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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风云山
“一个化神境中期,一个,化神境大圆满。”萧焰顿了一顿,“你的这一位师尊……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
什么意思?
楚君狂修为境界比燕宗主高出许多么?
慕烟华还想再问,萧焰已是沉寂下去,不出声了。
两人说话间,此次前往风云山参加三域大比之人全部到齐。燕宗主并未多言什么,大掌一挥道了一声“出发”,在众多天魔宗弟子的注视下,率先登上了最前面的那艘楼船。
慕烟华本是代表筑基境参战,照理应该上第三艘楼船。司徒枫、宁守缺在第一艘楼船,沈澄璧、祁蓝衣在第二艘,跟着他们告别了一声,便分道而走。
她刚想迈开脚步,忽而察觉到一道平和的视线落在身上,不由地抬眼回望过去。
却是那五名太上长老里,之前跟着慕烟华对视了一眼的其中一人。
瘦高个儿,面上无须,双目熠熠生辉,一袭宽大的玄色袍子。
两人目光相触,玄袍老者对着慕烟华招了招手。
“小丫头,到这边来。”
慕烟华愣了一愣,随即抬步走上前去,至那玄袍老者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慕烟华,见过长老。”
“随我走。”玄袍老者上下打量了慕烟华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满意,“你是谁的弟子?”
慕烟华无法,只得跟了上去:“回长老,弟子是陨星峰楚峰主座下第七位亲传。”
玄袍老者目中一亮,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
“竟是那小子座下,怪不得!你……就是慕烟华吧?”
“正是弟子。”慕烟华心底疑惑渐起,神色不变,“弟子入门不足五载,让长老见笑了。”
“见笑?见什么笑?”玄袍老者佯装不悦,盯着慕烟华道,“这小小年纪的,做什么老成样子?跟个小老头似的,你师尊那时候可不这样。”
慕烟华略略挑了挑眉,表情随意了些,笑道:“长老知道我师尊?”
玄袍老者展颜而笑:“哪个不知道他?自从他入了天魔宗,九大主峰、七十二次峰哪一处没有被他祸害过?你去问问他,恐怕他现今都不好意思说。”
此时慕烟华已是随着玄袍老者进了舱门,走在两人前方的一名灰袍老者转过身来,扫了慕烟华一眼,目光落在玄袍老者身上。
鹤发童颜,身形匀称,满面笑容,瞧着极为和善,不是之前跟着慕烟华对视的另外一人又是哪个?
“陶老头,你怎么回事?”灰袍老者笑眯眯的,“怎么将人家小丫头拐了上来?”
玄袍老者敛起面上笑意,轻哼道:“要你管那么多?这是我陨星峰的小娃儿,我唤她来说上两句话,还要向你请示不成?”
“跟吃了炮仗似的,有脸在背后编排楚小子?”灰袍老者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啧啧道:“慕小丫头,别理这老小子,不如随我回去,我教你两手可好?”
“袁老头!我还没死呢!”玄袍老者气得双目鼓起,身上真元蠢蠢欲动,“当着我的面儿挖墙脚,三日不打皮痒了么?”
灰袍老者面上一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生硬地道:“这里可是楼船内部,我就不信你敢动手。”
“你看我敢不敢?”玄袍老者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恶意的微笑,狠狠挥了挥拳头,“大不了叫燕小子换上一艘,这点子东西我还出得起,你最好不要招惹我!”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灰袍老者连连摆手,低声喃喃道,“不就是比我强上两分,每一回都来这一套……”
玄袍老者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灰袍老者转向慕烟华,讪讪笑道,“我是说慕小丫头——你该知道,慕小丫头除了修炼天赋绝佳,这炼丹天赋有过之而不及。我本想寻个机会,将她找来教上两手,不想被你抢了先。”
玄袍老者脸拉得老长,不耐烦地道:“谁要跟你学那烟熏火燎的玩意儿!”转向慕烟华,“烟华丫头,你看清楚这不要脸的老儿,日后但凡见着他,有多远躲多远。”
慕烟华低垂着头,装作没有听到两名老者抬杠。原以为是严肃正经、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不想私底下这般……平易近人。
听到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这两名老者,一个出自陨星峰,一个出自落霞峰,这才对她另眼相看。
楚君狂跟着唐恕的相处模式,瞧来是很早就有先例在的。
玄袍老者一指名道姓,慕烟华便再不能装聋作哑。正思考怎么回答才能双方都不得罪,灰袍老者已是咋呼着叫了起来。
“喂喂!你这太不厚道了!”灰袍老者面色憋得通红,支吾了好一会儿,指着玄袍老者喝骂道,“陶老头!你就指着我不敢动手!那一炉启灵丹你还要不要了?”
玄袍老者气势一弱,面色猛地一黑。
灰袍老者像是抓到了玄袍老者痛脚,整个人飘飘然起来:“启灵丹你不想要,往后还要不要寻我炼丹了?烟熏火燎的玩意儿么?我瞧着你也不稀罕!”灰袍老者越说越是得意,“你再得到什么灵果灵草,我看不用再炼制成丹药,直接生吞岂不是更好?省时又省力。”
玄袍老者双掌渐渐收紧,面黑如锅底,咬牙道:“袁老头,我跟着楚小子想法一般无二,无论你有再多理由,想要烟华丫头改修丹道,门儿都没有!”
灰袍老者一噎,古怪地看了玄袍老者一眼,呐呐道:“我何时说过要让慕小丫头改修丹道?即便我有这想法,也要小丫头自个儿答应不是?她连着萧前辈都能出言拒绝,如何瞧得上我这两下子?”
“想太多!”
“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茬!”玄袍老者一拍大腿,大笑出声,“烟华丫头想要修习炼丹之术,哪里用得着你教?”
灰袍老者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玄袍老者,径直转向慕烟华。
“慕小丫头,我修习炼丹之术超过千载,总算有那么一两分心得。天魔宗至风云山路途遥远,少说都要走上三五个月,咱俩讨论讨论如何?”
讨论讨论?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倒是不好拒绝了。
倘若灰袍老者提出教她两手,慕烟华一定不会答应,不只是不愿欠下人情,最主要是,她私心里并不希望跟着萧焰之外的人学习炼丹之术。然灰袍老者将她摆在了同样的高度,直言讨论一二,情况便稍稍有些两样了。
“袁长老年长我许多,弟子怎敢跟着平起平坐?请长老指教。”慕烟华行了一礼,面露难色,“三域大比在即,弟子不愿在此时分心,还请袁长老恕罪。待三域大比归来,弟子定当前往拜见长老。”
灰袍老者眸中闪过失望之色,点头道:“正该如此。”
“烟华丫头,随我来。”玄袍老者得意地瞥了灰袍老者一眼,施施然越了过去,“你那师尊惫懒得很,对你们几个都不上心。趁着这一段时日,我指点指点你。”
慕烟华一怔,暗道怎么都这般好为人师,遂点头应下。
既是陨星峰的长辈,自然是她的直系长辈,跟着灰袍老者大是不同。
慕烟华忙忙别过灰袍老者,快走几步紧跟上玄袍老者。
这么一耽搁,通道内除了他们三人,便再没有其他人了。燕宗主、楚君狂等人,以及上了楼船的一部分天魔宗弟子,皆是前往了各自的舱室。
慕烟华随着玄袍老者穿过通道,到了深处两间并排的舱室。
玄袍老者对着其中一间一指:“烟华丫头,你住这间。从明日开始,每一日辰时至午时,你来我舱室。”
慕烟华道了谢之后,转身进了玄袍老者指定的舱室。
接下来的日子,慕烟华依着玄袍老者吩咐,每日辰时去隔壁寻玄袍老者,听玄袍老者讲解修炼上一些问题。
自从拜师楚君狂,因着所修功法的缘故,大部分时候都是慕烟华自主修炼,偶尔有萧焰指点两句。同样的一个问题,由不同的人讲来却是多有不同,一法通则万法通,确实能够举一反三,收获良多。
每隔三五日,灰袍老者就会不请自来,往玄袍老者边上一坐,有时候也插上几句嘴。
楼船行进的速度极快。这一路异常平静,慕烟华身处其中,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四个多月之后,楼船渐渐地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到了,出去吧。”玄袍老者站起身来,笑看向慕烟华,“烟华丫头是头一次来风云山,等下可要好生瞧上一瞧。”
慕烟华应了一声,跟着玄袍老者出了舱门,正遇上同样出门来的灰袍老者。
玄袍老者、灰袍老者两人在前,慕烟华在后,三人汇合了楼船中其他人,很快登上了甲板。
☆、第187章 提醒
正是朝阳初升时候,轻薄的浅金色阳光铺洒而下,给整艘楼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慕烟华目不斜视跟在玄袍老者、灰袍老者身后,站在平整宽敞的甲板上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海洋,连绵不绝延伸向天际。山峰高高低低,一座连着一座,根本看不到尽头。淡白色的山岚蒸腾起来,氤氲萦绕。
太阳渐渐地升高,楼船越降越低,看得自然愈发清楚。
“烟华丫头,你看那边。”玄袍老者指着东方,对着慕烟华轻声道。
慕烟华抬眼看过去,只见绵延不绝的山林之间,翻腾的山岚在朝阳下显出来浅淡的金色,慢慢地凝聚成九条巨大的龙形。
龙角倒插,龙口怒张,四足踩着虚空,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慕烟华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整个身子紧绷起来,面上表情更加专注。
九条巨龙腾云驾雾,好似龙吟阵阵,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九龙齐聚,果然是三域龙脉所在之地。”
“那就是风云山中心地带吧?真想过去瞧一瞧。”
“只要你夺得三域大比前三之位,自然有机会前往一探究竟。”
耳边传来身周天魔宗弟子的低语,慕烟华好似一句都不曾听到,墨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嬉戏打闹着,时而追逐,时而聚拢。
龙吟之声愈发清晰,九条巨龙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齐齐向着慕烟华这边看过来。
周围的一切瞬间远去。
慕烟华浑身一僵,眸底金龙虚影变得更是明显,身上气息波动着,鼓荡着,眼看着就要压制不住全面爆发。
“小丫头醒来!”
萧焰清冷的语声好似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慕烟华心神之上。
慕烟华回过神来,忙忙移开视线,垂下头。
眸底九条金龙逐渐隐去,身上气息转为平静,重新敛了起来。
“……怎么回事?”
“没什么。”萧焰语声平静如水,很快答道,“你身具混元经、涅槃九变两门功法,对气息的感应比旁人敏锐数百数千倍。不过受了这风云山气息牵引,属于正常现象。”
慕烟华安下心来,不由好奇问道:“风云山真是三域龙脉所在?三域大比的结果,影响着三域未来二十年的气运?”
萧焰沉默了片刻,才道:“气运之说历来虚无缥缈,没有一个定论。此地确实异常奇特,到底如何却是不能随意言说。”
慕烟华点了点头,也不再询问。
对于气运之说,即便是萧焰,所言所行都极为谨慎。
“烟华丫头,感觉怎么样?”
玄袍老者背负着双手,转过身来看向慕烟华。
慕烟华抬起眼,面上露出一丝微笑:“跟着别处极为不同,弟子感到了一股隐约的威压。”
玄袍老者眸中一亮,急声道:“当真感到了威压?”
慕烟华肯定地颔首:“陶长老,这里尚在风云山外围吧?咱们不进去么?”
玄袍老者一瞬不瞬地打量了慕烟华半晌,最终笑眯眯地转开视线,和声解释道:“风云山内部有天然的禁制,所有的飞行法器皆进不去。这会儿时间还早,等一等其他人,到时候一道进入风云山。”
其他人?
是余下的其他五大宗派之人么?
慕烟华略略露出一丝疑问,玄袍老者已是解释道:“三域大比并未规定参战人数,但凡想要参加之人,只需在限定时间内抵达特定地点,便能成为其中一员。不独独是六大宗派,其他一流、二流、三流宗派,甚至无门无派的散修,三域大比鱼龙混杂,实力更是参差不齐。”
“我辈修行之人向天争命,又有几人能真正看透?或为名、或为利,倘若三域大比得以一战成名,何乐而不为?第一轮个人战之后,参战者至少要减员九成。”
“既然参战人数没有限定,宗门为何要规定百人之数?”慕烟华不解道,“第二轮团体战,不是人数越多越占优势?”
像天魔宗这般顶级宗派,同一个境界的弟子,实际上实力差距不会太大。一百人确实有些少,就是再选个一百人,也能选得出来。
玄袍老者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地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选取一百名弟子参战,这是我六大宗派经过多年研究得出的最佳人数,再多并不会增加胜率,反而让弟子们白白牺牲。东域、南域之人遇上我东南域之人,可不会有半点留情。”
“烟华丫头,全力以赴、绝不容情,切记切记。”
“多谢长老提醒,弟子谨记。”玄袍老者说得慎重,慕烟华肃着脸应下。
玄袍老者神色放松了些,紧接着嘱咐道:“一入风云山,任何有别于自身气息的禁法都会失效。以元神之力凝聚的大能分神,到了里面便再不能用灵识牵引出来,不是自身真元所画的符箓,旁人封印进法器中的秘法绝技,同样会被全部压制。”
慕烟华静静听着,默默地记下。
要不是一直跟着玄袍老者说话,慕烟华绝对相信,这会儿她的几个师兄会寻上门来,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叮嘱的叮嘱了。就这么片刻工夫,已是有好几道熟悉的目光扫过来不下十次。
“罢了罢了,想是有人等急了。”玄袍老者视线往人群中一瞥,随意摆了摆手,“倒是我这老头子多嘴,去吧。”
慕烟华恭敬地行了一礼,感激道:“陶长老费心费力为弟子,弟子铭记在心,万不敢忘。”
向着玄袍老者再次道谢,慕烟华才行礼告退。
刚转身行出两三步,果然见着沈澄璧、祁蓝衣从人群中钻出来,身后站着两人正是司徒枫与宁守缺。
“小师妹,这边!”
慕烟华快走几步,跟着司徒枫、宁守缺几人汇合。
“三师兄、四师兄。”慕烟华面带柔和笑意,“五师兄、六师兄也过来了。”
沈澄璧、祁蓝衣本在第二艘楼船,这会儿楼船停下,显然是刚过来不久。
“三师兄参加了上一回三域大比。”祁蓝衣语声轻快,笑眯眯地道,“我与五师兄过来取取经,就等小师妹你了。”
“上一回三域大比?”慕烟华惊奇地看向司徒枫,“上一回三域大比是二十年前了吧?”
司徒枫原是满面笑容,颇有点儿得意的模样,听得慕烟华后半句话,不由地笑容凝固,急声争辩道:“二十年前怎么了?大师兄、二师兄都超过五十岁,这个年纪在修行界仍是不折不扣的小辈。”
慕烟华愣了一愣,跟着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三人面面相觑,忽而轻笑出声。
“三师兄,我可没有其他意思,也不在意你的……年龄。”
“还不是小师妹,你给人的压力太大。”司徒枫脸上一红,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二十年前那一次,我是代表筑基境参战,结果早早铩羽而归,并未能进入第二轮团体战……”
“等等!”宁守缺视线朝着人群某一处一扫,阻止了司徒枫,“寻个安静之地,至少无人来偷听。”
“偷听?!”
司徒枫神色一厉,猛地转身往宁守缺目光所及处看去,“何人敢偷听?”
慕烟华皱了皱眉,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
牧观浪?
“是他!”司徒枫转了回来,咬牙道,“不要脸的东西!小师妹,倘若他再来寻你麻烦,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宁守缺看着慕烟华:“有事说话。”
沈澄璧、祁蓝衣齐声道:“算我们一份。”
“不过是……一条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威风耍到我陨星峰头上,嫌活得太舒坦了不成!”
司徒枫、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四人说话时,语声并没有刻意降低。照着这个距离,牧观浪十有八|九能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丝毫反应。
慕烟华缓缓点头:“几位师兄放心。”
这个牧观浪,看来也将她几位师兄得罪得不浅。要是单单为了她的事儿,他们说话绝对不会这般刻薄。
应是应下了,慕烟华心里却没想过要麻烦司徒枫、宁守缺几人。要换了未突破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之前,她或许还会顾虑一二,这会儿根本不会再忌惮什么牧观浪。
她巴不得牧观浪搞出点事儿来,正好让她趁机处理了,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也不用换什么地方,就在这里。”司徒枫随手挥出一个禁制,续道,“我就不信他还敢硬闯。”
慕烟华没什么异议,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三人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司徒枫顿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没有什么。每一回三域大比情况都不同,你们只需进了风云山,便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其中有几点要注意。”
虽则大多跟着玄袍老者所言一致,慕烟华仍是凝神细听,偶尔出声细问。
☆、第188章 九龙台
楼船在原地停留三日,太元宗、神水宫、鬼王宗、药宗、正一派陆续到来,原本冷清的群山大川多了数百上千人,人声沸腾极为热闹。
除了六大宗派之外,东南域一流、二流、三流宗派同样到了不少,各路散修推举了几名头领,熙熙攘攘来了不知多少。
这些人当中,慕烟华很是发现了几个熟面孔。
沧浪剑派理所当然占据一席,楼船停靠在靠近太元宗的地方。慕烟华没有看到慕落雪,也没有看到慕落雪的师尊,以及另外几个曾经在黄沙城见过的沧浪剑派长老。
赵瀚、韩烈、凌绝尘、澹台馥、柳玉池,上一回寒月秘境中大打一场的汤建元、魏淼、蒋秉和三人。值得一提的是,徐妙音也来了。
散修的队伍里,慕烟华有一回随意扫了一眼,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乔山坊市见了第一面,相赠那一方神秘的暗金色锦帛,为兄长寻药途中巧遇第二次,不想这一次倒是第三回碰上了。
这一日上午,燕宗主召集慕烟华等一众弟子,跟着其他五大宗派之主招呼了一声,结伴一道出发前往风云山。
风云山范围之内,飞行法器全部失效,众人没有选择施展身法秘技,而是脚踏实地缓缓步行。
进入密林,隐约的威压愈发明显,身周古木越生越密集,逐渐将阳光遮挡,弥漫开浅淡的白雾。四下里一片寂静,不闻鸟鸣,不见妖兽,甚至连着虫声都不见。
六大宗派之人在前,接着是其他一流、二流、三流宗派之人,最后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一众散修。
原还有人高谈阔论,或者低声议论,不知何时完全消了音。
大伙儿默默地迈步前行,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紧绷着身子提起心来。
一路气氛凝重,好似上方压着一座随时会砸落的大山,让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耳边唯有极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脚底踩着枯枝败叶的声响。
畅行无阻,没有遇上丝毫意外。
约摸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完全深入了风云山范围,队伍被拉得很长。
穿过了一座密林,眼前忽而豁然开朗。灿烂的阳光从头顶落下,萦绕的白雾早已散了开来,入目的是一大片平整宽敞的空地。
这空地极大,以慕烟华的目力,亦只能瞧见远处树林的隐约轮廓。中央一座圆形的祭台,高出地面一尺有余,被风化得极为严重,显出来一种古旧腐朽的模样。表面斑斑驳驳,坑坑洼洼,背阴处许多石缝里甚至还生着绿色的苔藓。
瞧着是普通的石块堆砌而成,倒是打磨得较为平整光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祭台的左右两侧,已是聚集了两个队伍,粗粗一看两边各有数千人。
“东南域的诸位道友,你们可来得晚了。”
“诸位道友好大的架子,东南域近年来倒是愈发嚣张了。”
“诸位道友,我等已是恭候多时。”
左右两边站在队伍前的几名修士接二连三开口,或面带笑意、或疾言厉色、或慢声细语、或直言讥讽,不一而足。
燕宗主、徐素颜、霍宗主、闵宗主面色都有些不好看,蓝宗主眼睛一眯,就要出声反击回去,被公孙宗主抬手拦住。
公孙宗主和颜悦色,淡淡地笑道:“劳诸位道友挂心。只要九龙台未开,便不算晚。”
左边队伍领头的三名修士,其中一名中年男子轻哼了一声,淡薄的目光朝着燕宗主这边扫视。
一袭华丽蓝袍,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面容清俊,长身玉立。
“天魔宗这些年来逐渐势大,很是出了几个无法无天的人物,燕宗主也不管上一管,早晚有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燕宗主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轻拢了拢宽大的衣袖,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就不用柳宗主操心了,自家人管自家事,柳宗主还是先管好自己。需知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是你五行宗的自留地,由得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柳家兄妹自行上门挑衅,吃了亏落了面子,不想着藏着掖着,倒要放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众目睽睽来兴师问罪,也不怕样子太难看。
中年男子恍若未闻,视线在燕宗主身后一众弟子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在了慕烟华身上。
“这一位就是楚峰主高徒?”中年男子眸光似带着无数根尖锐的细针,刺得慕烟华生疼,“女娃儿年纪小小,心思忒的不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你都不懂?来日方长,希望你运气一直这般好。”
“柳立亭!你要脸不要?”楚君狂一步跨至慕烟华身前,挡住了中年男子的目光,脸上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成名几百年的人物,堂堂五行宗之主,威胁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你那层脸皮不要,我可以帮你!”
柳立亭怒极发笑,身上气息鼓荡不休:“天魔狂君楚君狂?我差点忘了那小丫头是你教出来的弟子!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别本事没有学到几分,倒将你的嚣张学了个十成十,小心未长成就夭折。”
“父亲!”
柳立亭身后闪出一人,瞧着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极为明艳动人,一袭粉裳愈衬得她肤白胜雪,不是柳飘飘又是哪个?
“父亲,女儿有话说。”柳飘飘挽住柳立亭的胳膊,冷声道,“慕烟华是我的对手,我要自己击败她、杀死她。上一回输给她,不过是我小瞧了她,有些大意了,这一回借着三域大比,我定会斩下她的头颅,用她的鲜血来洗刷当日所受的屈辱,用她的性命来打破心魔,晋升结丹境初期。”
柳立亭看着柳飘飘,眸底略略转暖,没有立刻应答。
“慕烟华!你是缩头乌龟么?”柳飘飘转过头来,看向慕烟华的方向,“就会躲在长辈护佑之下,白瞎了你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之名!”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骄纵!自大!跋扈!我自问跟你从未交集,更是不曾惹到你,上门挑衅不成反尝败绩,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竟要出手报复取我性命么?”
慕烟华缓缓朝侧面行了两步,从楚君狂身后走出来,波澜不惊的眸光直视柳飘飘。
“既然你不长记性,今日我便将话撂在这里。下一回,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转向楚君狂一揖到地,“师尊恕罪,弟子给师尊惹麻烦了。”
“这才是我楚君狂的弟子!”楚君狂不但不怪罪,反是放声大笑,“不是麻烦,这怎么是麻烦呢?柳立亭这老小子,近年来光长年纪不长修为,为师半点不怕他!小七儿只管放心,他不是为师对手,你看看他敢不敢动手!”
燕宗主眼角狠狠抽了抽,强忍住以手扶额的冲动,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转向慕烟华:“烟华丫头,五行宗不是铁板一块,柳家岂能一手遮天?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整个天魔宗将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最清楚没有了。倘若仅仅一个楚君狂,就算他代表了陨星峰,可以调动的人员资源毕竟有限,柳立亭未必会忌惮。但要加上燕宗主,情况便不好说了。
燕宗主摆明车马,定然会支持慕烟华到底。面对外敌的挑衅,且又是一次一次三域大比积累下来的仇怨,燕宗主不怕九大主峰、七十二次峰峰主不答应。东域、南域、东南域几大顶级宗派,每一回三域大比都打生打死,本就不存在手下留情的说法。慕烟华此时的做法,严格来讲不过是三域大比提前发酵。
“好好好!天魔宗这是打算死磕到底了?”
柳立亭气得浑身颤抖,尤其是燕宗主五行宗不是铁板一块之言,正是直接击中他的软肋。
“五行宗弟子听令:但凡大比中遭遇天魔宗弟子,立斩无赦!”
柳立亭身后百数名五行宗弟子齐齐应声,气冲云霄,威势逼人。
相比柳立亭的气急败坏,燕宗主无疑要淡定许多。
“大伙儿都听到了?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禀宗主,知道!”司徒枫的语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遇到五行宗弟子,先杀了再说!”
沈澄璧、祁蓝衣连声附和:“五行宗欺人太甚!真当我天魔宗好欺负?!”
余下天魔宗弟子一片应和之声。
柳立亭眸光晦涩,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身情绪竟一直被燕宗主、楚君狂两人牵着走,不由地心中一悸,额上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传来若有若无的龙吟之声,由远及近,由轻到重,一声更比一声高亢。
一共九声。
众人再顾不得天魔宗、五行宗之间的冲突,不约而同抬头向着天空看去。
九条半透明、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腾云驾雾而来,每一条都是数丈长短,金色双瞳灵性十足,至祭台上空,一头扎了进去。
☆、第189章 画龙点睛
九条五爪金龙全部没入祭台中。
祭台微微轻颤着,暴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表面斑驳石化的石屑扑簌簌往下落,石缝里的绿色青苔直接消融无踪,一道接着一道手臂粗细的金色光带穿流不息,互相勾连。
龙角、龙首、龙身、龙尾、四足、金鳞,最后一笔点睛。
双目一经点亮,祭台上浮起的九条五爪金龙似乎都活了过来,翻腾着,吞吐着云雾。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金色光圈升了起来,将整个祭台裹在中间,向四周散发着迫人的威压。光圈呈现透明之色,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景象,龙吟阵阵。
祭台早已不复之前古旧的模样,显出来一种玄奇的古铜色,九条五爪金龙在里面肆意遨游。金龙的虚影投射出来,映在金色的透明光圈上。
光圈渐渐变得模糊,里面的祭台若隐若现,唯有龙吟之声愈发明显,威压愈发沉重。
“九龙台现,三域大比始。”
公孙宗主低语了一句,像是打破了某种束缚,来自三域的修士纷纷回过神来。
柳立亭当仁不让,指着九龙台道:“东域的散修朋友,请入九龙台。”
进入九龙台的时间无甚要紧,早进晚进一个样。依照往年俗成的规矩,以上一届三域大比位次决定先后,又以散修最先进,其次其他一流、二流、三流宗派之人,顶级宗派之人压轴。
东域为上一届三域大比第一,柳立亭这一行径倒是无人反对。
跟随在柳立亭一行后方,约摸千余人陆陆续续上前来,绕着整个九龙台散开,站在了光圈之外,却没有人立刻投入其中。
柳立亭不耐地催促了一声,东域的散修终于有人上前,一步跨进光圈内。
身形一闪即没,消失不见。
竟是不曾出现在九龙台上,不知去向了何处。
东域散修一个一个没入光圈,片刻工夫便少了数百人,依稀可见九龙台上依然空空如也。
慕烟华面露惊异之色,只是不见燕宗主、楚君狂等人反应,当下便按捺下心思,心知这大约便是正常现象。
东域散修越来越少,很快就剩寥寥几人留在外面。
其中一名瞧着二十出头的高个修士,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嗡!”
金色光圈轻轻一颤,投映在上面的九条五爪金龙虚影翻腾起来,发出阵阵愤怒的龙吟。最靠近高个修士的那条金龙双目怒张,口中喷出一道金色流光,直往高个修士去。
高个修士不及反应,就被金色流光打了个正着,张口便是一声惨叫,整个人炮弹般倒飞出去,半空中接连吐出几口鲜红的逆血,重重地后背着地砸在地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几根。
“……不、不可能!”
高个修士艰难地扭过头,望着恢复平静的九龙台,不甘地道,“我是今日的生辰,为何不让我进!”
柳立亭面黑如锅底,死死盯着高个修士,要不是众目睽睽不好下手,真是打杀了他的心都有了。九龙台仅仅筑基境之上、五十岁之下的修士可进,既来了就是代表东域参战,连自己满不满五十岁都不知道,让他也跟着出了丑。
“你今日几时的生辰?”
柳立亭的语声似是从九幽之地传来,带着刻骨的冷意。
高个修士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迟疑地道:“……辰、辰时。”
“辰时?!”柳立亭咬牙道,“我且问你,现今是什么时辰?”
“现今……过、过了午时了。”
高个修士咽了咽唾沫,这会儿工夫已是缓过劲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上又惊又惧,对着柳立亭深深拜下。
“柳、柳宗主,此事是晚辈一时鬼迷心窍,心存侥幸之念,请宗主恕我无知之罪。”
柳立亭神色稍霁,还待再言,被身侧一身着血红衣袍的中年男子打断。
“行了,老柳。每一回总有那么几个蠢货,你还能阻止他们来丢丑不成?还是速速让后面之人进九龙台才是。”
“曹兄开口,我怎有不应之理?”柳立亭摆了摆手,“罢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后来之人引以为戒。”
血袍男子淡淡一笑,示意余下之人继续进入九龙台。
大约是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再没有发生高个修士这般的事。不大一会儿,东域前来参加三域大比的修士全部进入九龙台,紧接着轮到南域,南域之后才是东南域。
东南域一众散修,一流、二流、三流宗派之人,最后才是六大宗派之人。
慕烟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着赵瀚、韩烈,以及几位师兄对视了一眼,一步跨了进去。
只觉得一层清凉抚过皮肤,眼前一暗已是到了一个陌生之处。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踩在一层虚浮的白雾里,跟着脚踏实地没有什么区别,身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也不见任何活物。
慕烟华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三域大比第一轮为个人战,她被传送至此地,那么她的对手呢?
这想法刚刚转过,前方一道金光闪过,显出来一道壮实的身影。看上去二十四五年纪,头发罕见地只留到寸长,浓眉大眼,两只胳膊抄在宽大的袖子里,一时间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寸头男子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瞬间暴起一阵凌厉的气势,冷声道:“是你?!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不想倒是让我撞上了。只要击杀了你,东域三大顶级宗派任我挑选,就是想得柳宗主另眼相看都不是难事……给我死来!”
随着修士境界日深,过目不忘实在是最简单的事。之前东域、南域参战之人先后进入九龙台,慕烟华刻意注意了一二,轻易便将眼前之人认了出来。
东域散修之内领头的一人,修为在筑基境大圆满。
不过区区一散修,按理该十分忌惮大宗派出来的弟子,真不知东域哪里来这般好的优越感。
寸头男子身形一闪,祭出一红一蓝两柄飞剑,光华烁烁,鸾凤和鸣,以两仪之势向着慕烟华直刺。
确实有几分气势。
慕烟华轻轻探出双掌,指间闪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蓝紫色光华,一左一右朝着飞射而来的飞剑抓去。
“叮!”
肉掌跟着飞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
一红一蓝两柄飞剑被慕烟华抓在掌中,一吞吐着耀眼的火光,一暴出一阵森冷的蓝光,疯狂颤动着想要挣脱束缚。
寸头男子额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面上表情接连变换,眸底浮起浓浓的血色。
火光、蓝光猛地一涨,将慕烟华双掌整个裹在里面,锲而不舍地往她皮肤血肉里钻,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不住地发出令人牙酸地“咯吱”声。
慕烟华面沉如水,无声无息间,两道苍白色的光焰凭空闪现,隐约透出蓝紫之色。
这苍白色火焰一经出现,火光、蓝光好似遇到了克星一般,倏然往里一缩摇摇欲坠。火光、蓝光退去,苍白色火焰却是得势不饶人,蓦地将掌间的红蓝两柄飞剑裹住。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烧得红蓝两柄飞剑“嗤嗤”作响。
“住手!”寸头男子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嘶声叫道,“你使得什么妖法,竟敢毁我法器!”
寸头男子张口吐出一蓬黑雾,化作数十只漆黑如墨的巨峰。拳头般大,口器缩在颌下,足足三寸之长,尖锐锋利,两只翅膀飞速拍打着,嗡声不绝,令人头皮发麻。
“去!”
数十只巨峰血红复眼凶光暴闪,也不拍什么阵势,一股脑儿全往慕烟华处扑来。
“啾啾!”
原本安稳呆在袖袋里的红灵兴奋起来,欢快地轻鸣了几声,自顾自从袖中钻了出来。仿佛光影幻化的翅膀扇动着,挥出数百上千道寸长的金红色丝线,宛如细长的毫针,对准了飞扑过来的巨峰。
像是下了一阵绚烂的金红色光雨,漆黑巨峰被雨水沾湿了翅膀,打着旋儿怎么都飞不起来了。似乎有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被拉扯向红灵的方向。
巨峰的体型比红灵大了两倍有余,却被红灵一口一个、一口一个,瞬间吞了个干干净净。红灵身上金红色光华流转,发出一声满足的啼鸣,一头钻回慕烟华袖内。
寸头男子看得瞠目结舌,面上的狠厉与杀意终于完全崩溃,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顾不得成名法器尚在慕烟华掌间,转过身就奋力奔逃。
逃?
逃得到哪里去?
慕烟华记着楚君狂、玄袍老者、几位师兄的嘱咐,对于一个一照面就要打杀她的东域修士,又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
苍白色火焰猛地一涨,两柄飞剑停止了颤动,其上红蓝光华逐渐内敛,状如凡铁。在火焰的灼烧下融化开来,变成铁水滴落。
寸头男子浑身一震,心神相连的法器被毁,好似生生在心头割掉了一块肉,真是痛煞。
☆、第190章 再战再胜
寸头男子张嘴吐出一大口鲜红逆血,顾不得席卷全身的剧痛,只恨爹娘没有给他多生几条腿,半刻都不敢停顿,直往茫茫不可见路的前方疾奔。
慕烟华微眯着眼,凌空一拳朝着寸头男子背心击去。
一点银光犹如流星划过天际,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不偏不倚地轰击在寸头男子后背。
寸头男子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眨眼便消融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四周萦绕的白雾渐渐翻腾起来,向着一处地方汇集。
慕烟华福至心灵,一瞬不瞬盯着那处看。
白雾流转着,好似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地凝聚成两个漩涡,一左一右并列而立,每一个都是仅容一人进出。左边的漩涡显出来浅浅的蓝色,右边的漩涡则泛着淡淡的红。
慕烟华已是得了信息,蓝色的漩涡可平安出得九龙台,红色的漩涡进入下一轮。
毫不犹豫,慕烟华一步迈进红色的漩涡。
无声无息间,到了另一个白雾萦绕、空阔无边的空间。还未稳住身形,一道锋锐的便往慕烟华头顶狠狠劈下,森冷的气息自上而下,吹起额间几丝长发,冰冷一片。
慕烟华怡然不惧,也不动用惊月剑,直接捏掌成拳,右掌向上直击。
“轰!”
沉闷的炸响陡然传来,带起隆隆的回声。
慕烟华只觉得拳上一重,一道雪亮光芒瞬间倒飞回去,被前方一人收回掌中。
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细眉细眼,却偏生是个大胖子,脸上的肉都挤做一堆,越发显得眼睛细长,几乎成了一条细缝,瞧着倒极为滑稽。
“……慕烟华?”年轻男子面色突变,眸底闪过一丝狠色,“不想竟叫我遇上你!”
