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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1)
凌司辰安静等着, 渐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忽听耳畔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解开什么物件的声音, 随即便觉手腕上一阵冰凉柔滑的触感,一圈一圈地缠绕过去,有些酥痒, 间或还有的铃铛发出细碎叮铃声。
“你猜猜,这是什么?”
“触感冰凉,伴有铃音,是你的发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凌二公子呀。以后若与你在一起, 怕是偷吃了点心都会被你察觉吧?”
“后悔了?可来不及了。”凌司辰笑道,“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
“还不行。”
“还有别的?”
“嗯。”
话音消失了, 一切又重新陷入寂静。
凌司辰依旧闭着眼睛,默默等待着。心底的小期待渐渐膨胀, 慢慢又被一点点的焦躁所代替。他想睁眼又不敢,只能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快要忍不住的的时候,耳边忽然飘来姜小满很轻的一句低语:
“……对不起。”
——
凌司辰察觉不对,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 映入视线的便是一片流动的光晕。少女的脸颊在交织缠绕的光条后若隐若现, 她神色安静,唇边含着笑,却让凌司辰一瞬间感到不妙。
那些光并非围绕着她, 而是围困着自己——宛如一个牢笼, 将他困在中央, 越收越紧。
他认得, 此为传送阵。
凌司辰大惊失色, 立刻催动术法想要挣开:
“小满,你在做什么?”
但好奇怪,这股力量远远超过他,便是用尽浑身力量,灵力、烈气、土脉……甚至金剑、黄土斥力,仍然挣不开丝毫。越用力,那些光芒反倒更密集了,将他牢牢锁住。
他慌张、无措,到最后只剩下嘶吼:
“快停下!”
但姜小满没有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圈泛着微红,声音明明很轻,可每个字凌司辰都听得清楚: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必须永远留在这里,以我与神龙共鸣的躯体为镇,封印混沌之力。”
凌司辰拼命捶打着眼前的光幕,近乎哀求:
“你先放我出来好不好?就算你要留在这里,我也陪你一起,况且你也需要土脉的力量……”
姜小满却摇头。
“我不需要。”她抬起眼睛,眼眶里盈着水光,却又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唇角挂着一点笑,“从我们坠入异界那刻起,我便试着像传送他们二人一样把你送走。但你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它不属于神龙旧躯,自然也不会异变。你不必和我们三个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里。”
“那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其实凌司辰压根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此时他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惶恐。
“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姜小满没有再回答,也没有停手。周围的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耀眼,渐渐淹没了一切。
凌司辰只能拼命地嘶吼、咆哮,金发炸起,金色眼瞳周围爬满血丝:
“姜小满,你不能这样擅自替做我决定,你不能——”
姜小满垂下眼帘,手上结出最后一道术式。
随着一声清响,光笼收束,与阵中人一同化作虚无。
这片空间是被姜小满转移过来的幽界。昔日九曲神龙陨落之时,巨大的遗骸将此处砸开,形成了一片足以吞吐、容纳下无限力量的浩瀚空间。
姜小满立于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她抬起双手,指尖凝出一丝微弱的光点。
起初,这光点甚小,只有芥子般微弱的一点光辉。她屏息凝神,双掌合拢,将术力推动至极致。光点渐渐变亮,从米粒大小扩展成拳头般大,终于凝成一个光球。
其实那时子桑怜所施展的“日食”之术,不过是仿照神龙旧躯的残缺之力,因此才呈日食之相。
而如今,她掌握的才是真正的神龙技艺——真正的“日照”。
其力也不是并非摧毁,而是吞吸。吞吸混沌,守护光明,将她所定义的混沌与诅咒之力尽数吸纳,净化天地。
姜小满睁开双眼。
她的瞳仁中浮现出三角形的纹路,透过眼瞳,清晰可见主世界层层叠叠的浓厚黑云。
那些黑云凝固在原地,因时间停滞而无法涌动,却遮蔽住了整个天空,将一切光芒掩盖于下。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双臂用力,将掌心的光球朝着主世界的黑云推去。伴随着术力的震动,一道道金色的细流从光球中喷涌而出,渗透进黑云之中。
“滋滋滋——”
沉重浓郁的黑云逐渐颤动,有丝丝缕缕的诅咒与混沌之力被缓缓抽离,没入她手中的“日照”光球之内。
但渐渐地,她开始力不从心。
黑云实在太过庞大,远超她此前的估计。仅仅抽取片刻,汹涌如潮的黑云便淹没了光球的吸纳力,沉重地压制着她掌心的光辉,令那光芒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
姜小满眉心紧锁,双臂颤栗,额头细密的汗珠滚落而下。她竭力抵抗,但手指已然发麻,呼吸也开始急促。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感到自己的极限一点点逼近。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现实都比想象更为艰难?
