,就听青雪忽然“咦”了一声,见众人瞧她,忙将手里的披风折了两下,笑道:“看我这记性,小姐的药还没端来呢。”说着,三下两下将明珠带回来的几件衣服重新塞回了箱子里,出去端药了。

  且说余氏回了上房,心下不安,唤来随行伺候明珠的婆子问道:“你说说,三小姐怎的好好的就病了呢?”

  婆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珠平日里也很少让她们做事,银钱却不少她们的,她们也乐得偷懒,故此对主人的事很少注意。

  余氏又问:“那小姐生病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没有?”

  婆子想了想,道:“好似那日是楚郡王府做寿,三小姐领着人去道贺,回来之后不久便听说病了,中了暑气。”

  璎珞见余氏面色不逾,瞪了那婆子一眼,道:“夫人是让你去伺候三小姐的,可不是让你老人家去享受的。”

  余氏一摆手,“罢了,三丫头也是个精的,既然她不想让人知道,那便算了。”

  婆子喏喏连声,退了下去。

  余氏出了一回神,道:“你说,我待珠姐儿如何?”

  璎珞道:“自然一点没有亏待的地方。”

  “那日柯夫人突然来家里闲坐,顺便提了一嘴他儿子也在书院念书,还刻意打听了一下家里的女孩儿们。我想着柯家也很有几分看头,他父亲是江州布政使,也是一方的封疆大吏,柯家大公子据说品貌也不错,前年中了秀才,在同龄人里也算得不错了。”

  璎珞道:“夫人的意思是哪位小姐?”

  余氏道:“自然是可着好的来了。霜姐儿你也是知道的,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且又心气浮躁,痴心妄想惯了,哪里有一点大户小姐的样子?”

  璎珞心知余氏忌惮李姨娘,自然不希望她女儿攀了好亲,涨了势力,便道:“那便是三小姐了?”

  “且看老爷怎么说吧。我也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将来也好能帮衬我。只是这孩子心思深,我还需试探试探。”

  主仆一时商定,却见红枝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哭道:“夫人,不好了。”

  璎珞忙道:“可是怎么了?”

  红枝一边哭一边说:“是二小姐她刚才去我们姑娘屋里闹,把桌上的杯子全都砸碎了。”

  原来,明霜被关了这大半年,怨气极深。李姨娘刚去看了她,说起了明珠生病的事,故意贬损了一番。明霜得意,想着自己被放出来,合该去耀武扬威一番。李姨娘前脚刚走,明霜立时就打扮了一番,兴兴冲冲的跑去看明珠。哪知一见面,发现她并非李姨娘所说那般憔悴,一身素色绣兰花便服更衬得她雪肤花貌,超凡脱俗。而自己穿的衣服却还是年前的旧样子,落伍不说还显得俗艳,登时就沉下了脸来,口中冷笑了一声,道:“这才多久不见,妹妹竟犯了相思病不成?”

  一句话不善,素英抢白道:“二小姐足不出户这么久,怎的竟连我家小姐得的什么病都掐算得出来?真个比那赛华佗还厉害。”

  明霜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明珠道:“素英,不许没规矩。二姐来了你还不过去上茶?”

  素英扁扁嘴,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给明霜倒了茶,道:“二小姐请用。”

  明霜看也不看,只是喜怒难辨的盯着明珠看,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明珠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也任她瞧着,不去理会。

  明霜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命大,风吟县主都没治死你。”

  “二姐姐被关了这么久,怎的竟这般口不择言了?又是谁害得三姐姐险些丧命的?你敢不敢与我理论?”明欣恰好回房取了两罐子新酿的花蜜回来,正好听见此话。又想着她平常心肠歹毒,语气中便没了好气。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明霜蹭的站起身,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明欣气得浑身乱颤,她从没见过这样无赖而又喜欢颠倒黑白的人,当下气道:“二姐姐没做过?那又因何事被祖母禁足了这么久还不让出来?你不嫌丢人,我可还替你臊得慌呢!”

  明霜当时就将手边的茶碗打碎在地,扑上去就去抓明欣。明珠急了,忙叫人去拉架。丫鬟婆子一齐涌了进来,又是劝又是拉架,屋里闹哄哄成了一团。红枝见势不妙,脚不点地的冲去上房报信。

  余氏得知那还得了,忙忙的去了明珠住的芳庭。众人得了信,也都跑去看热闹,都被余氏手下的婆子撵了回去。

  余氏一进门就看见明欣蓬头散发的坐在地上哭着不停,面颊上一条鲜红的印子,一见便知是指甲挠的。明霜红着眼睛,头上簪环也不知都掉到哪去了,正梗着脖子,欲挣脱身后丫鬟的控制。屋子里桌子也翻了,椅子也倒了,衣服箱子也倒了,织锦绸缎散落了一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搀扶小姐们去梳洗?”余氏沉着脸吩咐道。

  明霜见事不好,知道是自己冲动了,万一余氏追究起来,毕竟是自己先动的手,不由得低下了头。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件披风上,猛的一蹲身拾起来,大声道:“三妹妹这里怎么会有男子的披风?”

  155受罚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连明欣都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明霜手里的披风。青雪面色苍白,仓惶的看着明珠一眼,当即反应过来,忙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给老爷缝制的披风,嗳呦,可是不是踩脏了?”说着就要过来接。

  明霜道:“慢着。”然后缓缓展开了手里的披风。银灰色的料子,边角绣着流云百幅的花样,看得出手工极精细,绝非凡品。

  “恐怕这不是三妹妹的手艺能绣得出来的吧。还有这颜色,怕也不适合父亲的年纪吧。”

  明霜尖锐的声音刺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众人的眼神一时间都集中在了那件披风上。有人已经偷偷摸摸的向后退,知道怕今日不能善了,走为上策。

  “我当是什么呢,这披风是我让三小姐绣的。”余氏突然开口道。“前些日子我翻出从前陪嫁的几匹好料子出来晒,见这料子显得年轻人俏皮,便想着杰哥儿就要上京来了,不如就给他做件衣裳,作为入书院读书的贺礼。二丫头还在禁足中,不好做针线;可让外边的裁缝做我又不放心,就只好让三小姐给他兄弟做了。本想着事先保密的,就嘱咐三小姐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给老爷做的,等正式拜师礼过后一并随其他东西赏了。谁知道二丫头也是心急,偏早早的就翻腾出来。”

  青雪的脸上这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这花纹根本不可能是三妹妹能绣出来的,”明霜仍旧不服气,用手点指披风上的流云纹,“不信你们就去看看三妹妹绣的荷包,定然是不一样的。”

  余氏阴沉不定的看着明霜手里的披风,又看了明珠一眼。只见明珠轻咳了两声,素手轻轻掩唇,似羞愧道:“这都是我的错,做的时候偷了懒”

  “这都是奴婢的错。”林妈妈忽然开口,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便沉声道:“夫人,都是奴婢因见小姐念书辛苦,不忍让她劳作,于是奴婢就代替小姐绣了衣服上的花纹。若大家不信,我这里有我亲手绣的扇袋,懂行的人一瞧便知道是不是了。”

  余氏面色稍缓,道:“你去吧。”