九龙台之外,柳立亭对着慕烟华一介小辈兴师问罪,牵扯出楚君狂、燕宗主两人,发展成天魔宗跟着五行宗两大宗派的仇怨,最终以慕烟华、柳飘飘两人对立告终。
东域、南域、东南域之人全部看在眼里,只怕再无人不识得慕烟华。
慕烟华随意扫了一眼,便认出此人同样来自东域,是东域某一个二流宗派弟子。
对上东域、南域之人,不用手下留情。慕烟华早歇了纠缠一番的心思,丹田内真元鼓荡着,行遍四肢百骸,朝着掌间聚集。
原本不冷不热的空间忽然热浪滚滚,像是置身熔炉之内,周围的空气都被烧着了。隐约的火光在掌间闪现,蓦地闪烁耀眼起来,宛如一个熔炼万物的炙热小太阳,向着年轻男子前胸狠狠砸去。
陨星拳炎阳九式。
混元经第二层突破至大成之境,慕烟华再来施展炎阳九式,其威力气势已是比着早先强大了十数倍不止。
年轻男子有心反抗,被慕烟华气机锁定,只觉得整个人好似被束缚在原地,僵硬着动弹不得。纵然心中有万千想法,奈何实力委实相差太多,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只得眼睁睁看着慕烟华至强的一拳临身。
没有什么花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法相展现,不过一击直拳,便将年轻男子毙于拳下。
年轻男子面上惊惧绝望之色凝固,左胸一个巨大的透明窟窿,圆滑的伤口竟没有一滴血水流出。
萦绕的白雾再次翻腾起来,很快在慕烟华眼前形成一蓝一红两个漩涡。
慕烟华选择右边红色的漩涡,又一次一步跨入。
自从晋升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慕烟华虽不知战力到底如何,却是自信决计不会败于筑基境修士之手。便是那结丹境的修士,全力施展混元经,配合涅槃九变,再有陨星拳、惊月剑相助,都是可以一战。
这些个最强筑基境大圆满、离着结丹境至少还差一线的修士,根本不是慕烟华一合之敌。
慕烟华一路强势闯关,短短时间殒命在她手上的东域、南域修士,已是不下两掌之数。这么十数场对战下来,慕烟华也是有些看出来,九龙台安排的对手基本是从弱到强,可以很明显感觉到其中有个战力的提升。
渐渐的,慕烟华偶尔能遇上东南域之人了。
来自同一域的修士,几乎一见了慕烟华就直呼认输。慕烟华自然也不为难,只等着时间过得半个时辰,那两个漩涡出现,送了他们平安出得九龙台。
“轰!”
整个空间似乎都震了震,萦绕的白雾一阵动荡不稳。
刚刚跟着一名南域三清斋弟子对了一招,慕烟华将人迫得连连后退,洒下一蓬夹杂着暗色碎片的血雨。
这弟子底牌出尽,使出了伤敌一百自损八百的禁法,以精血寿元换得片刻修为暴涨,欲要挡住、甚至击杀慕烟华这个被他严重低估的对手。
东域是五行宗、长春宫、血神宗三足鼎立,南域的格局比着东域、东南域更加明朗,不过两大宗派明争暗斗,这三清斋就是其中之一。
这名弟子年不满二十,修为早早突破筑基境大圆满,只等三域大比之后就晋升结丹境初期,隐隐有着成为南域第一天才的呼声。奈何另外还有几人同样不弱,没能彻底压过他们,只能捏着鼻子与人齐名罢了。
一直被人捧着恭维着长大,纵然对柳飘飘、慕烟华之名有些耳闻,内心里又哪里看得起?
慕烟华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在九龙台外是头一回见着,对那柳飘飘却是说得是熟悉。不过是自小拿着各种灵物灵草养着,表现出来几分天资,跟她兄长相比简直天壤之别,真正浪得虚名、名不副实。
倘若换了旁人有那么个好父亲,将那么多资源集中在身上,怕不早早晋升结丹境、识窍境?
这柳飘飘敢言击杀慕烟华,想慕烟华也就是寻常而已。
不想竟是大错特错!
他这边使出了十二分气力,将一应秘技禁法全部施展,慕烟华那边面色都不曾变一下,轻描淡写轻松化解,直将他逼到了绝境。
莫非真要殒身在此不成?
这弟子一念至此,心下竟是不自禁地泛起悲凉绝望之感。这一股子念头像是燎原的星火,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身心。
真元消耗殆尽,身上精血耗去十之四五,便是现下得以逃脱,这一回也是元气大伤,至少要休整三五年才能恢复如初,还不算极有可能留下的不可修复的损伤。
“慕烟华!”
这弟子走投无路,赤红着眼暴喝了一声,一边勉力飞退避让,一边嘶声力竭喊道,“九龙台外,你寸步不让,跟着柳飘飘不死不休,引得天魔宗、五行宗为你之事多有冲突,此刻你还要赶尽杀绝,为天魔宗再添三清斋这个敌手?”
“我本是三清斋之主座下亲传弟子,得到师尊及门中多位长辈爱护,倘若你执意杀我,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慕烟华沉着脸,只是将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的真元运转到极致。浑厚的真元在经脉中浩浩荡荡,直如大江奔流,甚至可依稀听着“哗啦啦”的声响。
陨星拳本是势大力沉,大开大合的近身战技,慕烟华一式一式使来,倒是越发顺手熟稔。
这弟子生死系于一发,暴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意念,唯有想着撑过半个时辰,到时候通往九龙台外的漩涡自行出现,脱身方有一线把握。如此想着,他彻底放弃了反击,一门心思想着奔逃避让,拖延时间。
同样是筑基境大圆满,相比起早先在寒月秘境战过一场的蒋秉和、魏淼、汤建元,眼前的三清斋弟子无疑要强大许多。
慕烟华估计着,此人离着结丹境初期半步之遥,虽则尚未完全凝结金丹,却是已得了结丹境的些许感悟。
这仅仅是第一轮个人战,接下来还有团体大混战,慕烟华拖着寸头男子,原是有心看看三清斋弟子的手段,是以不曾立刻下杀手。这会儿见眼前之人只顾着奔逃,想来已是黔驴技穷,估摸着半个时辰将至,便不打算再手下留情。
足下凭空凝聚出两朵十八瓣银莲,慕烟华速度又增一倍不止。
这弟子见此心中一悸,浑身冰冷,寒毛乍起。
“慕烟华!你当真半点情面都不留?!”
“留着你,让你日后再寻我、寻天魔宗报复?”
这三清斋弟子所言,慕烟华是半句话都不要听。这三域大比本是东域、南域、东南域三方互耗,她击杀东域、南域之人,东南域之人不一样被其他两域击杀?
九龙台是个玄奇的地方。个人战不到最后一刻,莫说外面等待之人不知结果,就是身处其中也是不知其他人如何。
击杀了寸头男子,又有谁知道是她慕烟华所为?
慕烟华再不犹豫,指诀一掐祭出惊月剑。剑芒森森,一道流光宛如从天外而来,自后颈处穿透了寸头男子的喉咙。
☆、第191章 初战结丹境
那三清斋弟子身子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一时半会儿还未死透,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向慕烟华,像是要将慕烟华的模样死死记在脑子里。
哪知头转到一半,不论他怎么努力,已是再无法移动分毫。
毫无声息的尸身当头栽下,落入下方白雾之中,引得那处雾气一阵搅动,很快恢复原样。
身周的白雾翻腾着,竟是渐渐地向着两边散开,却没有像之前那般显出一红一蓝两个漩涡,倒是让慕烟华心中“咯噔”一下,不自觉提高了警惕。
白雾越散越开,慕烟华的视野渐渐扩大。
一个半透明的巨大圆球出现在眼前,里面两人正斗得难舍难分,对周遭一切半点没有察觉。
透过淡薄的白雾,慕烟华将圆球内的情景看了个一清二楚,心下不觉有些怪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不让她进入下一场比斗,反而让她在此滞留?
空间里的白雾已是退出了很远,却仍是让人瞧不到尽头。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眼前这两人相斗的半透明圆球,就什么都没有了。
慕烟华一时想不通,便也按捺下心思,暂时将视线落在圆球中的两人身上。
这两人慕烟华都记得。
黄袍男子为东域五行宗弟子,依稀记着是柳立亭座下亲传。黑袍男子为南域丹霞宗弟子,想来身份也是不凡。
南域统共两大顶级宗派对峙,一为三清斋,另一个就是丹霞宗。
倘若记得不错,这两人都是结丹境修士,具体阶位却是不得而知。慕烟华略略皱起眉,心底里猜测了无数次,暗道下一场不会要对上他们其中之一吧,否则为何让她观看两者相斗?
不管是与不是,现下也唯有静观其变了。
慕烟华抬眼望去,只见黄袍男子指诀连连掐动,带起朦胧的指影,叫人瞧不真切。
五面巴掌大的小旗环绕在黄袍男子身周,显出来红、黄、蓝、金、绿无色,其上或烈火滚滚,或水浪滔滔,或林木森森,不一而足,显然正是具备那五行属性,宝光璀璨,极为不凡。
这五面小旗摆出配套的五行阵势,直将丹霞宗那黑袍男子死死压住,一身实力最多只能发挥出六七成。本是实力相差不多的两人,此消彼长之下,很快让黑袍男子落入下风,仅凭一双肉掌勉力支撑。
黄袍男子得了势,一招一式更是步步紧逼。所幸黑袍男子肉身强度非凡,虽是处于下风,暂时还不会落败。
近距离观看两名结丹境修士比斗,这在慕烟华尚是首次,不觉渐渐集中心神,将眼前两人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暗自思索破解之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黄袍男子、玄袍男子争斗愈发激烈,各种秘技禁法层出不穷,倒是让慕烟华大开眼界。
“轰隆!”
黑袍男子变拳为爪,狠狠地捏住扑到近前的两条蓝色巨蟒,受到巨大的力道冲撞,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巨蟒被捏住七寸要害,徒劳地无声长大嘴巴,尾巴倒卷上来,朝着腰腹处横扫。
五面小旗光华闪烁,为两条巨蟒再添声势。
“给我破!”
黑袍男子黝黑的脸泛起一阵异样的红潮,眸底闪过一丝寒芒,身上皮肉陡然涨大了一圈,整个人生生拔高一大截,将原本合身的衣袍撑得紧紧贴在皮肤。
黄袍男子神色一凝,手上指诀一变,从极快到极慢,缓缓地掐下。两条巨蟒黄褐色的竖瞳一亮,蛇尾扫向黑袍男子的速度暴增数倍。
黑袍男子双足仿佛打了桩,犹如一尊亘古不变的远古神像,立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两条巨蟒尾巴一左一右扫来,不偏不倚地扫中黑袍男子腰腹。
黑袍男子浑身一颤,张口吐出一蓬血雨,掌间却是猛地一收,十指深深陷入巨蟒七寸之间。
“噼啪!”
细微的声响逐渐增大,真如竹筒炒豆子一般,一声紧接着一声,不绝于耳。
两条巨蟒僵直着身躯,竟是节节断开,就这么肢解开来,化作一团一团蓝色的光影,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红一篮两个漩涡凭空出现。
黑袍男子神色一振,狠狠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渍,想也不想一头钻进了蓝色漩涡之内,身形一闪即逝,暗哑的语声隐隐传来。
“五行宗镇宗之宝果然名不虚传,纵然只是仿制的法器,仍是让我疲于应付。这一番算你赢了,下一回你我再较长短!”
黄袍男子眸底闪过一丝不甘,睁大眼睛瞪着蓝色漩涡看了半晌,终是指诀一掐,将五面小旗收起,再不犹豫,一头扎进了红色漩涡中。
慕烟华心中一凛,身上气息鼓荡不息。
红色漩涡闪了一闪,下一刻,那黄袍男子果然现了身,出现在慕烟华近前。
原本黄袍男子、黑袍男子争斗的空间轻颤了颤,眨眼像是一个充满气的气球,无声无息地破了开来。
“……慕烟华?!”
黄袍男子眸光如电,一见了慕烟华便又惊又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回看你往哪儿跑,合该我捡个便宜,为飘飘师妹出一口恶气。”
这下子,黄袍男子早将方才的不甘恼怒抛到九霄云外,甚至压根没想起来,刚突破筑基境不久的慕烟华,为何会出现在结丹境修士争斗的战场。
其他的一切他都不想管,一门心思只想击杀了慕烟华,到柳飘飘、柳立亭面前表功。
刚刚收起来的五面小旗又一次祭出,红、蓝、黄、绿、金五色光华暴闪,随着黄袍男子指尖点出,接连悬停在半空,散发出玄奇的气息。
已是看了一回黄袍男子以五面小旗对敌,待慕烟华自己对上,才知道其中的压力有多大。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完全连成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但慕烟华同样不惧。
仔细感受着黄袍男子身上气息,慕烟华默默将他跟着几位师兄比较。不算法器秘技禁法的因素,单单以修为境界而言,比司徒枫、宁守缺稍逊,比沈澄璧、祁蓝衣强些。
此人不会超过结丹境后期。
肯定了这一点,慕烟华稍稍松了一口气。
正好用来全面检验此刻真实战力。
慕烟华存心拿黄袍男子对练,便静立在原地不动,任由五面小旗幻化出的华光将她裹住。
丹田微微鼓荡,浑厚的真元流经四肢百骸。慕烟华皮肤下流转着一层火光,若隐若现,奇异地透出来一种蓝紫之色,正是已达到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
五面小旗不住变换着位置,五行属性浑然一体,围绕在慕烟华身周。
一段巨大的圆木从天而降,三段、四段,七段八段,十数段几十段圆木齐齐出现,向着慕烟华围拢过来,显然是打着将她困住的打算。
慕烟华眸底波澜不惊,右掌轻抬,陨星拳炎阳九式已是轰然击出。小巧玲珑的拳头跟着其中一段圆木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五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圆木被打了个对穿,毫不意外地碎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木块朝着四周围飞射开来。
圆木阵缺了一个口子,自然阵不成阵,哪里还能封住慕烟华?
黄袍男子同样看得清楚,这一下试探倒是让他认真起来。
妖冶的血红火光忽闪,火舌舔舐着足下,慢慢地铺洒开,将慕烟华围在中间。
慕烟华只觉得身上一沉,空气似乎都沉重了许多。之前击碎了一段圆木,又生出来更多的圆木,不分先后立在地上,生生陷下去数尺。
下方火焰熊熊,圆木立在火中,好似枯木逢春一般,蓦地生出无数粗壮的枝桠,抽出嫩绿的细芽,眨眼长成了参天大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火中生树,火焰越高,这大树长得越是喜人,说不出的古怪。
这一会儿工夫,慕烟华再看阵中,前后左右已是看不出有何区别,放眼望去皆是无甚分别的参天大树,树下燃烧着熊熊烈火。
慕烟华足下开出两朵十八瓣银莲,托着她立在虚空,暂时没有暴露火灵根,下意识地一击直拳向前砸去。
万钧劲气席卷而过,宛如飓风过境,横扫了眼前一片树林,连那燃烧的火焰都熄灭了。然不过瞬息工夫,熄灭的火焰再次燃起,化作灰烬的大树重新长了出来。
见此情景,慕烟华也不觉得意外。
倘若这五行法器这么好破,早先就不会逼得那丹霞宗弟子主动认输,退出九龙台了。
“哗啦啦!”
身周的数株大树无风自动,粗壮的枝桠猛地脱落下来,裹挟着一层锋锐的金光,化作一柄柄寒光烁烁的利剑,一股脑儿全向着慕烟华来。
头部、腰腹、足下,没有一处放过。
☆、第192章 裂天三指
慕烟华双掌探出,指尖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度,指影翻飞,犹如一对翩跹在乱花丛中的蝴蝶。
“叮叮!叮叮叮!”
修长的手指好似有着特殊的魔力,每一下都点在袭来的利剑薄弱处,眨眼间便点出了数百数千下,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无数枝桠化成的利剑根本近不得慕烟华的身,已是被她指尖点中,或毫不意外地当中断裂,或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偶有几道漏网之鱼,也是被慕烟华轻松避过。
大树失去的枝桠重新长了出来,相较之前更粗壮更锋利,再一次脱落下来,化作金光璀璨的利剑,密密麻麻向着慕烟华而来。地下燃烧的烈火猛地升腾起来,火苗瞬间暴涨十数倍,伸出十数股火红的匹练,朝着慕烟华裹来。
慕烟华身上陡然一重,一股庞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直拽着她往地上拉去。一座暗黄色的大山凭空出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轰然砸下。
上有大山,下有火舌,身周是已至近前的金色利剑,慕烟华上下左右所有退路皆被封死,唯有硬碰硬一条路。而硬碰硬,恰恰又是她最不惧的事儿。
这黄袍男子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她困杀。
慕烟华面沉如水,没有选择往下,惊月剑无声无息出现,仿佛穿越了空间的界限,重重地撞上头顶压下的大山。
蓝紫色的电光萦绕在剑身,犹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自下而上劈斩在大山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电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纷纷爬上了大山表面,“噼里啪啦”之声不绝。
混元经第二层入门所附带的秘技,碎云。
现下再有慕烟华使,其威力声势跟着早先已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增强了十数倍不止。
大山滞了一滞,悬停在慕烟华头顶,一时与惊月剑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分不出胜负。
趁着这一闪即逝的机会,慕烟华身形一动,从大山边沿的缝隙了钻了出去。惊月剑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暴出一阵此言的剑芒,无数星光衍生出来,朝着惊月剑汇集,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狠狠劈斩。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又相克,每一点都是至强一点,同样亦是弱点所在。
它强比它更强,以力破力罢了。
这一剑集中了慕烟华全部的力量。大成境的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陨星拳的发力技巧。没有其他秘技禁法,简简单单一式基础剑法里的劈斩。
“轰隆!”
地动山摇,惊月剑暴出绝强的一击。
大山剧烈的摇晃着,忽而散发出一阵耀眼的五彩光华,四周的一切渐渐消融,好似受到风袭的流沙。不管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还是下方熊熊燃烧的烈火,全部散成一个个红色、绿色、金色、黄色、蓝色的光团,被大山长鲸吸水般吞得涓滴不剩。
整个空间猛地一暗,只剩下眼前大山发出的光华,其余地方暗黑一片。大山吞噬了火焰树林,竟是慢慢稳定下来,气息节节攀升,让慕烟华压力渐大。
“慕烟华!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别再做无意义的抵抗!”黄袍男子的语声忽远忽近,遥遥传来,“纵然是结丹境大圆满的修士,在我这小五行阵下也要吃亏,何况你刚突破筑基境不久,就算你可越级挑战,莫非自信能击败结丹境?事已至此,不如我予你一个痛痛快快的死法,少受些皮肉之苦。”
跟着慕烟华对招数次,黄袍男子已是发现了异样,心底疑惑为何筑基境的慕烟华会成了他的对手,却并未多想什么,只道是九龙台出了意外。
要说慕烟华是修为突破,这才入了结丹境战场,黄袍男子是万万不信的。
满打满算入得天魔宗不足五载,即便慕烟华再是天才绝世,如何能从先天境晋升至结丹境?至少黄袍男子从未听说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代表宗门前来参加三域大比,这些个顶级宗派的弟子哪一个又不是绝顶天才?在黄袍男子看来,这一回合该慕烟华倒霉,以筑基境修为误入结丹境战场,偏偏撞到他手上,便是想保得一命都难。
慕烟华确实有几分本事,比着柳飘飘强上不少,这一点黄袍男子承认。然像方才那般强度的秘技,慕烟华能够施展几次?这会儿多半已是强弩之末,正好言语扰她心神,一举将她击杀。
眸底闪过一丝厉色,慕烟华指诀连掐,惊月剑猛然涨大数十上百倍,化作一柄十数丈高的巨剑,其上游走着胳膊粗细的蓝紫色电蛇,席卷起剧烈的狂风。
“当!当!当!”
巨剑不管不顾,狠狠地劈斩在大山之上,眨眼劈出数十数百下。一击更比一击重,一击更比一击狠,每一击都凝聚了慕烟华最大的力量,直劈得大山表面罩着的五色光华接连闪烁。
大山微微震颤着,硬抗着惊月剑劈斩,向着慕烟华压下。
“倒是有几分本事,但只有这种程度,今日你便要饮恨于此!”
五色光华往内一敛,大山气息一沉,居然引得惊月剑一顿。
慕烟华心口一闷,嗓子口痒痒的,泛上来淡淡的甜腥味儿,被她强行忍下。
黄袍男子的话,慕烟华是一句都不听,更不想出声应答。
轻抿着唇,慕烟华指诀一动,正想控制惊月剑再斩,忽而意识海中紫光大盛。一道深紫色的光华从紫色符箓中投射出来,印入深处流光溢彩的神魂本源之中。
当日以先天境大圆满修为强闯外门十二宫成功,除了大量门派贡献点奖励,进入宗门库藏选取一件宝物之外,还得了一门完整的秘技裂天三指。
这门秘技只有三式,却是极为玄奥难懂。
慕烟华曾经尝试着感悟修炼,奈何看得半懂不懂,研究多日仍是不得甚解,倒是那紫色符箓投影出的人形光影,从未停止过将其推演出来。
一晃就是一年多过去,裂天三指竟在这时候推演完毕,清清楚楚地投映到慕烟华神魂。
慕烟华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大山眼看着就到了头顶,惊月剑嗡声长鸣,悬停在半空。
慕烟华下意识地轻抬起右掌,修长食指轻轻点出。
裂天三指第一指,破天。
这一指瞧着极为缓慢,哪怕是一个修为低浅的炼气境修士,也能将慕烟华食指点出的轨迹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并不代表可以描述出来,更不可能将其还原。倘若这会儿有人在此,便会发现这轨迹极为奇诡,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给人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感觉。
一点金光在指尖点亮,直耀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金芒划破长空,森森锐气裹挟着奇异的气息,撞上了压下来的大山。
大山顿了一下,金芒倏然钻了进去,化作一丝一缕极细的丝线,将大山表面紧紧捆缚,往里切割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丝线极为锋利,好似能直接切碎空间一般,原本在惊月剑劈斩之下完好无损的大山,现下居然跟着柔软的豆腐差不离,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数百块、数千块。
金色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大山被切割得越来越碎,片刻就成了无用的砂石一堆四散开来,再无法对慕烟华造成半点伤害。
慕烟华轻呼出一口气,心底有了淡淡的喜意。
裂天三指的威力还在她想象之上。现下她是初次施展,只照着那人形光影投射依样画葫芦,待得日后将之吃透完全掌握,自然再有不小的提升。
新学习的秘技有此威力,慕烟华干脆收起惊月剑,破天一指又一次点出。
第二次施展,慕烟华动作间明显少了些生疏,多了些圆融如意。这一指直接穿透完全碎成砂石的大山,金色光芒往幽深黑暗的空间深处一闪而逝。
整个空间蓦地一震,金光飞射而过的地方,一点光明显了出来,越来越大。四下里的黑暗像是脆弱的纸片,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更多的亮光透过撕开的缝隙照进来。
这五行法器衍生出的空间破了。
慕烟华喘了一口气,眸底闪过一丝喜色,身形一动钻了出去。
“……咳咳!”
接二连三的剧烈咳声传入耳内,紧接着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语声,“慕烟华!你根本不是筑基境!我道九龙台如何会弄错——好!好啊!今日你毁我法器,破我禁法,如何能饶你?”
“你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慕烟华唇边露出一丝讥诮,淡漠的目光落在黄袍男子身上,冷声道,“本是你死我活之战,啰嗦什么?”
黄袍男子气得三尸神暴跳,脸上涨成酱紫色,张口又是一蓬血雨吐出。一言不发收起破破烂烂的五面小旗,手腕一翻取出一个洁白的玉瓶。
☆、第193章 九阴玄水
玉瓶显出来半透明之色,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景象。大约装了七分满,粘稠的,流转着淡淡的浅灰色光华,不知到底是何物,让黄袍男子面上异常凝重又小心翼翼。
慕烟华不敢怠慢,抢在黄袍男子出手之前,祭起惊月剑,划过一道雪亮的剑芒,直直往黄袍男子掌中的玉瓶而去。
黄袍男子眸底显出一丝厉色,忽而猛地将玉瓶脱手而出,正对着惊月剑投射而来。
“啪!”
清脆的破碎之声响起,玉瓶应声而碎,一股浅灰色的液体四散开来,散发着一股森冷的味道。
黄袍男子狞笑着,直笑得前俯后仰,状似疯癫。
慕烟华心中一凛,下意识身形一闪,连退几大步,远远的离开黄袍男子。
“没有用!没有用的!”黄袍男子看也不看慕烟华,自顾自喃喃道,“慕烟华!既然你要赶尽杀绝,半点情面都不留,我还顾及什么?这九阴玄水我得了已多年,不想今日竟用在你身上,你该自豪了!”
九阴玄水?
慕烟华面色一变,看着黄袍男子道:“如此阴毒之物——你以为这般就能拉我垫背?未免太小看我了!”
九阴玄水生在极寒极阴之地,本身就是极阴寒的属性,惯会坏人真元,毁人神魂,使人成日里迷迷瞪瞪,不知今夕何夕,有时候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物不分敌我,黄袍男子用它对付慕烟华,自身也要受到影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除非到了走投无路之际,大约也不会拿到它出来。
慕烟华哪里知道,这黄袍男子身为柳立亭亲传弟子,天赋绝顶福缘深厚,一路修炼至结丹境后期,顺顺当当从未受过挫折,平日里自视甚高,被人吹捧惯了。这一回初尝败绩,眼看着随身法器被毁,身负重伤却拿慕烟华没有办法,离半个时辰脱身的时间还早,不由地从心底深处生出来一股子暴虐狠戾之色,一心想着将慕烟华置于死地,其他的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浅灰色液体扩散很快,化作一团团浅灰色的气体,向着四周弥漫开来。
黄袍男子首当其冲,整个人被浅灰色气体包裹其中,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九阴玄水之下,浑厚的真元,高明的秘技,玄妙的禁法,全部都不好用。若非实力高到一定程度,可以无视九阴玄水的穿透与腐蚀之力,或者有封尘之玉炼制而成的容器,将之收集密封在内,否则别无他法。
万物相生相克,这封尘之玉正是九阴玄水的克星。
黄袍男子之前拿出来的玉瓶,想来材质就是封尘之玉。
九阴玄水所化的雾气,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刮骨钢刀,又像是一枚枚尖锐的刺骨钢针,直往黄袍男子体内钻去。穿透皮膜血肉,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股朝上一股朝下。
朝上的目标明确,向着眉心意识海去,对准修士的本源之地神魂,朝下的一路不停,向着修士的核心之地丹田靠近。
身上的衣袍完好无损,皮肉却是一块一块往下掉,眨眼全身被血水浸透。毛发不见了,某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瞧着渗人的很。
黄袍男子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似是极为痛苦。
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几乎在慕烟华后退的同时,黄袍男子身上已是异变突生。
九阴玄水果然阴毒!
慕烟华紧拧着眉,一时竟想不到太好的应对办法。
浅灰色雾气飘飘荡荡,向着慕烟华包裹过来。
慕烟华将真元完全归于丹田,身上气息半点不露,只完全施展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一层淡淡的红光显了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蓝紫色手,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一对隐约的蓝紫色光翼猛地张开,凤鸣之声接二连三响起,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近在咫尺。
浅灰色雾气跟着皮肤表面的红光相触,发出刺耳的“嗤嗤”之声。
一道耀眼的火光凭空升起,灼烧着浅灰色雾气,迫得浅灰色雾气连连后退,一使竟是近不得慕烟华之身。
然这般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空间空荡荡的,九阴玄水所化的雾气弥漫开来,会越来越多地聚拢到慕烟华与那黄袍男子两人身周,直至将空间内的活物全部吞噬殆尽。
唯有击杀黄袍男子,引出一红一蓝两个漩涡,自然可离开这个空间,去往下一关,摆脱这浅灰色雾气的纠缠。
慕烟华心念急转,抬眼向黄袍男子望去。
黄袍男子形容极为狼狈,身上衣袍被血水浸透,鲜红液体还在不住往下落,整个人血肉模糊,瞧着已是不成人形。
眼皮剥落下来,两个眼珠子向外凸起,布满了血丝,通红一片,闪着疯狂的血光。
此时他停止了惨叫,拇指与食指之间不知何时捏了一枚碧绿色的丹药,眼看着就要往口中塞去。
惊月剑暴出一道雪亮的剑芒,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转瞬便至黄袍男子身前。
黄袍男子猝不及防,闪电顺着他的手腕齐齐切过,无声无息回转慕烟华掌中。黄袍男子的手掌齐腕断去,伤口处竟未喷溅多少血水,丹药连着白骨森森的右掌,落入脚下白雾之间,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便再看不见了。
黄袍男子倏然抬头,跟慕烟华视线对了个正着,不由地失声大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黄袍男子两手齐挥,语声嘶哑难听,重重地喘息着,呼吸极为急促,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就算你突破至结丹境,九阴玄水之下如何能平安无事?不说结丹境,就是一般元婴境都要饮恨,你、你总不可能晋升识窍境!”
“慕烟华!你不能杀我!我、我认输了!请你放过我这一次——下一回、下一回我若见到你,定然绕着你走,绝不敢再招惹你!”
黄袍男子眼中情绪几经转变,从声色俱厉到绝望惊惧,再到惶然求饶,竟是被吓破了胆。
慕烟华收回惊月剑,纵然有真元裹着,仍是不可避免地沾到了浅灰色雾气,留下几个极细微的痕迹,怕是要找炼器师进行修复,才可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即便在预料之中,慕烟华依旧不免心疼。
“就算我此时放过你,你觉得你能逃得过九阴玄水?”慕烟华冷冷看着黄袍男子,没有再一次动用惊月剑,“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么?”
这九阴玄水极为厉害,对真元法器的破坏比她想象的严重许多,更不要说是对修士的肉身了。
慕烟华大胆猜测,黄袍男子得到九阴玄水,一直带在身边当做底牌,却从来不曾用过,对它的威力估计严重不足,这才未伤人先害己。
这黄袍男子原本多半想着,他的修为境界比她高,同样在九阴玄水之下,又有刻意准备的丹药辅助,怎可能熬不死她?可惜她有涅槃九变,暂时抵住了浅灰色雾气的侵蚀,又将丹药击落,使得他先撑不住了。
天之骄子,万人敬仰,从未败绩。
这些让黄袍男子最为自豪的东西,在这一仗里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心性不坚定,受不得挫折,被慕烟华稍一撩拨就失去了平常心,用出了九阴玄水这等不到最后一刻万万不可轻易使出的底牌。
事到如今,连慕烟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
本以为要大战一场,不想黄袍男子这般自误,倒是让她捡了个现成便宜。
以黄袍男子此刻的状态,即便慕烟华不出手,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不知是不是黄袍男子生命气息渐弱,慕烟华明显感觉到,汇集到她身边的浅灰色雾气越来越多。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虽还可以支撑,但压力却是越来越大。
裂天三指的威力毋庸置疑,但其消耗的真元亦远远超过其他秘技,刚才破开黄袍男子的五行阵势,区区两指就耗去了慕烟华大半真元,倘若此时又一次施展破天一指,余下的真元就所剩无几。
混元经性质特殊,真元回复的速度已是极快,却仍是跟不上消耗。
慕烟华不知下一关等着她的是什么,自然不敢将真元耗尽,当下身形一闪,便至黄袍男子近前,平平地一拳击出,正中心口。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之后,黄袍男子双目圆瞪,哼都未哼一声就一头栽下。
黄袍男子气绝身亡,附着在他身上的浅灰色雾气纷纷浮起,竟像是活物一般朝着慕烟华而来。
之前有涅槃九变隔绝,原本浅灰色雾气至少有七分在黄袍男子身上,这会儿全部压过来,让慕烟华压力大增。
好在一个红色的漩涡很快显了出来,出现在慕烟华左近。
慕烟华没有去想为何少了蓝色的漩涡,已是将跗骨之蛆般的浅灰色雾气稍稍弹开,一头扎进红色的漩涡中。
☆、第194章 团体战
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红色的漩涡在慕烟华身后收拢,那浅灰色的雾气却像是撞到了什么阻碍,再不能靠近分毫。
这是一个跟早先不同的空间。方圆不过里许,外围弥漫着厚厚的淡绿色雾气,整个空间充斥着柔和的光线,除了慕烟华自己之外,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慕烟华等了许久,都不曾看到她的对手,不觉心下暗自嘀咕。
莫非这九龙台又什么花样?
百思不得其解,慕烟华只得暂时按捺下来,眼瞧着这边修炼环境不错,竟是席地盘膝而坐,轻轻地合上眼睛,分出一丝心神注意周围,缓缓地运转真元,自顾自修炼起来。
之前被困黄袍男子的五行阵中,紫色符箓在关键时候将裂天三指完毕,慕烟华接连施展两指破天,将五行阵强行撕裂。虽是成功脱身而出,却也使得内腑受到震荡,真元消耗大半,受了些许轻伤,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恢复一二。
涅槃九变第二层大成境的功法被运转起来,浅绿色的雾气纷纷向着慕烟华聚拢,在她头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以极快的速度被吸收至体内,在涅槃九变的作用下修复着损伤。
全身像是浸在清凉的湖水中,经脉内腑的些微损伤慢慢抚平,消耗的真元瞬间恢复了大半。
很显然,这浅绿色雾气带着极大的生机,本是天地灵气的一种,不止可以用来疗伤,对真元的恢复也有异常大的作用,倒是跟着白玉楼里的灵液有些相似。
自从混元经晋升第二层,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一刻,慕烟华很少会动用灵液。
再好的东西都是外物,一旦使用习惯了,对它产生了依赖性,对自身修为境界的提高、心性的磨练不是什么好事。
即便比谁都渴望提升实力,慕烟华仍是忍住了诱惑,多半时候还是靠自身吸取天地灵气修炼。
片刻之后,慕烟华修为尽复,再次恢复到巅峰状态。
这一个空间,不见对手,又充满了特殊的天地灵气,根本不像一个战斗空间。
莫非是专门让人疗伤修炼之用?
既来之则安之,慕烟华索性放下心中疑问,运转起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的功法来。离着上一回功法突破有些时日,她自觉已是将境界巩固得很好,可以为再进一步做准备了。
九龙台内情况不明,永远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早先不知为何,忽然从筑基境战场进入结丹境战场,对上结丹境后期的黄袍男子,难说下一个对手会不会是结丹境巅峰、结丹境大圆满?
慕烟华不敢冒险。
击杀黄袍男子占了些运气,换了任何一个结丹境后期的修士,多半就不会有这么轻松。没有人会嫌自己修为太高,抓紧一切时间提升实力,为接下来可能的挑战做好准备,提高胜率,这才是时下的第一要务。
轻重缓急,慕烟华还是分得清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空间内不分白天黑夜,也不知到底过了几日。
慕烟华一直沉浸在修炼中,四下里一片安静,并没有其他意外发生。跟刚开始时候相比,头顶的漩涡扩大了十倍不止,大量的浅绿色雾气被撕扯过来,加入到漩涡之中,被慕烟华鲸吞入体内,循着特定的轨迹在经脉里转上六六三十六圈,最终归于丹田。
丹田内无数细小的光点,犹如遍布夜空的星辰大海,随着真元慢慢壮大,闪着越来越璀璨的银光。
浅绿色雾气席卷着,因着慕烟华的缘故,争先恐后朝着她聚拢。浅绿色的漩涡变成深绿色,淡薄的雾气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聚成液体,将慕烟华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形成了一个深绿色的光茧。
不知道为什么,这空间里的灵气好似跟慕烟华本身十分契合,很容易就变成她真元的一部分。在此地短短时候的修炼,效果竟是比外面好了数倍。
慕烟华心下暗喜,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趁此机会突破,将大成境的混元经第二层推向巅峰境。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外围浅绿色的雾气猛地暴动起来,像是疯了一般,全部朝着慕烟华而来,投入光茧之中。
转瞬之间,整个光茧暴涨数倍,蜂拥着往慕烟华体内挤去。不过一两息工夫,经脉内被塞得满满当当,很快有了酸胀之感,仿佛决堤的江河之水,奔涌着向丹田而去。
怎么回事?