寂静的虚空中,沉重的黑云吞噬着她的光辉。
那一瞬,姜小满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多像她童年记忆中那场日出之前的情景。
【
涂州以南的小镇,有一座很高的山丘,山丘顶上立着名为白鹤楼的观日塔,据说那里能看见世上最美的朝阳。
她年幼时,曾被爹爹抱在肩上,随着黑压压的人群登上白鹤楼。那时天还未亮,四周漆黑一片。山丘上挤满了人,她趴在爹爹头顶,看着头顶厚厚的云层,害怕得紧紧抓住爹爹的发冠,小声嘀咕:“好黑……”
黑夜浓得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几次太阳将要升起,却总被乌云遮挡回去,似乎怎么也挣不开。她的小小的心揪得很紧。
】
回想起来,她的人生之路,好似也正如那场日出。
始终被浓重的黑暗包围,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曾经那个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姑娘,
曾经那个觉得只待在姜家院子里便满足的小姑娘,
竟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偷偷跑去扬州,遇见了那个后来对她一生都无比重要的人。
还有那一刻,在梅雪山庄,她邂逅了罹寒折磨中无助而悲苦的天音。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心魄的召唤。
自此踏上了那条仿佛命运早已铺设好的道路——
寻欢楼里与羽霜初遇,
岳山知晓诅咒之源,
岳阳城与羽霜重逢,
冥宫试炼听见过往悲鸣。
待霖光的时限到来,
她终于寻回了昔日记忆,
带着所剩无几的同族,踏上寻求真正出路的旅程。
潜风谷初晓端倪,
通天棺揭开上古迷雾,
赤帝古城终知一切真相。
原来,这个世界早在最初之时,就已经走上了歧途。
这一路走来,她也听到了好多质疑的声音:
“你总是这么天真、可笑。”
“你要找的东西根本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你这么弱,谁也打不过,靠着魔君施舍的力量,只会说些大话。”
她也在想,她真的能做到吗?
此时此地,拿着她并不熟悉的力量,想要去改变延续了万年的因果。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中间的光球开始不稳而晃动,吸取的轨迹有些回退。
可就在这时,姜小满的左手上,出现了另一只手。
漆黑、半透明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姜小满一怔,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银发红角的女子侧颜,如虚影般明耀,她低垂眼睫,手掌盖过她的手背:
“过去的我,如今的你。姜小满,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好。”
“霖光……”
姜小满的眼眶一阵颤动。
可接着,又有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右手。
姜小满转过头去,那是青衣女子温柔的笑颜,额间斑白,眼眸盈盈:
“君上要做的,永远是对的。”
“霜儿……是你么,霜儿?”
浓烈的思念化作一片温热的泪光,兜不住似的就要溢出来。
可紧接着第三只手也出现了:
“你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觉得自己不行?不像你啊。”
“卷雨……”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越来越多的身影在她四周显现,
伸出手,叠加在她手背之上。
“天音。”
“月谣。”
“飓衍。”
“千炀。”
“凌蝶衣。”
“子桑楚。”
最后——
一只苍老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有些花白的头发,眼角熟悉的鱼尾纹,和蔼如旧的容颜,她一直懊悔、未能得见到最后一面的身影。
“爹爹……”
“满儿别怕,太阳就快出来啦。”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
那年在白鹤楼,爹爹也说了这句话。
【
就在话音落下之时,一抹霞光撕破厚重的黑暗,朝阳徐徐升起,橘红、明黄、璀璨的霞光交替出现,如同点亮了整个天地。
伴随着初升的朝阳,爹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论有多么黑暗,不论你觉得太阳有多遥远,它终会破开黑暗,冉冉高升。”
记忆中她呆呆望着,只能小声感叹:“哇……”
“怎样,满儿,好看吧,这一趟来得不错吧?”
“嗯!”