  “我也去帮妈妈找找。”青雪连忙也跟了上去。

  不多时,林妈妈便拿回来一个扇袋。与披风上的针脚一比对,几乎一模一样。

  “好了,这件事总算真相大白了。”余氏看了一眼明霜,暗自冷笑了一声。

  “大伯母,你可要我为做主呀!”明欣忽然又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二姐姐这是要杀了我呢。我的脸,怕已经被她毁了吧。”

  余氏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五小姐受委屈了,都是我治下不严的错。”然后吩咐道:“三丫头需要静养,璎珞、流苏,送二小姐和五小姐回去治伤,别落下疤。其余伺候她们的都随我一同去上房,今日的事我定然不让一个人受委屈。”她眼中寒光一闪,看得明霜心惊肉跳。

  不过一会的工夫,内室之中就只剩下了明珠主仆四人。

  青雪松了一口气,道:“总算是遮掩过去了。都怪我不好,竟然忘了披风的事,还给带回来了。”

  林妈妈感叹道:“幸亏我无事就爱做针线,什么绣法都要做一遍,攒了一满箱的扇袋子;青雪也机灵,看清楚了披风上的绣法,和我一找就找到了。”

  素英想了半天,忽然道:“莫非这件披风是小姐那日从郡王府回来时披的那件?哎呀,都让我给忘光了。小姐那日把我们吓得半死,谁还顾得上这个?对了,小姐,那披风究竟是谁的?”

  “好了,这件事就别再说了。夫人说是给大少爷的,那就是给大少爷的。”林妈妈的语气少有的严厉,素英一愣,立刻闭了嘴。

  明珠握住林妈妈的手,轻声道:“让妈妈担心了。”

  林妈妈摇了摇头,“此事再不能发生第二回了,小姐想想怎么应付夫人吧。奴婢给小姐炖碗燕窝去,虽病了,可这容色保养绝不能断了。女孩儿家这是最重要的,否则将来出嫁了,若夫婿不喜欢,就算生了儿子,这日子也过得没趣味。”

  林妈妈一番絮絮叨叨便出去了。素英道:“小姐,我去上房看看那边的情况。”说着也要走。

  明珠拉住她,轻叹了口气,道:“你也留下来听听吧。其实本没什么可瞒你们的,妈妈是因为信我才不想过问的。那日我在郡王府遇上了宁王殿下,他见我面色很差,就随手借了件披风给我,也没什么大事。他原本还命我绣了一件绣品,下次若能遇见,一同还了便是了。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亦是清楚的,断不能得罪了他,也不好张扬出去。只是不知母亲那边该如何交代。”

  正说话间,有丫鬟来道:“前面争已经辩上了,夫人那边想请一位姐姐过去一趟,讲明方才的事。”

  明珠道:“你先回去吧,青雪随后就过去。”

  青雪眼瞧着丫鬟出门,急道:“万一”

  明珠打断她:“我心里有数。若是夫人私下里问起,你就实话实说。她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绝不会外传。”

  青雪点头道:“小姐放心吧,我晓得要怎么说了。”

  这一去,直到了午饭时间才回来。素英忙迎了上去,见她面色无异,顺手递给她一杯茶,问道:“前头如何了?夫人可是怎么说的?”

  青雪喝了两口,道:“前面刚才闹得不成样子,不但二小姐自己跑过来申辩,连李姨娘都去了,死也不承认是她先动手打了五小姐。后来三夫人也来了,挨个丫头老妈一问,跟着五小姐的那些丫头一说,又问了咱们院子门口玩的那几个小丫头子,这才定了二小姐的罪。夫人动怒,说二小姐有意隐瞒,罪上加罪;不友爱兄妹,罪加一等。李姨娘管教不严,还敢顶撞主子,更是该罚。然后请来了家法,打了二小姐手板,李姨娘挨了二十棍子,都叫了大夫治伤。前面刚才鬼哭狼嚎的,动静极大,小姐没听见吗?夫人还说这是轻的,要等大老爷回来再行发落呢。”

  “阿弥陀佛,也该好好治一治她们了,忒张狂,以为自己生了儿子就成了当家奶奶了?竟连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还不得翻了天了?自寻死路。”素英幸灾乐祸,“那后来呢?”她继续问。

  “等都发落完了,人都散了之后,夫人将身边的人都打发了出去,连璎珞姐姐都没留,单问了我小姐的心思。”青雪说到这里,看了明珠一眼;见她面上淡淡的,便继续道:“夫人说已经有人来打听过小姐的事了,而且对方家里条件很好,夫人觉得还是先问一下小姐的意思再说,并未提起披风的事。”

  “没有问吗?”明珠若有所思,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便是真看好了这家。”

  “是什么样的人家?”素英好奇追问。

  “那家人姓柯,父亲官至布政使,母亲也是名门闺秀出身,有一嫡出的公子在和雅书院读书,小姐没准就见过的。”

  明珠在脑海里搜索了半日也没有想起自己认识哪个姓柯的男子,又因楚悠的事病了一场,心灰大一半,再无心思琢磨这些,便道:“既然是母亲看好的,怕是户极好的人家。只是我年纪尚小,还想在二老膝前多侍奉些时日,也想多花些心思读书,其他一概都不想。至于婚姻大事,还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只希望对方人品正直,待人和善,家里人口简单便好。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平淡度日。你就照这话回复就是了。”

  青雪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回来禀道:“夫人说,小姐的心思她已经明白了。”

  转过天去,这一日明珠的病已经好了,便去求余氏,要回书院。正巧余氏正在待客,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贵妇人,面容和善,气质颇佳。还有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姐,一身鲜亮衣衫,瓜子脸,凤目樱唇,十分惹眼。一见明珠进来,那妇人便笑着问道:“这是你们家哪一位小姐呀?”

  余氏笑答:“是三小姐。”又给明珠介绍:“还不见过柯夫人吗?”

  明珠端正福了一礼,“夫人安好。”又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小姐,只听余氏道:“她比你大几个月,是柯夫人的女儿。”

  “高姐姐好。”“柯妹妹安。”二人互相行过礼。

  “好好。”柯夫人笑眯眯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合中身量,身上穿百蝶穿花的小袄,素色绫裙,颈上戴一个赤金镶珠的项圈。虽与自家女儿打扮相仿,美貌却硬生生盖过了一个头去。

  “好了,你们小姐妹今日就算认识了。三小姐,你去带你姐姐在府里逛逛吧。”余氏在和柯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吩咐道。

  明珠只得道:“是。”

  明珠心道:上次母亲曾提起过一户姓柯的人家有意打听我的事,不会就是这家吧?

  “妹妹若想逛园子,如今荷花开得正艳,我们可以去水榭坐坐,也凉快;若妹妹不喜,我那里有枫露茶和今早新做的桂花糕,妹妹要不要去歇歇?”

  明珠提议了一大串,柯小姐看了她一眼,道:“坐坐就好。”

  明珠领她回了芳庭,摆上茶点。柯小姐饮了两口茶,忽然惊奇的道:“你是怎么沏出这个味的?”