大量灵气还在不断涌进来,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很快将空阔的经脉涨大了一圈,眼看着就要装不下了。
慕烟华当机立断,全力运转混元经第二层大成境功法的同时,运转涅槃九变第二变大成境的功法。这般双管齐下,涌入的空气分成两股,一股依然朝着丹田而去,另外一股向着全身皮肉散开,融合到肉身之内,一点一点炼化杂质,为涅槃九变第二变再做突破提供可能。
经脉的压力稍稍缓解,下一刻更多的灵气挤了进来,似乎要将慕烟华整个撑爆。经脉本身有些弹性,但这弹性却不是无穷无尽的,被迫塞进了太多的灵气,内壁开始显出来细微的裂缝,在灵气的作用下很快被重新抚平。
这般撕裂的恢复,恢复了重新撕裂,周而复始,仿佛永无尽头。
经受过修炼涅槃九变的痛楚,这对其他修士来说难以承受的疼痛,对慕烟华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肉身本是比同境界之人强上数十上百倍,那浅绿色雾气进来再多,仍是被牢牢束缚在经脉内,即便运行有些勉强,仍是有条不紊地一股往丹田,一股滋养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慕烟华丹田一鼓一鼓的,无数光点明明灭灭,身上气息节节攀升,蓦地迈过了一个临界点,猛地提升数十倍。细小的光点扩大的一丝,银色的光华愈发璀璨,陡然爆出一阵巨大的吸力,将经脉内的灵气吞噬得一干二静。
经脉瞬间一空,又被外界涌入的灵气充满,全部投入丹田之内。
这般重复了九次,丹田暴发的吸力逐渐趋于平稳,而外界涌入经脉的灵气也越来越少。鼓荡的真元慢慢宁和下来,慕烟华停止修炼,缓缓的睁开眼睛。
柔和的光线映入眼底,一道深紫色的光华一闪即逝。
这一方空间依然平静异常,里许之外充斥着淡薄的白雾,透出来极浅极浅的绿,却是比着刚刚浅淡的许多。
慕烟华很明显感觉到,原本浓郁的天地灵气不复存在,已是跟着早先的战斗空间差不多。
心中一动,慕烟华分出一缕心神,探入意识海中的白玉楼里,轻声问道:“萧焰,你可知我今来此地过了几日?”
萧焰清冷的语声随即传来:“至今不足两月,总共四十九日,今天正好是第五十日。”
“已是这般久了?”慕烟华喃喃自语,“果然修行无岁月。这九龙台好生奇怪,莫非要将我一起困在这里?”
说到此处,慕烟华自己先笑了。
个人战之后是团体战,总不至于将她一人扔在这儿,这担心委实有些多余。
正想着,足下突然一空,慕烟华下意识的提起真元,就要腾身而起,却发觉丹田内空荡荡的,浑厚了数十倍的真元半点不见。心下大惊的同时,已是一脚踩空,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祁蓝衣?天魔狂君座下第六位亲传弟子?我看也是浪得虚名!”
参天的古木之间,一处方圆数里的空地,生成稀疏的灌木,地上绿草茵茵。一行数十人围成一圈,将六人团团围在中间,边上躺着五具尸身,都是一击毙命,身上伤口凝固起来,显然死了有段时间了。
数十人中一名白袍青年男子,墨黑长发如瀑,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长身玉立,面上带着明显的笑容,半眯着眼睛看包围圈中那名领头的蓝衫男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十一人死了五个,加上你只剩下六个,除你是结丹境中期,剩下五个一个结丹境初期,四个全是筑基境大圆满——我不妨告诉你,这方圆数千里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其他人。你不用想着拖延时间,想着你师兄们来救。我要是你,干脆就这么自我了断,哪里还有脸活着?”
蓝衫男子肃着脸,剩下五名年轻男子一字排开,跟着他并肩而立,半分不退。
“自我了断?你可真会开玩笑。”蓝衫男子眸光淡漠,跟着白袍男子对视,不惊不惧,“天魔宗只有战死之人,从来没有那般退缩的懦夫!”
“要战便战,我师兄弟奉陪到底!”
白袍男子笑意加深,上前了两步:“既然如此,我便陪你玩两招。”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凭空出现,从天而降落在了两人之间。
☆、第195章 混战
“小师妹?”祁蓝衣略略睁大眼,瞧着眼前之人,“你怎会在此处?”
不止祁蓝衣惊疑交加,他身侧五人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喜之后又是一阵失望。喜的是自己这方多了一人,总归多一分希望,失望的是来得只有慕烟华,对目前场中的形势与事无补。
但凡天魔宗弟子,没有人不认得慕烟华。就算不曾见过,也不止一次听过她的名字。
祁蓝衣的小师妹,除了她再没别人。
可惜这不是比谁名头大,更不是比谁天资好,而是要实实在在的战力。
慕烟华忽然现身,除了天魔宗再多一个牺牲者,不会有任何好处。
“六师兄,你这是……?”
慕烟华扫了一眼四周,瞬间想明白的状况,默默后退两步,站在了祁蓝衣身侧。
瞧眼前的样子她在那一方奇特空间里修炼的时候,莫非个人战已经结束,否则如何解释刚一出来就遇上这等事情?
“大伙儿快来看这是谁?”白袍男子盯着慕烟华,微微眯起眼,唇边勾起一丝邪笑,“传说中的慕烟华,敢跟五行宗小公主放狠话,天魔宗这一代最受重视的弟子。你们说,我要是将她生擒下来,留下一条命,就到柳飘飘手上,她会给我什么好处?”
白袍男子边上一绿袍男子眼珠儿一转,立刻凑趣道:“白师兄天赋过人,风度翩翩,又是长春宫年轻一代的杰出弟子,现今不足三十岁,修为早早晋升结丹境后期。师兄帮飘飘师妹报了切肤之仇,飘飘师妹高兴感动之下,说不定就以身相许。白师兄与飘飘师妹,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白袍男子哈哈大笑,指着绿袍男子一脸得色:“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此事若是成了,定记你首功!”
绿袍男子深深躬身,面上说不出的谄媚:“白师兄定能得偿所愿,小弟在此祝白师兄早日抱得美人归。”
“好!好啊!”白袍男子敛起笑容,矜持地颔首,“待解决了眼前这些人,我自然有好处给你。”
“多谢白师兄!多谢白师兄!”
白袍男子摆了摆手,不再理会绿袍男子,视线落在慕烟华、祁蓝衣等人身上。
慕烟华神色淡漠,对白袍男子一众视而不见,靠近祁蓝衣低声道:“六师兄,是战是走,你说了算。”
祁蓝衣轻皱了皱眉,眸底闪过一丝忧色,张了张口,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慕烟华稍一细想,便明白症结所在,面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宽慰道:“六师兄无需担心。近期我偶有感悟,修为又有些许突破,新学了一门秘技,正好拿眼前这些人练练手。六师兄信不信,现下让我与你切磋较技,你未必能胜过我。”
祁蓝衣心下一惊,不由细细打量了慕烟华一眼,只觉得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人还是那个人,雪骨冰肌,眉目如画,身上气息却是晦涩内敛,愈发深沉如海,叫人探不到底。
莫非她已是晋升结丹境?
祁蓝衣深知慕烟华敛息之术极为神妙,之前仗着修为高于她,还能依稀看出她几分深浅。这一回再次见到,竟是如看雾中花水中月,如坠云里虚无缥缈。
“小师妹,你突破至结丹境了?”祁蓝衣惊异过后,便是为慕烟华感到高兴,不觉扫向白袍男子一行,“如此我方要顺利走脱,便再多几分把握。”
慕烟华面上一冷,语声平平地道:“六师兄,此人如此挑衅于你,你不教训教训他?我天魔宗弟子数人折损,这个仇还要不要报了?”
眼前一共一十七人,听他们之前自报家门,应是东域长春宫弟子,不知怎么将祁蓝衣一行堵在了这里。仗着人多势众,结丹境修士的数目多于他们,祁蓝衣一人独木难支,很快被对方接连得手,数名天魔宗弟子殒身。
就算祁蓝衣想要先行退走,慕烟华也咽不下这口气。
祁蓝衣怔了一怔,忽而轻笑一声:“我身为师兄,莫非这胆气还不如小师妹么?今日便让我师兄妹联手对敌!说起来,小师妹进入陨星峰以来,我竟从未跟着小师妹并肩而战。”转向剩余的五名天魔宗弟子,“过会儿我与小师妹挡住他们,诸位师弟寻着机会便暂且退走。”
“这如何使得?倘若此刻抛下祁师兄、慕师妹,我们这脸全部都不要了!”
“祁师兄、慕师妹此言休要再提,两位高风亮节,我等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要走一起走,谁又是那缩头乌龟?”
“对!想要我们的命,怎么也要他们付出些代价!”
五名天魔宗弟子没有一人肯走,反而眸中战意盎然,面上半点惊惶失措都无,显然已是完全接受了最坏的结局。
祁蓝衣见此,也便不再赘言。
“果然是师兄弟情深。”白袍男子饶有兴趣地一一扫过祁蓝衣、慕烟华一众,笑眯眯地道,“几位有什么遗言,不妨一并说了吧,说不定我哪一日心情好,便为你们带句话。等会儿争斗起来,可就万事来不及了。”
那绿袍男子有意讨好,紧接着高声道:“白师兄大人大量,你等还不感激涕零,向白师兄拜谢?!”
慕烟华视线略过白袍男子,转向绿袍男子:“我这人小气得很,便不予你留遗言的时间了。”
“……大胆!”那人面色猛地一变,对着慕烟华怒目而视,“不用白师兄出手,我就先来会会你!”转向白袍男子,“白师兄,擒拿慕烟华之事,便由小弟代劳可好?”
白袍男子看了慕烟华一眼,不知为何从心底里升起一丝烦躁,被他强行压了回去,终是点头应下。
慕烟华气势锁定绿袍男子,没有再看祁蓝衣:“六师兄,那什么白师兄交给你,我就不跟你抢了。至于其他人——你看我如何对付他们。”
白袍男子是祁蓝衣的对手。祁蓝衣修为境界虽稍逊一筹,但慕烟华仍是对他充满信心。
“小师妹多加小心。”
慕烟华挑了挑眉:“六师兄放心,我还想去风云山核心之地瞧上一瞧。”
绿袍男子嗤之以鼻,哼道:“大言不惭!”
慕烟华恍若未闻,轻抬起右掌,食指缓缓点出。
正是裂天三指第一指,破天。
对方人数多出己方许多,慕烟华早早想好了,定要使出最强一击,先声夺人来个下马威,后面才好行事。
一十七人,白袍男子为结丹境后期,绿袍男子比白袍男子低两个小境界,修为在结丹境初期。除了这两人之外,另有两人皆为结丹境中期,余下之人都是筑基境大圆满。
这一指像是穿透了空间一般,指尖一点金芒,耀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绿袍男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一指点了个正着,眉心处一点金色一闪而逝。
无声无息间,绿袍男子面上表情凝固,眸底隐约显出来淡淡的金色,整个人“啵”的一声化成了灰烬,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太快了!
太狠了!
慕烟华一指点碎绿袍男子,片刻不停歇,破天一指再次点出,指向剩下两名结丹境中期其中一人。
同样一点璀璨耀眼的金芒,衬得修长的指节越发莹润如玉。哪怕此人修为高出绿袍男子一筹,仍是逃不过破天一指勾魂索命,眨眼就步了绿袍男子后尘。
这变故来得实在突兀,慕烟华倏然出手,瞬间连毙两人。待得白袍男子回过神来,绿袍男子跟着那结丹境中期的弟子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慕烟华!我今日必杀你!”
白袍男子眸底一红,身形一闪向着慕烟华扑来,掌间一柄三寸小剑滴溜溜旋转着,化作一道雪亮流光,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直直噬向慕烟华。
“你的对手是我!”
祁蓝衣又惊又喜,喜远远大于惊。但他同样看得清楚,别看这两指威力非凡,一下子连毙对方两人,绝对不可能无限制使用。
四名结丹境修士去其二,祁蓝衣信心大增,挥手祭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抛向朝着慕烟华去的三寸小剑。
“叮!”
铜镜暗黄色光华大涨,后发先至牢牢挡住了三寸小剑,不让它再前进分毫。
慕烟华跟着祁蓝衣虽是第一回联手,两人不用出声商议便默契十足。祁蓝衣挡下白袍男子,慕烟华已是身化一道朦胧光影,惊月剑嗡声长鸣,剑芒森森朝着余下那名结丹境中期修士去。
天魔宗这边一时士气大盛,另五名弟子战意高涨,各自施展出拿手的秘技,扑向长春宫那些筑基境弟子。
结丹境他们不是对手,莫非还怕了一帮子筑基境?
慕烟华心下稍松,这会儿根本不急了。
那结丹境修士却是被吓破了胆,眼看着慕烟华冲着他来,竟是面色大变转身就逃。
☆、第196章 穷途末路
“哪里逃?”
慕烟华厉喝一声,惊月剑银光大涨,直刺那结丹境修士背心。
那结丹期修士胆气尽失,惟恐爹娘给他少生了一双腿,头也不回忙忙向着旁边一让,往前奔行的速度再增几分,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血光,瞬间便奔出数里,眼看着就要失去踪影。
“嗤!”
惊月剑带起一蓬刺眼的鲜红,在那结丹境修士背后拉出一道狭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水喷溅。
那结丹境修士似是全然不觉,完全被死亡的惊怕蒙蔽了心智,一门心思只想着逃离慕烟华视线所及的范围。什么三域大比,什么宗门荣誉,什么脸皮面子,统统被他抛在脑后。
他不要死!不要像之前两名师兄弟这般,连着一点儿渣都没有剩下!
天资绝顶,前途远大,未来无限光明,如何能殒命在此?
“田霄兴!你这个没用的懦夫!”
白袍男子气得面色铁青,若非跟祁蓝衣斗得难舍难分,轻易脱不开身,否则抢上前去击毙那结丹境修士的心都有了。
“白庄,跟我争斗尚有余力他顾,看来你真是嫌命太长!”
祁蓝衣一脸煞气,同平日里模样大相径庭,一指点在巴掌大的暗黄色铜镜上。铜镜表面布满古怪的暗色秘纹,这会儿被全部点亮,散发着玄奇的气息,光华大涨。
一道暗黄色闪电飞射,擦着白袍男子而过。
白袍男子正自分神,纵然及时躲避,仍是有点儿来不及,胳膊上被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洒下几颗滚圆的血珠。
皮肉之伤,稍稍运转真元伤口便自愈合,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白袍男子却是怒不可遏,死死盯着祁蓝衣,身周卷起数道真元幻化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吼声连连,叫人不由地毛骨悚然,好似有什么凶兽就要从里面跳出来。
不知何时起风了,越刮越大。狂风卷起地上的草皮,夹杂着尘土沙石,渐渐地向外蔓延开去,将低矮的灌木丛林连根拔起,灰黄黄一片,遮蔽了这一方天空。
白袍男子身周,数个金色漩涡旋转着,慢慢地合而为一。
渗人的凄厉的嘶吼愈发明显,一支螺旋形的尖角从漩涡中间探了出来,紧接着是狰狞的头颅,粗长的脖颈,健硕的四肢,玄色鳞甲遍布的身躯,后背四足整齐地生着尖锐的倒刺。
额间生着三只眼,眼珠儿血红,嘴巴大张着,露出来三排整齐的獠牙。
这一只凶兽,足有丈许高,首尾相加五六丈长,其中那条鞭尾占了几乎一半。虽是白袍男子秘技使然,用真元幻化出来的法相,却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犹如活物。
凶兽一出现,整个空间猛地一沉,肆虐的狂风戛然而止,卷入风中的砂石、草皮、断裂惨败的灌木扑簌簌往下掉,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吼——!”
逼人的气势直冲着祁蓝衣而来,凶兽三只眼睛足有灯笼大,瞪圆了充溢着浓重的戾气。
“杀!”
白袍男子面上浮起一层幽光,指间掐着法诀,一指祁蓝衣。
凶兽四足一蹬,忽而浑身一阵模糊,整个虚化开来,成了飘渺的黑色烟雾,自四面八方向着祁蓝衣压去。
祁蓝衣冷笑了一声,指尖在虚空连连勾画,暗黄色铜镜光华再涨,滴溜溜旋转着,投下一圈圈金色的光环,将祁蓝衣一层层套在里面。
墨黑雾气跟着金色光环相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翻滚的雾气跟耀眼的金光呈现胶着之势,互相消融,一时旗鼓相当,谁也占不得上风。
“有几分本事!”
白袍男子终是收起心底最后一丝不屑,将全部心神放在祁蓝衣身上,再顾不得慕烟华那边。
慕烟华一击重伤那结丹境修士,愈发得势不饶人,惊月剑寒芒森森,一点星光格外璀璨。
一方气势如虹,一方锐气尽失,其结果不言而喻。
那结丹境修士根本不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就被慕烟华一式斩于剑下。
一连击杀三名结丹境修士,慕烟华轻喘了一口气,足下生出两朵十八瓣银莲,身形一闪剑指余下那帮子筑基境大圆满。
混元经第二层晋升巅峰境,慕烟华再对上筑基境大圆满,已是再没有什么难度。当下一剑一个,两剑一双,眨眼便“刷刷刷”斩杀五六个。
天魔宗那几名弟子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早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门心思想着不给宗门丢脸,不为慕烟华、祁蓝衣拖后腿,个个超常发挥,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做好了持久战消耗战的准备。
不想慕烟华大发神威,两指点死两名结丹境修士,两剑斩杀最后一名结丹境修士,这会儿更是杀筑基境大圆满如同斩鸡屠狗。
她不是突破至筑基境不久么?!
以先天境大圆满强闯外门十二宫,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突破,那么多宗门长辈弟子看着,还能作假不成?
外门十二宫之后寒月秘境,秘境之后至今不足一年,满打满算不足两年时间,这慕烟华竟是再次晋升,成长到了这般地步?想起刚刚他们还称呼她为师妹,不觉面上发烧,羞愧难当。
结丹境啊!
原以为能得三域大比百个名额之一,倘若顺利回归则结丹境可期,心下还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跟着人慕烟华比起来,那么多年简直修炼到狗肚子上去了!
要是没有记错,慕烟华年纪尚不足十六吧?
一众天魔宗弟子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看着慕烟华简简单单平刺、劈斩、上撩、横削,像是在玩儿一般。那些个长春宫的筑基境修士不止来不及反应,更好似是自个儿撞上去,送到慕烟华剑下。
片刻工夫,长春宫十数人全部倒下。除了硕果仅存的白袍男子,长春宫再无一人。
慕烟华收剑而立,转向祁蓝衣。
修为境界再次提升,这一场下来比早先对付那黄袍男子可轻松多了。
天魔宗几名弟子默默地围拢过来,默契地站在慕烟华两侧,隐约以她为首。
祁蓝衣长声大笑:“小师妹好本事,瞧来我也不能拖了后腿!”
白袍男子面如锅底,早没了先前的自信,下意识地心生退意,一时间又脱不开身,动作间不免慢了一拍。
祁蓝衣眸中一亮,指尖在虚空连连勾画,暗黄色铜镜猛地一阵摇晃,跟着那凶兽对峙的同时,忽而分出一模一样的十数面铜镜,瞬间飞射而出,围在中央。十数道金色的光剑激射而出,十数道之后又是十数道,十数面铜镜好似永不停歇的炮台一般,全部朝着白袍男子去。
白袍男子分心两用,食指虚画,勾勒出一道暗色光线,形成了一个光圈。光圈内部一阵绝强的气息冲天而起,传出来极为强大的吸力。
金色光剑受到大力吸引,纷纷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在白袍男子的操纵下往光圈中投去。
十数面铜镜绕着白袍男子旋转,不断地投射出金色的光剑。
白袍男子双掌虚托着那个暗色光圈,向着两边缓缓拉伸。暗色光圈外围的光芒渐盛,吸力陡然增加数倍,来者不拒。
金色光剑像是无穷无尽,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
光圈吸收了太多的金色光剑,仿佛到了某一个界限,慢慢地开始颤抖起来,连带着蔓延到白袍男子的双掌。片刻工夫,不止手掌在颤抖,两条胳膊甚至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好似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那光圈下一刻就要破裂开来。
额间冒出一层薄汗,白袍男子紧咬着牙,半点不敢放松,差一点就要咒骂出声。
该死的东南域!该死的天魔宗!
分明是三域之中最弱的一域,多年来还兀自内斗不息,居然同时存在着六大宗派,哪里比得上东域仅仅三足鼎立。前几届三域大比,东域、南域轮流坐庄,东南域基本就是个陪衬,被其他两域随意揉捏的对象。
这一回到底怎么回事?先是九龙台外,区区一筑基境弟子敢直接挑衅五行宗之主,天魔宗一众长辈不怪罪也就罢了,竟是还出言袒护、护短到底;再是慕烟华实力出乎意料,居然可一击秒杀结丹境修士——加上眼前的祁蓝衣,原以为对上他手到擒来,不想反是自己骑虎难下。
失算了啊!
一个祁蓝衣已是让他疲于应付,边上又有慕烟华虎视眈眈,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唯有拼死一战。
白袍男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血光,露在外面的双掌暴出一阵红光,身上气息猛地往上提升了一截。
暗色的光圈渐渐变成暗红,最终红得能滴出血来,眨眼脱离白袍男子的手掌,仿佛大张的血盆大口,朝着那十数个铜镜虚影吞噬而去。
白袍男子注意力集中在铜镜虚影上,对着那头凶兽的控制稍稍减弱。
祁蓝衣双眸一眯,修长指尖轻轻点向眼前静静悬浮的暗色铜镜。
☆、第197章 钥匙
暗色铜镜一声清越的嗡鸣,忽而金光大涨。
这金光那般璀璨耀眼,犹如盛夏正午时候灼人的日光,拥有穿透一切消融一切的威力。
那凶兽幻化的墨黑雾气搅动着,纷纷向着中间聚拢,重新恢复成凶兽模样,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连连仰天嘶吼着。
金光愈盛,凶兽身上黑光流转,不断有一团一团的雾气分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再寻不见。
凶兽四足连踏,血红眸子死死盯着祁蓝衣,猛地兽口一张,狰狞的头颅涨大数倍,自上而下朝着祁蓝衣当头吞来。
祁蓝衣不屑地冷笑一声,修长指尖再次对着暗黄色铜镜点出。
暗黄色铜镜微微一颤,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投入凶兽大张的口中。
“轰隆!”
巨大的轰鸣陡然响起,凶兽凄厉地悲鸣了一声,整个身躯停滞在半空,再无法移动分毫。身上显出来数道细微的裂痕,这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终于“哗啦”散了开来,变成数块墨黑雾气。
暗黄色铜镜显了出来,好似一个悬在凶兽头顶的小太阳。
凶兽血红的眼中一阵暗淡,很快失去了灵性,身躯在金光的照耀下渐渐消融。
这一式白袍男子寄予厚望的秘技,竟是就这般破了。祁蓝衣面上不见丝毫喜色,手指朝着白袍男子一点,暗黄色铜镜划过一道玄奇的轨迹,直冲着白袍男子去。
白袍男子无暇顾及凶兽法相,刚刚将身周的十数个铜镜虚影吞噬,忽而见着暗黄色铜镜本体袭来,不由地面色一变。
“祁蓝衣!你欺人太甚!”白袍男子眸底赤红,浑身萦绕着一层厚厚的血雾,瞧着极为可怖渗人,“天魔宗欺人太甚!难道就不怕长春宫报复么?!”
掌间磨盘大的血色光圈摇摇欲坠,白袍男子面目扭曲,白皙的脸上青筋根根凸起,不管不顾向着暗黄色铜镜砸过来。
祁蓝衣恍若未闻,神色一凝,指诀连连掐动。
暗黄色铜镜主动迎上血色光圈。
血色光圈像是吃撑了,勉强将暗黄色铜镜吞了进去,却仿佛消化不良一般,吞吐着血红色的光芒,明灭不休。
白袍男子眸底晦涩,一丝狠戾一闪即逝,咬破半截舌尖,混合着血水化作一道血箭,“嗤啦”一声射在血色光圈上。
这还不够!
白袍男子盯着祁蓝衣,心知今日凶多吉少,抬起右臂对着腕间狠狠咬下。
殷红血水奔涌而出,白袍男子心念一动,大股血水凌空飞起,投在血色光圈之上,一闪即没。
“祁蓝衣!你要我死,我亦不会让你好过!”
纵然祁蓝衣不理会他,慕烟华一众只是冷眼旁观,白袍男子仍是不自觉要说些什么,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证明自己此刻还存在。
“困兽之斗罢了。”
祁蓝衣淡淡出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丝两丝金光往血色光圈里透了出来。血色光圈颤动着,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袍男子惨笑了一声:“爆!”
血色光圈得了先前精血之助,光华一涨再涨,随着白袍男子话音猛地炸了开来。
巨大的炸响惊天动地,席卷起血色的烟尘,震得人耳中轰鸣不止。
暗黄色铜镜金光一暗,从烟尘中倒飞而出,回转祁蓝衣身周。
“慕烟华!都是你!”
白袍男子浑身气血鼓荡,气息暴涨,皮肉高高鼓起,将表皮撑得只剩下薄薄一层,清晰可见皮下一条条蚯蚓似的大筋。
“不好!他要自爆!”祁蓝衣面色一变,眼看着白袍男子身化血色流光,利箭般朝着慕烟华去,指尖一点再次抛出暗黄色铜镜,忙忙高声提醒道,“小师妹、诸位师弟快闪!”
慕烟华略略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想不到这白袍男子临死反扑,不是对着祁蓝衣,反而对着她来。
“退后。”
慕烟华挥出一道无形气劲,将身侧几名天魔宗弟子推到后面,身形一动迎了上去。
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全力运转,皮肤下隐约流转着蓝紫色光华,混元经第二层巅峰境的真元奔涌着,向着慕烟华右拳聚集。
陨星拳前九式样,炎阳九式。
瞬间火光冲天而起,逼人的热浪滚滚。
小巧玲珑的拳头直如太阳陨落一般,对着已至近前的白袍男子狠狠砸去,一连砸去九拳。
简单粗暴,不见任何花俏。
一拳比一拳势大力沉,碾压着眼前的所有。
第一拳下去,白袍男子身形猛地顿住,再无法前进分毫,面上露出极端痛苦之色,大张着嘴巴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第二、第三拳下去,白袍男子身上血光被全部打散,露出里面狼狈的身影。第四、第五拳下去,白袍男子像是一个漏气的皮球,高高鼓起的皮肉迅速干瘪下去,鼓荡不稳的真元缩回丹田里。
白袍男子好似一只熄火的炸药包,被慕烟华重重地一拳击出,飞出去数丈远,“啪”的一声落地,早早没有了声息。
天魔宗几名弟子愣愣地看着慕烟华,咋舌道:“……死、死了?此人刚刚分明要自爆——怎么会?”
慕烟华一指能够点死结丹境修士,一众天魔宗弟子已是见识过了。白袍男子跟着祁蓝衣大战一场,本是强弩之末,倘若是正常状态之下,被慕烟华击杀倒也不奇怪。
那可是自爆啊!
结丹境修士自爆,将自身全部的能量集中一起,包括真元、精血、肉身、神魂,甚至寿元,连着轮回转生的机会都很渺茫了。此法一旦引发便轻易不可逆转,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必死时刻,不是恨意铭心刻骨,基本上没有哪个修士能下得了决心。
刚刚他们看到了什么?
白袍男子欲要拖着慕烟华赴死,却被慕烟华生生打断,殒身在自爆之前。
祁蓝衣落在慕烟华身前,眸光灼灼,定定地看了慕烟华半晌,叹道:“小师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如今到底是何修为境界?”
天魔宗几名弟子目光闪闪发亮,齐刷刷看向慕烟华,竖起耳朵等待着慕烟华的回答。
慕烟华莞尔一笑,转头看向那白袍男子尸身。
祁蓝衣一急,追问道:“我看你方才击杀长春宫几名结丹境修士,前两名所用秘技威力巨大,却是消耗甚重,想来不可持久。白庄为结丹境后期,纵然伤势颇重,临死反扑亦不是等闲可破——小师妹莫非早早晋升了结丹境?”
此言一出,祁蓝衣越想越觉得可能,心底再无一丝怀疑,看向慕烟华的视线便有些微妙。
倘若还在筑基境,绝对不可能这般轻松对付结丹境。这两者之间的鸿沟大得无法想象,以筑基境越一个大境界击杀结丹境,祁蓝衣下意识地暗自摇头,至少他从来不曾听说过。
不足十六岁的结丹境修士,这个事实已是足够惊人。
楚君狂、苏澜几人的话犹在耳边,日后真要倒过来唤小师妹师姐?
祁蓝衣皱着眉,心里很是纠结。
这、这哪里叫得出口?
“六师兄,你不用胡乱猜测了。”慕烟华转向祁蓝衣,顿了片刻道,“我所修功法较为特殊,虽未凝结金丹,却有着对抗结丹境的战力。”
原来尚未突破至结丹境。
祁蓝衣心下暗松,随即瞪大了眼睛,许久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天魔宗几名弟子更是一片哗然,眸底闪过明显的震惊之色。
“慕……师姐果然天纵奇才,非我辈所能及!”
“多亏了慕师姐,否则今日绝对没法善了,你我都会凶多吉少。”
几名天魔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看向慕烟华的眸光已是有了不同,感激之余愈发多了点敬畏。
“有慕师姐在,进入下一层机会大增,实在太好了。”
“慕师姐,还未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多谢慕师姐出手相救!”
“诸位不用如此。”慕烟华摆了摆手,倒是没有纠正几人的称呼,“我也是天魔宗弟子,与大伙儿并肩对敌理所应当。”转向祁蓝衣,“六师兄,这地方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可好?”
刚从那方特殊空间出来,慕烟华有很多事情不清楚,而瞧着祁蓝衣等人的样子,不像是初初出现在这里。
祁蓝衣自然无异议,一行七人挑了个方向,展开身形向前奔行。
“这么说,六师兄脱离个人战多时,至少已有三四日了?”慕烟华略略皱了皱眉,心底里暗自嘀咕。
祁蓝衣轻轻颔首,解释道:“这一方空间极大,开始我并未遇上其他人。后来正巧撞上那一行长春宫弟子围杀我天魔宗弟子,这才出手干预,不想最后小师妹也现身了。”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将心中疑惑说出来,只是问道:“依六师兄之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团体战向来分为数层关卡,这一方空间正是第一层,却不知那关键的钥匙在何处。”祁蓝衣摇了摇头,沉声道,“只有夺得这唯一一枚钥匙,才有可能去往下一关。”
☆、第198章 威胁
“钥匙……”
慕烟华面上闪过一丝凝重,“我记得三师兄、四师兄说过,这钥匙只能供三人同时离开,且启动之时起码需半刻钟。此地不知方圆几何,到底存在多少人,你我想要去往下一关,除了实力之外,运气也是必不可少。”
这一方空间实在太大了,大海捞针一般去寻一枚不知在哪里的钥匙,没有一点运气真不好说。说不定有人运气好,机缘巧合得了钥匙,悄悄开启了前往下一关,其他人便都闯关失败,被排斥出空间之外。
“小师妹无需忧心。”祁蓝衣微微一笑,解释道,“小师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钥匙不会无声无息出现,九龙台更不会让我们这般轻松。”
慕烟华怔了一怔,心中微起波澜:“你是说……这钥匙会跟着宝物出世一样闹出很大动静?九龙台——钥匙其实是个烫手山芋,谁得了谁就是众矢之的,何愁引不来众人混战?”
唯一一枚钥匙,只够三人进入下一关,出世之时动静颇大,这三者加在一起,定然会将此地所有人集中在一处,来一场争夺战。
说话间,慕烟华一行已是穿过了一片小树林,越过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到了一处灌木丛生,绿草茵茵的空地。
一路上极为安静,只听得风声树声,不闻鸟叫虫鸣,不见任何活物。
“站住!”
“蒲存西!你跑不了!”
“交出钥匙,便放你平安离去,何苦如此?”
隐约的语声遥遥传来,慕烟华跟着祁蓝衣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身形一动,速度暴增数倍,朝着声音来处奔去。
钥匙?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道火红剑芒由远及近,落在在慕烟华一行不远处,一名身着红袍、形容略显狼狈的青年男子显出身来,踉跄着向前两步,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
后面十数道流光几乎不分先后,眨眼赶至红袍男子近前。
“蒲存西?果真是你!”
祁蓝衣停住脚步,轻皱了皱眉,语中带着讶异。
“祁蓝衣?”红袍男子视线扫过祁蓝衣,落在慕烟华身上,“慕烟华?”忽而展颜一笑,浑身放松下来,“我就知道老天待我不薄。两位,打个商量,咱们联手做了这帮子无耻之徒,一道进下一关如何?”
慕烟华、祁蓝衣身后的五名筑基境弟子,则被红袍男子彻底忽略了。
“两位,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一行十数人隐隐将红袍男子后路堵住,其中领头的一名紫袍男子目光锁定慕烟华、祁蓝衣两人,语声中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们这里共十一人,六个丹霞宗弟子,五个三清斋弟子,加起来五人为结丹境,你等绝不是对手。只要你们发下心誓,不参与争夺钥匙,不阻碍我们开启前往下一层的通道,我便做主放你们平安退走。”
慕烟华、祁蓝衣两人还未应答,红袍男子已是冷哼一声道:“你们丹霞宗三名结丹境弟子,三清斋两名结丹境弟子,就算我将钥匙予你们,三个名额你们打算怎么分?”
紫袍男子面色不变,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精芒:“你就不需你操心了。我说话算数,你考虑得如何?”
这话是对着红袍男子说,紫袍男子视线却未离开慕烟华、祁蓝衣两人。
现下虽是紫袍男子一方占优势,可惜就像红袍男子挑拨的那样,名额只有三个,未必就能自始自终一条心。反而红袍男子加上慕烟华、祁蓝衣两人,正好符合那三个名额之选,更容易联合一气。
紫袍男子看得分明,这慕烟华进了九龙台之后,修为境界又有极大长进,连着他看过去都觉得气息晦涩。祁蓝衣同她并肩而行,其余五名天魔宗弟子隐约以两人为首,显然是真心拜服,心底里万万不敢小看。
种种细节表示,这慕烟华定然有所突破,多半已是结丹境了。那五行宗柳飘飘跟她相争,怕是要再次饮恨。
紫袍男子心思百转,眸光渐渐亮了起来。
祁蓝衣感受到紫袍男子的视线,紧紧皱着眉,足下一动往侧边一移,将慕烟华挡在身后。
“蒲存西,你得了那钥匙?”
“这还有假?”红袍男子唇边挂着一丝邪笑,懒懒道,“一句话,成还是不成?天魔宗蓝衣秀士,该不会这点儿胆子都没有吧?”又转向慕烟华,“烟华妹子,我跟着赵瀚那小子可是至交好友,你是那小子的妹子,自然也是我的妹子——怎么样,如今兄长有难,妹子来搭把手?”
“你是赵瀚好友?”慕烟华淡淡瞥了红袍男子一眼,语声平平地道,“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不是你胡乱攀扯,借了他的名头吧?”