她很想多说,可她说不了,只是拼命点着头。
爹爹却高兴得不得了,呵呵呵笑着,将她从肩头轻轻抱下来,单臂揽在怀里,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我的满儿,以后也要跟太阳一样,明媚又顽强地升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
】
而另一边,还有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只存在于记忆的身影。
那是她的阿娘。
“别怕,有我们陪着你。”她温柔地说。
姜小满吸了吸鼻子。
“嗯。”
眼前好像有些湿润的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分明看得更清晰。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一条路,她走得艰难,走得坎坷。
她始终追随着心底最初的轨迹。不管外界如何变化,不管人生又突然出现怎样的岔路。
有些事,或许有人做得比她更好,或许也不一定非她不可。可既然她站在了这里,肩负起了责任,哪怕只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上一点点,哪怕只是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她所认定的,她便要去做。
就像她当初对子桑楚所说的:
这个世界上,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都有自己笃信的道路和方向。
她可没有那个能耐,去分辨孰对孰错。
她只知道,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就去做。
不后悔,不迟疑。
因为去做那些事,才是真正的她啊!
无数双手与她相叠相拥,化作源源不断的能量,顺着姜小满的指尖流淌全身。
那一瞬,她的长发末端泛起耀眼的金色,发丝呈现一种白到金的渐变,如瀑般飞扬扩散。
额上又伸出另外三支形态各异的龙角,原来的红色尖角旁边是白色的枝角,两侧是更粗壮的钩角,垂下是如柳叶的扁角,四对八支环头,璀璨耀眼,竟似簇拥的冠冕一般。
她整个身躯开始泛起夺目的金光,由内而外,光辉笼罩。
“日照”之力喷薄而出,撕裂重重浓云。
【创世技·白日冕】。
光辉掠过静止的世界,所到之处,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随之带去的是浓云与黑暗的消散。地面的修士恢复意识,发现身上不再疼痛,附着全身的红色绯纹片片剥落,龟裂的皮肤重新愈合,一身聚集的气好似被清风吹散,化作缕缕白烟逸出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没有死?”
莫廉则是一瞬冲向身边的洛雪茗,握住她的肩膀:“雪茗,你怎么样?”
方才她开始吐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害怕过,原来她在他心里的重量早就超过了所有人。
洛雪茗望向他,眉眼如水:“廉哥哥,我不疼了。”
不仅仅是莫廉,所有人都惊愕无比。
对他们而言,就好像只眨眼之间,天地却变了模样。
天空逐渐明朗,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正驱散黑暗,蒸腾的气息从体内飘散,带走了所有的痛苦,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别处的异常:
“你们看,地上有好多躺着的人!”
四周地面散落着许多躺倒的身影,男女皆有,赤身裸体,身体却蜷缩着,宛如初生婴孩。
“那是什么——?”
“刚才我看到了!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众人惊呼,却见麻花辫女子奔了过去,扶起就近的一人。她查探片刻,忽而高声道:
“她是瀚渊人。”
她伸手探着怀中女人的心口,又道,“是蛹物……但她不仅没死,还解除了化蛹形态,所以掉下来了!”
人群更加震惊,纷纷围了过去。
琴溪解下自己的外袍,将那女人小心裹好,又转向另一处躺倒的男人探查了一番,“他也是。他们体内没有烈气,心魄也完整了,他们现在就是普通的人。”
她略一迟疑,拔刀在自己指尖划了道口子,抬手给围拢过来的人看:“我们现在,身上也都是灵气!”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也有人自发奔向那些落地的蛹物,将他们扶起,给予救助。
此刻,再没人去计较他们是人是魔。
他们就是人。是与自己一样,从这场灾难之中幸存下来的人。
阳光掠过浓云之时,那些还未完全成形的蛹物纷纷从天空坠落,散落人间各处。那凝成丹状的心魄被重新注入生机,干枯的膜瓣鼓动起来,恢复了鲜活而有力的律动。
不仅是他们,还有人群里残存的天罡将,罹寒的苦痛消散,浑身的勾玉也逐渐淡去,四象之体被新生的力量浸润,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灵气……也就是说,我们的心魄完整了?”吟涛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啪!”还有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你疯啦白苓,干嘛打我!”辫发少年捂着脸跳起来叫道。
方才他都已经化了一半的蛹,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哪知道转头就挨了这么一下。
“啊……”始作俑者却搓搓手,愣愣地说:“我、我也没想到这不是梦啊!我们真的不会再得罹寒了吗?”
白苓年岁更小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又转头四处张望:“可是……君上呢?君上去哪儿了?”