  明珠笑着将沏法讲了一遍,并许诺临走时给她带上一壶。柯小姐面上渐渐有了笑意,道:“怪不得会如此呢。”

  随后的时间里,柯小姐和明珠亲密了许多,还互报了自己在书院的班次。

  “我是丁班的,我的兄长也在书院念书。不知道妹妹可还记得了,你们曾见过面的。”

  柯小姐一脸期待的看着明珠,明珠笑道:“书院学生有数百人之众,柯姓也是常见,不知是哪一位?”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兄长名唤柯嗣衍,你们一起走过迷阵的。”

  156喜讯

  明珠这才有了些印象。她偶尔会在书院里遇见一个少年,中等个子,浓眉大眼,皮肤微黑,有几分少年英气,一见她就会脸红,有一次还被人看见了起哄。原来,他便是柯嗣衍。

  终于,送走了柯夫人和柯小姐,余氏留了明珠用饭。余氏道:“你走之后,柯夫人还连连夸你呢,说你生得俊不说,还斯文有礼。”

  “怕是母亲也在柯夫人面前说了女儿不少好话吧。”明珠状做害羞的低下了头。

  余氏笑道:“你和柯小姐相处得如何?”

  “柯小姐性子单纯,直来直去的,不难相处。”

  “这就好。柯家如今只有一儿两女,还有个庶女长年病弱,很少露面,故也没带来。柯家在京城的亲戚不算多,却也都是有脸面的好人家。柯夫人性子好,平素里吃斋念佛,不爱生事,在我们这些女眷里是出了名的贤惠人。她因不爱理事,自己也是三灾八难的,便一心想尽快给儿子成个家,好让儿媳妇当家,自己也可一心念佛。我儿,不是我自夸,像这样的人家,就是翻遍京城也翻不出几户来——说句不好的,咱家也算是高攀了。不过因你人品出众,柯家公子在书院曾见过你两回,便起了思慕之心,央着柯夫人过来瞧瞧。看柯夫人的态度,倒是对你很满意。”

  “母亲净笑话我。”明珠害羞的用扇子掩了面,“上面两个姐姐还未寻得人家,女儿不敢逾越。”

  “好好好,姑娘家的面皮薄,我也不逼你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柯夫人那里却也不用太急,你后年才笈笄,若觉得好,今年年末之前定下来就算快的了。至于你大姐,你四妹妹不过小你几个月而已,你二伯父和二伯母自然不会耽搁了她的婚事。你二姐也好说,我正在打听谁家有不错的庶子,绝不会亏待了她。”

  说道此处,余氏面上闪过了一丝得意,明珠心下了然。庶女的婚事从来都捏在嫡母手中,可她和李姨娘却一再的得罪余氏,再加上长兄珉杰的关系,余氏更不可能希望她嫁得好,再做了亲兄弟的靠山。因此,明霜想嫁入好人家的可能便更加微乎其微了。

  转念又一想,以她刚愎自用,又没有耐心的性格,嫁进高门也许反而是害了她。私心里,她多次制自己于死地,今后若得了意,怕不但对自己丝毫好处也没有,更兼她心性恶毒,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若得了势,结果不是害人,就是被人害死,最后还要连累高家,连累自己。

  不过,这些有余氏一个人对付就够了,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出了上房,明珠又去看了明欣。她脸上的指甲划痕并不算重,几日便养好了。不过,为了让明霜再多关几日,她便一直称病不出门,大夫也请了好几拨。结果就是高世箴震怒,罚明霜夜夜在先人牌位前跪上两个时辰,白日就关在房里抄女诫,苦不堪言。

  明欣日日呆在房里,闲得无聊,每日最盼着明珠来看她,陪她说说话。

  这一次,明欣一见她来,立刻就遣退了在旁伺候的下人,笑嘻嘻的道:“三姐姐大喜了,我都听说了。而且这个人我也知道,周仁孝曾提到过他,说在他认识的那些公子哥儿里,他也算是一位正人君子了。”

  明珠想起明欣的未婚夫婿就姓周,因笑道:“你就这样直呼周公子的名讳,也不怕三婶娘听见了又要念你了。”

  “这有什么的?他见了我的面还不是直呼我的名字?”见明珠笑望着自己,明欣顿时红了脸,扭捏道:“三姐姐惯会取笑人。”

  又说:“不管三姐姐喜不喜欢听,反正我是觉得姐姐这次的决定是对的。且先不论算不算得上是私情,单这次披风的事就够让人胆战心惊的了。”

  明欣一直以为那件披风是楚悠留下的,明珠也并更正她的这一想法,怕她担心。

  “五妹妹不用替我担心。”明珠拍了拍她的手,道:“从前的事就都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自有我的缘法。”

  姐妹二人正说着,只听门外有说话声:“黎二嫂子,今儿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只听有人答道:“我是来给三小姐和五小姐道喜来的。”

  “是黎二嫂子来了吗?快请进来。”明欣一声吩咐,小丫头打了帘子,让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绸衣,头上别着金的银的,一看便知是位体面的管家媳妇子。

  “给小姐们道喜了。”

  “黎二嫂子。”“黎二嫂子。”姐妹二人在座位上朝她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喜从何来呀?”

  “书院发了榜,二位小姐都考了好成绩。五小姐考了乙班的头名,三小姐更是考入了甲班!”

  “此话当真?”明欣满脸的惊喜,“三姐姐真的考进去了?”

  “当真,当真。三夫人一大早就派人去书院看了榜,如今正高兴着呢。说晚上还要加菜庆贺一番。”

  是夜,高世箴得了信,还特意见了明珠一次,破天荒的表扬了几句,又赏了她些上好的笔墨纸砚。余氏和刘氏,小吴氏也各送了东西给家里几位小姐。

  不单是明珠和明佳,明秀这一日也很有几分得意。这次她一下子从戊班考入了丙班,着实进步良多,连人也自信了些。所谓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明佳在宴上一直闷闷不乐,她的成绩仍在戊班徘徊着。见几个姐姐得意,她起得够呛,回房之后还砸了不少东西。

  正在这时,有一人忽然过去探望她。

  “您猜怎么着?”素英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四小姐回房之后,二小姐忽然巴巴的赶过去安慰。说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们姐妹之间要互相照应’之类的话。哪知道四小姐以为她是在故意在刺自己,当时就骂‘谁跟你是好姐妹?你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少在这里跟我攀亲’‘自己做了下作事,受了罚,还敢在这里跟我相提并论’,生生把二小姐给臊走了。这都的四小姐身边的丫鬟传出来的,小姐您说好不好笑?”