“天地良心!我是那样的人么?”
红袍男子大声叫屈,连连道,“这事情做不得假,赵瀚那小子这一回也来了,说不定去了下一层就能遇上。我要是扯谎说假,妹子你一问便知。”
紫袍男子面色渐变,语声低了好几度,眸底带上了些许杀意:“我倒是忘记了,鬼王宗、天魔宗一向交好,这蒲存西恰恰是鬼王宗弟子,难怪两位一直不肯退。我再问两位一次,两位确定要趟这趟浑水?”
祁蓝衣笑了一笑:“真不好意思,我还想去下一层瞧上一瞧。”
慕烟华从祁蓝衣身后走了出来,盯着红袍男子看了半晌:“既然是赵瀚的朋友,自然要相助一二。”
红袍男子双眉一挑,嬉笑道:“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话音刚落,红袍男子神色突变,眸底一片骇然,右边的衣袖暴出一阵璀璨的银光,猛地炸裂开来。
火红的布帛应声而碎,红袍男子右臂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道雪亮银光冲天而起,闪烁着五彩光华,向着四周蔓延开去,似乎将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快!钥匙冲破封印了!”
红袍男子咒骂了一声,不管不顾腾身而起,率先朝着空中那道银光冲去。
慕烟华、祁蓝衣两人,对面紫袍男子一行中的五人,齐齐身形一闪,紧跟着红袍男子之后,目标无一例外是那道银光。
钥匙出世有大动静,然红袍男子却不声不响将之收入囊中,慕烟华不知怎么回事,此刻那钥匙冲破了红袍男子所下的封印,发出足以让整个空间之人感受到的气息,为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将那钥匙抢到手再言其他。
“红灵!”
慕烟华心念一动,默默呼唤藏于袖袋中的红灵。
一道金红色的流光飞射而出,后发先至超过了红袍男子,瞬间便至那道银光近前,一口将之吞了进去。
五彩光华倏然敛起,四下里猛地一暗。
这变化来得太快,众人来不及回神,红灵已是回转慕烟华身边,重新钻回袖袋里,紧紧贴着手腕不动了。
“大胆!”
紫袍男子暴喝了一声,跟着其他四名结丹境修士一道,转头冲着慕烟华来。
“谁敢伤我小师妹!”
祁蓝衣反应很快,那一面暗黄色的铜镜被他祭起,洒下一层层金色的光芒,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护罩,挡在两人身前。
“轰隆!”
五人的攻击不分先后撞上金色护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金色护罩应声而碎,席卷的气浪来势稍减,已是无法对慕烟华、祁蓝衣两人造成伤害。借着巨大的力道,两人飞身而退,扎眼退出数丈远。
红袍男子见机不慢,身形一闪至慕烟华身侧,跟着祁蓝衣一左一右将慕烟华护在中间。
紫袍男子掌间蓝光萦绕,电蛇游走,沉声喝道:“诸位,先联手夺得钥匙,再商量名额分配之事。”
剩余四人连连颔首,更有一人指着聚在一起的五名天魔宗弟子,冲着己方六名筑基境修士道:“将他们围起来,不要放跑了一个!”
那六名筑基境修士心领神会,立刻向着对面的天魔宗弟子去。
“诸位师兄只管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待我们将这几人生擒活捉,倘若还不肯交出钥匙,便杀他一两个,看他们交是不交。”
“师弟好办法!”紫袍男子赞赏地看了那名弟子一眼,转向慕烟华、祁蓝衣、红袍男子三人,“我这位师弟的话,几位都听到了。我看不用如此麻烦,张师弟、李师弟,你二人相助几位师弟,请天魔宗的几位朋友过来一叙。”
紫袍男子身侧两名青年男子应了一声,直接冲着下方一行天魔宗弟子去。
“卑鄙!”
祁蓝衣、红袍男子两人面色大变,就要出手拦截那两名结丹境修士。
下方一行天魔宗弟子都是筑基境大圆满,如何是两名结丹境修士的对手?这差距实在太大了,完全没有半点对抗的可能。
紫袍男子自以为抓住了慕烟华几人的弱点,不由地面露得色,放声大笑道:“你们的对手是我等三人。”
☆、第199章 逆鳞
不知死活!
慕烟华面罩寒霜,眸底杀气横生。
混元经第二层突破至巅峰境,慕烟华体内真元在数量与质量上都有了极大的提高,原本施展破天一指两次就要消耗她大半真元,此刻却是宽裕了许多。
慕烟华大约估计,全盛时期足够她施展破天一指十数次,才会有真元枯竭之忧。
红袍男子一行居然想着生擒那几名天魔宗弟子,拿来威胁她交出开启团体战下一关的钥匙,不得不说正是触到了慕烟华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即怒。
慕烟华含怒出手,哪里还会手下留情?
虚幻的指影直直点出,两点金芒好似穿越了空间一般,璀璨耀眼得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它们,瞬间没入那两名结丹境修士头顶。
两名结丹境修士齐齐一顿,眸底闪过两道隐约的金芒,身上数道金色丝线流转,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化开来,“嘭”的一声化作一蓬灰色的粉尘,被风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魔宗几名弟子已是见过一回,再看到慕烟华接连两指点出,点死了两名结丹境修士,解了他们被生擒活捉之围,狠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倒不觉得如何意外。
“多谢慕师姐救命之恩!”
“慕师姐三番两次相救,小弟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到小弟之处,师姐只管开口。”
一众天魔宗弟子神色稍松,向着慕烟华连连道谢。这一回再唤起慕师姐来,却是没有了半分勉强与不好意思。
“慕师姐放心,我等虽不是结丹境修士对手,然挡住眼前这帮子筑基境修士,那是万万不会有问题。”
“慕师姐、祁师兄不必为我等分心,我等决计不会再拖两位后腿。”
天魔宗几名弟子气势大涨,不约而同祭出自个儿最强的法器,主动朝着对面一干筑基境的对手迎上去。
刚刚两名结丹境修士在眼前化成灰烬,丹霞宗与三清斋的几名筑基境修士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咽了咽唾沫,一时竟是心下惴惴,不敢再随意出手。
“烟华妹子好样的!”红袍男子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俯后仰直打跌,差一点从半空中掉下来,“让你们追杀我!让你们抢我钥匙!让你们联手围攻我们!风水轮流转,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偷鸡不成蚀把米,现下你们舒坦了吧?”
紫袍男子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
“盛名之下无虚士,可笑那柳飘飘还敢当面挑衅。”紫袍男子眸底闪过挣扎之色,缓缓地道,“怪不得燕宗主那般护着你——十六岁的结丹境,便是换了在我丹霞宗,也是百年难得一见。今日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识,我等抢你钥匙是不对,但你也击杀了我们两名结丹境修士。我们愿发下心誓,不阻挠你们开启前往下一关的钥匙,你我这便罢手如何?”
“没别的要求,只求放我们平安离开。”
“这会儿知道求饶了,早做什么去了!”红袍男子得意地大笑,正想再放几句狠话,忽而想到眼前这一幕全是慕烟华之功,遂止住了笑,讪讪地看向慕烟华。
祁蓝衣同样转向慕烟华:“小师妹,你觉得呢?”
慕烟华还未应答,紫袍男子身侧一名黑袍青年男子冷哼了一声,不赞同地道:“叶兄真是拿旁人意气灭自己威风,今日之事已是不死不休,你以为服个软,人家就能放过你?殊不知白白丢尽了脸面!你看她两指灭了两人,便以为她有将我等一网打尽的实力。一个拜入天魔宗不足五载的小丫头,哪里来的这底气?”
“不过使用了某些秘法,这会儿多半是强弩之末,正该你我同心同力,就能得偿所愿。更何况,两位师弟死于她之手,叶兄不想着为他们复仇,回去如何向宗门交代?”
这说话的工夫,下方一干筑基境弟子已是撞在一起。丹霞宗、三清斋一方胜在人数多上一个,天魔宗一方胜在士气高涨,有慕烟华在一边信心十足。
紫袍男子本是心存犹豫,被黑袍青年这么一说,又瞧了一眼看不出底细的慕烟华,一时竟愈发不确定起来。
命只有一条,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欧阳兄。”紫袍男子不由转向最后那名结丹境修士,“你的意思呢?”
这人一身蓝袍,一脸冷峻。不管是慕烟华两指点死两名结丹境修士,紫袍男子出声跟着慕烟华求和,还是黑袍青年提出不同意见,都不曾见他神色有过变化。
听得紫袍男子点名,倒是略略转过头来,淡淡吐出一个字:“战。”
紫袍男子深吸了一口气:“那便战吧。”
“诸位商量好了?”慕烟华眸光淡漠,一一扫过紫袍男子三人,“诸位待会儿该再不会仿效那丧家之犬吧?”
接连击杀那两名结丹境修士是出其不意,仗着紫袍男子几人未做防备,这才一击奏效。那两名结丹境修士殒命之后,紫袍男子三人见识过破天指,自然会防着慕烟华故技重施。慕烟华再想轻松留下三人,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东南域跟着东域、南域天生敌对,紫袍男子话说得再好听,慕烟华也不可能真的相信,更不会在这大好形势下遂了他的愿。真要放弃钥匙退走,早些时候怎么不走?这会儿见她破天指威力巨大,倒是想着全身而退,天底下哪里有这般便宜之事?
这三人修为境界比方才那两人高不说,倘若他们弃了下方几名筑基境修士,一门心思想着分散逃开,纵然有祁蓝衣、红袍男子两人一道联手,只要被他们逃出一个,在他们开启前往下一关钥匙之时来捣乱,慕烟华就要头疼了。
刚刚紫袍男子心生退意,慕烟华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这才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不想那黑袍青年倒是生出了误会,慕烟华便顺势而为,打消紫袍男子退走的想法,再加上一把火又如何?
紫袍男子三人果然怒不可遏,一人一个分别挑上了慕烟华三人。
黑袍男子对上祁蓝衣,蓝袍男子对上一身红袍的蒲存西,慕烟华对面的却是那紫袍男子。
“我倒是要看看,你那惊天一指还能施展几回?”
紫袍男子眸光锁定慕烟华,浑身紧绷,掌间吞吐着尖锐的金色,附着在修长的十指之上,寒芒森森。金光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剑刃,排成一个封闭的攻击阵势,将慕烟华前后左右全部封住。
慕烟华怡然不惧,眼角余光瞥见祁蓝衣、蒲存西两人已是跟着各自的对手斗在一起,便不打算再手下留情。
指尖一点金光乍起,异常璀璨耀眼。
慕烟华故技重施,正是她目前绝强的一式破天指。
刺眼的金光倏然一闪,瞬间穿过紫袍男子阵势封锁,蓦地没入紫袍男子眉心。
紫袍男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方才种种动作可笑之极,好似自个儿故意送上门去一般。
“啵!”
仿佛水泡破碎的轻响,紫袍男子整个人像是脆弱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在风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紫袍男子发出的阵势到了慕烟华身周,跟着她只有毫厘之差。因着失了主人控制,慕烟华轻轻一甩袖子,原还瞧着气势逼人的阵势坍塌崩溃。
紫袍男子的生命气息一下子不见,剩下两名结丹境修士面色大变,一股子惊骇从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不安之感笼罩全身,森森冷意自脚底直接窜上头顶。
上当了!
慕烟华不说话不追击,哪里是消耗太大借机恢复真元,分明是早早抓准了他们的心理,示之以弱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根本不打算予他们逃生的机会。
祁蓝衣、蒲存西两人步步紧逼,黑袍男子、蓝袍男子目光稍一碰触,竟是不约而同虚晃一招,身形一阵模糊,一左一右反向奔逃。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至于下方那六名筑基境弟子,早早就被他们忘在脑后。
死亡的压力之下,黑袍男子、蓝袍男子全身真元像是沸腾了一般,冲刷得四肢百骸的经脉隐隐作痛,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真元都榨了出来。
身上蒙着一层血光,瞬间冲出里许,就要一头钻进密林之中。多了树木遮挡,总归对慕烟华几人的追击有些阻挡作用。
“果真让烟华妹子料中了!”
蒲存西咒骂了一声,身形电射而出,向着蓝袍男子冲去,“打不过就跑,好不要脸!”
到了这会儿,他倒是忘记了,之前是谁被人追得上蹿下跳,逃脱无门。
祁蓝衣指尖一点,暗黄色铜镜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袍男子背影追去。另有一点金光后发先至,眨眼追上暗黄色铜镜,没入蓝袍男子背心。
蓝袍男子脚步一顿,身上血光猛地一滞,整个人消散开来,化作一蓬细碎的粉尘。
☆、第200章 分道扬镳
剩下三名结丹境修士去其二,唯独那蓝袍男子在逃。
慕烟华片刻不耽搁,足下生出两朵十八瓣银莲,身化一道银色流光,瞬间追上了蒲存西。
祁蓝衣见机极快,心知让蓝袍男子逃脱后患无穷,不过跟着慕烟华前后脚,紧紧追了上去。
刚追出几步,祁蓝衣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向着斗得难舍难分的一众筑基境弟子看过来。天魔宗五名筑基境弟子对阵丹霞宗、三清斋六名筑基境弟子,一时倒是旗鼓相当、分不出胜负。
丹霞宗、三清斋五名结丹境修士接连殒命,对这两宗一众筑基境弟子影响极大。眼瞧着几名结丹境师兄就要全军覆没,这些人自然生出了寻着机会逃走的心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会儿慕烟华一行实力强大,他们远远不及,再留下来不过做无谓牺牲,于三域大比不会有半点好处。
想来宗门长辈知晓此时处境,当不会怪罪他们临阵脱逃。
丹霞宗、三清斋筑基境弟子本就多上一人,一旦他们一门心思想着退走,天魔宗五名弟子却是不可能拦得住。
然加上祁蓝衣就不一样了。
截杀蓝袍男子有慕烟华、蒲存西两人,祁蓝衣本是耽搁了片刻,再要追上人的几率不大,不如留在原地,先将一干筑基境修士料理了。
一念至此,祁蓝衣好似饿虎扑羊,向着丹霞宗、三清斋一众筑基境弟子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世上只有一个慕烟华。这些人纵然是百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仍是无法跨过结丹境跟着筑基境的巨大鸿沟,基本上在祁蓝衣手下撑不了三招。
“倘若让你就这么跑掉,我还如何在烟华妹子面前抬起头来?”
蒲存西低声自语着,身上浮起一层浅淡的青光,像是忽然变得没有重量一般,速度陡然暴增数倍,跟着那蓝袍男子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一大截。
蓝袍男子身形丝毫不乱,利用身周高大古木的遮挡,三转两转犹如鱼入大海。
蒲存西拼尽全力,眼睁睁看着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慢慢拉大,面上黑得能滴出水来。
忽而一道清风从身侧掠过,慕烟华身形翩若惊鸿,已是轻易超了过去。蒲存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慕烟华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重重吐出一个字。
“……干!”
一点金光蓦地亮起,慕烟华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出,毫不意外地正中蓝袍男子背心。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蓝袍男子的身影像是一面光滑的玻璃镜,一片一片裂开,向着地面剥落下来。
失手了?
慕烟华怔了一怔,心下有些意外。
修习了裂天三指之后,慕烟华只用过第一指破天,可说是无往而不利,从来不曾有过被人躲过的时候。现下瞧这蓝袍男子的模样,碎裂开的显然不是他本尊。
慕烟华凝神四顾,下一刻便在丈许之外看到蓝袍男子显出身来。只见他连咳两声,吐出一口殷红逆血,足下再不似早先轻盈,仔细瞧着多了一丝凌乱,偶尔有着些许踉跄。
在破天一指下保住性命,蓝袍男子仍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却不知这禁法他能施展几回?
慕烟华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丹田内真元鼓荡,食指再一次轻轻点出。
一指破天。
金芒璀璨,一闪即没,只冲蓝袍男子背心去。
蓝袍男子寒毛乍起,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想要躲避却似被定在原地,怎么都无法动弹分毫。
吾命休矣!
蓝袍男子满眼惊惧,瞬间被死亡的绝望不甘淹没。
事实再一次证明破天一指的强大,击杀了蓝袍男子之后,慕烟华轻喘了一口气,足下两朵十八瓣银莲缓缓收拢,消失不见。
“这、这就死了?”
蒲存西立在慕烟华身侧,指着蓝袍男子原先在的地方,咽了一口唾沫,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慕烟华。
“烟华妹子,你这一门秘技简直……杀人利器、防不胜防啊!你、你能不能透露一下,以你目前的实力,一共可施展多少次?”
一指一个,两指一双,能施展几次就能让几名结丹境修士殒命。蒲存西回想起方才情景,不由地心有戚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早些时候,蒲存西的想法跟着那黑袍男子、蓝袍男子一般无二,皆以为如此强大的秘技定然有其限制,不可能接连施展多次,两三次当是极限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
慕烟华有此实力,在这九龙台里,单打独斗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蒲存西偷偷瞟了慕烟华一眼,心底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这一回东南域真能改变多年垫底的命运,得以一举翻身,将东域、南域压在下面?
慕烟华却没有理会蒲存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回转祁蓝衣处。
蒲存西视线不离慕烟华,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原地之时,祁蓝衣已是将丹霞宗、三清斋六名筑基境弟子全部斩杀,留下了一地尸身。
见着慕烟华两人归来,祁蓝衣询问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慕烟华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无人逃脱。”
祁蓝衣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来:“方才那钥匙光华大放,过得这许久却再没有其他人来,想是这空间只剩下我们了。”
这边动静不小,倘若还有其他在,不可能到现在还不出现。
“祁师兄所言极是。”蒲存西连连赞同,转向慕烟华,“烟华妹子,那钥匙在你手里,快拿出来瞧瞧。”
钥匙被红灵吞进肚里,想要随时可以拿出来。
“先不忙。”慕烟华轻摇了摇头,“正好我有一个问题请教,还望蒲师兄解惑。”
蒲存西将胸膛拍得“嘭嘭”响:“烟华妹子只管说来,只需我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慕烟华伸手探入袖袋里,从红灵处取得那枚银色钥匙,拿在手中把玩。
大约半个巴掌长短,大拇指粗细,呈现半透明的银白之色,内中五彩光华流转不息。
“钥匙出世有大动静,之前我与六师兄却半点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
蒲存西嘿嘿一笑,一脸得色:“要不怎么说我运气好呢?我刚刚结束个人战,被传送到这一方空间,便有一点五彩流光从天而降,直往我怀里撞。我就这么轻轻一捞,抓在手里一瞧,可不就是那进入下一关的钥匙么?它还挣扎着想逃走,我怎容得到手的东西再失去?可惜闹出了点动静,正巧被丹霞宗、三清斋那一伙儿瞧见。”
“这帮家伙半点不讲道理,一拥而上将我追得上天入地,后面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你这哪是运气好,分明是倒了大霉。”祁蓝衣瞥了蒲存西一眼,毫不客气地道,“你看看你这样儿,要不是有我和小师妹在,天地间还存不存在你这一号人都要两说。”
“是是是,祁师兄、烟华妹子救命大恩,我都记着呢,来日必有厚报。”
蒲存西遭到紫袍男子一行追杀,刚刚又被那钥匙撑破封印的劲气波及,胳膊上的伤口虽是在结丹境强大的自愈能力下已无大碍,但右边衣袖整个不见了,衣袍上满是褶皱,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瞧着很是狼狈,这会儿正对着祁蓝衣、慕烟华两人连连作揖,死死盯了慕烟华手中的银色钥匙一眼。
“我哪知道这东西如此霸道,整整三十六层封印啊,说挣破就挣破,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嬉笑着转向慕烟华,笑眯眯地凑近了两步,“多亏了烟华妹子眼疾手快,不然这个事情——真就有些麻烦了。”
慕烟华笑而不语,将银色钥匙递给祁蓝衣。
祁蓝衣扫了眼巴巴看过来的蒲存西一眼,抬手接了过去。
“这许久过去,仍是不见有人过来查看,想是不会再有其他人了。”祁蓝衣轻轻一点银色钥匙,浑身真元鼓荡着,一股脑儿灌入其中,低喝了一声,“开!”
银色钥匙像是一只填不满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祁蓝衣的真元,慢慢地悬浮起来,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五彩光华。
慕烟华、蒲存西两人分立两侧,视线不离银色钥匙的同时,至少一半的心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前往下一关的钥匙事关重大,容不得有半点疏忽。
银色钥匙光华渐盛,忽而一分为二,暴出一阵玄奇的气息,形成了一左一右两个漩涡。一个显出来淡淡的蓝色,一个浮起一层浅浅的血色,中间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门户,光华流转着好似闪过无数人影。
“祁师兄、慕师姐、蒲师兄。”五名天魔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有一人出头道,“我等实力低微,这一关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在此预祝三位旗开得胜。”
一句话说完,这名弟子便干脆地上前几步,一头钻进了左边蓝色的漩涡。
☆、第201章 战柳飘飘
五名天魔宗弟子接二连三,不一会儿就全部钻进了蓝色的漩涡里,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心知下一关不是他们可去的,不如爽快点退出,在慕烟华、祁蓝衣面前搏个好印象。有了今日这并肩作战的情谊,总归为往后开了个好头,难说哪一天就用到了。
闯过了个人战,平安渡过团体战第一关,得以完好无损地出去九龙台外,已是不虚此行。
祁蓝衣收回视线,转向慕烟华、蒲存西两人:“小师妹、蒲师弟,咱们也动身吧。”
慕烟华、蒲存西两人自然无异议,紧跟在祁蓝衣之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右边散发的浅浅血色的漩涡。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哪怕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都是修为不低,早早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在这一方陌生的空间里,仍是感觉到了逼人的热浪。
相较于上一个有山有水、有天有地的广阔空间,眼前这团体战第二层所在的空间无疑要简单的多。
此时他们三人正站在一处高起的沙丘,火红的天,火红的地,一眼就能望到边。外围萦绕着深深浅浅的红,好似凭空燃着火焰。足下触感松软,像是铺着一层火红的细沙,散发着炙热的火气。只那么一会儿工夫,慕烟华竟是觉得脚底发烫,火燎火燎的。
自从修炼了涅槃九变,至今稳定在第二变大成境,慕烟华的肉身已是强化到极强,很少有地方凭着单纯的外部坏境让她觉得不适。
此地凶险!
慕烟华心中一提,不由地向着祁蓝衣、蒲存西两人看去。
不是慕烟华小看他们,仅从肉身强度而言,祁蓝衣、蒲存西绝对比不上她。现下连着她都觉得热烫难忍,更不用说他们了。
这一眼看去,慕烟华果然见着两人面色有异。
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红,身上气息微微鼓荡着,已是运转真元抵抗高温。
“什么鬼地方!”蒲存西抬手擦了一把额间汗水,四下里张望,“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不会是让咱们三人自相残杀吧?”
祁蓝衣轻哼了一声,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地方那般怪异,难说存着什么关窍,依我看来,不如咱们三人分头行事,往三个方向瞧上一瞧,不定能够发现点蛛丝马迹。”
“那象嘴里也吐不出狗牙啊。”蒲存西暗自嘀咕了一句,却见着祁蓝衣、慕烟华两人齐齐看着,不由心虚地一缩脖子,胡乱指了一个方向,“分头行事、分头行事……我去那边。”
这一言说完,蒲存西不等祁蓝衣、慕烟华两人应答,身形一闪电射而出。
慕烟华略略挑了挑眉,指着跟蒲存西相反的方向:“六师兄,我去这个方向。”
祁蓝衣点了点头,目送慕烟华走远,同样挑了一个方向小心地查探过去。
这一方空间本就不大,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将整个地儿翻了一遍,小半个时辰之后再次聚在一起,仍是半点发现都没有。
蒲存西紧皱着眉,狠狠地一跺脚:“一模一样!每个地方都一模一样!我敢肯定不是幻境——莫非九龙台想将我们三人困死在此地?”
祁蓝衣斜了蒲存西一眼,淡淡道:“静观其变。”
慕烟华立时加了一句:“说不定对手已在路上,片刻就到。”
蒲存西笑出声来,正要笑话慕烟华异想天开,忽而前方空间一阵波动,显出来一个淡淡的血色漩涡,钻出一个人来,又钻出一个人来,一共有三人现身出来。
这三人还未站定,又是两个血色的漩涡出现,眨眼从中分别钻出来三人。
加上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四方总共十二人,每一方占据了一个方向,互相打量着对方。
“……慕烟华!想不到竟在此地遇着你!”
熟悉的女声陡然响起,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好啊!很好!我以为你早早死在个人战的战场,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一袭粉裳的女子死死盯着慕烟华,咬牙切齿道,“哥、李师兄,等一下你们谁也别出手,我定要将慕烟华碎尸万段,当成我修行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慕烟华抬眼望去,这一见面就放着狠话的女子,不是东域五行宗的柳飘飘又是谁?
只是她此刻全身气息翻滚,深沉如海如渊,跟着在九龙台外之时天壤之别,却是修为境界有了一个跨越式的提高。早先筑基境大圆满的柳飘飘,说是要击杀慕烟华,消除心魔晋升结丹境,不知怎么得了机缘,这会儿已是结丹境初期的修士。
可惜柳飘飘要面对的是慕烟华。
一个初入结丹境的修士,慕烟华如何会将她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是结怨颇深的柳飘飘。
没有理会叫嚣的柳飘飘,慕烟华视线扫过另外两方修士。
一方是三名瞧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剩下一方为两男一女。前者三人皆为南域丹霞宗弟子,后者三人其中一男一女为东域长春宫弟子,最后一人为南域三清斋弟子。
柳飘飘向着慕烟华挑衅,这两方不约而同地冷眼旁观,甚至默默地退后了两步,显然是不打算掺和进来。
“慕烟华!你简直欺人太甚!”
慕烟华的无视彻底激怒了柳飘飘,身形一闪立在慕烟华五步之外,目光落在祁蓝衣、蒲存西两人身上,冷冷地道,“今日九龙台内,诸位同道见证之下——慕烟华,我只问你一句,敢不敢与我一战?”
“你要与我一战?”慕烟华总算转过头来,正眼看向柳飘飘,“你确定是你我单打独斗?即便你受伤甚至殒命,你兄长、你师兄能保证不插手?”
“这是自然!”修为境界突破至结丹境初期,柳飘飘信心大增,“只要你这两位同伴不先动手。”
慕烟华直视柳飘飘:“一言为定?”
柳飘飘点头:“一言为定!”
慕烟华缓步上前,忽而露出一丝笑来:“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大言不惭!”
柳飘飘掌间吞吐着银白色的毫芒,下巴尖微微抬起,一脸傲然地看着慕烟华,“今日我就要向世人证明,我柳飘飘比你慕烟华强上许多。什么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那些人都瞎了眼才是!”
慕烟华略显失望地摇摇头,对柳飘飘委实提不起兴趣。
自视甚高、傲气十足,显然是被娇宠坏了,纵然此时修为境界再高,倘若她一直是这个心性,往后成就定然不会太高。
“逞口舌之利谁不会?”蒲存西双手抱胸,凉凉地瞥了柳飘飘一眼,“那小丫头,待你能击败我烟华妹子再言其他!小心这会儿牛皮吹上天,到时候飞得越高跌得越惨,摔个粉身碎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柳飘飘丝毫不将蒲存西之言放在心上,冷哼了一声道:“你还是担心等下慕烟华脸面尽失、丢掉性命,怎么保住你自个儿平安无事吧。”转向慕烟华,“慕烟华!来战!”
两道雪白的匹练从柳飘飘袖中飞射而出,化作两条栩栩如生的银龙,巴掌大的鳞片清晰可见,顶上两个丑陋的凸起,腹下生着四足,灯笼大的眼中一片银色,闪着森然的凶光。
这两条银龙一大一小,互相纠缠着,伴随在柳飘飘身侧,龙吟阵阵,威势十足。跟着上一回相比,这一回柳飘飘再祭起这一件法器来,不管是熟练度还是外放的气势,都强了数倍不止。
怪不得她那般自信。
慕烟华心念一动,惊月剑凭空显了出来,发出清越的剑鸣之声。
倘若使出破天一指,瞬间击杀柳飘飘不是难事。然柳飘飘殒命之后,柳飘飘兄长怕是要发疯,剩下那些东域、南域之人,十有八|九会立刻联合一气,先将她这个威胁最先除去。
像裂天三指这般威力与消耗一样大的秘技,作为常规招式显然并不合适。慕烟华不想因着有了这一门秘技,对它形成一种依赖,而疏于其他方面的领悟与提升。
裂天三指,还是当成底牌更好些。
柳飘飘指诀一掐,那条稍大些的银龙引颈长吟,长尾一摆就往慕烟华直冲而来。稍小些的银龙盘着庞大的身躯,待得柳飘飘跃身上了它的头顶,这才紧随在大些的银龙之后。
慕烟华足下开出两朵十八瓣银莲,九重莲身份施展开来,惊月剑划过一道凌厉的雪线,剑尖直刺大些银龙的两眼之间。
银龙体型极大,行动间却极为灵活,磨盘大的脑袋微微一偏,便想避过惊月剑。
慕烟华眸光一寒,剑尖微微一颤,惊月剑刺出的轨迹立时有了玄妙的变化,眨眼击中银龙额间,跟着早先的目标位置分毫不差,发出尖锐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
“叮!”
惊月剑吞吐着雪亮的剑芒,刺入一分之后竟是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再不得寸进。
☆、第202章 斩龙
“吼!”
银龙大张着口,硕大的头颅狠狠一甩,整个身躯暴出一阵刺眼的银芒。
慕烟华只觉得一股巨力席卷而来,惊月剑似是碰到了某种圆润光滑的坚硬东西,竟是“哧溜”一声向着旁边滑落。
“慕烟华,倘若你仅有这点本事,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柳飘飘长发飞扬,衣袂飘飘,立在那头小些的银龙头顶,居高临下看着慕烟华,“同样的招数便想对付我,你未免也太过天真。”
慕烟华肃着脸,没有回应柳飘飘之言。
上一回击败击败柳飘飘,看来造成的影响还在她想象之上。尽管此刻柳飘飘修为晋升至结丹境初期,潜意识里仍是将她看做最大对手。
越是这般声色俱厉,说明柳飘飘心中的阴影越深。
柳飘飘在害怕,害怕重蹈上一回的覆辙,再次败在她的手上。
惊月剑划过一道完美的轨迹,锋利的剑芒倏然敛起,露出里面银亮的剑身,隐约透出来若有若有的蓝紫之色。剑尖一点耀眼的银光,像是深夜里破开黑暗的闪电,似慢实快地穿越过空间,点在那条大些的银龙额间。
跟着方才刺中的地方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偏移。
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剑尖银光一闪即没,瞬间钻进了银龙两眼之间。这一点银光极亮极利,将慕烟华真元集中于一点,旨在以点破面,果然效果立显。
惊月剑好似切豆腐一般,整个从银龙额间刺入,只余下一个剑柄。
银龙一声凄厉的怒吼,长尾横扫,卷起万重气浪。
慕烟华不退反进,右掌浮起一层火光,一拳砸在惊月剑的剑柄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拳砸下,惊月剑毫不停顿地再进,连柄没入,整个嵌在了银龙额间。
足下两朵十八瓣银莲光华流转,慕烟华身形一阵飘忽,稳稳站上了银龙头顶,双手指诀一掐。
惊月剑长鸣声声,一声重过一声,传入每一个人耳内,似是从遥远之地而来,又似近在咫尺,连绵不绝,直叫人心神不宁、恍惚不定。
银龙银色竖瞳中闪过痛苦之色,数丈长的身躯卷曲起来,拼命甩着头颅,想要将慕烟华甩下来。奈何慕烟华足底像是生了根,牢牢地吸附在银龙头顶,无论银龙如何挣扎动作,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柳飘飘面色发白,早已没了早先的自傲,连连掐着指诀,操控着足下小些的银龙,向着慕烟华扑来。
慕烟华状若未见,抬起脚来往下轻轻一跺。
那条大些的银龙顿了一顿,身上银光猛地一暗,居然自头颅开始,慢慢地崩裂开来,似是积雪在烈日下消融,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掉。
眨眼工夫,惊月剑光华大盛,将银龙散发的银光狠狠盖了下去。
暗红色的空间里仿佛多了个小太阳,慕烟华正好置身其中,惊月剑不知何时被她重新握在掌中,自上往下重重地一剑劈斩。
丈长的巨大的剑芒锋锐异常,从崩裂的银龙头顶斩落,一路势如破竹,竟是将之一分为二。
慕烟华连出两剑,加上最后一式劈斩,总共出了三剑,实则只用了瞬息工夫。柳飘飘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现不对立刻想着变招,却已是来不及了。待她操控着小些的银龙赶至,那条大些的银龙早早被慕烟华斩于剑下。
银龙再维持不住身形,终是化作一团一团破碎的银光,倏然缩回一道三尺长的白练之中。
这条白练光华暗淡,轻飘飘就要落地。
慕烟华抬手一招,便将之抓在手中,掌间真元一吐,庞大的灵识灌入里面,瞬间将柳飘飘留下的神魂印记压制在最深处,扔进乾坤镯里。
柳飘飘面上显出来一层异样的红晕,一口逆血到了嗓子眼,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慕烟华!你敢抢我法器?!”
这一对银龙白练,却是一双极品法器,两个龙魂一雌一雄,更是珍贵无比,随着柳飘飘日后实力提升,加入其他各种炼器材料,轻易便能将品级突破,炼制成更为强大的灵器。
两个银龙魂,正可充当灵器最为关键的器灵。
正因如此,柳飘飘实则并不曾完全炼化银龙白练,更无法发挥出它们全部的威力,否则也不可能被慕烟华轻易压制了神魂印记。而慕烟华的这一个行为,可说彻底激怒了柳飘飘,原本还能保持冷静的她,这会儿只觉得怒火中烧,直烧得她胸口发疼,五脏六腑似乎都开始隐隐作痛。
慕烟华必须死!
柳飘飘眸底血红,掌间突兀升起一方金色的大印,其中镌刻着无数繁复的密纹,复杂却又循着某种玄妙的规律。
那头小些的银龙似乎感应到柳飘飘情绪,身形陡然涨大了一倍,比刚刚那头大些的银龙还要庞大许多,载着柳飘飘瞬间至慕烟华头顶。
震天的龙吟在慕烟华耳边响起,一波紧接着一波,直往慕烟华意识海里钻。
意识海中有紫色符箓跟着那白玉楼坐镇,流光溢彩的神魂居于中央,就算音波一浪高过一浪,就像海浪拍过万千年屹立不动的磐石,没有半点作用。
那一方大印旋转着,越长越大,犹如一座小山峰,带着万钧气势,朝着慕烟华当头压下。
巨大的底座形成庞大的阴影,将慕烟华整个锁定在里面。
慕烟华当空而立,身形比着大印小了千百倍,凌厉的气势冲天而起,跟着大印分庭抗礼,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惊月剑仿佛一道秋水泓波,悬浮在慕烟华身周,微微一颤之后,忽然涨大数倍,狠狠地向着柳飘飘劈斩。与此同时,右掌紧握成拳,暴出一阵璀璨的火光,自下而上一拳击出。四周围炎热的空气顿了一顿,仿佛乳燕归巢一般,纷纷往慕烟华右拳聚集。
火光愈盛,热浪滚滚,众人甚至觉得气温再次升高了不少。
陨星拳前九式,炎阳九式。
在这方空间的坏境中,施展出来正是如虎添翼、相得益彰。
方圆数丈的火球跟着金色大印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金色大印猛地一滞,下落的趋势蓦地止住,在空中顿了一顿,竟是往来时的方向抛飞回去,被那火球顶着越飞越快,很快飞出很远。
“轰!”