“对诶,我家君上也不见了……君上!”幽荧也开始转头四顾。
所有人都在。
唯独那两位渊主,
不见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其一,
远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滚落出来。
他衣衫被空间乱流撕扯得破碎不堪,浑身满是灰尘与伤痕,唯有手腕上,那一截艳红布缎缠绕其间格外扎眼;他剧烈咳嗽着,痛苦的喘息与低吼并起,在一片欢呼雀跃的人群中也格外刺耳。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见他踉跄站起身,又向前跌跌撞撞地奔跑,好像谁都看不见,只有喊声撕心裂肺:
“小满,小满——!”
人群一时都愣住了,唯有莫廉听到这话,瞬间睁大双目,想也不想远远指着:
“快!拦住他,让他冷静下来!”
三个距离较近的玄阳宗修士立刻冲上前去,试图将凌司辰拉住,却被他猛地一挥,尽数推开,
“放开我。小满,我要回去找小满……”
凌司辰力量太大,三个人根本按他不住,随后更多的人围了上去,七八个,甚至更多的人一起,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莫廉也跑了过去帮忙。
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应该和姜小满一起在空中并肩作战的凌司辰,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就算仙岛已然崩裂,但之前空中还黑云重重,他以为他们二人必定还在某处空间战斗着。
可现在……
凌司辰却在这里。
莫廉心头一团乱麻。他揪住这个男人,一耳光打过去,试图让他从癫狂中清醒: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小满呢?小满她在哪里!”
凌司辰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没有再挣扎。
他被按在地上,七八个人牢牢架着他,周围的姜家众人,吟涛、琴溪也纷纷围过来盯着他,神情疑惑、震惊,又带着不安与焦虑。
他说不出话,唯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在压抑着呜咽:
“小满她……”
而就在这时,第二件事发生了。
天际透出最亮的一道光,驱散了最后残留的阴云。
刺目的光辉如同艳阳当空,有人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眼望去,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
遥远的天际,那无法直视的光芒中,太阳的中心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而在那裂口的前方,漂浮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层层叠叠的衣袍如波浪般展开,背后悬着一轮巨大的术纹图腾,头顶四对长角散发着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穹。
她那么遥远,
那么神圣,
又那么不可触及。
人群渐渐响起了低语:
“那是……神明吗?”
“刚才是神明救了我们吗?”
即便他们好像忘了,不久前想要自己命的,同样也是“神明”
或许人族就是这样。
会在绝望时,将无法理解的奇迹与恩赐,称之为“神”。
未知,便是神。
直到地上被按住的凌司辰爆发出力量,猛地挣脱了众人的束缚。
他咆哮着冲向空中,但身上满是传送阵残余的禁制,一腾空便烧灼起来,没飞出多远便重重摔落地上,痛苦地挣扎。
又直到莫廉喊出了声:
“什么神,那不是神!”
他大声怒喝着,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我的师妹,姜小满!”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此起彼伏地喊着:
“是……是东魔君,是东魔君救了我们!”
“那是东魔君,那也是涂州姜家的姜小满!”
“是姜小满!”
那个名字不断被呼喊,越来越响,传遍了那方天地。
修士们却又忽然愣住了。
因为所有清醒的瀚渊人,竟都纷纷跪了下来。
“是君上啊!”
“君上……是您做的这一切吗?”
“东尊主,我家君上也跟您在一起吗?”
于是,许多修士也跟着单膝跪下,虽然不甚明白,但眼前的光景,似乎容不得人不低头。
那时的天地间,是一片肃穆,万籁俱寂。
众人尽皆仰望着那道身影。
无论是那片战场上的修士,还是远处姜家宗门大本营中奔出房门、抬头凝望的文梦语、裘万里、漆九、胡四娘;
亦或是,世间各处,
富丽堂皇的宫阙高阁,
声色犬马的街坊酒肆,
达官显贵推开窗扇,
寻常百姓立在田埂,
边巡的兵士杵戈仰望,
救助那些从天而降“赤裸人”的好心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仰头望着天际。
无数双眼睛,
无数道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而其中,还有——
焦黑的地面上,那个倒下的男人伤口尚未愈合,又强撑着身体挣扎着抬起头。他伤痕累累的面庞上,金色的瞳仁剧烈颤抖,映着天边少女的身影。
【
早前,蓬莱仙岛,神树庭。
时空凝滞的一刻。
被击飞的凌司辰、飘浮的尘埃、空气与光线,甚至浮生镜中挣扎的修士与翻滚的黑云,全都在这一瞬定格不动。
唯有中央那方空间仍在流动。长明仰倒于地,浮生镜悬于一旁,姜小满立在他身侧,特意保留了这一处不受影响,就是为了让他睁眼看好。
少女的红衣变作一身圣洁的金丝织袍,龙鳞般的纹路流动着微光,强盛的术力笼罩她全身。她抬起手朝着浮生镜一点,空间移位,正对着一片又一片凝固的黑云。
姜小满手心凝聚术力,那道三角形的神龙图腾在手心闪烁。
新的神权流淌在她的血脉里,有些知识好像无须学习,自然而然便传递到她的认知。
神权令她拥有完整的力量,以及上古术法的一切奥秘。
她尝试用这股力量,将混乱的诅咒扭转回原初纯净的状态。可惜,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黑云都只稍微转动一点点,随即又剧烈反弹回去。
一次,两次,她接连尝试了数次,额心布满细汗,却始终无法复原分毫。
底下的男人就静静看着,虚弱地动了动眼皮,笑得憔悴:
“没用的……就算你唤醒了九曲神龙,你这副新躯体也太稚嫩了,这新得的神权,根本无法与前躯体沉积万年的诅咒相抗衡。”
姜小满松了手,恨恨咬牙,瞥他一眼,“那该如何?”