  明欣乐得直捶桌子,明珠笑道:“明佳还是那个火爆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面对出身不如她的人,她可一向是不留情面的。这倒也好,至少不会在书院里得罪人。”

  众人笑过之后,明欣不无遗憾的道:“只是我今后不能跟三姐姐在一起上课了。”

  明珠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放课后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再说,有的课我们是在一起上的,不必担心。”

  转过天来,回到书院,明珠回到原来的讲堂收拾东西。众小姐们看到她都不由得亲热了记分,打趣道:“今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窗哦。”

  明珠笑道:“自然不会忘的。”

  “对了,还要恭喜高家五小姐考了第一哦。只是咱们这里的第一,成绩比甲班的最后一名还不如吧。”杜梦茹的话冷不丁的打在众人的耳朵里。

  有人小声道:“因为付小姐也考进了甲班,撇下了杜小姐,故此她的心情不太好。”

  明欣凉凉的道:“可惜了,有的人落了单,怕就没有原来那么神气了吧。比甲班的最后一名不知要靠后多少名次的,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杜梦茹阴沉的扫了她一眼,道:“你们少得意了,今后有你们哭的时候。甲班人才济济,就你们这两下子,怕是没得被人笑话了。”

  “这个自然用不着你担心。”明欣反唇相讥,“倒是付小姐,怕是又要和哪个贵女要好起来了吧,你还是多留心吧。”

  杜梦茹的脸顿时阴沉的仿佛乌云盖顶。

  明欣也不去瞧她,帮明珠收拾好了东西,将她送出了门口。明珠不放心的嘱咐道:“杜梦茹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呢,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要和她正面冲突,有事就赶快派人去找我,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小心,谨慎为上,聪明不要过于外露,反而惹人反感。”

  一路嘱咐了一番,姐妹二人分别。明珠穿过了一个小花园,就在鲜花掩映中,坐落着一处宽敞阔气的院落,独门独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敏德堂”三字。这里就是书院最优秀的学生能够享受到的优待。

  进了院门,尚未入讲堂,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雅的琴声。仔细品来,颇有些高山流水,云飘雾绕的高远之感,不由得听入了神。心道:甲班的学生果然不简单。

  “请问是高小姐吗?”一个梳着双环的小侍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笑盈盈的道:“先生一直在等您呢。”

  明珠随她进入讲堂,迎面便看到一个碧衣少女正在抚琴。少女微微一抬头,露出一张清水芙蓉面。明珠认得她,她就是京城三美之首——邱晓蝶。

  明珠自从见过她在宁王面前出丑,对她的印象便也差了许多。眼见她弹得一手好琴,不由得叹了句:可惜。

  夫子笑着捻了须髯,道:“高小姐才华出众,见解独到,今后与大家朝夕相处,大家可向她多学习。取彼之长,补己之短,乃是做学问者当明了的品德。”

  众小姐齐声道:“谨遵夫子吩咐。”

  两节课下来,到了用午饭的时间。章琳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道:“恭喜三妹妹了。”然后邀请她一同吃午饭。同来的还有京城三美的邱晓蝶、秦美音和冯慧之。还有一位相貌平平的小姐,似乎是姓唐。

  冯慧之也笑道:“琳儿,这下你可得了意吧。你表妹也过来陪你了。”

  章琳得意道:“这是自然。我早说过了,我这几个表妹都是鼎鼎好的人才,早晚有这天的。”

  “你的这位小表妹可用了一年就考上来了,你也不嫉妒?”秦美音用团扇掩了唇,打趣道。

  “都是自己姐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以为我是醋缸吗?没事就冒酸水。”

  “好了,我们快走吧,再晚就没处坐了。”邱晓蝶柔声开口道,转身第一个出去了。

  “就数她最爱拈酸。”秦美音轻吐香舌,小声道:“我上次不过是说了句:以宁王殿下的状况,将来定会娶四位侧妃。她竟然当时就不高兴了,甩我脸子。可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嘛。”

  冯慧之推了她一把,看了一眼明珠,道:“你小心再让她听见,这回该哭了。”

  明珠心下疑惑,虽说天朝礼法规定,亲王可以纳四位侧妃,但是本朝最多的一位王爷也只纳了三位,一般都是一两位,主要是怕他们的势力做大,威胁皇权。怎的秦美音竟说得这样笃定,宁王一定会纳四位侧妃呢?

  甲班的日子并不难熬,相反,因为夫子讲得好,明珠念起书来反而比从前更得劲了。期间,她还偶然碰见柯嗣衍两次。这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更热烈了,明珠为了避嫌,每次都只是远远打个招呼就走了。柯嗣衍倒也识趣,并没有过分的举动。

  一晃十天过去了,这一日休沐日无事,小吴氏邀明珠一同去庙里拜佛烧香。拜了一通之后,庙里的姑子便赔笑上前,见小吴氏虽做妇人装扮,然身形却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便极力撺掇她去送子观音面前听经,顺便做些功德事。小吴氏听得心动,便道:“好妹妹,你先到四处逛逛去,我去看看就来。”

  明珠应了,在庙里闲逛。姑子庙不大,香火却挺旺盛,全赖主持姑子会经营,众姑子上从副主持,下到小沙弥,有时甚至连扫地做粗活做饭砍柴的都算上,全都发动起来“做功德”,每月若做不完便要扣月银。即便如此,众人挤破头都想进来。因为若是做得好了,赏钱分成之类的也是极为丰厚的,一年之内便可脱贫致富奔小康,以至于想进来扫地都要托人送礼,名额都已经排到了明年。因众姑子口才了得,妇人们都爱来这里凑热闹。一路大殿小殿都是人,灰袍灰帽的姑子们滴溜溜的满地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明珠看得不耐烦,青雪提议道:“这庙里有一棵千年梨树,小姐何不去瞧瞧?”

  明珠点头,带着素、雪二人往后面院子绕去。后面是禅房,此时冷冷清清的,众姑子忙着“做功德”,白日里自然没有闲功夫在这里磨蹭。因为庙里的姑子越来越多,寺院不得已又买下了一块地,多建了几座禅房。三人转了一会,竟然有些迷路。

  正走着,却见青雪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着什么。

  “你们听,好像有男人的说话声。”

  明珠仔细听去,忽然传来女子的一声尖叫,再听就没了。

  “是从那边传来的。”青雪指着一出禅房,小心翼翼的惦着脚尖走了过去。明珠本不想多管闲事,便要去拉她,却听得有人道:“你特特的约我来这里见面,也不怕你师傅发现。”

  有女子娇媚入骨的声音传出来道:“师傅忙着敷衍你母亲呢,哪有功夫来管我。再说,这个月的功德不是有柯郎在吗?还怕什么?奴家都想死你了,你也不来看望人家。”

  青雪的面色忽然一白,回头再看明珠的面色,也是一变。

  “听说你要娶亲了,死没良心的,怕你今后有了娇妻常伴身侧,也不会来看我了吧。”

  “谁说的?娶了妻子难道就不能纳妾了?哪有这个道理?连我爹都在外面养着一房外室呢,我娘心理有数也没管。你放心,这位高小姐家境一般,就算发现了也不敢来闹。”

  “那你可千万别被她发现把柄,再将你给治住了。”

  “她是正妻,我自然会给她尊重体面。可若是她蹬鼻子上脸,管起了爷们的事,那我也绝不容不下她。对了,上次我给你的汤药你一定要按时喝,否则若这个当口怀上了,我爹是不会饶了我的”

  明珠向后退了两步,轻声道:“我们走吧。”

  157小计

  一路上,青雪和素英都小心翼翼的望着明珠,都不知该安慰些什么。来到观音堂,却见小吴氏正和一位贵妇说得热烈,抬头见是明珠,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道:“三小姐,快来见见柯夫人吧。”

  明珠走上近前,朝她福了福身,道:“夫人安好。”神色一如常态。

  青雪和素英对视一眼,连忙垂头行礼,以掩去眼中的不屑。

  柯夫人抿着嘴笑道:“可真是巧了,衍儿说平日少有时间陪我,便也随我来进香了。到了之后又说姑子庙里女眷甚多,他呆着不便,就出去逛逛,等吃斋饭的时候再过来陪我。我就说他古板,书读多了,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

  小吴氏羡慕道:“柯公子还真是位正人君子。”

  柯夫人笑道:“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儿子,虽从小娇惯了些,可却是被老爷严厉管教长大的,也习了些拳脚功夫。老爷每每待客,也都会携他同去,他做的诗文人人都赞好呢。对了,时候差不多了,五夫人和三小姐不如就留下来陪我一同用斋饭吧。”

  明珠略有些为难的道:“夫人慈爱,做小辈的原不应辞的。只是家母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回去用饭的”

  小吴氏心下差异,余氏何时这样说来?但明珠既如此说了,她也只好随口符合了一句。

  柯夫人道:“也罢,我每隔些日子都要来一回的,便是下次吧。”

  小吴氏应下了,又说了些客气话,彼此亲热了不少。待上了马车,小吴氏道:“你怎么不答应柯夫人的邀请?”又打趣道:“莫不是见了未来的婆婆,害臊了?”