火球炸了开来,散成无数细碎的红光,像是下雨一般。
金色大印震了一震,光华瞬间一暗,表面隐约显出来几道细小的裂纹。
柳飘飘浑身一颤,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忽而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吐出大口殷红的血水。
一拳击飞金色大印,惊月剑已至柳飘飘头顶,森冷的剑芒映上了她光洁的额头,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一阵冰冰凉。
柳飘飘悚然一惊,直到此刻才真正承认,她在进步的同时慕烟华也在进步,且进步的幅度远远超过了她。不管是当时还是现下,她都不是慕烟华的对手。
然这会儿骑虎难下,纵然明白又如何?
“慕烟华!你敢伤我?!”柳飘飘嘶声力竭,瞪圆了眼睛,瞳孔缩成针尖大,“哥!救我!”
“休要伤害飘飘!”
柳飘飘兄长果然马上出手,挥出一道金色流光,眨眼撞上惊月剑。
“……干!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不要面皮之人!”蒲存西鄙夷地看向柳飘飘兄长,语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算是看出来了,五行宗最为厉害的一招秘技,应当叫做自打嘴巴!”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慕烟华、柳飘飘两人单打独斗,旁人不得随意插手,这才过了多久,眼看着慕烟华死死压制柳飘飘,柳飘飘没有半点回手之力,就要伤在慕烟华惊月剑下,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金色流光跟着惊月剑相撞。
惊月剑滞了一滞,柳飘飘身形一闪,急退。
“轰!”
惊月剑并未停下,擦着柳飘飘狠狠落下,劈斩在那条小些的银龙头上。
银龙白练本是一对,其中一条被慕烟华强行夺走,加上柳飘飘为了闪避惊月剑,对剩下这条白练的控制小了许多。
慕烟华蓄势一击,虽是因着柳飘飘兄长插手,未能重伤柳飘飘,却是轻而易举将余下白龙的头颅斩成两半。白龙悲鸣着,拖着残破的身躯躲回白练之中,被慕烟华故技重施抓在手里,压制了柳飘飘的神魂印记,收了起来。
强夺柳飘飘一对银龙白练,慕烟华指诀一掐,惊月剑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往柳飘飘飞射而去。
“住手!”
柳飘飘兄长面色大变,掌间一点金色闪现,朝着慕烟华惊月剑来,“慕烟华,你已得了飘飘一件极品法器,何必咄咄逼人、赶尽杀绝?那银龙白练我们不要了,予你做个补偿便是——这一战你赢了,就此罢手如何?”
☆、第203章 击杀
“罢什么手?”蒲存西咋咋呼呼,“让那丫头再来纠缠不清,时不时找上门来打上一场?”
祁蓝衣更是食指轻轻点出,那面暗黄色的铜镜凭空显了出来,后发先至跟着柳飘飘兄长挥出的那点金光狠狠撞在一起。
那点金光被祁蓝衣阻了一阻,自然再无法撞到惊月剑。
柳飘飘一对银龙白练被慕烟华夺走,一方金色大印又受到重创,心神本就有所不稳,再加上被慕烟华的真是实力一刺激,这会儿正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惊月剑直刺而来,柳飘飘一心想着自家兄长定会出手相助,竟然放松了警惕,除了条件反射地移了移身子,再没有其他动作。
实际上,慕烟华跟着柳飘飘前后两次相争,对柳飘飘的状态已是有了极大的了解。
娇生惯养、傲气十足,平日里又被人捧惯了,修为境界比着一般人强上许多,但论实战经验却极其普通。倘若遇到的是其他人,柳飘飘大可以凭着强大的秘技、压倒性的法器一路碾压,根本显不出她实战上的短板。
可惜柳飘飘碰到的是慕烟华。
连着天魔宗一众长辈都不止一次感叹,慕烟华简直是为战而生,可想她在实战上的天赋与能力。
论修为境界,慕烟华不比柳飘飘差,论法器秘技,慕烟华犹有过之,论实战经验,柳飘飘拍马都赶不上。
这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在柳飘飘向慕烟华挑衅之时,已是注定了她的悲剧。
慕烟华甚至不用使出全力,轻轻松松五六分力,便将柳飘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惊月剑化作一道雪亮流光,几乎所有人都能轻易看清它的轨迹,缓慢地飘忽地擦过祁蓝衣的暗黄色铜镜,再轻轻地擦过柳飘飘修长白皙的脖颈。
细细的殷红血线显了出来,一颗两颗圆润的血珠渗了出来,更多的血珠接二连三冒出,似是打破了某种阻碍,鲜红的血水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柳飘飘的衣襟。
柳飘飘美目瞪得溜圆,乌黑的眼珠子微微凸出,面上惊惧不甘之色凝固,右掌抬了起来,徒劳地按向脖颈。
血水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柳飘飘眸光暗淡下去,从半空中当头栽下。
“飘飘——!”
柳飘飘兄长双目瞬间通红,掌间金芒暴闪,浮起一双暗蓝色的拳套,将他双拳连着上臂完全裹住,手肘以及指节处伸出一根根倒刺,流转着锋锐的冷光。
“李师弟,你挡住天魔宗剩下两人。”柳飘飘兄长向那名李姓五行宗弟子交代了一声,转向另外两方之人,一字一句咬得极为清晰,“诸位,助我留下天魔宗那两人,我柳如逸在此立誓,我与李师弟二人放弃争抢前往下一关的钥匙。”
剩下两方五男一女,三人为南域丹霞宗弟子,一男一女为东域长春宫弟子,最后一人为南域三清斋弟子。
柳飘飘的兄长、自称名叫柳如逸的年轻男子话音刚落,除了那名三清斋弟子低垂下头,默默地退后了两步,立下心誓不参与钥匙争夺,只想安全离开九龙台,其余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朝着祁蓝衣、蒲存西两人围拢过去。
依照以往的经验,这一关跟着上一关一样,同样会出世一柄开启传送阵的钥匙,可供三人前往下一关战场。
那三清斋弟子自知势单力薄,哪怕这会儿帮着五行宗对付慕烟华三人,前往下一关的名额只有三个,定然斗不过丹霞宗三人与长春宫两人,还不如明哲保身,等一下离开九龙台呢。
丹霞宗、长春宫几人乐得少一个竞争对手,自然不会有异议。柳如逸同样觉得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反正只求挡住祁蓝衣、蒲存西,帮他腾出空来对付慕烟华,也就无所谓了。
三清斋弟子退出,柳飘飘殒命,现下的情势就变成了这样:慕烟华独自对战柳如逸,祁蓝衣、蒲存西两人联手,一同抵挡丹霞宗、长春宫五人。
二对五,祁蓝衣、蒲存西纵然不敌,以他两人的实力,短时间内亦不会有性命之忧,慕烟华很放心。
“慕烟华,你杀我幼妹,便是向我五行宗挑衅,我便先杀了你为小妹报仇雪恨,再问天魔宗讨要说法!”柳如逸眸光如电,一身真元鼓荡不休,森冷杀机锁定了慕烟华,“听说你修炼了一门高明的炼体功法,肉身之强堪称同辈第一,今日便让我来称量称量!”
“你能击杀我再言其他!”
慕烟华就不明白了,这五行宗弟子哪里来如此强的优越感,柳飘飘是这样,这柳如逸也是这样。
既然柳如逸想试试涅槃九变,慕烟华没有理由不答应,当下收起惊月剑,掌间浮起一双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银色手套。
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运起,慕烟华皮肤下流转着一层隐约的红光,透着若有若无的蓝紫之色。小巧玲珑的拳头裹着耀眼的火光,好似擎着一个小太阳,不断吸收着空间内的热浪,让拳势更添威力。
陨星拳前九式,炎阳九式。
“轰!”
两人的拳头狠狠相撞,滚滚气浪向着四周蔓延,狂风席卷。
竟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柳如逸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愕然,立时又被他压了回去,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怪不得飘飘不是你对手!依我看来,你的战力已是不下于结丹境大圆满——你有这般实力,却还答应飘飘的邀战,显然早早存着不轨之心,其心可诛!”
慕烟华怒极反笑,彻底被柳如逸的逻辑逗乐了。
“柳如逸,柳飘飘是你同胞幼妹,她是个什么性子,你会不清楚?我倒是要问你一句,自始至终,哪一次不是柳飘飘主动挑衅?我可有半点得罪她的地方?柳飘飘得了今日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当然,你、跟着你爹娘,都有不教之罪!”
这世上可不仅仅只有一个五行宗,柳飘飘能养成那般张扬跋扈的性子,她的父母兄长要付大部分责任。就算没有慕烟华,倘若她的心性不变,必然会有李烟华、张烟华。不是人人都会买五行宗的账,踢到铁板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就是再来一次,慕烟华仍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击杀柳飘飘,她从来不后悔。
一个三番两次扬言要杀她、并且已是付诸了行动的人,慕烟华不可能手下留情。
柳如逸一时语塞,呐呐不得言,半晌才道:“我已代飘飘向你认输,你就不该再强行出手。多说无益,你既然杀了飘飘,我唯有要了你的命,方可消我些许心头之恨!”
“大话谁不会说?谁生谁死,此时定论尚早!”
柳如逸自信不会败给慕烟华,慕烟华同样不认为自己不是柳如逸的对手。自从混元经晋升第二层巅峰境,她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觉,在整一个结丹境的修为境界里,已鲜少有人会是她的对手了。
“轰轰!轰轰轰!”
慕烟华、柳如逸两人速度皆是极快,眨眼工夫便对拼了数十上百次,每一次都势大力沉,沉闷的撞击声一声紧接着一声。
“好!”
柳如逸暴喝了一声,忍不住张口长啸,“痛快!如若你不是杀我小妹的仇人,我倒极愿意交了你这个朋友!”
很少有人能仅凭着肉身与他斗到这种程度,更何况还是个年纪比他小不少的女修,纵然柳如逸自视再高,也不得不在心里说一句佩服。
怪只怪她不该杀了飘飘!
一念至此,柳如逸不觉有些后悔。
怎么就没有早些发现慕烟华的实力,阻止飘飘再次向她挑战?否则便不会发生此刻之事。
“轰!”
两人再一次狠狠对撞,受到巨大力量的冲击,慕烟华不觉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柳如逸同样稳不住身形,却借着后退之机,瞬间飞退七八步,拉开了跟着慕烟华的距离。
五面阵旗凭空浮起,一红、一蓝、一黄、一绿、一金,一闪便没入虚空消失不见,将两人罩在其中。
慕烟华发现,这阵势刚起,身周便换了一个模样。原本灼人的热浪远去,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相生相克,变得极为明显起来。
这阵势慕烟华见过。
早先对阵那五行宗的黄袍男子,慕烟华便是用破天一指击碎五行阵势,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而柳如逸所布下的阵势,不论是阵旗的品质还是阵势的威力,都要超过那黄袍男子不止一筹。
有了上一回的破阵经验,慕烟华对阵势的运行已是有了些心得,哪怕柳如逸得了阵势之助,实力足足提升了一倍有余,仍是不觉得有何畏惧。
这一回,慕烟华暂时不想暴露裂天三指,反而想看看混元经第二层巅峰境的底线。
☆、第204章 狠辣
好似已是出了那个炙热的空间,置身一处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明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阵势幻化而出,仍是不由自主被其吸引。
顶上巨大的树冠犹如华盖,透过枝桠间细碎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点两点明亮的日光。足下触感柔软,绿茵茵的草地上铺着一层枯叶,绿草的尖端甚至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目力所及的地方,藤蔓蜿蜒缠绕着树干,树下点缀着色彩斑斓的蘑菇与五颜六色的不知名野花。
四下里很是安静,只听得远处潺潺的流水之声。
没有风,没有鸟叫虫鸣,更不见任何一只活物——除了慕烟华本人。
刚转过这个念头,慕烟华便感到迎面吹来一阵凉风,耳边响起鸟儿婉转的啼鸣。之前还死气沉沉的森林,忽然之间活了过来。空气开始流动,枝叶在风中摩挲着“沙沙”作响,眨眼显出来一种生命的脉动。
太真实了!
跟着黄袍男子那个半吊子的阵势相比,柳如逸施展出的这一个五行阵势,却是要高明十倍百倍不止。
慕烟华静静立在原地不动,心神前所未有得集中,仔细查探了半晌,竟是不曾看出丝毫破绽。
柳如逸不知躲在何处等待机会,慕烟华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阵势中根本没法感知过了过久,慕烟华神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双臂自然垂下,脊背挺得笔直,看似空门大开,却又随时可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柳如逸没有什么动作,慕烟华更不会抢先出手,这会儿比的正是谁耐心更好,更能沉得住气。
忽然之间,慕烟华足下猛地一空,心中就是一提。
来了!
碧绿的草地化作漫漫黄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慕烟华双足所立之地。身周巨大的古木扭曲起来,茂密的枝桠陡然伸长,像是一根根粗壮的触手,灵蛇一般朝着慕烟华噬来。
整个空间瞬间缩小了无数倍,慕烟华一眼便可看到边际,一半寒气森森,冰雪肆虐,一半烈火熊熊,灼热难当。数道金色利箭凭空浮现,将慕烟华前后左右的空挡全部封住,眨眼到了身前。
这五行阵势,开始那般无害完全是假象。一朝发难石破天惊,慕烟华成了笼中鸟瓮中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慕烟华,怪只怪你不该杀了飘飘,更不该得罪我五行宗!”
柳如逸不知何时显出身来,出现在慕烟华背后,狰狞的拳套上浮起一层尖锐的金光,猛击慕烟华背心。
正等着你呢!
慕烟华眸底一寒,蓦地转过身,对上柳如逸杀气四溢的眼。
丹田内数不清的亮点银光闪烁,浑厚的真元流经四肢百骸,尽数灌入右拳之中。
银光乍起,仿佛一颗坠落天边的星辰,被慕烟华推送着向前,向前,再向前。空气扭曲着,好似破开一道漆黑的裂缝,撞上了柳如逸的拳头。
陨星拳前九式,炎阳九式合而为一。九式并作一击,威力绝对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轰!”
像是两颗星辰相撞,整个空间剧烈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既然柳如逸自个儿现身了,只要击败他、击杀他,这五行阵势必然不攻自破。
慕烟华心中发狠,不再留手。
柳如逸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副拳套光华一暗,右臂传出一阵清晰的骨裂之声,转瞬好似没有了骨头一般耷拉下去。
“你——!”
柳如逸眸底闪过惊惧之色,再不似早先自信十足,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慕烟华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拳奏效之后,第二拳眨眼即至,无声无息间带着让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柳如逸右掌折断,勉强抬起左掌相抗,不料一触即败,完好的左掌一截一截粉碎,比方才还要凄惨数倍。慕烟华的右掌来势不减,狠狠地撞击在柳如逸左胸之上。
清晰的骨裂之声又一次响起,柳如逸左胸凹陷下去,身子犹如炮弹一般飞射出去,半空中吐出一大蓬殷红血雨。
慕烟华得势不饶人,足下两朵十八瓣银莲光华流转,身形一闪便至柳如逸近前,再次一拳直击。
柳如逸面上满是惊恐,微微凸起的双目锁定慕烟华,眸底显出来哀求之色,口中不住往外冒着血泡,嘴巴开合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跟着五行宗柳氏一脉再无转圜余地,慕烟华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轰!”
这一拳再次击中柳如逸左胸,留下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滚烫的血水飞溅,半空中盛开朵朵妖冶的血花。
原来之前跟着他对战,慕烟华仍是有所保留,且这个保留的幅度不小。
柳如逸眸光暗淡下去,此时后悔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慕烟华收拳而立,没有再看柳如逸一眼。
身周的流沙、冰雪、炎火、利箭、枝桠,一下子收了回去,重新化作五面颜色各异的阵旗,被慕烟华轻松收入手中。
五行阵势破,炙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那名三清斋弟子独自一人站在一边,祁蓝衣、蒲存西两人背靠着背,收缩防线,纵然左支右拙险象环生,每一次仍是可以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慕烟华破阵而出,倒是让对战的双方缓了一缓。
“烟华妹子,那姓柳的是不是回不来了?”
蒲存西大喜过望。慕烟华跟着柳如逸两人进了五行阵势,这会儿慕烟华平安无事,柳如逸自然凶多吉少,他可不相信还能化干戈为玉帛。
祁蓝衣、蒲存西两人喜形于色,丹霞宗、长春宫五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长春宫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弃了祁蓝衣、蒲存西,转向朝着慕烟华围拢过来。
慕烟华淡淡一笑,乐得为祁蓝衣、蒲存西减少两个对手,自然求之不得。
浑身真元鼓荡着,慕烟华祭起惊月剑,往长春宫两名弟子直刺。
没有跟着慕烟华对战过的人,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压力。长春宫两名弟子刚转换对手,感受着惊月剑无与伦比的锋锐,心底不由地绷紧,没来由地泛起些许悔意。
面对慕烟华一人,还不如面对祁蓝衣、蒲存西两人联手。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慕烟华也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森冷的剑芒切割着空气,映在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出明显的刺痛感。
长春宫两名弟子对视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一青一紫两柄飞剑轻颤着,在两人的操控下一前一后迎向惊月剑,瞬间斗成了一团。
慕烟华分心两用,以惊月剑挡住长春宫两名弟子的飞剑,足下两朵十八瓣银莲光华大涨,速度暴增数倍,眨眼至两名长春宫弟子近前,一拳直取那名男弟子头颅。
那名男弟子大惊失色,吓得连连飞退。慕烟华跟着柳如逸对拼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可是知道得很清楚,论肉身强度,自己万万不是柳如逸的对手,面对与柳如逸势均力敌的慕烟华,又不是存心寻死,哪里敢正面接触?
这一退,瞬间打破了两人的合击之势,将那名女弟子暴露在慕烟华眼前。
慕烟华略略一怔,着实想不到这男弟子如此胆小,还未正面接触就退后躲避,倒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退?
退得到哪里去?
慕烟华当机立断,抛下那名男弟子,小巧玲珑的拳头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直击那名女弟子。
那名女弟子猝不及防,瞬间吓得面色发白。
她跟着那名男弟子,本是一主一辅,男弟子为主,她为辅。
慕烟华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气机牢牢锁定了女弟子。女弟子只觉得浑身一僵,想要躲避却动弹不得,唯有勉强抬起双掌,去挡慕烟华的拳头,仓猝之下一身实力至多仅发挥六成。
这两名长春宫弟子,实力比之柳如逸原就差了不少,早先又跟着祁蓝衣、蒲存西两人酣战半晌,此刻对上慕烟华,被慕烟华先声夺人,一时之间适应不了她的攻击节奏,眨眼陷入被动之中。
“咔嚓!”
清晰的骨裂之声响起,那名女弟子痛哼了一声,双臂软软地垂下,臂骨已是断成好几截。
一击得手,慕烟华半点不停顿,双拳接二连三击出,没有给那名女弟子丝毫喘息之机。那名女弟子疲于应付,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轰!”
又是一拳正中胸腹,那名女弟子仿佛一只破布袋,终是再稳不住身形,朝着后方倒飞数丈,眸底很快暗淡下去,生命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消失,眼看着就不活了。
主人殒命,属于女弟子那柄紫色飞剑失了控制,光华倏然敛起,自半空中坠落。
那名男弟子面上一寒,指诀猛地一掐,趁着慕烟华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那柄青色飞剑剑芒大盛,竟是瞬间摆脱惊月剑的纠缠,朝着慕烟华背心飞射而来。
☆、第205章 连斩
这要是换了其他人,说不准还真让这男弟子得逞了。
可惜他跟着柳如逸相比都有差距,更何况是面对慕烟华?那青色飞剑刚有异动,慕烟华便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长春宫两名弟子联手斗不过慕烟华,这会儿那名女弟子死得不能再死,这男弟子更是独木难支,根本不可能扭转败局,击败慕烟华了。
慕烟华不知何时转过身,修长食指轻轻点出,正中青色飞剑剑身,发出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
青色飞剑微颤着,不住地“嗡嗡”作响,却被慕烟华强迫悬停在半空,再无法前进分毫。
那名男弟子面如锅底,指诀连连掐动,眸光死死盯着青色飞剑,整个人无意识地颤抖着,浑身真元鼓荡,气息暴涨到了极点。
慕烟华看都未看那名男弟子一眼,抵着青色飞剑的食指略略一收,飞快地一指弹出。
“叮——!”
青色飞剑仿佛受到巨力冲击,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无依无靠的枯叶,打着旋儿远远地抛飞出去,飞过那名男弟子的头顶,斜斜地插入大地。
那名男弟子神魂跟着青色飞剑相连,青色飞剑受到重创,他本人自然被波及到,张口就是一蓬血雨喷了出来。分明与青色飞剑的联系不曾断绝,然不管他如何努力,仍是无法让青色飞剑移动半分。
青色飞剑好似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挣扎了两下再无其他动作。
“……慕烟华,你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会遭到报应的!”那名男弟子艰难地稳住身形,失了青色飞剑便似老虎没了利爪牙齿,不甘地锁定慕烟华,“我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你今日杀我,必然有人明日杀你!”
慕烟华嗤笑了一声,冷声道:“不管我明日如何,反正你是瞧不见了。”
心念一动,惊月剑划过一道雪亮的银光,堪堪擦着那名男弟子脖颈而过,带起一泓妖冶的鲜红,回转慕烟华身侧。
那名男弟子眼睛瞪得溜圆,眼底遍布血丝,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喉咙,无数血水喷溅而出,软软地倒了下去,生命气息很快消失无踪。
一剑了解这名长春宫的男弟子,慕烟华回想战斗始末,心下不觉多了点疑惑。
长春宫两名弟子修为境界皆不低,两人都是结丹境巅峰,按理不该如此不堪一击。明知要进入九龙台,自然多方准备,保命的东西一样接着一样,哪里像这两人一般,好似除了一柄品质尚佳的飞剑,再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
慕烟华转念一想,思及这两人一路走到此地,期间定然经过数场大战,说不定就有所损耗。
实际上,慕烟华完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有着紫色符箓相助,慕烟华领悟功法秘技的速度无与伦比,剑法、拳法、指法,每一样都不是凡品,每一样领悟的境界都不低,战斗手法灵活多样,让人防不胜防。她却是没有考虑到,进入九龙台的修士年纪全部不满五十岁,在整个修行界中,五十岁只能算是年轻一辈,纵然再是天才绝世之人,他修炼的时间亦是有限的。
慕烟华一人兼修数门秘技,拥有陨星拳、裂天三指,惊月剑上的造诣更是极高,还要分心学习炼丹之术,这不得不说是个异常少见的情况。
每个人的精力不是无穷无尽,修士们要防着自己陷入门门通、门门不精的尴尬的境地,一般都是选择其中一样集中专研。或是飞剑、或是身法、或是其他各有所长的秘技,精修一样、再辅修一两样。
长春宫一男一女两名弟子,显然一身实力大半在性命交修的飞剑之上。一旦飞剑被慕烟华废去,便如断去双臂,任由人宰割而没了其他更强的手段。
究其最直接的原因,慕烟华全力施为之时,战力远超长春宫两人。
“痛快!烟华妹子总算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蒲存西手舞着一柄血红长刀,一击逼退一名瞧着二十岁上下的白袍男子,禁不住仰天大笑,“烟华妹子接连奏功,我却也不能被落下了。”
“看我血舞长天!”
血红长刀脱手而出,幻化出一层一层血影,其中血光萦绕,浓重的血气蒸腾起来,倏然遮蔽了一方天空,将那白袍男子整个裹在里面。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人影憧憧。这些人罩在血光之中,瞧不清面目,身形并不如何凝实,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要散开,出现在白袍男子身周,奋不顾身地朝着他扑上去。
刺鼻的血腥味儿传来,白袍男子嫌恶地皱了皱眉,掌间显出来一柄玉骨扇。淡淡的银光浮起,展开的扇面上画着几株水墨绿竹。
玉骨扇轻轻扇动,卷起一阵阵巨大的气浪,狂风肆虐,席卷向越来越靠近的血色人影。
血色人影没有实体,狂风中只略略扭曲了一下,速度竟是半分不减。
弥漫的血气越来越粘稠,仿佛还能听到血水流动的“汩汩”声。血河长流,血浪翻腾,血色人影借着血海之势,“喋喋”怪笑着伸出越拉越长的手臂,向着白袍男子抓来。
白袍男子面色微变,掌中玉骨扇被他抛起,银色的光华大盛,利箭一般插|入前方数个蜂拥而来的血色人影里。血色人影凄厉的大叫着,在银光的照耀下,血色稍稍暗淡了些,却并未给它们造成太大的伤害。
丹田内真元狠狠鼓荡着,白袍男子身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白光,一件精巧的内甲显了出来,其上镌刻着一道道隐约的密纹,瞧着品质不凡。
这瞬间工夫,血色人影已是扑到白袍男子身前,争前恐后往他体内钻去。先是撞到了白袍男子外放的护体真元,血色跟着白色互相抵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血色人影悍不畏死,越聚越多,很快将白袍男子体表染得血红一片。
不大一会儿,白袍男子外放的护体真元尽数消融,血色人影直接贴上了那件精巧的内甲。
“咯吱!咯吱咯吱!”
刺耳的声响不绝于耳,好似被无数尖锐的利牙啃咬,坚韧完好的内甲光华逐渐暗淡,光滑的表面慢慢变得坑坑洼洼,沾上了深深浅浅的血色,转瞬便出现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
白袍男子毛骨悚然,吓得恨不得晕过去,唯有拼命鼓动真元,尽数朝着内甲灌输进去,企图以此挡住血色人影的侵袭。怎料巨量的真元灌入内甲,竟像是石沉大海一般,连着一朵浪花都没能掀起。
“……什么东西?!”白袍男子眸底闪过惊惧之色,心神终于失守,“我、我认输了!那钥匙我不要了!快将这鬼玩意儿收起来!”
蒲存西暗暗冷笑,又如何能放过这白袍男子?
早先长春宫两人、丹霞宗三人围攻他与祁蓝衣,将他们压得狼狈不堪,现下风水轮流转,角色反了过来,蒲存西不想着击杀白袍男子、报了那一箭之仇才奇怪。
血色人影终是将白袍男子牢牢困在中间,银色内甲完全腐蚀殆尽,直接接触到白袍男子皮肤。
“啊啊——!”
白袍男子像是遭受到了极致的痛苦,大张着嘴巴发出凄厉的惨叫,两个眼珠子凸了出来,白净的面上青筋暴露,瞧着极为狰狞可怖。
血色人影看到可趁之机,倏然一闪化作一道道血影,从白袍男子大张的口中钻了进去。
白袍男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噜声,裸|露在外的皮肤下浮起一层血光,血肉高高鼓起,整个人蓦地的炸了开来,化作一团迷蒙血雾,成为了血色人影的一部分。
血色人影漫无目的地游荡了片刻,纷纷聚拢在一起,尽数回转那柄血色长刀里,被蒲存西重新收回掌中。
“噗!”
蒲存西浑身一颤,面上一阵异样的潮|红,猛地吐出一口殷红逆血。
早先在上一方空间,蒲存西因着通关钥匙被人围攻追赶,一路奔逃本是受了伤,刚刚又跟着祁蓝衣一道面对五人强攻,这会儿勉强施展秘法击杀白袍男子,竟是受了秘法反噬。
幸好情况不算太严重,尚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暂时不会对他战力造成很大影响。
蒲存西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真元流转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胸腹间的痛楚稍稍减轻了些,这才凝神向着祁蓝衣处看去。
这一眼看去,蒲存西原有的一点小得意还未出现苗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
陨星峰弟子都是怪物么?!
慕烟华是这样,祁蓝衣也是这样!
蒲存西自问动作不慢,击杀白袍男子就是片刻工夫,祁蓝衣不知施展了何种秘技,居然早早让剩下的两人双双殒命,此刻正静静立在慕烟华身侧,向着他看过来。
“看我做什么?”蒲存西郁闷地移开视线,抬手一指那名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三清斋弟子,“就剩他一个人了,你们说怎么办?”
☆、第206章 熟人
这一名三清斋弟子,之前发下心誓,直言不参与双方争斗,更是放弃对通关钥匙的争夺,只求安全离开九龙台。刚刚慕烟华一行跟着柳如逸一行胜负未分,自然无暇理会他,这会儿五行宗、丹霞宗、长春宫一众弟子全军覆没,接下来就是对此人的处理了。
东域、南域三宗弟子皆死于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之手,眼前的三清斋弟子是唯一的目击者,倘若他出去之后大肆宣扬,绝对会给五行宗、丹霞宗、长春宫最好的借口。
尤其是五行宗之主柳立亭,一子一女统统被慕烟华斩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要是没有这名三清斋弟子,纵然柳立亭有心怀疑,得不到确切的证据便不敢明目张胆打压慕烟华,唯有暗地里做点儿手脚。毕竟天魔宗一众高层不是摆设,如何能看着慕烟华被人无故欺辱?
慕烟华加入天魔宗尚不足五年,所取得的成就已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早早就在很多人那里挂了号,关注着她的成长。这样的一名绝世天才,完全是可以当做宗门基石培养的存在,便是倾全宗之力相护亦不为过。
“烟华妹子,此人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不如就将他斩杀于此,一了百了。”蒲存西目光锁定那名三清斋弟子,眸底闪过明显的杀意,“其他人都好说,这柳如逸、柳飘飘身份较为特殊,柳立亭可不像会守规矩的人。留着他风险太大,祁师兄,你说呢?”
祁蓝衣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样转向那名三清斋弟子:“蒲师弟言之有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蒲存西、祁蓝衣两人的决定,慕烟华并未出言反对。在她看来,三清斋弟子是敌非友,早先此人发誓之时,五行宗、丹霞宗、长春宫几人倒是都答应了,他们三人可未曾说过什么。
在这三清斋弟子看来,当初定然没有想过此战结果会是如今这般,分明看着大占上风的一方,最终反而输了个彻底。
“别、别杀我,有话好好说。”那名三清斋弟子面色惨变,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眸中惊惧交加,“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没见过诸位,没见过柳家兄妹,更没见过丹霞宗、长春宫几位弟子——我可以发下心誓,倘若我将此地所见泄露出去一字半句,便叫我修为境界永世不得寸进!”
这三清斋弟子语声斩钉截铁,面上不见丝毫犹豫之色,就差没有冲着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跪下了。
心誓就是心魔之誓,天道冥冥,对修士有着无形的束缚,如若违背后果相当严重。修为境界永世不得寸进,这个誓约对一名追求长生大道的修士来说,简直比让他立即身死还要严重不知多少倍。
如此一来,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倒是不得不信了。祁蓝衣、蒲存西两人更是齐齐看向慕烟华,显然是想让她来做这个决定。
慕烟华神色不变,视线扫向那三清斋弟子。
那三清斋弟子同样看着慕烟华,双掌已是下意识地紧紧握起,心知此番到了宣布他命运的时候。
当年东南域遭逢大难,东域、南域趁着十年一次的三域大比之机,暗中联手打压东南域,其中结下的仇怨已是极深,根本不可能轻易了结。
只需回想一下临出发之前,楚君狂几次三番提醒过的话,慕烟华便知道该如何选择。
正要开口,忽而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空间剧烈地摇晃起来。一道接着一道深红的火焰凭空浮起,气温瞬间升高了一倍不止,足下生出数个漩涡,传来极为强大的吸扯之力。
那三清斋弟子半点不停顿,身形一闪便跃入脚下的漩涡之内。
这漩涡犹如一只长大了嘴巴的巨兽,眨眼将那三清斋弟子吞没。慕烟华、祁蓝衣、蒲存西三人有心追赶,却是力有未逮。地面的摇晃愈发剧烈,慕烟华三人本想腾空而起,蓦地感觉到一股子特殊的波动,倏然福至心灵静立不动,任由旋转的漩涡将他们吞没。
火热的流沙包裹上来,慕烟华只觉得呼吸滞了一滞,便是浑身一轻,一阵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从炙热难当一下子转换到清凉舒爽,慕烟华一时还有些不能适应。立在一处嶙峋的礁石之上环顾四周,入目的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与绿色。
烟波浩淼的水域,远处是一座座层峦叠嶂的山峰,零星几处小岛点缀其间,岛上草木繁茂,郁郁葱葱。
四下里除了风声水声,便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祁蓝衣、蒲存西两人不在,不知是传送到了此地其他地方,还是压根不曾到这一方空间。
有了在上一个空间的经历,慕烟华对暂时看不到旁的修士之事已是习以为常,当即跃下礁石,双足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水波拍岸,沙滩上散落着不少贝壳,整一条水岸线大约数里长,到一座高耸的山崖结束。因着这山崖的阻挡,慕烟华看不到再后面的景象,并不知翻过山崖会是何种情况。
相较于上一方空间的压抑暴虐,这一方空间显得极为宁静祥和。要不是慕烟华心知自己身处九龙台内,随时随地都会出现不知名的危险,她还真会放松了警惕,被眼前的美景吸引。
感觉不到有什么恶意的气息,慕烟华也不挑选方向,径直展开身形,往前方的山崖峭壁奔去。
一路畅行无阻,没有遇到其他人,也没有撞到妖兽活物。
慕烟华仔细探查,甚至翻上了那座陡峭的山崖,却并未得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山崖之后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慕烟华曾经以灵识相探,仍是一无所获。
这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倘若慕烟华没有看错,该当就是这一方空间的边缘了。
静静站在山崖顶上俯瞰,慕烟华发现整个空间并不大,也就一条圆弧形状的山脉,组成连绵不绝的山峰,包围着一个稍大些的湖泊而已。
观察了一会儿,慕烟华的视线最终落在湖里几座小岛上。
不知道为何,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方空间的秘密就算不在这几座小岛上,也跟着这些小岛脱不了关系。
一念至此,慕烟华腾身而起,足下开出两朵十八瓣银莲,向着湖中小岛靠近。
湖中总共五座小岛,其中两座隔得稍近些,另外三座相隔距离都差不多。慕烟华第一站的目标,正是最近的一座小岛,目测离着水岸三里左右。
凭着由九重莲加持的身法,三里之地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慕烟华惊讶地发现,好一会儿过去,她跟着那小岛的距离并未有丝毫接近,像是根本不曾动过一般。朝着来时的路一瞧,又分明已是早早离了山崖,置身于湖水之上。
中招了!
慕烟华神色一凝,停下身形,悬浮在半空。
哪儿不对劲呢?
慕烟华目光逡巡,一寸一寸看过眼前的空间,又小心地探出灵识来,一点儿一点儿细细探查。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慕烟华肃着脸,心中波澜不惊,没有因着暂时的失利心浮气躁,反而愈发冷静自持。
这多半是个自然形成的幻境,不存在攻击力,也没有人主持,只需寻到了关键一点,幻境自然不攻自破,将眼前的景象还原。
于阵法禁制一道,慕烟华虽未刻意修习研究,却不是半点不懂,得益比旁人强大许多的神魂力量,甚至对空间上的异样更为敏感。
找到了!
慕烟华心中一喜,细长食指轻轻点出。
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整个空间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仿佛一层薄纱被掀了开。
慕烟华再看之时,湖还是那个湖,远处湖岸边的山峰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像换了一个方位,正巧置身在了最近的那座小岛上空。
小岛面积不大,一目了然。
一名身形高大的玄衫男子,被十数名修士围在中间,一杆长枪银光烁烁,脚下躺着六七具尸身,血水蜿蜒流了一地。
“赵瀚!莫要再负隅顽抗,你自己想一想,纵然你实力再高、战力再强,斗得过我们这许多人联手么?”
