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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2)
焚冲七百零六年, 是世间最后一次以仙道纪年。
那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仙族诛灭计划。最终,一场人神之战划下终结, 漫天黑云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那道短暂停驻于空中的神秘身影,化作一道高悬于太阳中心的封印符痕。
有人言, 这一日是天地赐福,故名为“天泽之日”;也有人道,这是凡人以血肉之躯奋勇抗争,旧日仙门弟子以己之力争来的新生之辰。
对天下大多数人来说, 这一天自然吉祥可贺。
但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人而言,悲伤蔓延许久, 直到春秋流转,日夜更替, 才渐渐在寻常日子里被时光冲淡。
说寻常,却也不寻常。
比如今日这溪渠茶商, 就格外不寻常。
却是来了三个稀客。当中紫衣女子左手提着鸡,右手挽着玄袍男子。那男子高束玉冠,额心一点朱砂衬着分叉剑眉, 气质清俊出尘。
倒是随行的青年最为活络, 才刚踏进门槛便欢呼着奔进去,大包小包挂满手臂,嘴里嚷着:
“琴姑姑, 我们来啦!”
茶铺的掌柜见来人, 听见声音, 转头一看, 顿时笑意盈盈:“哟, 小寻欢都长这么高啦。”
看着眼前这三人,她不由一阵感叹:上回相聚还是七年前,那时这孩子不过眼下这般一半高。
琴溪道:“你们夫妻二人也是不容易,儿子都快跟你们一般高了,偏偏瞧你俩却还是当年模样,竟不见老呢。”
吟涛却笑着:“外头瞧着是不显老,但到底过了三十载,我也觉得自己不比往年好使,倒真是老了些。你是不知,连幽荧都长胡须啦。”
“真的!?他那模样得多滑稽。”琴溪呵呵笑几声,倏尔又叹着,“跟天外人比,咱们确是衰老极慢了。只是心魄虽完整了,却仍旧无法有子嗣,看来我也得找个时日,学你们领个娃儿回来养养。”
吟涛顺手将鸡递给她,打趣着:“你啊,就是逍遥自在惯了。也该趁着如今还有闲暇,早些琢磨琢磨后继者的事儿。”
琴溪笑而不答,只转身去拿鸡笼。菩提趁她整理柜台,看着一包包新茶码,随口一问:
“最近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过新登基的小皇帝偏爱玉叶银毫,我索性叫人把茶田全都改种这个了。”
吟涛叹道:“你说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就不久前还兴龙井呢。”
琴溪摇了摇头,“时势不同了。如今是摈旧迎新,修仙不如仕途,连带的‘龙’字都渐渐不讨喜啦。”
尔后四个人笑谈着,索性围坐下来。
琴溪招呼伙计备了几碟点心,一些瓜果,话题从家常琐事一直聊到天南地北,从眼下风物一直聊到往昔旧人。
话至一半,麻花辫女子放下茶盏,忽地想起一事:“自菩提醒来后,你们这些年四处云游倒也自在,可还记得上回去涂州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去年,怎的了?”
“那你们怕是不知。姜宗主,要把这宗——哦不,家主之位,传给自家女儿啦。这回不再像往日那样大摆继任典礼,而是打算下下个月‘小满’那天,趁着宴席跟大家伙儿就宣布呢。”
“这么突然?”菩提和吟涛都微露诧色。
“可不是,”琴溪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到时都会去吧?”