  明珠淡淡道:“姐姐别问了。”

  小吴氏见她眉头微簇,知道有事。再三追问下,明珠便把自己如何到处闲逛,想去后院看梨树,结果偶然听到柯家少爷和小尼姑相好的事都说了。小吴氏的面色登时大变,不由得破口骂道:“这个柯少爷,原来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亏了我见柯夫人一付慈善面目就将她的话信以为真了,没想到她儿子竟如此不堪!”

  明珠摇了摇头,揉着腕子上的翡翠手串,道:“我倒是觉得柯夫人全不知道此事,否则她绝不会就此夸奖他儿子的,除非她极会作戏。”

  小吴氏叹了口气,道:“世上男儿有几个不薄幸的?成年的就面对一个,就是朵翡翠雕的牡丹花也看腻了。更别说家里一堆年轻可人的丫鬟簇拥着,青楼楚馆又净是些身世堪怜,才貌双全的红颜,不动心都难。”

  明珠闻言反而笑了,“五叔虽心地善良,怜惜弱者,却也绝不会到处乱留情的。那些传闻都是妓人们捏造出来的,就为了给自己博名。人家得不着的,就姐姐能亲近,还不允许她们嫉妒一下?”

  对于高世清的“薄情”,竟然还有人写诗讽刺小吴氏是“史上第一妒妇”,“母老虎”,就连当年以吃醋这个典故而闻垂青史的房夫人都比之不上。

  小吴氏掩面而笑。

  后又问明珠打算,只听她言道:“听他言语,还是知道轻重的。我所求不过一安逸,他只要知道尊重嫡妻,看中嫡子便可。”

  “那你真要?”

  “嫁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利用上一回。”

  “妹妹想怎么做?”

  明珠歪着头,冲她笑道:“也不知姐姐肯不肯帮忙?”

  小吴氏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我从小一块长大,你遇到了这等事情,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礼?”

  于是,就在这辆窄小的马车之上,二人初步拟定了计策。

  又过了十日,柯夫人照例到庙中进香,长子柯嗣衍亦在一旁相陪。老尼姑净云师太依旧如往常一般热情接待。

  “我今日还约了一家的小姐和一位高夫人,午间想一同用斋饭,这宴客的地方还需师太帮着准备一处雅静之所。”

  “这个自然,贫尼这就派人去准备。”净云师太唤来身边的小徒弟静思,吩咐了一番。静思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纤细干净,应承时的声音也是细弱甜美的少女之声,倒让柯夫人多看了两眼,随口赞了句:“好灵巧的小师傅。”

  静思前脚走了,柯嗣衍隔了一会就有些按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也走了。说到底,他还是年轻气盛。家里丫头虽多,他却只能干看着,柯老爷怕他心思放偏了,不准他娶妻之前碰。柯夫人对柯老爷可谓是言听计从,盯得死紧,生怕哪个心术不正的丫头将她的宝贝儿子勾引坏了。朋友们身边多多少少都有美婢佳人服侍,见他如此,都笑话,拉他去青楼楚馆他也不去。他父亲最爱名声,他不敢造次,便只在私下里偷着去了两回,试过滋味,于是便再也欲罢不能了。自从半年前净云领着静思出现在柯府起,二人就渐渐开始了眉目传情,直到不久前才成其好事。都是俊俏男女,又年轻,精力旺盛,如今正是好到蜜里调油的时候,那里经得住十天不腻在一起的?

  柯夫人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道:“师太上次说会看八字和面相的,还请多费费心思。”

  净云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满面堆笑道:“柯公子想是红鸾星动了。”

  柯夫人含笑阖首:“师太怎知与我儿有关?”

  “说起来,少公子天庭饱满,山根丰隆,面像本就是极好的。而且近些日子以来印堂发光,不是姻缘到了又是什么?”

  “承你吉言吧。”柯夫人听了,自然舒心畅快。

  二人边走边说,迎面又来了几个相熟的妇人,便聚在一处聊了一会,仍未见小吴氏和明珠到来。

  正在这时,走了过来一个厨下帮忙的粗使婆子,对云净道:“静思师傅让我来告诉一声,那边都准备好了,请夫人过去呢。”

  云净正和另一位新来的夫人搭上腔,哪里肯轻易撒手,便笑着对柯夫人道:“夫人不妨先过去歇歇吧,小徒定已备妥了茶点在那边候着呢。”

  柯夫人也觉得有些口渴了,便随了那婆子去了。

  柯夫人这边去了一阵的功夫,小吴氏和明珠也到了。云净见了她们,也是一番亲热相迎。小吴氏问道:“柯夫人去哪了?”

  “就在里面等着呢,二位请随我来。”云净与众人打过了招呼,这才领着二人往里去了。

  没走多远,云净伸手往前一指,道:“你们瞧,柯夫人这不是来了吗?”

  “柯夫人多日不见,身体可好呀?”小吴氏也笑着和匆匆折返的柯夫人打招呼。“哟,您身后这位就是柯公子吧?果真一表人才。”

  “夫人安好。”明珠乖巧的请安。“柯公子安好。”

  柯夫人面色不太好,见了二人,也只得强笑了笑。跟在她身后垂头丧气的柯嗣衍猛一抬头,看见了明珠,脸忽的大红了起来。

  小吴氏笑道:“柯公子这是怎么了?脸突然这么红?”

  云净有心讨好,凑趣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诳语。要说贫尼这些年走遍了多少公卿人家,似柯公子这般人才的,无不抢着要给自家做女婿呢。”

  柯夫人忽然狠瞪了云净一眼,看得她心里一突,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却见柯夫人勉强笑道:“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今日先不陪你们吃斋饭了。”

  小吴氏关切的道:“夫人若觉得哪里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也好。”

  柯夫人要走,云净自然一路相送。因还惦记着今日的香油钱还未给过,便腆着脸凑上来道:“夫人今日也不能白来,要不要为了少爷的姻缘在菩萨面前供上些”

  柯夫人照着她的胖脸就啐了一口,恨声道:“老秃歪了货!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当时云净就懵了,柯夫人越说越恨,上前就扇了云净两个嘴巴子,力气不大,云净眼前却也已经金星乱冒了。“我说你怎么这么注意我儿子,原来你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呀!”