“赵瀚,只要你交出那小东西,让我们杀了取得通关钥匙,前往下一关的名额有你一个,你觉得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并不是怕你,不过不想伤和气罢了。为了这么个小东西与我们不死不休,你觉得值得么?”
那十数人由两人领头,封住了玄衫男子全部退路,却又显得极为谨慎,只防着玄衫男子逃走,却不敢轻易出手。
玄衫男子冷哼了一声,掌中长枪轻轻一抖:“说来说去,还不是怕了我手中长枪?想要小东西?有本事自己来抢!”
☆、第207章 小东西
“赵瀚,既然你不识抬举,非要争个鱼死网破,我们便成全了你。”
十数名修士中,领头的那名青衫男子面色更冷,眸光锁定了眼前的赵瀚,“你接连使用两次禁法,将自身真元提升数倍,确实让我们伤亡惨重,但这般激发身体潜力的强大禁法,你又能施展几次?现下的你不过强弩之末,败亡只是早晚问题!”
赵瀚冷冷一笑,手中长枪犹如一条翻腾的银龙,席卷起剧烈的风暴,带着一往无前的肃杀气息,却是绕过了青衫男子,朝着青衫男子身侧两人横扫。
“小心!”青衫男子神色大变,掌间一道金芒忽现,不去阻挡呼啸而来的银龙,反而将目标对准银龙的主人,口中气急败坏地咒骂道,“赵瀚你该死,居然敢偷袭!”
耀眼的金光极为明亮,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瞧着异常尖锐锋利。
倘若赵瀚执意不回防,仗着忽然暴起之势,虽然能一招击伤甚至击杀青衫男子身侧的两名修士,他自己却要被那金光撞个正着,不死也要重伤。
显而易见,青衫男子打着围魏救赵的主意。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赵瀚拼着受伤亦要让他们减员两人,青衫男子同样乐见其成。拿两名修士的性命换赵瀚重伤,这个买卖再换算没有了。
隐约的龙吟响起,银龙的模样愈发清晰,甚至连着鳞片上的纹路都历历在目。
银色的竖瞳灵性十足,龙角倒竖,大张的龙口中利牙闪着锋锐的寒光,半点不停顿地朝着那两名修士吞噬而去。
那两名修士双目微凸,面上浮起极致的恐惧惊骇之色,根本想不到谈得好好的,赵瀚说动手就动手,丝毫转圜余地都没有,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绝技,一时被其气势所慑,竟是怔了那么一怔,再想阻挡反击已是来不及。
两方对战,怎容得有半点走神?
这一怔不过转瞬工夫,连着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却是注定了那两名修士的悲剧。
数丈长的银龙凌空掠过,半空中转了个弯,转回赵瀚近前。那两名修士原来站立之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青衫男子眸底寒光一闪,唇边浮起一丝冷厉的弧度。
在他看来,赵瀚这行为简直是在找死。
尖锐的金光已至赵瀚胸腹之处,青衫男子冷冷地看着,对这一击十拿九稳,眼前仿佛浮现了赵瀚被金光穿胸而过的情景。滚烫的血水喷溅而出,生命的气息越来越弱,待得赵瀚身死,还有谁能阻止自己击杀那小东西,得到前往下一关的钥匙?
青衫男子想象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心头不由地渐渐热烫起来,面上不自觉地显出来激动之色。
赵瀚眼角余光扫过青衫男子表情,对青衫男子此时的想法心知肚明,却是无所谓地移开视线,寻找下一个倒霉的目标。
莫非他长得很像傻子?
“哟——!”
尖锐刺耳的啼鸣陡然响起,滚滚音浪一波紧接着一波,似乎直接在众人神魂之中回荡,整个空间都因着这一声啼鸣滞了一滞。
那道几乎贴上赵瀚衣袍的金光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让赵瀚抓住了机会摆脱了金光的锁定,身子往左侧一让,险险地避了开去。
赵瀚右掌轻抬虚虚一握,威风凛凛的银龙重新变回长枪,被赵瀚握在掌中。
金光去势不减,瞬间撞在远处湖面之上,掀起的浪花高达数十丈。
青衫男子面如锅底,气得浑身颤抖。
赵瀚状若未见,手中长枪再次化作一条银龙,盘旋在他的身周,伺机而动。
青衫男子不甘地瞧了赵瀚左肩一眼,咬牙道:“倒是我小看了这小东西!不过同样的招数,休想我再上当受骗!”转向剩下来的十数人,“如今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蚱蜢,谁也别想着可以置身事外。为今之计,不是赵瀚死,就是我们亡,唯有大伙儿齐心协力,方能得偿所愿。”
余下的十数人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宗门,不过是看着青衫男子修为最高名声最响,加上他做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承诺,这才暂时听从他调遣。这会儿瞧着赵瀚久攻不下,身周的同伴一个一个殒命,其中几人不自主地心生退意。
“章师兄,这赵瀚战力远在我想象之上,你看他争战许久,却丝毫不见疲惫之态,我……我承认自己胆小怕事,然性命只有一条,我不敢拿着它冒险。所以,章师兄,抱歉了。”
此人之言一出,立刻引起另外三四人的附和,直将青衫男子气得怒火中烧,整个胸腔要炸开一般。
“你们以为现下退出,那赵瀚能放过你们?”
这几人显然早已想好了,毫不犹豫回道:“要是我们此时不退,说不定马上就要没命。只要我们发下心誓,不再参与那通关钥匙的争夺,赵瀚少了我们几个对手,自然能答应放我们一马。”
青衫男子怒极反笑,视线一一扫过几人:“这么说来,你们几个都想清楚了?”
这几人互相看了看,齐齐点头道:“想清楚了。”
赵瀚冷眼看着眼前十数人内讧,摸了摸安坐于他左肩的小东西,露出一丝笑来:“我赵瀚并非嗜杀之人,若非你们苦苦相逼,我也不会大开杀戒。”
几人纷纷看向赵瀚,随后目光移到他的左肩。
一尺来长的人形女娃儿,上半身除了比例,跟着人类一模一样,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似乎带着一层霜华似的光芒,大眼睛忽闪忽闪,墨黑长发垂在肩头,双手抓着赵瀚鬓边垂下的发丝,胸前剩着一圈碧绿的鳞片,正好遮住了敏感部位。
从腰腹开始,下半身连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尾巴尖儿垂下来,在赵瀚胸前一甩一甩。
似乎是察觉到了对面几人的视线,人形女娃儿抬起眼来,茶褐色的竖瞳直直回望过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尖利的细牙。
那几人汗毛一竖,忙忙错开视线,回想着赵瀚之言,心下一定的同时就要立下心誓。
青衫男子眸光晦涩,幽幽道:“你们此时立下心誓,赵瀚为了对付我们几人,自然不会对你们如何。如若最终我们几人全军覆没,焉知他不会秋后算账、将你们几人一一击杀?”
那几人愣了一愣,立誓的动作缓了一缓,看看青衫男子、又瞧瞧老神在在的赵瀚,不由地有些犹豫起来。
“赵兄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谁要是敢不服,杀了便是。”
清润中带着冷漠的语声忽然响起,场中众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齐齐冲着声音来处望去。包括赵瀚在内,根本没有人想得到,这一个空间里居然还有其他人在。
青衫男子目光如电,直刺慕烟华所在:“何人装神弄鬼?出来!”
只见一窈窕的湖绿色身影从天而降,径直落在赵瀚身侧,青丝如瀑,眉目清冷含霜。
进入九龙台的女修本就不多,可说每一个都为人熟识,更不要说是慕烟华、澹台馥、柳飘飘这几人了。慕烟华这一现身,毫不意外地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慕烟华?是你!”青衫男子心底有些讶异,随即面色一冷,“不想你运气如此好,居然能够走到这里。没遇上柳飘飘,没遇上五行宗想拿你讨好柳飘飘的弟子,你不想着躲藏起来,却还出来肆无忌惮地乱晃,是嫌活得太过舒服么?”
“我虽不是五行宗之人,跟着柳飘飘兄妹同样没什么交情,不过将你擒下送予柳宗主讨个人情,这事儿还是大有可为。”
青衫男子心思活泛起来,压根没将慕烟华放在眼里。
“烟华妹子,怎么是你?”赵瀚却是心中一喜,紧接着面上一红,似是极为不好意思,“不想这一次又是你救我,否则我这百多斤难说要交代在这里了。”
“赵兄忒也谦虚,这话我可不爱听。”慕烟华莞尔一笑,同样不曾理会那青衫男子,目光扫过那人形女娃儿,落在赵瀚身上,“这些人敢在虎口中拔牙,不死也得脱层皮,有我没我能差个什么?”
自从赵瀚去了一趟赵家,慕烟华之后虽跟着他几次照面,却并未有机会面对面交谈,只记得每一次见着他,那修为境界是一次更比一次高。倘若她的感觉没有错,赵瀚此时已是突破至结丹境巅峰,只差一步就可晋升结丹境大圆满。
看来并不是她一人在进步啊。
慕烟华上下打量着赵瀚,算是明白他为何能在多人围攻中支撑到现在。
那青衫男子其实说得没错,赵瀚确实已是到了极限,要不是靠着秘法勉强将气息保持在巅峰,恐怕早早让人看出了破绽。
以赵瀚的性子,若非实力所限,如何能让人当面挑衅而不反击?
敌不动我不动什么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修复损伤,尽可能地恢复真元,就算今日没法幸免,也要多杀几个对手。
☆、第208章 发现
赵瀚苦笑连连,却不曾应答慕烟华之言。
但凡他真有把握将眼前十数人全歼,也就不会如此行事,甚至对有人退出乐见其成。
慕烟华再不多说,指着青衫男子一行道:“本想跟着赵兄好生叙叙旧,不料身周尽是些聒噪烦人之辈。不如你我先将这些人打发了,再行详谈如何?”
赵瀚还未回应,那青衫男子已是暴跳如雷,瞧慕烟华好似慕烟华杀了他爹娘一般。
“慕烟华你欺人太甚!今日我便好生教教你,不是谁都是你天魔宗长辈,护着你纵着你!”
慕烟华抬了抬眼皮,终于将视线落在了青衫男子身上:“赵兄,此人最是多嘴多舌,吵得我头晕脑胀不得安宁。还有他身后这七八位,尖耳猴腮,缩头缩脑,实在有碍观瞻,便全部归我解决了,剩下几人还要劳烦赵兄。”
眼前总共十四人,除去刚刚要立下心誓、退出围杀赵瀚之列的五人,加上那青衫男子还剩九人。这十四人中,东域、南域的弟子都有,分明是长春宫两人、血神宗四人、三清斋三人、丹霞宗五人。青衫男子为丹霞宗弟子,想退出的五人是长春宫跟着三清斋弟子。
慕烟华这么一扒拉,就将包括青衫男子在内的九人全部扒拉了过去。
要是这九人除去,哪怕赵瀚此时的情况再不妙,亦是不会有问题。至于犹豫着要退出的五人,现下慕烟华来了,自然容不得他们说走就走。
赵瀚心知慕烟华目的,眸底闪过一丝感激,出声道:“烟华妹子盛情,我又怎能落在后面?”
认识慕烟华多年,赵瀚可说相当了解慕烟华,知道她不是那等浮夸之人。既然说了能对付青衫男子一众,那就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存在勉强自己的可能。
赵瀚了解慕烟华,可不代表青衫男子一行知道慕烟华的实力,否则一见了慕烟华现身,不想着尽快逃脱才怪。
“果然如柳飘飘所言般高傲自大。”
在青衫男子看来,慕烟华已经是个死人。活人怎好跟着死人计较?那不是自找没趣么!想通了这一点,青衫男子再看慕烟华便平静了下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火气。
他气势隐隐锁定慕烟华,打算要亲自动手:“慕烟华交予我,你们对付赵瀚,务必要将那小东西抢到手——小心它的音攻。”
慕烟华不打算跟着青衫男子争辩,只将真元行遍四肢百骸,施展起大成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层,因着周围的环境考虑,放弃了陨星拳前九式,改而施展后面的太阴九式。
小巧玲珑的拳头蒙上一层璀璨的星光,空间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量聚拢过来,争先恐后汇集到慕烟华的拳头上。沉重的气息压向青衫男子,波及到青衫男子身后的八名修士,竟是将他们九人全部拢在了她的气势之下。
切身感受到慕烟华的气息,青衫男子终于收起了心中的轻视,面上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先击杀慕烟华!”
青衫男子发觉事情变得棘手,忙忙招呼了身后四名丹霞宗弟子跟他一道包围慕烟华,让四名血神宗弟子去继续围攻赵瀚。至于方才犹豫着要退出的五人,青衫男子仅仅扫过去一眼,却不曾多说什么。
那五人互相望了望,不约而同苦笑了一声,不得不朝着赵瀚围拢。
慕烟华的出现,已是断绝了他们置身事外的可能,现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再没有第二种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由不得他们不全心全力出手。
要是再摇摆不定,不说赵瀚不会放过他们,就是青衫男子一行都容不下他们。
慕烟华足下开出两朵十八瓣银莲,身形如风飘渺不定。
青衫男子只觉得身侧一阵清风吹拂而过,眼前哪里还有慕烟华的影子?
不好!
青衫男子悚然一惊,霍然转身看去,却是看到了让他亡魂皆冒的一幕。这么眨眼工夫,慕烟华已是接连打爆了两名修士的头颅,正向着第三人扑去。
怎么可能?!
这些弟子,没有一个低于结丹境中期,不乏结丹境后期、结丹境巅峰,他本人更是在结丹境大圆满。
不是说慕烟华不曾晋升结丹境,至多不过筑基境大圆满么?
青衫男子满眼惊惧,背心被冷汗浸得冰凉一片,衣袍瞬间紧紧贴了上去,一时竟是呆立原地,忘记了反应。
慕烟华动作间无声无息,真个犹如鬼魅一般,场中之人没有一个跟得上她的速度,哪怕有心阻止,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反抗。
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慕烟华还未找上门之时,有多远跑多远。
什么通关钥匙,什么围杀赵瀚,什么章师兄许诺的种种好处,倘若连着性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闯过九龙台,扶摇直上九万里,去追求所谓的长生大道?
就算是各宗门最为天才的弟子,在生死大恐怖间的表现也是无法免俗。
又是两名修士在慕烟华拳下殒命,剩下的四名弟子来不及围向赵瀚,便不约而同地一哄而散,分四个方向逃走。
“哟——!”
尖锐刺耳的啼鸣再一次响起,音浪涟漪般向着外围一圈一圈扩散,飞速奔逃的四名修士浑身一僵,整个人顿了一顿。
慕烟华一见,心念一动祭起惊月剑,化作一道雪亮流光飞射而出,绕着那四人转了一圈。那四人被人形女娃儿音攻所慑,不止身形僵直,真元也处于一种束缚的状态,毫不意外地被惊月剑划过脖颈,喷溅出殷红的血花,软软地倒地不起。
惊月剑嗡声长鸣,重新回到慕烟华身边,被她轻轻握在掌中。
慕烟华转过身来,跟着那青衫男子对视。
这一会儿工夫,赵瀚手中长枪频出,已是将那犹豫不定的五人尽数斩杀,默默地上前几步,站在了慕烟华身侧。
慕烟华转头看了赵瀚一眼,发觉他身上气息起伏不定,面上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心知他已是接近极限,若不是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支撑,怕不要马上晕厥过去。
再看那人形女娃儿,大眼睛微微合起,显得极为萎靡不振。很显然,之前先后两道音波攻击,给它带来了十分大的负担,再要发出第三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怪不得那些人能将赵瀚逼到这种境地。刚慕烟华还觉得疑惑,这人形女娃儿的音攻这般强大,瞧着也不像不愿相助赵瀚。如今看来并非不愿,实是无能为力。光靠着它与赵瀚,仍是免不了被青衫男子一众得逞。
“赵兄这是作甚?要与我抢眼前的猎物?”慕烟华开玩笑似的看着赵瀚,杀机却是牢牢锁定了青衫男子,“刚刚咱们说好的,此人言语之间对我多有得罪,我可不愿将他让予你。”
赵瀚以枪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咧了咧嘴:“烟华妹子看中的猎物,我怎会争抢?”
慕烟华笑了一笑:“如此最好。”
赵瀚、慕烟华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给青衫男子带来了更大的压力,这会儿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能想得到,那慕烟华会有如此实力?
传言害死人!
事到如今,青衫男子甚至将柳飘飘都恨上了。若非柳飘飘当众挑衅慕烟华,他怎会深信慕烟华实力至多跟着柳飘飘相当,即便超过也有限,放心大胆地大放厥词,结果惹来了一尊煞星。
吾命休矣!
青衫男子方寸大乱,心中不甘绝望到了极点。
要他自爆金丹跟着慕烟华、赵瀚两人同归于尽,青衫男子跟着他们没有深仇大恨,不会亦不敢做出这种祸及下一世的蠢事。
向慕烟华两人求饶?青衫男子尚留着最后的自尊,知道慕烟华、赵瀚不可能放过他,干脆连提都不提了。可惜这是在九龙台内,很多保命的法子受到限制,不然他也不会这般被动,想要保得一命而不可得。
青衫男子死死盯着慕烟华,掌间吞吐着耀眼的金色光华,瞧着像是决定要拼死一搏。
慕烟华将惊月剑收起,神色间极为轻松,身形一闪朝着青衫男子扑去。
战斗毫无疑问是提升实力的最有效途径。慕烟华自那方神秘空间出来,混元经第二层晋升巅峰境,至今经过了数场争斗,别看好像胜得极为容易,即便对上柳飘飘的兄长柳如逸,亦是有惊无险将其击杀,实则绝非表面上那般轻松。
一场接着一场,慕烟华几乎没有半点喘息的工夫。混元经第二层巅峰境以极快的速度巩固,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适应磨合,实际战力水涨船高。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烟华总觉得九龙台极为神秘。置身在其中,好似修为境界提升特别快,感悟功法也比外界容易许多。
☆、第209章 九龙齐出
璀璨的金光撞上耀眼的银光,竟是未发出丝毫声响。
两者无声无息地消融着,互相吞噬抵消着,瞧着那模样却是银光大占上风,金光节节败退。
青衫男子这一击之后,对慕烟华战力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愈发下定了决心。身上浮起一层血红的光华,眸底隐约显出来些许诡异的暗红,万千毛孔瞬间往外喷溅出无数细小的血丝,将青色袍子染得血红一片。
光滑的皮肤凹陷下去,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儿,血色光芒一闪,眨眼遁出数里。
慕烟华足下两朵十八瓣银莲缓缓旋转着,暴出一阵刺眼的银光,带着慕烟华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追着青衫男子而去。
以自身精血为引,付出巨大代价换来逃遁机会,类似的秘法慕烟华见过不止一次。这青衫男子出此下策,只要慕烟华撑过了前面的一段时间,不让他逃脱出掌控范围,待得秘法持续时间结束,还不是任由人宰割?
青衫男子秘法逃遁的速度极快,慕烟华施展的九重莲身法同样不慢,竟是堪堪跟上了青衫男子的脚步。
一血红一银白,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瞬间掠出了脚下的小岛,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直朝着湖岸边的山林去。青衫男子目的很明确,一头扎进山林里,借助里面复杂的地形与茂密的植被,或可摆脱慕烟华的搜寻。
倘若慕烟华杀他之心并不那么强烈,短时间内寻不到他的踪迹,说不定就这么放弃了。
青衫男子面上闪过疯狂之色,身上血光再增数分,速度暴涨一倍不止。
慕烟华暗自摇头,丹田内真元鼓荡着,足下十八瓣银莲顿了一顿,从内测生出来九瓣稍小些的莲花瓣,成二十七瓣银莲,身形愈发飘忽不定,跟着青衫男子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近。
青衫男子显然发现了这一情况,却根本没有丝毫办法。
两人这一逃一追,很快掠过了大半个湖面,眼看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在望,青衫男子心中又是急切又是紧迫,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速度居然再增一分。
剧烈的狂风吹刮,青衫男子甚至听到了“哗啦啦”的林涛之声,闻到了幽暗森林中特有的阴凉味儿。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青衫男子心中略略放松下来,忽而背后一阵劲风袭来,裹挟着一股子森冷的杀气,眨眼就到了近前,几乎让他反应不过来。
不可能!
慕烟华怎可能有这般速度?!
青衫男子惊惧中带着不信,勉强往侧边一让,身形接连数次转换方向,仍是无法摆脱那种毛骨悚然的心悸之感。
蓝紫色的光鞭仿佛一条灵活无比的长蛇,紧紧追在青衫男子身后。
近了、更近了。
由不得青衫男子闪躲,蓝紫色光鞭倏然向前,绕过了青衫男子身前,将他绑了个正着。饶了一圈还不够,接连饶了十数圈,紧紧捆缚。
青衫男子只觉得浑身一麻,蓝紫色光鞭像是活过来一般,直往他皮肉筋骨里面钻,运转的真元受到了限制,全部倒流回丹田之内,再无法动用分毫。
失去了真元的支撑,青衫男子身上血光尽数敛起,维持不住身形,朝着湖面当头栽下。
“哗啦!”
水花四溅,碧绿的湖水随着青衫男子落入,泛起一层层深深浅浅的血色。
冰冷的湖水从口鼻中灌入,青衫男子身上气力渐失,眼前慢慢地陷入了黑暗之中,生命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
慕烟华静静立在湖面上,冷眼瞧着青衫男子沉入湖底,抬手轻轻一招,一道蓝紫色光鞭破水而出,重新回到慕烟华掌间,化作点点蓝紫色星芒淡去。
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那青衫男子殒命,慕烟华施展九重莲身法,回转赵瀚所在之地。
一会儿工夫,慕烟华便见着赵瀚,轻飘飘落在他身侧。
“赵兄可无碍?”
赵瀚打量了慕烟华一眼,见她神色轻松,便含笑点头道:“托烟华妹子的福,再好没有了。”
慕烟华莞尔一笑,视线转向赵瀚左肩上的人形小女娃:“就是为了这小东西,赵兄才跟着那帮人起了冲突?”
离得近了,慕烟华发现这人形女娃儿的额头靠上的地方,生着左右两个小小的凸起,大部分被浓密的发丝遮住,倒是瞧着并不明显。
慕烟华承认,乍一见着这小东西,她可是着实吓了一跳。人身蛇尾,不得不让她想起某一个久远的记忆,神话传说中捏土造人的女娲圣人。如若这小东西真跟着女娲圣人有关,那么她身处的这一方修行世界,便多了无数种可能。
至少到目前为止,慕烟华还从未发现过,这方世界跟她原来的世界有何联系,就连最为基础的语言都不一样。
现下见着小东西头顶的凸起,反倒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海兰儿是一条幼龙,因着实力所限,并不能完全化作人形。两日前我被传送到此地,正巧遇上之前那帮子人围攻海兰儿,海兰儿东躲西藏,一头撞进了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怎么都不离开。”
赵瀚抬手摸了摸人形女娃儿的头发,轻声解释道,“我瞧着这孩子挺可怜的,就一路带着她边打边退——要不是妹子你来得及时,这一回我怕是凶多吉少了。”
原来是龙啊。
慕烟华定定瞧了海兰儿一眼,不由地想起被她留在慕家的大角、二角。多时不曾得到它们的消息,也不知修为突破到何种境界了。
停顿了片刻,慕烟华转向赵瀚:“赵兄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今日你我互换,莫非赵兄会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赵瀚愣了一愣,摇头道:“自然不会。”
“这就是了。”慕烟华露出一丝笑来,假作生气状,“赵兄要是再如此客气,我可要不高兴了。”
赵瀚眉间舒展,笑了开来:“那帮子人紧追不舍,一心想要海兰儿的性命,不过是因着海兰儿吞了通关钥匙——当然,这是他们一面之词,是真是假我却不得而知了。”
话音刚落,海兰儿“哟哟”地叫唤了两声,忽然“啊呜”一口咬在赵瀚耳后颈侧。
海兰儿本是坐在赵瀚肩上,两者离得极近,赵瀚又没有对其设防,竟是被一口咬了个正着,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海兰儿粉红的舌尖一卷,将之舔舐得干干净净。
赵瀚吃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把海兰儿甩下去,在最后一刻生生压下。
海兰儿合了合眼睛,瞧着似乎极为疲倦,拿头顶轻蹭了蹭赵瀚的脸颊,忽而暴出一阵海蓝色的璀璨光芒,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投入赵瀚颈侧,消失不见。
一个小巧的团龙图案慢慢浮现,活灵活现。
来不及惊讶,整个空间猛地摇晃起来,好似地动山摇一般,远处高耸的大山自上而下坍塌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剧烈声响。湖面卷起数丈数十丈高的水浪,脚下的小岛颤动着,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华闪动,互相勾连着形成无数的繁复秘纹,传来极强的吸力。
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显了出来。
慕烟华、赵瀚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将真元收归丹田,任由足下的漩涡将他们吸入其中。
眨眼工夫,慕烟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亮,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太大的空间一眼可瞧见边际,充斥着一种浅金色的光芒,显得极为柔和。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脚下触感绵软,外围萦绕着厚实的浅金色浓雾,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雾气缓慢流动的轨迹。
四下里安静一片,除了落在她身侧的赵瀚,好似再没有其他人。
“烟华妹子。”赵瀚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两口气,转向慕烟华,“你看这地儿,却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慕烟华略略皱眉,视线不觉扫向赵瀚颈侧。她总觉得,这事儿跟着海兰儿不无关系。
“似是个普通的封闭空间。”天地灵气的浓度跟外界差不多,那浅金色的浓雾瞧着也没什么异样,“静观其变,或许很快就有变化。”
赵瀚颔首应下,跟着慕烟华一道静静等待。
没有让两人久等,不远处好几个地方接二连三传来空间波动,一个又一个金色的漩涡凭空显出来,露出一道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一个出来的人慕烟华刚见过不久,正是她那位六师兄祁蓝衣。
在祁蓝衣之后,凌绝尘、澹台馥、蒲存西一个接着一个落地。随后是一名黑袍男子,一名紫袍男子、一名白袍男子。
加上慕烟华、赵瀚两人,这一方空间里统共集中了九人。
慕烟华瞧得清楚,这九人全部是东南域修士,她自己跟着祁蓝衣为天魔宗弟子,赵瀚、蒲存西两人为鬼王宗弟子,凌绝尘与那名黑袍男子是太元宗弟子,澹台馥为神水宫弟子,紫袍男子来自正一派,白袍男子却是药宗弟子。
这九人刚刚到齐,慕烟华甚至来不及跟着祁蓝衣打声招呼,整个空间忽而暴动起来。浅金色的光芒搅动着、翻腾着,显出来越来越强的威压,隐约的龙吟之声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听着愈发清晰。
浅金色光芒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着分别冲向慕烟华九人,龙口大张着朝着他们当头吞来。
沉重的压力临身,浑厚的真元龟缩在丹田内,竟是半点动弹不得。
慕烟华九人双足似打了木桩,居然兴不起丝毫躲避或者反抗的心思,被九条金龙完完全全吞到了腹中。
☆、第210章 淘洗
浅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终于将慕烟华九人牢牢包裹,璀璨的光华刺得人睁不开眼,置身于金龙体内的身形被遮得影影绰绰。
透过金色的光幕,慕烟华原还能隐约看见其他八人的情况,都跟着她一般无二被卷进了金龙之中,半点反抗不得,但很快她便再无法分出心神关注四周了。
浅金色的光芒全部转化为耀眼的亮金色,好似一柄柄锋利的刮骨钢刀,毫不留情地刺入慕烟华的皮肉,深深地嵌入体内。这些钢刀刚一入体,就以极快地速度解体,变成更为细小的刀刃,继续切割着血肉,瞬间波及经脉骨骼、五脏六腑。
浑厚的真元依然静静地呆在丹田之中,没有半点反应,连着一点儿波动都不见。
殷红的血珠顺着毛孔渗了出来,眨眼染红了慕烟华的湖绿色的衣袍,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这忽如其来的变化甚至让她全身微微颤抖。
像是所有的血肉、骨骼、经脉、五脏六腑都被一点一点切碎,要不是还有一层表皮包裹,整个人就会立刻化作一滩血水。
慕烟华仿佛一个清醒的局外人,随着金光对她肉身破坏愈深,意识反而更是清明,冷眼看着肉身的一系列变化。上辈子锁魂镜中的经历,这辈子修炼涅槃九变所吃的苦头没有白费,这几乎能让普通修士疯狂的痛苦,在她看来却并非不可忍受。
不但轻松忍下了,还有余力观察金龙的所作所为。
金色的光芒不断冲刷着,慕烟华惊奇地发现,潜藏在肉身最深处的杂质被慢慢找了出来,一点一点排挤着自毛孔中渗出。金色光芒的排查能力极为强大,已是将慕烟华体内每一个角落都寻遍了,连着慕烟华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肉身中居然还残留着这般多的杂质。
原来慕烟华以为,经过了混元经与涅槃九变这两门功法的反复淬炼,又加上她极少服用丹药来提升修为境界,肉身应该极为纯净无瑕,不见多少杂质才是。
越来越多的杂质排出体外,金光加诸在慕烟华身上的痛楚亦越来越强烈。
不过没事,她完全能够承受。
时间慢慢地流逝,这一方空间里不见白天黑夜,不知过了多久,慕烟华肉身里再没有杂质渗出,锋锐的金色光芒一阵轻颤,忽然像是化作了一滩清凉的流水,流淌过慕烟华肉身的每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
大浪淘沙。
这金光化成的金色液体缓缓地浸透了全身,仿佛一波接着一波水浪,淘洗着慕烟华的肉身。血肉、骨骼、经脉、五脏六腑,这些东西虽是还留存着原先的模样,却也仅仅是个轮廓,内里已是全部粉碎。
一丝一丝、一点一点,金色液体这般淘洗着,竟是又有细微的杂质渗了出来。
慕烟华微微颤栗着,身体感觉到的痛楚提升了十倍不止,且随着金色液体淘洗的过程,这剧痛还在不停地上升。
明心见性,神魂犹如琉璃般明澈,再大的痛楚也无法撼动慕烟华分毫。
毛孔中喷出的血水越来越多,殷红中带着一丝灰黑之色,顺着衣袍滴落下来,落在足下金色光芒之上,直接消失不见。
这一方神秘的空间内,除了慕烟华之外,祁蓝衣、凌绝尘、蒲存西、澹台馥八人也在经历着与慕烟华同样的事情。这九名东南域六大顶级宗派最为天才的年轻弟子,此时的模样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慕烟华尚能保持平静,剩余八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痛苦之色。尤其是太元宗那名黑袍男子跟着药宗那名白袍男子,满是血污的面上扭曲着,浑身抖如筛糠,身上衣袍完全成了血袍,黑红色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啊啊——!”
那黑袍男子猛地睁开眼睛,眸底血红一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因着有龙形的金色光幕挡着,外面只能看到他大张着嘴巴,却听不到丝毫声音。
这一声惨叫发出来之后,那黑袍男子整个人一震,全身毛孔喷溅出无数细小的血箭,身形闪了一闪,居然就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包裹着黑袍男子的金龙重新活了过来,盘旋着、翻腾着绕着这一方空间一圈,随即引颈长长一声龙吟,化作八道金色的流光,齐齐投入余下的八个龙形光幕中。
八个龙形光幕暴出一阵耀眼金光,好似吃了什么补药一般,一下子更添三分声势。
药宗那名白袍男子浑身一颤,张口吐出几大口暗红色的血水,下一刻就步了太元宗那名黑袍男子后尘,身形一闪消失无踪。继白袍男子之后,蒲存西跟着正一派那名紫袍男子几乎不分先后,不约而同口吐鲜血,被排斥出这一方空间。
三条数丈长的金龙翻腾着,龙身纠缠在一块儿冲天而起,其中一条直接扑到慕烟华近前,融入包裹着她的那道龙形光幕之内。另外两条金龙等额分成四个金色光团,冲入剩下四个龙形光幕。
慕烟华、祁蓝衣、凌绝尘、澹台馥、赵瀚五人的龙形光幕,转瞬增强了一倍有余。慕烟华那个龙形光幕独得一条金龙之助,威势比祁蓝衣、凌绝尘、澹台馥、赵瀚四人的龙形光幕更甚一筹。
眨眼之间,慕烟华只觉得身上痛楚暴增,跟着刚刚相比提升了十倍不止。
对肉身的淘洗渐渐慢了下来,直至最后完全停止。金色液体猛地滞了一滞,潮水般退出慕烟华肉身,顺着毛孔出了来,重新融入那龙形光幕中。
龙形光幕光华流转,降下一片金色的光雨,纷纷投入慕烟华体内。
像是久旱逢甘霖,慕烟华肉身好似一只喂不饱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光雨。越来越多的金色雨点被肉身吞噬,很快慕烟华整个人就被一个金色的光茧包裹。
血肉、骨骼、经脉、五脏六腑,早先被彻底破坏的肉身开始缓缓修复。最先修复的是五脏六腑,接着是骨骼经脉,之后才是血肉。
一波接着一波剧烈的痛楚袭来,这一回却是跟着刚刚有些不同。
之前就是再疼十倍百倍,那痛苦都是直接施加在肉身之上,凭着慕烟华远超一般修士的意志力,自然能够轻松应对。
这一回的痛苦,竟是渐渐地痛入神魂。
不过一会儿工夫,神魂被撕扯的痛苦居然越来越可怕,虽然还没有到当年受锁魂镜折磨的程度,然照着这个痛苦增加的速度,很快就会到达。
肉身的重塑还在继续,随着重塑进度的增加,神魂上的痛苦愈发剧烈。
慕烟华再不复早先轻松。
只见她眉间紧锁,全身都在颤抖着,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珠,一层一层滑落。
太痛了!