“自然会去。”吟涛浅浅一笑,“每年都会去,今年也不例外。”
这话说到涂州,就得说说如今的姜家宗门。
自打仙道不再后,姜家却也未落得寂寞,只是再不谈什么飞升大道、长生不老,改讲一个“修心养性,人乐相谐”。
门中弟子进门第一课,便是识音律、辨声色,再教以琴瑟箫管之艺、器具保养之道,培养的个个是文雅高洁之风,倒也别有韵致。
故是近些年来,姜家门徒非但不少,反倒年年见涨。又与扬州梅雪山庄时常往来,坊间渐渐传开了“南岑西姜”的佳话。
姜家家主姜廉与夫人洛雪茗夫妻情深二十余载,膝下育有一双儿女。
大儿子生来却不喜音律,偏偏钟情于刀枪剑戟拳脚功夫,姜廉见状,索性将他送往太衡山玄阳武堂学艺。
这玄阳武堂如今是天下闻名,门下弟子刀剑无所不精,不论出身贫富、男女长幼,只凭一身胆魄与志气。姜家这位公子倒也争气,首次武考便技压群雄,如今年仅二十余岁,便已闯出赫赫名声。
小女儿倒是与兄长截然不同,自小便继承了父母衣钵,箫声如凤鸣清越,品性更是温婉娴静,十里八乡赞不绝口。为此姜廉对求亲者可算分外挑剔,纵是如此,前来求取赘婿名额的依旧络绎不绝,排满了涂州街巷。
夫妻二人见儿女如此成器,姜家将来的光景自是心满意足。
唯有每年四月的一日颇为特殊,此乃二十四节气的“小满”之日。
这日姜家不迎外客,却会大开家门,邀各地旧识故友前来相聚。
此日也并无甚特殊的名字,大家总说:“小满之日,就挺好。”
“所有人都会记得,一代又一代,永远传下去。天上太阳有一道纹路,拯救所有人的那一道光明,她不叫九曲神龙,她叫姜小满。”
原本只是惯例的致辞,但今年说完后,年过花甲的姜宗主却悄然一抹眼泪。
毕竟自那日算起,都过去整整三十年了。
纵然如此,每到此时,他总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鼻头发酸。一桌人之中,洛夫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自己也满眼忧伤。
倒是另一边冯梨儿轻咳两声,举起杯盏道:“有人在天上守候,我们这些人便更该珍惜眼前,不管是为了小满,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儿孙后辈……”
她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的夫君白顺。岁月流转,他脸上也添了细细褶皱;又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大女儿,以及偷偷伸筷子夹菜的二儿子,踢了他一脚,眼神示意,才继续道:
“大家远道而来,难得一聚,不说别的了——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中,欢声笑语很快盖过了短暂的伤感。
生活就是这样,过去的归于过去,人这一生终究短暂,总不能老沉湎于旧事。还是得朝前看,好生过自己眼下的日子。
酒席之上,又说起几个未能到场的旧友。
“天泽之日”第二年,齐茵便离开姜家,回老家成亲去了。她出生于西南一带的村镇,有自家信仰文化,如今家族与过去的宗门再无牵连,倒也自在安稳。
又提到年过五旬还未出嫁的余萝。她倒也洒脱,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便是要效仿早年过世的师姑,孤身终老不也得轰轰隆隆的下葬?今年,她一人一琴去皇宫做教习演乐去了,故而也没赶回来。
还有每年都会带些蜂蜜来的文梦瑶,也是没到。
“也不知阿瑶近况如何了。罗允禾病故之后她一个人操持文家,日子估计不轻松。”
姜廉刚出口,便觉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了。
子女们眼色灵动,先道:“爹,您不喜阿娘提起幽荧叔,阿娘也不愿听您总说瑶姑姑。”
“对呀。再说,瑶姑姑可不是寻常女子,哪里用得着您挂念?”
“就是。”
被儿女一唱一和,姜廉连忙摆手道:“错了错了,不提,都不提。”
不过说起来,幽荧和白苓这些年一直在云岭雅舍帮忙,幽荧偶尔会来找洛雪茗,但次次都会被姜宗主轰出去。
唯独小满之日例外。
本来今年二人也说要来,却因裘万里与荆芸老夫妇临时要往文家一趟,故而未能成行。
说到文家,文梦瑶当年南天门之战中了白地生水,失去了一条腿和胳膊,再不能摆弄蛊术,便改做了养蜂的生意。如今,她家培育的蜜花蜂巢甚佳,正好可以供雅舍特养的雪绒鸽子当食料。幽荧和白苓此次就是去帮忙搬运蜂巢,因此耽搁了。
平日里,文梦瑶在家闲时,也爱看些“逐风客”所著的话本。这位可是话本界新星,写的都是些异界传说故事,天马行空,趣味盎然。
坊间有传闻道,这“逐风客”的文风与昔日那“行舟客”颇为相似,说不准便是同一人。然而有人却觉得未必,毕竟行舟客的文字低沉厌世,而逐风客却昂扬热烈,风格迥异,如何会是同一人呢?