  柯少爷忙上前拉住母亲,小声说道:“母亲,这还有人看着呢。”

  庙里人多,已经有人察觉到了这边不对,正翘着脚朝这边看热闹呢。

  “早知道丢人,你还敢和尼姑厮混,还不赶快随我回去?等我告诉了老爷,让他来教训你。”柯夫人怒气冲冲的领着儿子走了。云净这才听出些味道来,心下起了疑心,也连忙回去找自己的徒弟对质去了。

  “这才叫活该呢。”小吴氏和明珠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二人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都对云净没有好感。

  明珠道:“后宅不安,焉知这些尼姑们没掺和一脚?”

  “这些个尼姑们唯利是图,随口就能搬弄是非,可恶得紧。如今自己的徒弟也做下这等丢人之事,看她今后还有没有脸出来见人。”小吴氏看了一眼明珠,道:“妹妹好计策,不过几枚铜子支使了一个粗使婆子,这事就被揭开了,神不知鬼不觉。”

  “这也是他们色胆包天,明知道一会我们就要过去,还是按捺不住。我却偏偏让他在此窘迫之时看见我,我就是想要他一见到我就回想起今日的尴尬,觉得对我有所亏欠,这便是他一世的把柄。”明珠轻叹了口气,为了将来能过得舒心,她必须要做好准备。

  小吴氏终究不忍,劝道:“人活一世,活得不过就是个情字。否则即便锦衣玉食,也不会快活。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还未嫁时就已经如此厌弃他,那将来在一起时可怎么过日子呢?”

  “姐姐还记得莫愁女吗?”

  “你说的可是那个‘恨不早嫁东家王的莫愁女’?”

  明珠缓缓颂道:“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姐姐觉得,若她真的嫁了那东邻的心上人,此时又会做出何等诗作来?会不会是‘旧爱终不敌新欢’,亦或者‘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世间男子终究是靠不住的,我也不想再考虑那些飘渺无形的东西了。寻个好拿捏的丈夫,子孙后代得其家族庇佑,便已是福气了。即便富贵如意如莫愁,终究也是有恨的。不是恨这个,就会恨那个,其实追究起来,还是不知足罢了。丈夫不称心,便幻想着若从前嫁了另一人就完美了;手头拮据,便想着当时若能许给西边的张家就好了。如此想,便心存了一分希望——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虽虚长了妹妹几岁,倒还不如妹妹看得透呢。”小吴氏想到自身,叹息了一回。

  明珠笑道:“姐姐若有了什么难处,妹妹一定站在姐姐这边,绝对不偏帮五叔的。”

  “你这张小嘴呀……”

  明珠回到书院上课,果然七八天未见柯嗣衍的人影。明欣得知了此事之后,气得直跳脚,当时便要去骂周仁孝一顿,却被明珠拦住了,于是改为旁敲侧击,得知柯嗣衍已向书院请了假,说是病了。再细问是什么病时,都说不清楚。

  “还不是被他老子打了?没脸见人?”刘忻一语道破玄机,面色却不太好看。

  午间的饭堂人来人往,明珠和明欣正在说话,刘忻却也凑了过来,在二人身边坐下吃饭。明珠下意识的看向他旁边,却只有一个端着饭菜托盘的小厮,目光一顿,很快便收了回来。

  “你们知不知道他因何挨打?”

  明珠和明欣对了一下眼色,道:“不清楚。”

  刘忻道:“因他和宝华庵里的小尼姑偷情,被人发现了。他老子最重视颜面,自然是一顿好打。其实何必这样装摸做样的博名声?他老子自己还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偷偷摸摸的,以为自己瞒得一丝不露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什么好奇怪的。”明欣不以为然。

  “此人能力平平,又是个伪君子,书院随便一人都比他强。”

  明珠看了他一眼,道:“多谢你特意来提醒。”

  刘忻抿了抿嘴,拈起一粒杏仁,扔进口中,道:“即便你真的放弃了,也不需要这样自暴自弃。”自从得知柯家有意上门提亲,他就明里暗里查了个遍,越查越皱眉,怎么看这个柯公子怎么不顺眼,别说他完全比不上好友,甚至连随便自己身边的一个朋友都比不上,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固,明珠淡淡笑道:“世上最多的是平凡之人,日子也都是平凡日子,无论遇上了谁,都是一样的。”

  “可他这样做你也不在意?”

  “我对他并无情意,又为何会在意?”

  刘忻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

  明珠对谁有情意,他自然是知道的。

  “你也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了,否则他也不会好过的。”刘忻丢下没头没尾的一句就走了。

  明珠呆坐了片刻,终于起身对明欣轻声道:“我们走吧。”

  然而这件事并未结束。这一日,明珠正在坐在窗边拨弄古琴,素英匆匆走了进来,慌张道:“小姐,出大事了!”

  明珠纤指按住琴弦,道:“什么事?”

  “真的是大事!”素英十分急切的道:“是一向和咱们好的碧月,夫人房里的那个三等丫头,她听来之后赶忙给我送的信。就是那个柯家,怕是这个婚事是不能成了。”

  青雪道:“你慢慢说。”

  “今早老爷来和夫人关着门说话,她去端茶的时候正好听老爷说这事。柯老爷调了外任,即日就要起身,连家眷都要带上,柯夫人和少爷都要去的。然后和小姐的婚事怕就要耽搁一阵再说了——这是明面上的话。事实上是柯老爷不同意这门婚事。有位御史大人看中了柯公子,透露了结亲的意思,柯老爷十分中意。要不是老爷和那位御史大人认识,饮酒的时候偶然说起,咱们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明珠听罢,想了想,道:“也罢,若如此,咱们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本就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若无缘,她也不想强求。

  这件事她连明欣都未告诉,可就在次日早上,连小吴氏知道了,急吼吼的过来安慰明珠。明珠有些愕然,道:“姐姐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府里头都传遍了,说你被柯家悔婚,你还不知道吗?”

  明珠陷入了沉思,这时,明欣也来了,一看她面上的神情就知道她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你们先别说别的,你们都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明欣道:“我的丫头去取饭的时候听到的,厨房那些多嘴的婆娘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小吴氏沉思道:“是花房的小丫头送花来,我逗她说话,因此得知全府都传遍了。”

  素英忙摆手道:“不会的,碧……咳,她嘴很严,我又特意嘱咐了一番,她不敢惹事的。”

  明珠缓缓道:“她听见了,自然也有其他人听见,倒不一定是有意传开的。只不过,我却不能任由此事如此发展下去。”

  她站起身,取出帕子,握在手里,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做了。”

  小吴氏似有所悟:“妹妹也不要太过才是。”

  “姐姐和妹妹放心看热闹便是。”

  明珠说着,出门去了。

  158家书

  余氏这边正在犯愁,你说好好的一桩婚事,还是她张罗的,眼见着没跑了,怎么就完了呢?

  正犯愁呢,就见明珠哭着从外面走了进来,璎珞忙上前抚慰:“好好的,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明珠一边擦泪一边道:“柯家如何,与我又有何相干?为什么都传得那么难听?”

  余氏面色一变,道:“咱们三小姐这是什么话?可是有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不成?”

  素英嘴快,愤然道:“夫人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传翻天了。说柯家突然要悔婚,是没看上咱家三小姐。”

  余氏大惊:“这是谁在造谣?根本没有的事!我的儿,你别听他们胡说!咱们高家从未和柯家定下婚约,哪里来的悔婚一说?”