像是有无数双无情的手掌,在她神魂深处撕扯着,要将她神魂撕成碎片。
慕烟华心知肚明,这一番九龙金龙的变化,实则有着极大的好处。在龙形光幕的笼罩下,支撑的时间越长久,得到的好处就越大,虽然不会直接增加修为境界,但洗涮肉身杂质的好处不言而喻。
她依稀觉得,这大约就是九龙台的最后一关了。除了是考验的同时,也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遇。
慕烟华不知其他怎么想怎么做,她自己不到最后一刻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肉身重塑的痛苦,加上神魂几欲撕裂的痛苦,渐渐地接近甚至超过了慕烟华当年被锁魂镜折磨的痛苦。这一种痛到极致的感觉,甚至让她想起了锁魂镜中的一幕幕。
自重生归来,慕烟华得紫色符箓,习练混元经,解开赤炎虎妖核的秘密,得萧焰存身的白玉楼,习练涅槃九变,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神魂强度,跟着上辈子相比不知强大了多少倍。上辈子慕清晨使尽手段,想了无数办法折磨慕烟华的神魂,慕烟华仍然能在锁魂镜中支撑十年之久,没道理到了现在就承受不住。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转瞬就是一个多月过去,慕烟华苦苦支撑,没有放弃的意思。那边祁蓝衣、澹台馥、凌绝尘、赵瀚四人的情况却是有些不妙。
大量的血水从他们的毛孔中喷溅出来,先是祁蓝衣、澹台馥,再是赵瀚、凌绝尘,尽管他们拼尽了全力,想要支撑得更久一些。可惜他们的神魂承受不住那般重压,身体为了自保下意识地选择了昏迷过去。
这四人一失去意识便被排斥出空间,包裹着他们的龙形光幕纷纷脱离,龙吟声声冲向慕烟华那道龙形光幕。
九条金龙合而为一,暴出一阵绝强的金光。
慕烟华被包裹在里面,再无法通过光幕看到她的身影。
那本已是极为剧烈的痛楚,居然瞬间飙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强度,肉身重塑的速度同样加快的十数倍不止。
☆、第211章 怀疑
不大的空间内雾蒙蒙的,外围萦绕着浅金色的奇异浓雾。
四下里极为安静,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九条金龙合成的庞大金龙已是移动到了空间中央,龙吟之声阵阵不绝,金色的光华璀璨耀眼,将整个空间照得金晃晃一片。
前所未有的痛苦还在持续,完全不知何处是尽头。疼痛到了极致,慕烟华觉得自己都有些麻木了,意识中唯独留下一点清明,支撑着她一直坚持下去。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血肉重组,骨骼重组,经脉跟着五脏六腑同样变得焕然一新。神魂像是被烈火熔炼着,被热油煎熬着,在这种几乎让人死去活来的剧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要从神魂深处萌出芽来。
修行不知年月,慕烟华早已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好似听到了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破裂声,慕烟华整个神魂微微一颤,暴发出一阵七彩的耀眼光华。流光溢彩的神魂仿佛一个含苞待放的蓓蕾,从最顶上裂开了小小的裂缝,缓缓地、缓缓地向着周围张开来。
倘若楚君狂或者燕宗主在此,恐怕会惊得目瞪口呆。
神魂之花啊,只有神魂剔透无瑕、纯净到极致才会开出神魂之花。那么大的修行界,谁也说不清到底存在了多少年,具体有着多少人,古往今来被世人所知凝结神魂之花的修士,无一不是惊天动地之辈。
而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识窍境突破至化神境,借着灵识蜕变成元神的机会,打磨神魂使之变得纯净无瑕,成功凝结神魂之花。像慕烟华这般,修为境界离着化神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却在这九龙台的金龙洗刷下,机缘巧合让神魂开花,委实是一桩天大的造化。
神魂不净,便受心魔滋扰,影响修为境界的提升。
随着修士修为越深,这种影响就越大,轻者瓶颈难破,境界再无寸进,重者被心魔反噬,气息逆流真元错乱,最后爆体而亡。
当日柳飘飘上天魔宗挑衅慕烟华,反被慕烟华轻松击败狼狈退走,心神之中便留下了名叫慕烟华的阴影,才有柳飘飘处处跟着慕烟华作对之事,试图击败击杀慕烟华,消除心头阴影扫除往后修为晋升障碍。
神魂之花一开,之前引得人恨不得死去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然的舒爽,仿佛大热天置身清凉的湖水中、严寒里晒着金色的暖阳,早先那些长时间的痛苦像是噩梦中的错觉,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慕烟华的体内传出一阵绝强的吸力,瞬间将包裹着她的金色光华吸收得涓滴不剩,波及外围的龙形光幕。
龙形光幕微微一顿,乳燕投林一般争先恐后朝着慕烟华而来,不一会儿就被全部吞噬。这还不够,空间内的天地灵气被撕扯过来,形成了一个浅金色的漩涡,将慕烟华包裹在里面。
吸力越来越大,竟是传出来“呼呼”的风声。整个空间摇晃着,原本瞧着看不到边际的浓雾居然慢慢散了开来,一左一右显出来两个金色的龙形光幕,光幕内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若隐若现一个人形,双目紧闭神情痛苦,一身血污狼狈不堪。
如若慕烟华此时清醒过来,定然能够认出两道光幕里的修士,正是一名来自东域血神宗,一名来自南域丹霞宗。
慕烟华体内好似藏着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怪物,继那天地灵气组成的漩涡之后,刚刚显出来的两道龙形光幕居然颤抖起来,向着慕烟华这边倾斜。
片刻工夫,两道龙形光幕分别被硬生生扯下一块儿来,眨眼投入包裹着慕烟华的灵气漩涡之中。有了第一回之后,龙形光幕颤抖愈盛,一团一团金色光华接二连三脱离,被拉扯着向着灵气漩涡靠近。
灵气漩涡得了金色光华之助,更添了几分气势。此消彼长,两道龙形光幕原是光华夺目,渐渐地变得暗淡无光。
然龙形光幕实在庞大,即便灵气漩涡吸收之力再强,也不可能一时半刻能够吸收殆尽。一时间空间内静悄悄的,两道龙形光幕不断有金色光团脱落下来,投入灵气漩涡之内,两者暂时进入了相持阶段。
九龙台外,风云山下,东域、南域、东南域一众修士泾渭分明,分成了三个团体遥遥相对。
离着弟子们进入九龙台已是半年有余,初时还时不时有弟子平安出来,带回些许九龙台内的消息。自从三个月前赵瀚、凌绝尘两人被排斥出九龙台,便再没有任何一人回归。
眼前的九龙台仍是没什么变化,半透明的金色光圈,里面是古旧的祭台,不时闪过点点神秘的金光。九条金龙慢悠悠的在光圈内游弋,舒张着庞大的身躯,足下驾着云雾,显得极为惬意悠闲。
二十年一次三域大比,每一回比试内容虽是不定,却比试结束之后九龙回归,祭台恢复原样,这事儿可说人人皆知。此时九龙尚在,祭台不曾发生变化,当是比试仍在进行。
楚君狂神色有些凝重,视线不离九龙台,沉声道:“六礼,你出来之时,果真见着小七儿还在里面?”
祁蓝衣心中一提,点头道:“弟子怎敢拿此事玩笑?在弟子出来之时,小师妹确实平安无事,她能多支撑一刻,便能多得一分好处。师尊,莫非这事儿有什么不对?”
“时间太长了。”楚君狂略略皱了皱眉,叹息道,“据我所知,九龙台开启时间从未超过一百零八天,今日却已是第一百九十八天了,也不知小七儿这一回是福是祸。”
祁蓝衣怔了一怔,随即斩钉截铁地道:“小师妹福缘深厚,定然会平安归来。”
燕宗主将两人对话听在耳内,转过头来插嘴道:“那小丫头鬼精鬼精的,照着蓝衣所言,最末一关灵脉淬体,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得了。你我只是不知东域、南域情况,这会儿等着结果出来便是。”
楚君狂勉强按捺下心头的一丝不安:“也唯有如此了。”
燕宗主、祁蓝衣等人对九龙台的异样都有所觉,但目前亦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静观其变罢了。
天魔宗这边相对安稳,楚君狂、燕宗主一众长辈还能保持冷静,五行宗那边却是笼罩着低气压,柳立亭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是很久没有弟子自九龙台内出来,柳如逸、柳飘飘兄妹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几乎能够肯定凶多吉少。
每一次的三域大比,倘若算上东域、南域、东南域所有进入其中的散修,幸存之人不会超过一成。然若是仅仅计算顶级宗派生还的比例,却要比这个高得多了。
实际上,五行宗同样有两名弟子闯入最后的灵脉淬体,不过没有支撑到最后,早早被龙形光幕排斥出九龙台。据这两名弟子所言,并未在那一方空间中见着柳如逸、柳飘飘兄妹两人。柳立亭此时能勉强保持冷静,自然是九龙台内部本身神秘异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或许两兄妹另有奇遇,耽搁了回归的时间。
明知道这个几率低得可以忽略,柳立亭仍是这般安慰着自己,无法相信一双儿女就这么葬送在九龙台之中。
柳立亭从来不曾想过,柳如逸、柳飘飘会出事。包括在此之前,倘若有人跟他说,这一回三域大比会成为柳飘飘兄妹两人的催命符,他定然认为这是无稽之谈,甚至可能一气之下要了这胡言乱语之人的性命。
柳如逸、柳飘飘兄妹两人的实力,柳立亭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有五行宗在身后震慑,就算遇上难缠的对手,也不得不考虑到击杀他们的后果。
柳立亭眸光晦涩,面色阴沉,视线一一在其他顶级宗派一众出来的弟子身上掠过,连着东域长春宫、血神宗那些个弟子都没有放过,最后停在天魔宗一行身上。要说最有动机、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天魔宗,当日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唇枪舌剑,谁都没有轻易忘记。
可惜没有证据。
有燕宗主、楚君狂等一众在此,便是柳立亭亦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来日方长。柳立亭静静看了天魔宗那些幸存的弟子片刻,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寒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柳立亭默默移开视线。
不管是天魔宗也好,其他宗派之人也罢,只要有人做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柳立亭心思千回百转,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忽而眼前的九龙台金光乍起,九条五爪金龙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倏然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一声重似一声,连绵不绝。
外罩的光幕闪了一闪,两道狼狈的身影由虚变实,几乎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面上犹自带着茫然不解之色。
☆、第212章 地动
“丹霞宗的莫林?血神宗的袁登?怎么这两人一道出来了?”
“莫林与袁登修为皆是结丹境大圆满,在东域、南域年轻一辈中名声赫赫,几乎无人能出其左右——他两人这会儿出现,想来得了极大的好处,倒是叫人好生羡慕。”
“羡慕有什么用?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平日里虽是被人说一声天才,但跟着莫林、袁登之流比起来,怎么都不够看啊!”
这两人一出现,九龙台外一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三域大比进行了半年之久,现下莫林、袁登两人回归,差不多也该接近尾声了吧?也不知三域各自的排名如何。”
“莫林、袁登谁先出来,有没有人看清了?我怎么觉得,这两人是同时出现的?”
“不管谁先谁后,这东南域垫底是垫定了。说起来,自从那件事之后,东南域在三域大比上,可就再也没有赢过……”
众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也可以压低了语声,但因着周围之人都修为匪浅,只要有心倾听,稍稍一留心就能听个一清二楚。
莫林、袁登两人毕竟境界不弱,心性不差,默默对视了一眼之后,分别回转自己的宗门。
这两人一动作,他们身后的九龙台金光愈胜,九条五爪金龙忽然冲天而起,其中五条朝着东南域的方向飞去,剩下的四条两两分开,向着东域、南域靠近。
九条五爪金龙的速度都是极快,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便飞入三域深处消失不见。
九龙台失去了五爪金龙支撑,金色光华陡然敛起,古朴玄奇的石台重新变得平平无奇,再瞧不出丝毫异样。原本强大的威压潮水般退去,四下里静悄悄的,嘈杂的议论之声戛然而止,呆呆的望着金龙消失的方向,忘记了反应。
怎么回事?!
众人看看回归平静的九龙台,再看看回到丹霞宗、血神宗队伍所在的莫林、袁登,犹自有些不敢置信。
历时半年多的三域大比,这就……结束了?
可是这不对啊。
倘若袁登、莫林两人是最后从九龙台出来的两人,该是东域、南域夺得这回三域大比第一、第二,然看方才九条五爪金龙消失的方向,又分明是东南域独得九分之五,东域、南域平分剩下的九分之四。
九龙台关闭,说明里面再没有人了,怎么……会?
各式各样的视线纷纷投向东南域一众所在之地,殊不知东南域一众比他们还要疑惑。
“师尊,燕师伯,小师妹还在里面!”祁蓝衣心急如焚,面上带着些许不知所措,要不是燕宗主、楚君狂都在此,恐怕早就直接冲上去了,“……怎么办?那九龙台关闭了,莫非要等到二十年后?小师妹要怎么离开?”
楚君狂、燕宗主神色都不好看,倒是没有过激的动作出现,只因他们都肯定,慕烟华还活着。
“当日我曾在小七儿陨星令上施加分神之术,上面留下我一缕元神,现下这一丝联系尚在,小七儿性命当无碍。”楚君狂面沉如水,眸光沉沉看着不远处的石台,“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等事——九龙台每二十年一开,要是小七儿真个身陷其中,十有八|九脱身不得,非得等到二十年后九龙台再开。”
祁蓝衣闻得慕烟华无碍,加上沈澄璧、司徒枫几人在旁劝解,到底是松了口气。再一听要在九龙台内呆上二十年,便又不淡定了。
“这可如何是好?你我都不知小师妹现下处境,万一是被困其中,一直无法脱身,又该如何?”祁蓝衣早早被龙形光幕排斥而出,后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得而知,“那丹霞宗莫林、血神宗袁登最后才出九龙台,说不定知道小师妹的消息,不如我过去问问?”
“东南域独得五条金龙,毫无疑问九龙台判了烟华丫头大获全胜。烟华丫头久久不出,多半又是得了什么奇遇。”
燕宗主倒是不怎么担心,却仍是点头道,“蓝衣过去问问情况,也好。”
祁蓝衣转向楚君狂,见得楚君狂赞同颔首,就要迈步朝着丹霞宗所在之地去。
刚刚抬起脚步,却见得五行宗柳立亭满身煞气,猛地向前两步,目光如电锁定了莫林、袁登两人。这两人正在接受各自宗门长辈问询,感受到柳立亭不善的视线,连同丹霞宗、血神宗其他人一道,纷纷看向了柳立亭。
柳立亭可不管旁人怎么看他,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浑身竖起倒刺的刺猬,无论谁靠近都会被刺得体无完肤。
三域大比结束了,柳如逸、柳飘飘一个都没有回来!
饶是柳立亭修为境界再高,城府再深,都无法再保持冷静、无动于衷。
“莫师侄、袁师侄,两位师侄坚持到最后,想必得了极大好处,当真可喜可贺。”柳立亭语声冰冷,眸底酝酿着风暴,身上气息鼓荡不已,“我有一事相询,还望两位师侄实话实说。”
柳立亭身为五行宗之主,修为境界比着莫林、袁登可要高得多了。这两人刚刚经历了灵脉淬体,忍受过那非人的疼痛折磨,身体本就不在巅峰状态,被柳立亭气势所慑,齐齐心头一悸,望向了自家宗门长辈。
丹霞宗之主、血神宗之主将柳立亭的反常看在眼里,对这其中的原因心知肚明,一个顺水人情的事儿,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柳兄有何事不明,只管询问小徒便是,保证他不敢有所隐瞒。”
柳立亭神色稍霁,咬牙问道:“两位师侄,不知你们可曾见着我那两个不肖孩儿?最后灵脉淬体之时,除了你二人当还有一人,这人是谁?”
灵脉淬体是三域大比表现优秀者的福利,每一域取前面十人,能够得到多少好处,便看他们自身的本事了。这一关没有性命之忧,柳立亭看得清楚明白,到了这会儿,只有东南域还差一人未出,东域、南域十名弟子全部到齐。
当东域、南域、东南域还剩最后一人之时,这三人便会被九龙台聚到一起,以坚持的时间多寡分出胜负。
莫林、袁登在此,东南域那人又是谁?
柳立亭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个名字,又立刻被他自己狠狠否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至多不过筑基境大圆满,即便在九龙台中多有收获,突破至结丹境初期已是邀天之幸,怎可能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成为东南域第一人,跟着莫林、袁登相提并论?
要说她能侥幸胜了柳飘飘,柳立亭倒是觉得有些可信度,但要说胜过柳如逸、击败或者击杀他,柳立亭是万万不可能相信的。
这太荒唐了!
袁登尚未出现之时,柳立亭还能存着一丝幻想,东域留到最后之人是柳如逸。
此刻希望破灭,柳立亭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昏暗了。要不是他并未完全迷失心智,说不定这会儿已是做出了什么难以挽回之事。
柳立亭没有压低语声,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这其中包括天魔宗一众,不约而同都是看向莫林、袁登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莫林、袁登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便由莫林上前一步道:“柳宗主,柳如逸、柳飘飘两位,晚辈并没有见着,并不知晓他们去向。至于东南域灵脉淬体最后一人——此人倒是出乎我预料,正是早先被柳师妹挑战的慕烟华。”
“晚辈跟着袁师兄两人身受灵脉淬体之苦,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其他事情,只见着当时整个空间天翻地覆,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将慕烟华连同包裹着她的龙形光幕一道吞噬进去,不知去了何处。而晚辈与袁师兄侥幸,身不由己出了九龙台。”
慕烟华!果然是慕烟华!
柳立亭目现凶光,眼见着袁登连连点头,同意莫林之言,便又紧接着追问道:“慕烟华被吞噬之时,是死是活?”
“这……”莫林犹豫了片刻,缓缓道,“那巨大口子里漆黑一片,内中蓝紫闪电肆虐,光瞧着便凶险异常,不说筑基境、结丹境,识窍境、化神境落入其中,恐怕都要饮恨。慕烟华纵然可短时间支撑,多半也是活不成的。”
柳立亭得到想要的答案,颔首道:“九龙台已关,里面自然不可能有活人了。那慕烟华——定然已是殒命……”
楚君狂、燕宗主尚能把持住,祁蓝衣、沈澄璧、司徒枫却是面色大变,就要出声反驳,忽然听得东南域深处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声轰鸣持续时间极长,好似从遥远的亘古之地传来,带起一声一声连绵不绝的回声,向着整个大陆扩散蔓延。脚下的大地震颤着,越来越剧烈。饶是在场众人全是修炼有成之辈,绝大多数人仍是稳不住身形。
出大事了!
所有人心头一阵惊悸,齐刷刷朝着东南域方向望去。
☆、第213章 返回
怎么回事?
来不及猜测什么,东南域深处又是连续传来两声轰鸣,余波久久不绝。
场中鸦雀无声,不管是东域、南域、东南域一众顶级宗派之人,还是无数聚在一会儿看热闹的散修,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三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渐渐远去,带起波及整个大陆的摇晃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灿烂的阳光从头顶落下,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无论修为境界是高是低,所有人都是浑身罩着一层冷意,整个人僵硬着无法动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三声轰鸣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再察觉不到丝毫异样。众人下意识放低的呼吸之声恢复正常,不知从何人开始,慢慢地响起来窃窃私语。原本被柳立亭跟着莫林、袁登两人的对话吸引,正等着看五行宗、天魔宗会不会直接来一场大战的散修们,居然开始不声不响地撤离,短短时间内就离开了不少人。
九龙台关闭,三域大比胜负已分,虽然不知道为何东南域得了九条金龙之五,远远胜过了东域、南域的九条金龙之四,最后平安回返的却是莫林、袁登两人。听这两人与柳立亭一番应答,依稀听着东南域这边的弟子竟是陷在九龙台内凶多吉少。
然这些与他们都没有本质关系,至多为他们提供些八卦谈资罢了。
方才东南域深处三声轰鸣,给了他们极为不好的预感,好似要发生什么巨大的变故一般,心神不宁惊悸不安,只想着要尽快退走,便是一刻都留不得了。
散修们三三两两离开,其他宗派之人看在眼里,自然也没有理由阻止。不消一会儿,最外围就少了一大圈人。眼看着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小宗派之人混在散修的队伍中,同样顺着原路返回。
“柳兄,这答案不知可满意?”血神宗之主召回袁登,面色沉沉地道,“倘若柳兄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一步。”
丹霞宗之主紧接着将莫林叫回,同样表达了告辞的意思。
柳立亭面色变换不定,眸光阴冷地扫过天魔宗一众,随即摆了摆手,向血神宗之主、丹霞宗之主道了一声谢,任由他们离开。
血神宗、丹霞宗率先走人,三清斋、长春宫亦没有久留,跟着血神宗、丹霞宗后面匆匆退去。柳立亭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很快跟在后面,佛袖而去。
轰鸣之声自东南域深处传来,看样子东南域会首当其冲,现下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就根本称不上怎么应对。三域大比之事已经了解,如今当然是早早离开,派人查探轰鸣之源,才能知晓是福是祸,为自身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相比之下,慕烟华的生死反而成了小事。
东域、南域之人很快全部退走,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少了大半,只留下东南域一行人。刚刚修士们开始退走之后,东南域也有一部分人自行离开,倒是六大宗派全部都在,一个都没有少。
又过得片刻,场中愈发空荡起来,竟是只余下六大宗派之人。
太元宗、正一派跟着天魔宗、鬼王宗明争暗斗由来已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重,神水宫、药宗眼看着无法保住中立态度,必须选择其中之一加入。但在这九龙台内、三域大比期间,平日里的恩怨都要靠边站,表面上倒是显出来前所未有得和睦。
慕烟华身为陨星峰之主楚君狂第七位亲传,自入宗以来便展示出绝世的天资,将凌绝尘、澹台馥等同一期天才狠狠压制。在慕烟华的光芒笼罩之下,在她一次又一次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实力之后,甚至连着一些早期的天才弟子都黯淡无光。
慕烟华对楚君狂、对陨星峰、乃至对整个天魔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惜就在刚才,就在眼前的九龙台内,这一名惊才绝艳的天才弟子,似乎还未绽放出她最为璀璨的光华,便早早夭折了。
虽然有些无法置信,虽然仍是将信将疑,但理智告诉他们,慕烟华,真的陨落了。对于这个消息,惋惜者有之,高兴者有之,难过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更有之。
太元宗霍宗主领着宗门一众人上前来,面上带着一丝遗憾之意,沉声道:“慕师侄大好前途……可惜了,万望燕兄、楚兄宽心。”
司徒枫、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几人瞬间暴怒,也不管面前之人贵为太元宗之主,跟着燕宗主与他们师尊身份相当,修为境界远远在他们之手,就要出声辩驳,却被楚君狂瞪了一眼,不得不闭口不言。
燕宗主神色沉重,眸底自然带着些许悲色,哼道:“烟华小丫头福缘深厚,此番定然另有奇遇,倒是劳霍兄挂心了。”
霍宗主尴尬一笑,扫了边上皱眉不语的楚君狂一眼,再看了看楚君狂身后司徒枫三人表情,越发确定了心中所想。
慕烟华确实凶多吉少!
霍宗主收回视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凌绝尘。
没有了慕烟华在上面压着,凌绝尘便是当之无愧的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
想到深处,霍宗主哪里还会跟着燕宗主、楚君狂纠缠,立刻就提出了告辞,领着一众人率先离开。那三声不知名的轰鸣之声,像是一块儿沉重的巨石,压在霍宗主心上,促使他迫不及待地返回宗门主持大局。
凌绝尘紧随在霍宗主身后,幽深的眸光微微闪了闪,脚步顿了一顿,这才转身跟上。
正一派、神水宫、鬼王宗、药宗之主纷纷上前来,这一回倒是默契地没有提及慕烟华,反是向着燕宗主告辞,并询问燕宗主是否要一道返回。
燕宗主跟着楚君狂对视了一眼,心知这九龙台既然关闭,便不可能短期之内再开,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处,又心系刚刚三声轰鸣之事,当下决定随同离开,返回天魔宗。
祁蓝衣本欲说些什么,一看楚君狂的面色,将就要出口的话强行吞了回去。
既然慕烟华性命无大碍,即便留在此地又能如何?还不如回归宗门提升实力,等待慕烟华自行归来。
返回楼船停靠之地的路上,赵瀚、韩烈、澹台馥、徐妙音几人不约而同到来,找到祁蓝衣几人,向他们打听慕烟华情况。祁蓝衣几人想到之前燕宗主的回复,思及楚君狂的态度,也只模棱两可地言道慕烟华吉人天相。
六大宗派一行跟着楼船上留守之人汇合,见着了一直在楼船上静修的诸位宗门太上长老,早早就关闭了舱门,各自分开来,朝着宗门所在之地疾驰而去。
风云山九龙台地处东域、南域、东南域交界,纵然将楼船速度开到最大,六大宗派要回返宗门,亦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在那三声连续的轰鸣之后,因着并不能感受到轰鸣传来的具体地点,东南域修士们查找了一圈,没能寻到任何异样,便渐渐地将这事儿抛在脑后。
十万大山深处,古木参天,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仅有一丝两丝阳光可透过茂密的枝桠,在藤蔓纠结的地上留下一两个光斑。
正是初夏时节,不知为何没有风,树荫下倒是极为阴凉。
丛林里并不安静,不时有不知名的古怪声响传出来,或是高阶的妖兽嘶吼,或是各种各样的飞禽啼鸣,甚至是妖兽们厮打争斗的声响,利齿撕咬猎物发出的声响,处处充满了危机,鲜少能够看到有人活动。
一行三人化作三道流光,一人在前两人在后,风驰电掣往密林深处出来,带起一阵猎猎的风声,朝着大山之外疾奔。
这三人没有刻意掩藏身形,不算小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妖兽的注意。
一头暗影豹无声无息钻出来,仿佛一道漆黑的闪电,在树影的掩护下向着当先的一人扑来。伸出的尖利兽爪足有三尺长,闪着幽冷的寒光,眼看着前进中的那人毫无知觉,就要被一爪子撕开脆弱的喉咙。
“嗤!”
修成的食指轻轻点出,正中暗影豹两眼之间。坚硬的头盖骨像是纸糊的一般,竟是被轻而易举洞穿。
那人身形不停,脚步丝毫不乱。
暗影豹却是呜咽着,“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这一只暗影豹,修为境界比着涅影要高出许多,堪堪已是到了结丹境大圆满,不想竟被轻描淡写一指秒杀,连着半点反抗都不能。
三人浑身罩在流转的淡白色光华里,看不清长得何种模样,不知穿着装扮,一路不停歇地从十万大山深处靠近了外围。
路上惊扰了数十数百头妖兽,境界高者甚至在元婴境,亦被这三人毫不意外地一一击杀,渐渐地遇上妖兽的次数变少,开始有了其他修士的踪影。
☆、第214章 时光流水
十万大山外围之地,一支十数人的散修小队刚刚成功猎杀一头筑基境初期的九头蟒。失去了真元的防护,锋锐的飞剑轻松地剥开九头蟒的鳞甲,割开坚硬的头骨,从九个脑袋里分别挑出一枚拳头大的土属妖核。
散修们没有宗门庇护,想要得到完整的传承比宗门弟子难得多,所需的修炼资源更要靠自己努力收集。狩猎妖兽、搜寻灵药,或者出售、或者自用、或者与人交换其他所需的资源,正是他们平常的生活状态。
这一日入得十万大山不久,就顺利击杀一头筑基境初期的九头蟒,这支散修小队人人喜形于色,两名修士收拾猎物,其他人一面注意四周动静,一面放松地说笑着。
三道雪白的流光自丛林深处电射而出,眨眼就到了散修小队之前。
散修小队十数人根本不曾反应过来,唯有对着丛林深处的两人看到光影闪过,正要定睛瞧瞧是不是眼花产生了错觉,已是觉得喉间一凉,五光十色的世界瞬间远去,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转瞬工夫,散修小队十数人齐齐化作滚地葫芦,喉间一个指头大的小洞赫然可见,汩汩地向外喷涌着鲜红的血水,蜿蜒着流了一地,面上欢欣的笑意甚至来不及敛起,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三道流光停在原地,身上罩着的淡白色光华略略收起,显出来这三人的原貌。
当先的一人瞧着三十岁出头,后面的两人年纪要小些,都是二十五六岁模样,墨黑长发胡乱披散在脑后,身上裸|露着大片大片的皮肤,唯有关键部位被残破的布片挡住,面上表情平板冷漠,眸底黑沉沉的,好似笼着一层浓郁的黑雾。
这三人也不说话,径直抬起手掌,凌空虚虚一抓。
那散修小队十数人大部分都在腰间挂着芥子袋,这会儿纷纷朝着三人掌中聚集。
片刻后,这三人取出芥子袋中干净的衣物,整齐地套在自己身上,继续展开身形,往大山之外靠近。
接下来的路上,三人又撞上了不少人,或是三五成群的散修小队,或是单人行动的独行侠,无一例外全部被轻松击杀,夺走身上芥子袋。
除了灵石之外,其他东西都被随手丢弃。
待得离开十万大山,前前后后已有不下百人死在三人手上,抢得的灵石亦有了不少。
这三人一刻不停,撞上修士二话不说杀掉抢走灵石,这般到了离十万大山最近的一座城市,寻到城中传送阵所在,一头扎了进去。
一路杀一路抢,一路不停使用传送阵,三日后居然抵达了天魔宗所在之地。
经过了三日厮杀,这三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森冷杀气,引得守山弟子大大打了个寒颤,半点不敢耽搁,匆匆迎了上来。
天魔宗的守山弟子每日里迎来送往,纵然修为境界不如,却是练就了一双毒眼,心知往来宗门的不乏实力高绝的大能修士。倘若一个不慎得罪了这些人,说不定一根指头就将他们摁死,末了宗门还要责怪他们不懂待客之道。
虽是如此,但代表着天魔宗的门面,守山弟子们也不会太过低姿态。
“三位前辈莅临天魔宗,不知有何贵干?”
那三人理都没理守山弟子,前面的中年男子目光幽幽,像是要透过天魔宗层层屏障,看清宗门深处的景象。
守山弟子愣了一愣,等待了一会儿,没听得眼前之人回答,心下感到疑惑的同时便欲再问,却见得那中年男子嘴巴微微张合,一道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向着天魔宗深处而去,震得他耳中“隆隆”地不住作响。
“浮图峰弟子高原、刘光耀、华彬,拜见师尊!”
浮图峰弟子高原、刘光耀、华彬,拜见师尊!
这一句声音不重,却带着连绵不绝的回声,一直传递到天魔宗深处。除去那些闭关修炼,用阵法禁制隔绝了外界一切的长辈与弟子,其他人几乎都听到了。
高原、刘光耀、华彬这三个名字,对于新进弟子来讲可能很陌生,然对一些了解过天魔宗过往的人却是如雷贯耳。
高原!刘光耀!华彬!
每一个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弟子,三百年前宗门最杰出的天才弟子!
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早早进了七霞仙宫,随着仙宫的忽然关闭陨落了么?
所有了解情况的修士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就算当初侥幸留得性命,三百年过去了,莫非他们还能支撑这么久,等得仙宫重开之日?
好似也没听说……等等!几日前那三声波及极广的轰鸣!
有脑子转得快的立刻想到了那三声轰鸣。要是高原、刘光耀、华彬三人所言属实,当真是三百年前那一批进入仙宫的弟子回归——他们三人好运出了来,其他人未必就没有这个运气。
要变天了!
这时一道金色流光自天魔宗深处而来,瞬间就到了眼前,落在自称叫高原、刘光耀、华彬的三人之前。
普普通通的玄色袍子,四十出头模样,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牢牢盯着高原三人。
“弟子见过师尊!师尊万安!”
高原三人一见了玄袍男子,却是倒头就拜。
玄袍男子看了高原三人半晌,紧紧皱起眉:“现今宗主不在,你们先随我进来。”
高原三人应了一声,紧跟上玄袍男子的脚步。
那守山弟子呆呆地看着几人远去,狠狠地甩了甩头。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不止是天魔宗,其余五大宗派,剩下的一流、二流、三流宗派,甚至某些不入流的小宗派,都迎来了数名、数十名,乃至上百名三百年前消失在七霞仙宫的弟子。
除了这些宗派弟子之外,不知有多少散修同样安然无恙,融入现今的散修队伍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当初被困七霞仙宫的修士重现,渐渐地酝酿起一场席卷整个东南域修行界的动荡。
与此同时,东域、南域、东南域一众人离开之后,风云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九龙台就像一个寻常的破旧石台,静静地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二十年后再一次开启。
九龙台内一处神秘的空间,浓郁的黑暗充斥着天地,一道又一道粗大的蓝紫色闪电肆虐着,像是能够将整个空间撕成碎片,衍生出可怕的毁灭气息。
死寂。
那么多的闪电席卷肆虐,爆发出一层一层蓝紫色的能量潮汐,居然听不到一丝半点声音。
这一方空间的正中央,借着微弱的电光,竟是依稀存在着一道窈窕纤瘦的身影。
墨发披散,肤白似玉,双目紧闭,双足悬空浮在半空,蓝紫色的电光组成数条胳膊粗细的锁链,将其牢牢捆缚,不是被困九龙台之内的慕烟华又是谁?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无数道闪电当头劈下,直接落在慕烟华身上,分解成细碎的电光钻入体内,引得她全身微微颤抖。
早先在龙形光幕之内,对丹田真元的压制已是消失不见。
慕烟华身上气息起伏不定,分解的电光大部分融入她的皮肉骨骼,小部分冲着经脉中的真元而来,循着一种玄奇神秘的轨迹缓缓运转。
涅槃九变第二变自晋升大成境以来,再一次开始慢慢提升,向着巅峰境进发。
突破巅峰境不久的混元经第二层飞快地巩固着,眼看着不用短时间内就能又一次提升。
对于别人来说毁灭性的闪电,对慕烟华来说却是应对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雷火变异灵根,让她在这方空间内成功保得性命,且还能利用几乎无穷无尽的雷电修炼。
时光如流水一般,日复一日过去,很快就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
慕烟华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自知凭着如今实力无法脱身,索性静下心来专心提升实力。修为到了她这个境界,对烟火之物已是基本没了要求,只要这一方空间不发生其他变故,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蓝紫色的闪电依旧肆虐着,仿佛亘古不变改变。慕烟华渐渐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置身在何处,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光华浮起,将慕烟华整个人罩在里面。这一层光华越来越盛,缓缓地向着四周蔓延开来。可怕的闪电劈下来,撞到这层光华上,激起一道一道浅浅的涟漪,一下子变得极为温顺,化作蓝紫色光华的一部分,被慕烟华吸收。
以慕烟华为中心,一个没有闪电肆虐的真空地带渐渐形成,且正在以不算慢的速度扩大。
慕烟华立身的两大功法,混元经跟着涅槃九变同时开始提升。
混元经第二层从巅峰境突破至圆满境,慕烟华身上气息节节攀升,瞬间提升了数十上百倍,还在不断地往上暴涨。
意识海中紫色符箓微微一颤,忽而暴出一阵耀眼的紫光。
☆、第215章 三年
庞大的紫色符箓横亘在意识海中,最外围的一拳化作点点耀眼的深紫色星芒,朝着慕烟华的神魂本源而去。
这星芒一进了神魂本源,就变成一个个玄奥神奇的字符,深深地印在慕烟华的神魂本源深处,不用刻意记忆已是牢牢铭刻,不会再忘记。
正是混元经第三层的功法内容。
丹田内无数明亮的微小光点闪烁着,体积比着早先又增大了不少,隐隐有向着远处扩散的趋势。
混元经第三层的功法在心间流过,虽是第一次感悟,慕烟华却像是早已看过千遍万遍,有着说不出的熟悉,完全不用细想便将之吃透。
浑厚的真元流经四肢百骸,得到外界巨量的闪电力量补充,再一次沸腾起来,让慕烟华身上气息不停地攀升再攀升。
慕烟华套在左手腕的乾坤镯微微一闪,一个白玉丹药瓶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破裂开来,显出来十数枚晶莹剔透的火红丹药。这些丹药悬浮在慕烟华身周缓缓旋转,忽而化作一道道火红的流光,接二连三投入体内。
倘若慕烟华此刻清醒过来,定会觉得极为奇怪。那用来辅助修炼涅槃九变的涅槃丹除了直接吞服,竟是还可以让肉身吸收。
涅槃九变第二变功法早早晋升大成境,借着这一次机会,居然轻而易举连连突破。从大成境到巅峰境,再从巅峰境到圆满境,短短时间内肉身强度提升至顶点,涅槃九变第三变功法的封印顺利解开,被慕烟华轻易得知。
可惜涅槃九变第三变仍是需要配套的涅槃丹,慕烟华只得先将功法内容记忆感悟,却是没办法立刻修炼。
幸运的是,涅槃九变晋升至第二变圆满,慕烟华的肉身强度已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纵然混元经接二连三突破,体内真元越来越浑厚霸道,慕烟华的经脉肉身仍是觉得游刃有余,不会有丝毫勉强的感觉。
慕烟华不知道这一方空间算不算九龙台的另一项奖励,却深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千方百计拼命修炼。
死寂的空间里甚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慕烟华周围的蓝紫色光芒愈发璀璨耀眼,更多的蓝紫色闪电投入其中,被慕烟华鲸吞吸收。然不管慕烟华如何吞噬,空间内的蓝紫色闪电依然不见减少。
修行无岁月,眨眼就是三年过去。
风云山那一座重新变为普通石台的九龙台,经历了三年的风霜雪雨,又一次染上了青苔的绿色。
这一日,石台上一道银光一闪,突兀多出一人来。
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身上衣袍不知沾染了何物,黑红色的污渍早已干涸硬化,瞧着倒是有些狼狈。墨黑长发随意披散,如玉的肌肤上似带着一层莹润的光华,美目幽深不见底,尚残留着些许迷茫。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熟悉的景象,乌沉沉的眼眸略略转了转,渐渐地神采四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慕烟华?”一个惊疑的语声传来,“你果然还活着!”