“再等上一万年吧。”
“开什么玩笑。”
长明哼了一声,“不然呢?你一拍脑门,就将我和阿怜万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你可知你这短浅之举,对于人族意味着什么?”
姜小满垂着眼,未作回应。
她的容貌与往昔看似无异,但眼底多出一道奇异的三角图纹,随着她的目光流转,世间万物的灵气动向便纤毫毕现。她也清晰地看到,长明身上的灵气正在逐渐消散,化作虚无。
这就是生命即将凋零的样子吗?
与将死之人争辩,无异白费口舌。
她只叹息一声:“是,我不曾活得如你们那般长久,不懂你们脑子里的七七八八。我只知道,你们为贪欲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酿成的恶果又要另一群无辜的生命去替你们偿还。”
这句话出口,长明却反而笑起来。
“贪欲?”他的声音微弱,“你知道,何谓贪欲吗?”
“得不到的便竭尽全力去争取,未知的心愿便尝试种种办法,不断探索,四处开拓,这便是‘贪欲’。”
他摇着头,“可当那‘求索之终点’成已知,人便安于旧轨,再无进取之心,得意便骄怠,失意则颓丧——这才是最大的罪果。”
“……”
姜小满沉默不言。
可能要死了,长明说话都轻的听不见,“罢了,你把祂都复活了,还能如何?你想救人,我便教你一法吧,既然复原不得,那便全部带走。”
“带走?”
“嗯,将混沌之力都吸出来,再找个足够容量的地方关进去。剥离和移动可比逆转因果容易得多,只是之后若想守住封印,恐怕须你耗尽全力,甚至还得以这新生的躯体去镇守。”
“你就这么想要封印神龙?”
“当然。”
长明微弱一笑,毫不顾忌,“便是只剩最后一息,我亦要将祂驱逐人世。”
最后,他目光如将熄的烛火落在姜小满身上:
“只是问题是,你能做到吗?”
】
此刻。
新生的神龙低下头,七彩的眼眸也凝望着下方,凝望着她唯一挂念的人。
她眼中的三角图腾中央,映照着的,是他哭到干涸的眼睛。
诅咒已经尽数被她吸去异界。
这世间所有属于神龙旧躯的混沌之力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什么孽物能破坏这方天地的平衡。
她能做到吗?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救下了所有人,而她,也该离开了。
太阳中心的裂隙在她的术法之下逐渐合拢,将她的身躯缓缓吞没。
光辉闭合前的刹那,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好像听见了一些久远的声音。
依稀是他的声音,恣意而轻快,仿佛伴着纯白衣袂在风中飘扬。
“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嘟嘟囔囔,满心不乐意。
“……姜小满。”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那些最初的时光啊,真的很简单。
却也是这世间最明朗的快乐。
与你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光阴,
都在心里反复温习,
如同最初未被染色的白纸,
纯净,简单,温柔如梦。
那时,你只是凌家的二公子,
而我也只是姜家患着怪病的独女。
你拉着我的手,说好永远不分离。
如今,每每回想起来,
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过往,
那些记忆,那些只属于我们的年少时光。
也正因为如此,
才想你活着,
才想你去体验那些本该属于你、却被剥夺的喜乐,
唯独不愿你,
与我一道,被困于这永不见天日的方寸之间。
少女眼底有晶莹的光泽坠落,唇角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
“凌司辰,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
她随着光消失,术纹凝成天边的神龙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