  明珠哽咽道:“就是如此,女儿才觉得奇怪。可是,就怕三人成虎,没影的事都能弄假成真,母亲须知,人言可畏呀。”

  素英跪下道:“夫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呀!昨天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人人都在传了?定是有谁看我家小姐不顺眼,想要坏她名声!”

  余氏气得一拍桌子,“来人,把管家给我找来,我要亲自问话!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找把椅子请三小姐在我身边坐下休息?”

  地下一迭声的“是”,找管家的找管家,搬椅子的搬椅子,余氏又命人倒温水,绞帕子给明珠擦脸,柔声安慰道:“我的儿,看我定不会饶了那造谣之人,给你出口气。”

  “但凭母亲给孩儿做主。”

  正乱着,李姨娘并颜姨娘都进来请安,见明珠眼睛哭得跟桃似的,颜姨娘忙低下了头,悄悄退到了一边。李姨娘道:“哟,三小姐这快别哭了,京城里有得是好人家,走了柯家没准还有更好的呢。”

  余氏一抬眼就瞥见了李姨娘脸上的那股得意劲,登时双眼冒火,厉声斥道:“你少在那里得意了,柯家如何动向,你们怎会知晓?三小姐伤心是因为有人就此造谣中伤咱们家,我和老爷什么时候给三小姐定亲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说罢,冷笑一声,“我看,这件事八成就是你们娘俩造的谣!”

  李姨娘忙口称冤枉,“外头下人们都这么传,我不过是听人说的。夫人一查便知道了,又不是我一家这么说。”

  明珠哭得更厉害了。

  余氏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好哇,听人说的?你好歹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是大少爷的生母,也要有点主子的架势才好!那些刁奴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还有没有一点主子的款了?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看见三小姐伤心,你这个庶母非但不宽慰,还在这里添油加醋,颠倒是非。从前我看在大少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百般容让,如今我若再轻饶了你,这个家就给你来当!”

  李姨娘到底是怕了,上次的板子虽未将她打服气,但到也是疼了许久的,忙跪下道:“是我糊涂了,夫人饶了我这一回吧”。

  余氏如今哪里管这些,立时吩咐两个婆子上前便将李姨娘架到了院子里,一通板子乒乒乓乓下去,打得李姨娘鬼哭神嚎的。

  李姨娘的丫鬟冬青急了,趁人不备,跑去找大少爷珉杰求救。珉杰正在外院书房里读书,冬青也顾不得许多,哭着跪下去求道:“大少爷,求您救救姨娘性命吧。”

  珉杰一蹙眉,道:“姨娘又出什么事了?”

  冬青赶紧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珉杰道:“知道了。”

  冬青见他面有不耐之色,忙道:“姨娘虽有不周全的地方,好歹大少爷多担待些,她毕竟是您的生母呀。”

  “若她不是我的生母,又如何仗着我的名字到处生事?要说姨娘犯糊涂的时候,你们这些下人也该多劝着些,我因为姨娘的事都被老爷说过几回了。再这样下去,老爷迟早会有不待见我的那天,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折腾!”

  冬青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道:“还请大少爷多体谅姨娘,夫人有事没事就爱拿我们姨娘作筏子,姨娘也是受了气没处发。”

  “好了。”珉杰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做姨娘的巴巴的塞把柄给人家,人家为何不用?自己不检点还要去赖旁人。罢了,我就最后帮姨娘一次,再去求一求父亲。今后姨娘再发生这样的事也别来求我了,否则我回了父亲,今后再不在家里住了,让你们想找也没处找去。”

  毕竟李姨娘是他的生母,族谱上也明白写着呢,血缘关系是撇不清的。李姨娘不好,对他也有影响。珉杰只好答应了冬青,硬着头皮去找父亲求情。

  不出所料,高世箴骂了他一通,让他今后少管内宅之事。珉杰趁机说要搬出去住,用功读书,高世箴想了想便准了,珉杰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一顿骂总算没有白挨。

  高世箴处理完了手头上的公务,信步走入了内宅,早有耳报神告知了余氏得知。余氏亲自将他迎了进来,递上一杯茶,道:“老爷忙了一天的公务,辛苦了。妾身烫了一壶酒,小厨房里炒了几个小菜,妾身陪您喝两盅。”说完,自己却先叹了口气。

  “怎么了?”高世箴放下茶盏,转头问道。

  “三丫头今日哭了一场,妾身看着好不可怜。老爷昨日对妾身说的话,也不知怎的竟传了出去,还一番添油加醋,说得着实难听。李姨娘也是,明知是谣言,却还当着姑娘的面说了,三丫头听了就更难过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高世箴一蹙眉,道:“这还了得了?这个李姨娘,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我听说你打了她,也是她该罚。”

  余氏轻声慢语的道:“李姨娘固然有错,可毕竟是大少爷的生母,也不好太过惩罚,免得大少爷读书分心。妾身已经寻了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伤,相信很快就会好的。”

  高世箴一瞪眼,道:“分什么心?李氏虽是他生母,可他却是从小在老太太身边养大的。再说了,你还是他嫡母呢,怎么就没见他担心过?也好,他今日求了我要出去读书,我也准了。成日的留在家里被这些无知妇人撺掇着,和家长里短打交道,能成什么大气候?他也是时候该好好静下心来读书了。”

  余氏道:“这个自然。”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这件事说起来都是妾身的错。”余氏扶高世箴在桌边坐下,璎珞上前点亮了蜡烛,扣上莲花纹细纱灯罩,退了下去。“当初我见柯夫人来得殷勤,以为他家老爷也是同意的。再加上柯家富贵,是再好不过的一门亲事了。咱们三小姐是个拔尖的,若换个人人家兴许还看不上呢。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三小姐自幼没了娘,说着也可怜。她虽非我亲,到底也养在身边几年了。若她能得个好姻缘,对我也是个帮衬。”

  高世箴叹道:“辛苦夫人了。你是她的嫡母,这些事就多操心吧。”

  “这个老爷放心就是。”余氏笑答,心里一块石头算落了地,欠身给丈夫倒了一杯酒,复又坐下,道:“如今上官家的大少爷入了国子监读书,上门的时候也不如从前多了。妾身从前就想,他是三小姐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年纪也相当,要不是柯家条件好,上官家又什么也没提,妾身还真不好做主。”

  “你也说了,上官家什么也没提不是。”高世箴抿着酒,淡淡言道。

  余氏私心里是不希望明珠嫁到上官家的。本来女生就外向,那边是她母亲的亲族,她嫁过去了自然就和那边的人亲。到时她身后有了自己人做靠山,就用找不着自己了,其结果就是逐渐疏远。她是嫁得好人家了,可自己就少了个帮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自认为还没有伟大到这个地步。只是老爷又为什么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入外祖家呢?

  “老爷可还是想着从前的事呢?”

  “都过去了,还想那些做什么。倒是夫人,也该给高家添一个子嗣了。”灯烛下,余氏端庄的容颜也略带了两分慵懒,本来年纪就不大,一朵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如何不醉人?