不过是真是假,都不甚要紧了。行舟客早成旧时人物,再无新作问世,如今为世人所传诵的,唯有逐风客。
酒过三巡,众人尽兴而归,有的在姜家多留几日,有的家中有事,便先行告辞。
凌北照当日便先走了。他如今可是朝中重臣,来一趟颇不容易,姜家自也不便留客。
司徒燕留到第二日也告辞了。
不过却也不是回太衡山。
她做了三十年太衡山玄阳武堂的掌门,去年方才卸任,将衣钵传予了亲传弟子。如今闲暇时常来涂州一行,看看颇为疼爱的徒孙姜公子,偶尔还会去相邻的丰州,探望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妇人。
那年大战,光泽带走了世间所有的神龙之力。曾经叱咤风云的战神沦为凡人,一夜白头,众人都道她活不了多久了。谁曾想,三十载光阴过去,她竟还活着,今年已一百一十岁了。虽年老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却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令人不由感叹,活了上百的战神却也有这般求生的执着嘛。
玉清门的一些旧道士今日也来了。
昔年的昆仑山已经不再是浮岛,大多在那次浩劫后陆续坠落四散,唯独万花岛落地化作山岭,而玉清门也经此一役门徒凋零。
但晓星还在。
只是如今的玉清门,更像是皇家闲时歇脚的道观,再无往日“仙凡不通”的清规。晓星偶尔也会回南彰王府旧居,帮着年逾古稀的父母料理些府中事务,譬如拆去神龙祠堂,改建了一座书画院,专供王府子弟及世家公卿品墨论画云云。
如今九州各地九曲神龙的祠堂都落了灰,不少被拆去改办太学、书院。世人不再向往修仙问道,转而热衷仕途功名,仰望皇都繁华。
而那皇城中,清乡公主年岁渐高,却始终热心于民间改造,兴办诸多民营作坊,意欲以凡人智慧逐步取代昔年人人仰赖的仙家神器。
这般种种,俱如潮水一般席卷而过,旧日荣光散去,新的日子则在寻常烟火中铺开。
乍一看,世间好像并无太大改变,依旧一如既往平静;
但若细细思量,好像又悄悄物换星移,改变了许多。
譬如北方那座曾经无人不晓的岳山,如今早已沦作荒丘野岭。坊间传言此地晦气极重,鬼影幢幢,久而久之,方圆十里内的人家纷纷迁走,昔年繁华热闹的岳阳城,竟也渐渐变成了一座空城,徒余破败残垣。
可就是这么一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荒坡之上,却在此刻现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位六旬上下的老者,花色锦袍,一副富商打扮,只是杵着根拐杖,腿脚颇为不便。他不时转头与身旁搀扶自己的妇人低语几句,眉眼之间满是爱怜。
与二人随行的年轻人,看上去是他们的儿子,壮年健硕,面容沉稳而不失好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阴森成这样?乱葬岗啊。”
“别胡说。”
花袍老者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风吹萧索、倾圮颓败的山门,连稍值钱的匾额也被盗贼取走,只余光秃秃的木杆,不禁叹息一声,
“我以前啊,就是在这座山上学的术法,当年可厉害了,还斩杀过不少魔物呢。”
“魔物?”
“呃……对,你没见过。就是那种比野兽大得多,又凶又狠,会吃人的东西……”
老者说着还故作张牙舞爪比划一番,却见儿子分明一脸怀疑,不由得老脸一红,板起脸道:“你这臭小子,还不信你爹?告诉你吧,当年你娘就是被我救下,才对我一见倾心,时隔七八年,也能从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认出你爹这张英俊的脸。这次也是你娘嘛,非想要来这里看看。”
身旁妇人被他说得有些羞赧,轻拍了他一下。
儿子却道:“真的假的,您?”
“当然是真的!当年我那双剑耍得,连我自己都佩服。哦对了,我还写过一本剑谱呢,放到如今也是前无古人的著作。”
“剑谱呢?”
“给另一个人了。虽然那混账哪里都不如我……”
“不如您您还给他?”
老头咳嗽一下,“你懂什么,他虽然不如我,但到底也是条汉子。我那套剑法,也就只有他学得来。”
儿子撇撇嘴,仍是将信将疑,
“那那个人,如今在哪儿呢?”
“那个人啊……”老者忽地一笑,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秃秃的青霄峰顶,枯树昏鸦之上,那轮太阳之中仿佛还留有一道浅浅的术缝,
“他一定,还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吧。”
大约又过了几十年。
这日,某处翻山越岭的乡间窄路上出现了一道高大身影,披着深灰色大氅,迎着西沉落日,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此地乃幽州以南十里外的一片偏僻乡野,林木茂密,幽深静谧。一座山庄便隐在这密林深处,门前溪水淙淙绕庄而过,平日里除了鸟啼虫鸣,少有人迹往来。
方圆十里,独此一家。平素庄里倒也笑语盈盈,时常夹杂着顽童嬉闹之声,好不热闹。
只是今日,却听“咚咚咚”三声响,被人叩响了柴扉。
屋中一女童闻声便跑了出来,梳着双辫儿,一双眼睛亮亮地向门外探去。
只见门前立着个陌生男子,俊眉修目,下巴上生着薄薄胡茬,披着大氅一身风尘仆仆;背后还挎一柄巨剑,装在磨损陈旧的皮革袋中,仅露出一线剑锋,迎着残阳森寒凛冽。
女童心下顿时哆嗦了一下,怯生生道:
“你、你找谁呀?”
男人微微顿了顿,方才问道:
“敢问,文梦语……住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