  “老爷。”余氏羞红了脸,任由高世箴吹灭灯烛。

  黑暗中,不知谁的叹息声幽幽一息,窗外一轮冷月如勾。

  夜半的声响格外引人注意,明珠正睡得得迷迷糊糊的,却听得外屋有走动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紧接着青雪走了进来,拨亮了蜡烛,小声道:“小姐,夫人那边派人过来了,请您过去有话要说呢。”

  明珠换好了衣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斗篷,丫鬟婆子们打了灯笼,一路簇拥着来到上房。花厅里灯火通明,高家的大小主子们都在坐,丫鬟们捧上热茶,强打着精神在一旁伺候着。众人都睡眼惺忪,明佳困得歪在奶娘怀里,明欣不停的在打哈气,明秀偷偷的掐自己的手腕子,明霜刚跪完两个时辰的牌位,正在伸手揉腿。珉杰则不停的喝着浓茶,醒着神,打算回去之后不睡了,继续念书。珉旭和明悦太小,都没抱来。稳坐正当中的大老爷高世箴面色微沉,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眉头紧锁。

  三老爷道:“大哥将我们深夜唤来,还有这些孩子们,不知出了何事?”

  高世箴轻咳了一声,道:“这是家里刚来的家书,有几件事要跟大家商量一下。”

  五爷高世清道:“但凭兄长吩咐。”

  “是这样的,二弟写信过来,说母亲病了。起初只认为是年纪大的人常得的小病,也没在意。后来一直没见好,越发的重了。看光景,怕有些不好。”

  高世清急道:“既如此,也该回去看看母亲才是。”

  “是呀。二哥写信过来,怕就是这个意思。”三老爷道。

  刘氏看了丈夫一眼,道:“正是这个理呢。母亲生了病,自然是要回去探望的。只是有一样,大哥如今刚在翰林院里扎住了脚,此时回去,怕上峰会不高兴吧。咱们高家好容易在京里有了些起色,这也是老太太从前日日都要念叨的。若母亲知道大哥为了探病连前程也撇下了,怕是更要添一层心病了。”

  余氏也道:“就是这个话呢。三老爷也是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缺,正是该使力加劲,打点门路的时候,哪里能耽搁了?倒是你们大哥,身为长子,究竟是避不开这个责任的。”

  刘氏道:“嫂子,其实你三弟的事也是要大哥出力的。安国公那边虽说是看在姑奶奶身上应了,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一个高字,这样的事情究竟还是不如亲兄弟。”

  小吴氏道:“大哥三哥都是官人,只有我们老爷闲人一个。看来,还是由我们回去吧。”

  刘氏和余氏自然知道她是因何才跑来京城的,听她这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刘氏道:“五弟妹这是说得什么话?旭哥儿年岁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来回折腾?”

  妯娌几个来回的谦让,最后,高世箴道:“你们也别为难了。你们嫂子是高家的长子长媳,是一定要回去的。五弟妹要照顾旭哥儿,不便回去。京城宅子里如今人也不少,少不得三弟妹留下来照管。剩下我和三弟实在是走不开,便由五弟帮个忙,送你嫂子回乡吧。”

  众人纷纷附和,都同意这个决定。余氏不放心,又说要带上李姨娘回去,高世箴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还有一件事要说。二弟写信过来,说给大小姐看中了一户人家,要大小姐这次也一同回去。”

  明秀的脸色登时就苍白了起来,明珠偷偷握住了她的手,只觉得冰凉。对于父母的吩咐,明秀自然没有发表反对的权利,木木的应了一句“是”。

  不久,众人就散了。明秀回屋之后,越想越觉得没有指望了,伏在床上痛哭,一直哭道天明,明珠和明欣来看她也没止住。

  明欣道:“嫁人是迟早的事,大姐姐也别太过伤心了。”

  “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学堂,过了两天舒心日子这一回去,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天日了。”明秀道出了心里话,听得二人心酸不已。

  明珠叹道:“大姐姐,你为人虽善良,性子却软弱了些。我们在的时候,还能帮着你些;今后,一切就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林林总总,又劝了好些话。明秀一直哭,二人也不便多坐,匆匆告辞离开了。

  明欣心情沉重的道:“大姐姐不是二伯母亲生,怕是受过不少口不能言的罪。否则怎会一听到要回去就这么害怕呢?”

  明珠揉着手里的帕子,冷笑道:“她自己的亲生女儿眼看就要到了说亲的年岁,可谁知老太太却这时候病倒了。万一有个好歹,就要守上三年的孝。二婶怕是不知在哪里胡乱找了个人家,就要把庶长女给嫁了。我看她下一步就要进京来,给女儿物色人家了。”

  明欣眉头一松,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可大姐姐为人小心翼翼,又乖巧,对人从没有过失礼的地方。二伯母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这么匆忙就把她嫁了呀!这不是害了她一辈子吗?”

  “那你是不了解二婶的为人。只要对她有利的,抢过来便是了,何曾顾虑过别人的死活?”二人边说边走,来到上房处。余氏向她们交代了一番如何为明秀办理退学的事宜,明珠一一应了。

  当日用过早饭,乘马车回到了书院。姐妹二人各自回了自己的班,明珠一进门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众人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小了好多。她刚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章琳走了过来,又将她拉出了讲堂,来到僻静处,急急的问道:“你说,你是不是和柯家有了婚约,柯家又悔了婚?”

  “表姐这话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这事书院如今都已经传遍了。”

  明珠正色道:“表姐想想看,若我和人定了亲,难道姑妈竟会不知道吗?”

  章琳一想也是,自己的母亲对她那些姐姐妹妹们的婚事一向十分在意,又岂会不知道此事?

  “那现在怎么办呀?这件事都已经传遍了,又是柯小姐透露的口风。”

  明珠暗自气恼,这个柯小姐还真是够呛。

  “姐姐先别管这件事了,我自有打算。”

  明珠熬过了一节课,直接就去丁班寻了柯小姐。

  “我想着也许是误传,我和柯小姐的哥哥从未定过亲,还请柯小姐为我作证才好。”明珠十分心平气和的道。

  柯小姐看了明珠两眼,道:“你为人不检点,我父亲看不上你也是你活该!”

  “柯小姐,话可不能乱讲。”明珠轻声道。

  “我哪里乱讲了!你和男子来往过密,还不许我说了吗?”

  “那么请问柯小姐,我和谁来往过密了?还有,我与你家毫无瓜葛,就算我与谁来往,怕也不是你能管的吧。”

  “就是你和刘小侯爷。很多人都看到过你们在一起。”

  明珠揉了揉额角,道:“那不知这’很多人’有没有看到我妹妹和康小姐也在,而且还有丫鬟小厮们一堆跟着呢。若你无理取闹,我自会去寻夫子,请他评理,还我一个公道。”

  柯小姐恼羞成怒,道:“就凭你?一个狐媚子,把我哥迷得五迷三道的也就罢了,还到处勾引男人!”

  明珠忽然笑了,凑近她,小声道:“柯小姐怕不会是爱慕刘小侯爷吧。”

  柯小姐的脸瞬间红得发亮。

  “若你聪明些,也该知道我和他相识。若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好话,也许他还会留意看你一眼。”明珠惋惜的摇了摇头,放大了声音道:“柯小姐,你被人利用了怕还不自知呢。我是绝不会容人诋毁的,你对我的’好意’,也请恕我原样奉还。”

  说着,也不理她,径自寻博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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