慕烟华心中一动,倒是未曾想三年过去了还有人在此守株待兔,当下抬眼朝着声音来处看去,见得林中转出两人来。
除了这两人,不远处又有七八个气息快速靠近,几乎瞬间到了身前,出现在慕烟华眼前。
慕烟华数了数,加上最先出来的两人总共十人,看着都很面生。
“五行宗的人?”慕烟华略略一挑眉,轻声开口。
思来想去,这般执着连等三年,看态度明显不友好的修士,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五行宗。
十人中领头的那名中年男子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倒是想得明白,可惜今日要葬身在此。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你说我要是将你的脑袋砍下来,拿去天魔宗送给楚君狂,你那位号称天魔狂君的师尊会不会恼羞成怒?”
慕烟华眸底闪过一丝寒光,缓缓道:“识窍境后期修为——不用师尊出手,我就能将你轻松斩杀!”
中年男子心中一怒,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戏谑道:“慕烟华,你可真将楚君狂的狂傲学了个十成十,区区结丹境修士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我看你不见天日三年之久,就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如今燕秋客、楚君狂他们自顾不暇,不用想着能够顾得上你。”
慕烟华心里一咯噔,却不如何担心,当下讥讽一笑:“你以为我会信么?”视线一一扫过眼前十人,“一个识窍境后期,两个识窍境中期,两个识窍境初期,五个结丹境大圆满,为了对付我一人,五行宗倒是大手笔。也罢,正好拿来练一练手。”
这些人慕烟华从未见过,既然承认来自五行宗,当是柳立亭之后才派出来的。而对于敌人,慕烟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在那一方空间中静修三年,混元经第三层提升至大成境,涅槃九变虽是止步第二变大圆满,但肉身的打磨却是一遍又一遍,跟着三年前根本没有半点可比性。
前所未有的强大。
因着混元经本身的特殊性,慕烟华不知道现今的实力到了何种程度,眼前这十人敢挡住她去路,正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
“诸位师弟,宗主派我们来此,要确定慕烟华真死假死,不想刚刚三年过去,便完成了宗主嘱托。”中年男子眸光灼灼,扫了一眼聚在他身侧的一众五行宗弟子,“现下只要击杀慕烟华,便能回去宗门复命,得到宗主丰厚奖赏。高品级的功法、秘技、禁法,甚至高级丹药、灵器、修炼福地,宗主定然不会吝惜。”
随着中年男子话音,一众五行宗弟子神色渐渐狂热起来,杀气腾腾看向了慕烟华,浑身真元疯狂鼓荡着,滚滚气浪潮水般朝着慕烟华压迫而去,身形闪动间将慕烟华围在中间,堵住了她前后左右的全部退路。
“慕烟华!纳命来!”
一众五行宗弟子越过中年男子,不约而同施展起各自的得意秘技,率先朝着慕烟华扑来。
慕烟华心中波澜不惊,异常得平静。要是换了三年之前,面对眼前修为最低都在结丹境大圆满、最高在识窍境后期的修士围攻,她还会稍稍担心力有未逮,但经过那一方空间三年闭关,她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哪怕是实力最强的那名中年男子,慕烟华也丝毫不惧。
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
慕烟华抬起手掌,对着扑在最前的两名修士轻描淡写拍出。
一个银白色的半透明手掌从天而降,那两名修士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浑身一颤,仿佛出膛的炮弹一般,以比扑上来快得多的速度往后倒飞回去,半空中喷洒出一大蓬鲜红的血雨,重重地撞在远处一株古树的枝干上。
从极动到极静,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传来。巨大的古木剧烈摇晃着,两道人影去势不减,直接穿过树干往下一株古木而去。
一连撞断了七八株十数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大树,两名修士止住去势,“噗通”一声滚落下来,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眼看着就不活了。
瞬间拍飞两名修士,慕烟华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手掌接二连三拍出,就跟拍苍蝇似的,没有一记落空。
眨眼之间,除了那慢了一步的中年男子,包括两名识窍境中期,两名识窍境初期,扑上来的九人在慕烟华面前就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的一样,来得快败得更快,全部被一下子拍飞出去,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慕烟华收回手掌,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转向呆立当场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满脸骇然,看着慕烟华犹如见了鬼一般,浑身都在止不住颤抖,想要开口说话,上下牙关叩得“哒哒”轻响,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恐惧!可怕!
中年男子对上慕烟华看过来的视线,竟是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下意识地转身就跑,连着运转真元施展遁法都忘记了。
慕烟华可不知自己一番作为,已将中年男子吓破了胆,她见着中年男子凭着两条腿奔跑,愣了一下之后伸出手来。蓝紫色的流光一闪而逝,轻而易举缠绕上中年男子,将他真元牢牢压制在丹田,捆缚着拖回身前。
“不是要击杀我向柳立亭邀功么?怎么就这般走了?”
淡淡的语声在中年男子耳边响起,不带丝毫杀气,却让中年男子一个激灵,眸底全是绝望之色。他是识窍境后期的修士啊,纵然比不上同阶的那些个天之骄子,然修为境界摆在这里,怎么会不是慕烟华的一合之敌?
不过三年工夫,她怎能成长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慕烟华转到中年男子面前,顿了顿续道,“告诉我天魔宗发生了何事,我给你一个痛快。”
☆、第216章 集宝斋
三年过去了,算算时间,那件事应该早早发生了,就是不知发展到了何种地步。燕宗主与楚君狂自顾不暇,十有八|九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遥想当初决定最终拜师的宗门,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此事有利可图。后来顺利进入天魔宗,被楚君狂收入门下,为陨星峰第七位亲传弟子,从此师尊爱护,师兄们友爱,即便跟其他同门之人有些冲突,却是无伤大雅。不管是为了她自己日后的利益,还是仅仅为了楚君狂与陨星峰,慕烟华都不允许有任何人来破坏。
哪怕那些人修为再高,实力再强,身份来历再惊人。
一切阻挡前路之人,唯有仗剑杀过去。
慕烟华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看着中年男子的目光愈发冷厉。
中年男子看了慕烟华一眼,忽而闭上眼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毕竟是修炼到识窍境后期的修士,初时被慕烟华所慑,一时失去了对抗的心思,这会儿已是尘埃落定,再没有转圜余地,反倒是一下子冷静下来。
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反正都要死,何苦再如了慕烟华之意。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废话?”中年男子面露平静之色,冷冷地道,“慕烟华,你杀了我们,五行宗自然会再寻你,我就不信你次次有这般好运!”
慕烟华皱了皱眉:“我只觉得奇怪,不过跟着柳飘飘一番冲突,柳立亭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当日在那一方火焰空间里,慕烟华接连击杀柳如逸、柳飘飘兄妹两人,除了发下心誓保证不会泄露出去的那人,应当不存在什么破绽。虽然最后那人被卷入传送漩涡,没能将之击杀灭口,慕烟华仍是觉得他不敢亦不会主动告密。
倘若柳立亭真的知情,在怀疑慕烟华并未陨落之下,不太可能只有中年男子这十人守在此地。再者,这中年男子话里话外,也未曾提起是为了柳如逸、柳飘飘兄妹两人复仇。
话虽如此,试探一下还是必要的。
那中年男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慕烟华心思百转,再问:“柳飘飘让你们来的?她自己斗不过我,便让你们来围攻我,这就是你们五行宗的处事?什么东域三大顶级宗派之一,一帮子蛇鼠一窝的东西!”
“你——!”中年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慕烟华,显然被刺激得不轻。
慕烟华唇角一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难道不是么?看不出你对五行宗还挺忠心耿耿,可惜被人当了枪使。堂堂识窍境后期修士,居然对一个筑基境大圆满的小丫头言听计从——真是一条听话的好狗。”
“慕烟华你欺人太甚!”
中年男子气得面上青青白白,若非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是将慕烟华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慕烟华,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在此么?”中年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瞬间收敛起怒容,缓缓地道,“你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注定要死在慕烟华手上,临死之前给她添点儿堵也是好的。
慕烟华手指动了动,不由地想到袖袋里的红灵。
这三年以来,她吸收了不知多少雷电之力,一直呆在她袖袋里的红灵同样受益匪浅。之前沉浸在修炼中不知道,此时却是感应到它又一次化作一个金红色的光茧。
要是红灵给这中年男子来一下,还不是她问什么答什么?
直到这会儿,慕烟华才发现,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从来就没有一样诱供的有效手段。
慕烟华正犹豫着是再问问,还是直接杀了中年男子,意识海中白玉楼光华一闪,萧焰多时不出现的清冷语声传了出来。
“杀了他,离开这里。”
慕烟华怔了一怔,出于对萧焰的信任,一指点向中年男子眉心。
柳立亭知不知道是她击杀柳如逸、柳飘飘兄妹,实际上并不如何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会为做下得事情后悔,更不会害怕因此承受避免不了的后果。
纵然柳立亭亲至,大不了就是一战。
中年男子哼都没有哼一声,圆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慕烟华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足下生出两朵二十七瓣银莲,慕烟华身化一道朦胧光影,朝着风云山外围电射而出。
刚冲出几步,又听得萧焰道:“回归天魔宗之前,先帮我办件事。”
慕烟华身形不停:“什么事?”
“早先帮忙炼制化神丹与其他各种丹药,得了不少灵药,我都炼制成了丹药。等一下你进城之时,帮我卖掉一部分,随后再购买一批灵药灵草。”
“这事儿不难。”虽然不知萧焰目的,但慕烟华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也不曾开口追问原因,“你将丹药和需要的灵草名单交予我,待我离开风云山范围,便赶往最近的一座城市。”
风云山慕烟华第一次来,出去之后的情况如何,她同样不得而知。萧焰既然此时开口,显然是想让慕烟华隐藏身份,再来办这件事。
大约是她重生的蝴蝶效应,慕烟华不知道上辈子发生过的事还会不会同样发生。天魔宗内定然出现了变故,纵然心中挂念,却不敢随意轻举妄动。既然五行宗之人都得到了消息,没道理外面会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正好去往最近的城市了解一二。
慕烟华不认为自己现在就比燕宗主、楚君狂强了,倘若是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儿,再加上她仍是于事无补。不管不顾一头撞回天魔宗,说不定还要打乱他们的布置,不如暂时游离在外,搞清楚状况再伺机而动,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一个奇兵。
行进途中,慕烟华寻到一处干净的水源,清理干净之后换下身上衣袍。从乾坤镯中取出一套天青色袍子穿了,外面再着一件墨色的披风,拉起后面的兜帽戴上,将整张脸藏在阴影之后,这才重新踏上路途。
风云山范围极大,慕烟华全力施展九重莲身法,遇上妖兽都是靠着速度直接掠过,避开与沿途一些修士照面,仍是用了一个多月方从山林中出来。
这边不属于六大宗派任何一个,而是一个名叫千羽宗的一流宗派的宗域。
慕烟华站在沿山城门口,拉了拉兜帽,迈步走了进去。
这座城市靠近风云山诸多附属山脉,每日里前往山中猎杀妖兽、搜寻灵草、甚至寻找奇遇的修士不计其数,连带沿山城也是异常繁华,什么奇怪的人都有。
像慕烟华这般不露真容之人不在少数,她那般装扮倒也不显得如何突兀。
萧焰要处理的丹药数目巨大,基本看不到初级丹药,都是些中高品级的。不止如此,慕烟华看了一眼他传过来的灵药名单,那种类与数量绝对会让绝大多数人瞠目结舌。
普通的小铺子、交易场所不可能吃得下,也拿不出如此多的库存灵药。
走在人声沸腾的大街上,慕烟华在一座占地宽广的五层建筑前驻了足,默默地扫了一眼招牌右下角一个金色的繁复图案,中央镶嵌着三个小字。
玲珑阁。
玲珑阁所属集宝斋。
这辈子重生之初,慕易在黄沙城中的玲珑阁跟着王东海冲突,她带着一众慕家小一辈赶过去将王东海一顿狠揍,最终惹出了王潇潇为其出头,千钧一发之际慕落雪现身。
王东海、王潇潇因着眼界所限,不知那小小一间玲珑阁底细,慕烟华却是知道一二的。王潇潇在玲珑阁中撒野,果然引祸上身。那名一身气势的紫衫男子,慕烟华至今印象深刻,心底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日后定然还会跟他交集。
那日此人予她一枚银色令牌,言道可在玲珑阁所属享受优惠,慕烟华从来不曾使用过,这会儿也不打算使用。
跟在来往的修士身后,慕烟华抬步迈进了集宝斋。
一名瞧着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迎了上来,面上带着职业化的和煦微笑:“这位前辈里面请。前辈今日前来,不知需要点什么?”
慕烟华压低语声,不似往日清润,反而夹杂着一丝嘶哑:“丹药。”
清秀少年笑容不变,引着慕烟华往里走:“前辈,丹药的交易在三楼,请前辈随我来。”
慕烟华不再出声,随意跟在清秀少年身后上楼。
整一个集宝斋的空间极大,每一个进来的修士,都有一名似清秀少年这般的人指引,虽然顾客不少,却也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上得三楼,只见数十上百个白玉架子整齐排列,架子上罩着一个个人头大的半圆形光幕,通过银色的光幕可清晰看到里面摆放在玉盒里的丹药,光幕旁边凭空悬浮着对应的价格数字,果然是一目了然。
☆、第217章 交易
塑体丹,八百中品灵石;通脉丹,一千上品灵石;化灵丹,两万八千上品灵石;清神丹,二十万上品灵石或者以千年份紫芝丹参交换。
整一个三层所有丹药种类加起来超过万数,最低的都是七成丹,大部分都是八成丹,甚至有一小部分九成丹。有几个种类的丹药,圆润的表面上隐约透出第十圈丹纹,只是若隐若现并未完全合拢,明显已是接近了十成丹。
慕烟华一眼扫过,便将第三层大体情况摸了个清楚。
那清秀少年乖觉地跟在慕烟华身后,恭谨地出声问道:“前辈想要购买何种丹药,或可说来让我知晓,三层摆放的皆是中低品级丹药,高品级丹药并不在此例。”
这意思很明显了,倘若慕烟华想要不在第三层之外的高品级丹药,将名字报给清秀少年,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
慕烟华本想摇头,她本是上来看一看情况,了解一下不同丹药的价格,对接下来的交易有个底,哪里是正经来购买丹药的,转念一想又出声道:“清心丹、断续丹。”
那时候慕落雪遭遇王、李两家暗算,最后正是萧焰出手帮忙炼制这两种丹药,才使得慕落雪侥幸脱险。两样都是偏门的高级丹药,她倒是要瞧瞧,玲珑阁聚宝斋是不是真个名副其实,也为待会儿就地起价埋个伏笔。
“……清心丹?断续丹?”清秀少年呆了一呆,随即面色一苦,“前辈是拿我开玩笑么?如若前辈对这两种丹药志在必得,我倒是有个提议。前辈不如前往药宗,只需付得起代价,想来求得药宗前辈出手不是难事。”
慕烟华语声压得更低,在清秀少年听来是带上了一丝怒意:“你们这儿没有?”
清秀少年面色更苦,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清心丹、断续丹委实偏门,小店没有存货。不过——前辈要是着急,我可以试着为您引荐斋主,您与斋主当面详谈如何?”
这是有能炼制清心丹、断续丹的丹师了?
慕烟华略略有些惊讶,顿时对玲珑阁又高看了一分。这两种丹药的丹方,可是连着唐恕都不曾有,集宝斋居然能够弄到成品,不管是自己养着高阶丹师,还是有渠道可以寻得高阶丹师出手,哪一样皆不可小觑。
对于萧焰交代的任务,慕烟华稍稍放了心。
“先不忙,早晚要请见你家斋主。”慕烟华摆手阻止清秀少年,续道,“再去交易灵药之地看看。”
清秀少年松了一口气,不仅没有半分不耐烦,态度反而愈发恭敬:“灵药灵草交易在四楼,前辈请。”
跟着清秀少年上了四楼,慕烟华大致看了一眼,发觉布局同三楼差不多,只是光幕中的丹药换成了灵草灵药。常见普通的一株没有,全部是中高阶的,标价从灵石到交换其他灵草灵药,或者交换指定的丹药都有。
慕烟华环顾了一周,转向那清秀少年:“你家斋主在何处?”
清秀少年径直道:“斋主在五楼,还请前辈稍等片刻,容我前去通报一声。”
慕烟华一抬手:“请便。”
清秀少年步履轻快,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慕烟华随意在四楼走动,视线扫过光幕中的一株株灵药,等着清秀少年下楼来。
四楼除了她之外,尚有其他客人七八人,加上似清秀少年这般的陪同人员,总共有十几人。这些人或出声交谈,对着慕烟华视而不见,或偶尔隐晦地看过来一眼,却没有人上前来自找没趣,倒是相安无事。
不一会儿,那清秀少年去而复返,面带笑意站定在慕烟华跟前。
“斋主请前辈上去。”
慕烟华点了点头,跟上清秀少年,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家斋主这般好见?”
“前辈说笑了。”清秀少年笑意一深,解释道,“咱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和气生财。前辈进门之后别的不提,只道清心丹、断续丹,那些摆放之物如何瞧得上眼,唯有请出斋主来了。”
实在是慕烟华装扮得太成功了。
整个人藏在宽大的披风里,显然是不想让人瞧见真容,身上气息半分不露,就像是从来没有修炼过一般,看三楼的丹药与四楼的灵草灵药,分明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清秀少年在集宝斋多年,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这一类人不是故意找茬的,就是真正的前辈高人,找茬的集宝斋不惧,前辈高人当然要捧着供着。慕烟华出口就是清心丹、断续丹,这两样丹药极度偏门,价值较之一般的高级丹药要高出许多,比着一般常见的人阶丹药亦相差无几,足够清秀少年冒险一试了。
要是他运气好,这一笔生意能够成功,必然得到斋主嘉奖,好处不言而喻。
清秀少年领着慕烟华上了五楼,站在一扇门前轻叩了叩门:“斋主,前辈到了。”
门无风自开,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浑厚语声:“进来。”
清秀少年行了一礼,转向慕烟华:“斋主在里面等您,前辈请。”
慕烟华没有犹豫,一步迈进屋内。
房门自动合上,慕烟华听到了清秀少年远去的脚步声。
眼前的空间不算很大,开着窗,光线极为明亮,里面靠窗的桌子边上坐着一名青袍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看向慕烟华,平和的视线似是可以透过墨黑的披风,直接将慕烟华看个通透。
慕烟华不惊不惧,施施然走上前,在中年男子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半点不客气地拿起中年男子面前的紫砂壶,为自家倒了一杯茶水。清透碧绿的茶水映着紫红色的杯子,升腾起袅袅的热气,瞬间茶香四溢。
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慕烟华出声赞道:“好茶。斋主好雅兴。”
中年男子看着慕烟华动作,移开视线转向自己面前的紫砂杯子,不阻止也不接话。
“我想与斋主谈比生意。”慕烟华也不啰嗦,翻手取出三个丹药瓶一一放在桌面上,“斋主看这三种丹药价值几何?”
中年男子抬了抬眼皮,再次将视线分给慕烟华些许,伸手拿起三个丹药瓶一一打开,依次往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了然之色,对着丹药的成色却是有些微微的惊讶,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九成清心丹两枚,一百万极品灵石;九成断续丹两枚,一百二十万极品灵石;九成归元丹两枚,三百四十万极品灵石。”中年男子早先的无所谓已是完全收了起来,将丹药瓶重新放好,看向慕烟华的眼神多了些郑重,“客人是直接接收灵石,还是用其他东西交换?”
仅仅两枚清心丹、两枚断续丹、两枚归元丹,虽然足够引起中年男子的重视,但要说能让他如何重视,却也还不到这个分量。集宝斋落户沿山城多年,中年男子的眼界自然是极高的,区区千万极品灵石级别的生意,可没法让他失态。
慕烟华笑而不语,再次取出三个丹药瓶子,不等中年男子表态,三个三个又是十数个丹药瓶子取出,全部堆在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略略睁大眼,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这……”动作迅速地取过眼前的丹药瓶,一个一个打开,再也维持不住平静之色,下意识提高了语声,“九成融灵丹、九成保婴丹、九成凝神丹、九成化形丹、九成破障丹……!”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凉气,拿着丹药瓶子的手禁不住颤抖着,惊骇地看向慕烟华:“……敢问是哪一位大师莅临小店?”
这些丹药数目不大,都是一模一样两枚,从偏门的高级丹药到人级丹药,再到地级丹药,成色全部是一般无二。
九成丹!
这太惊人了!
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大批量的高成色高级丹药,纵然中年男子心性再好,也免不了心下震动,不顾慕烟华明显不想暴露身份的装扮,失声问起了她的来历。
这问话一出口,中年男子就反应过来,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敬重:“是我失言了,还望大师勿怪。大师能屈尊来小店,此时小店莫大荣幸,需要小店做些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只要小店能够做到的,定然全力以赴。”
中年男子强压下心头激动,没有让自己露出太多狂热来。
机会!这是个机会!跟着最顶尖炼丹大师攀上关系的机会!中年男子视线扫过桌上一堆丹药瓶。那些个被他视若珍宝、甚至于当成镇店之宝的高品阶丹药,跟着眼前的这些比起来,简直都成了渣。
这中年男子是个聪明人,也很有分寸。
慕烟华看了中年男子片刻,发觉他并未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指尖一动弹出一枚拇指大的玉简。
“斋主请看这份名单,不知贵店可能凑足?”
☆、第218章 拦路
从集宝斋中出来,慕烟华很满意。
不止萧焰需要的灵草灵药全部到手,还额外收获了不少,得到了一枚巴掌大的紫色令牌,成为玲珑阁集宝斋的贵宾。
一则是中年男子有意示好,一则是高成色高品阶丹药确实价值巨大。
这一回慕烟华交易出去的丹药,秉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每一种的数目都是两枚。考虑到大量十成丹出现会对修行界产生的影响,萧焰故意将所有丹药降低了品阶。
离开集宝斋没走出几步,慕烟华敏锐地感到身后缀上了几个若有若无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逼了上来。
慕烟华被请上五楼,见着了集宝斋斋主,不少有心人都看在眼里。不管买卖双方如何交易,慕烟华身上多半带着价值连城之物,已是足够引起某些人的关注了。
早知会出现这种情况,慕烟华早早做了防备,此时却是丝毫不惧。
若非不想多惹麻烦,这些人定然就是个死字。
慕烟华身形一闪,无声无息拐进隔着集宝斋两幢屋子的小巷里,瞬间脱下外罩的披风收进乾坤镯,身上气息微微鼓荡,稳定在筑基境大圆满,神色自若地穿过无人的小巷,站在了对面的大街上,融入往来的人群中。
那一个浑身在黑暗里,半点气息不漏的神秘修士消失无踪,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慕烟华走出两条街,见再无人跟上来,随即迈进了一座酒楼。
伶俐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低眉敛目行礼,将慕烟华引上了二楼,安排在一处空闲的位子上。
慕烟华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便将小二打发了下去。
这一家酒楼名叫九阙,一共九层,设定了一个比较奇特的规矩。一层接待筑基境以下的修士,二层接待筑基境修士,三层接待结丹境修士,以此类推,至第九层接待生死九劫修士。这其中的装饰与可以享受到的服务,自然是一层更比一层高,甚至于最后的三层,只要有化神境、合虚境、生死境修士前来,全部免费接待。
不说化神境、合虚境、生死境修士会不会有那个闲心,就算真个出现在九阙楼里,人家堂堂修为通天的大能修士,还会少几个酒钱不成?九阙楼的这个免费接待,倒是更像一个打响名气的噱头。
世人都有攀比心虚荣心,或多或少而已。九阙楼立下这般规矩之后,加上后面有着千羽宗的背景,竟是越发壮大,许多城市开设了分店,生意极为火爆。
慕烟华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历来酒楼皆为人员混杂之地,慕烟华想要得到目前修行界的大致情况,坐在座位上凝神听个一两个时辰,估计就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整一个二层,除了单独的雅间之外,加上慕烟华这一桌,另外还坐了七八桌人。其中两桌几乎就在慕烟华隔壁,另外四五桌离得远些,每一桌坐了三四人不等。像慕烟华这般单独一人坐一桌的,仅有最外围一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美少妇。
小二将菜品送到,给慕烟华留下一壶酒水,一副碗筷,便很快退走了。
慕烟华半点不着急,偶然执起筷子吃上一口,大部分注意力却是放到楼上其他客人的交谈中。
“龙海城吕家一月前被人给灭了,整个家族三百三十余口,上上下下没有一人逃脱,听说连着吕威刚满月的重孙都被人一巴掌拍成肉酱。这吕家在龙海城盘踞数百年,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最近百余年来,随着吕家那位老祖突破至结丹境初期,更是风光无两,哪知一夜工夫让人杀得干干净净。这赶尽杀绝的手段,委实令人心寒。”
“这有什么?吕家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就该有被人找上门报仇雪恨的觉悟。当年吕家那位老祖趁着死对头主力身陷七霞仙宫,悍然发动突袭将人灭了满门,三年前不知怎么仙宫再开,多少人侥幸生还修为大进。只能说吕家时运不济,不想当年那死对头楚家尚有两人未死,且修为境界个个晋升结丹境大圆满。”
“吕家之祸,委实不可避免。”此人说到这里,忽而轻叹了一声,语中多了一分忧虑,“自三年前忽生变故,三百年前身陷七霞仙宫之人陆续现身,这东南域就没有一日安稳。各大宗派、世家也好,散修之间也好,仿佛日日都有冲突,时时都在杀伐,这般下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我说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儿?他们要斗,就让他们斗去,管那么多作甚?你我修炼百余载,不过堪堪筑基境后期,那些事儿听听就算,真要多管闲事,少不得要惹祸上身。”
这几人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着道:“神水宫传出来的悬赏消息,几位都听说了么?啧啧,天级丹药啊,仅仅提供一个有用的线索就是一百万极品灵石,药宗都铩羽而归无能为力,这东南域还会有能炼制天级丹药的丹师?”这人摇了摇头,眸底却不自觉闪过一丝热切,“倾尽神水宫之力三个条件,神水宫也是大手笔,不过用来作为炼制天级丹药的报酬——旁人在乎这三个条件,那位丹师会在乎?”
“徐宗主贵为神水宫之主,仅有那么一个女儿,现下又是大权在握,一枚生生不息丹,或许真让她得偿所愿?果然人同命不同,要是换了咱们,早早就奔赴黄泉,哪里还能留得这一线生机?”
神水宫,徐妙音!
慕烟华拿着酒杯的手倏然收紧,差一点就要离席而起,被她生生忍住。
说到神水宫之后,接下来就有可能说起其他五大宗派之事。有些牵连甚广、影响重大的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总有些蛛丝马迹流传出来,哪怕其中的真实性有待磋商,仍是可以给慕烟华极好的参考。
“六大宗派都不平静啊。神水宫自个儿斗了起来,太元宗、正一派神神秘秘,跟着天魔宗冲突愈发剧烈,不定什么时候就开战了,鬼王宗就更奇怪了,本是与天魔宗关系匪浅,这会儿竟是隐隐有靠向太元宗的趋势。唯有一个药宗,原就不怎么掺和派明争暗斗,瞧着倒是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太元宗气势汹汹,占据了极大优势。莫非斗了这么多年,最终东南域还是太元宗称王?这六大宗派一乱,下面一流、二流宗派也是蠢蠢欲动。东南域,怕是真的要乱了。”
这几人忧心忡忡,引得旁边几桌之人出声附和,整个二层一阵唉声叹气之声。慕烟华听到此处,已是扔下几块极品灵石,飘然出了九阙楼。
七霞仙宫重开,三百年前诸多陷入其中的修士重现出现,这事儿果然是发生了。
慕烟华一面赶往沿山城传送阵所在之地,一面整理着刚刚听来的消息。那几名修士之言,分明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就算不是全部的事实,大方向上总不会有错。
早在参加三域大比之前,蝴蝶刀朱见通的出现,已是给慕烟华提了一个醒。再加上有上辈子记忆打底,此事倒是未曾出乎预料。现在她考虑的是,朱见通自仙宫中出来是那副模样,联想到上辈子一些想不通的事儿,自然是愈发警惕。
之前她还想着暂时不回天魔宗,这会儿听得徐妙音出了事,顿时让她改变了主意。
慕烟华有理由相信,若非她身陷九龙台之中,徐素颜定然早已上天魔宗求助。救人如救火,为了徐妙音,其他的便先顾不得了。
上辈子徐妙音惨遭毒手,早早夭折而亡,这辈子因着慕烟华的介入,侥幸从百花谷弟子手中保得一命。当初那般凶险都能平安走脱化险为夷,这一回就是一枚生生不息丹,有萧焰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大约是交易顺利完成,慕烟华甚至觉得萧焰心情极不错,方才已是主动揽下了炼制生生不息丹的任务。
慕烟华当下决定,回归天魔宗。
天魔宗、神水宫宗域相邻,从这边出发,要去神水宫必须得经过天魔宗。慕烟华自己找去神水宫,不知道现下神水宫内何种情形,不如直接让楚君狂出面来得快速稳妥。
因着记挂徐妙音,慕烟华一路上不曾停留,不住以传送阵赶路。这般十余日之后,慕烟华终于迈进了天魔宗山门。
阔别三年,重新见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慕烟华来不及感慨,身形一闪就要往内门九大主峰之地冲去,不想山道里一前一后转出两人来,正正挡住了慕烟华的去路。
“站住!来者何人?!”
这两名修士皆是二十出头模样,一着蓝袍、一着白袍,身上气息晦涩不明,少说也是识窍境初期,此时视线牢牢锁定慕烟华,面上神色很是不善。
☆、第219章 百日
慕烟华驻足而立,眸光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这两人瞧着极为面生,慕烟华从来不曾见过,更不是天魔宗的守山弟子。
自从慕烟华拜师天魔宗,加上在那一方雷电空间的三年,距离现今已是七八年了,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陨星峰闭关修炼,就是身处小千境、寒月秘境之类的封闭空间,除了她的六位师兄,以及其他少数一些天魔宗弟子,慕烟华真正认识的人却算不上多。
不确定眼前两人是从七霞仙宫出来的修士,还是早先就在天魔宗的弟子,慕烟华依着直觉猜测是前者。
这一次回归天魔宗,既然决定了不再隐藏,慕烟华一路基本上用的都是天魔宗在各地据点的传送阵,她时隔三年现身的消息定然已是传回宗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某些人迫不及待要来试探她此刻的实力了。
只要老一辈宗门长辈不出手,慕烟华还真不惧任何人。
哪怕这会儿燕宗主、楚君狂他们的处境再艰难,要说保不住一个回归的弟子,打死慕烟华都不会相信。倘若真是如此,她干脆什么都不用做,趁早歇了其他心思。
“陨星峰楚峰主座下第七亲传,慕烟华。”慕烟华翻手取出陨星令,对着眼前两名修士一晃,语声淡淡地道。
这两名修士看都未看陨星令一眼,目光锁定慕烟华,其中蓝袍的那人冷声道:“胡说八道!慕烟华早在三年前身陷九龙台,陨落在最后一关灵脉淬体,你是哪里来的无知散修,居然敢冒充我天魔宗弟子!”
慕烟华怔了一怔,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的打算,当下收起陨星令:“那在两位看来,我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陨星令跟着慕烟华神魂相连,人亡则令碎,根本不存在假冒的可能。这两名修士睁着眼说瞎话,不过是要找个理由动手罢了,即便最后证实是他们搞错了,也可以推说从未见过慕烟华,并不认识她。
蓝袍修士咧嘴一笑,面上露出明显的恶意:“听说慕烟华深得楚峰主真传,不止以先天境大圆满强闯外门十二宫,还在陨星殿静修一个多月,更被称为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三年不见自然进益飞速。不如你我比划比划,要是你能胜过我,我便信你是失踪三年的慕烟华,让你进了这道门去,如若你连我都斗不过,少不得要问你个冒充天魔宗天才弟子之罪!”
果然如此。
慕烟华视线扫过两人,无所谓地道:“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两个一起上?”
“慕——你太嚣张!”
蓝袍男子一马当先,身上真元鼓荡着,气息节节攀升,暴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华,原本精瘦的身躯肌肉鼓起,将衣袍撑得紧紧的,白皙的皮肤显出来一种淡淡的金箔之色,像是涂上了一层奇特的油脂。
体修,这蓝袍男子居然是个体修。
慕烟华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有些暗喜。涅槃九变第二变大圆满,她还从未试过肉身强度到了何种境界,正好拿眼前这人试试手。
皮肤下金红蓝紫交杂的流光若隐若现,慕烟华丹田内真元缓缓运转,手掌紧捏成拳,无声无息地穿过空间,眨眼出现在蓝袍男子眼前,朝着他的胸腹狠狠砸下。
蓝袍男子眸光森冷,唇边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举拳相对。
“轰!”
沉闷的轰鸣之声响起,巨大的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席卷起阵阵狂风。
蓝袍男子痛哼一声,伸出的胳膊应声而断,清晰的骨裂之声不断响起。慕烟华的拳头去势不减,重重落在蓝袍男子胸腹之间。蓝袍男子好似被沉重的大锤击中,整个人变得没有重量一般,化作一道流光划过半空,“轰隆”一声砸进远处的树林里,犁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瘫软在地上只余下一口气。
一击,蓝袍男子落败,生死不知。
剩下那名白袍男子面色大变,对上慕烟华看过来的视线,竟是不敢与之对视。
慕烟华收拳而立,轻声道:“怎么,不打算动手了么?”
白袍男子脸上铁青,想起刚刚蓝袍男子的惨状,有心跟着慕烟华硬气对抗,却是怎么都没法鼓起勇气。
七霞仙宫受困三百年,让他们修为大进的同时,心境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问题,短短三年时间根本不够调整过来。这白袍男子侥幸逃生,回归宗门尚未享受够自由的滋味,变得愈发趋利避害,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过一介弟子,纵然此时回归宗门,于大局产生不了影响。
白袍男子心中打鼓,警惕地看着慕烟华,唯恐她忽然暴起出手,踟蹰了片刻后缓缓让开道路。
“既然是慕师妹回归宗门,这便赶往陨星峰吧。”
慕烟华定定看了白袍男子半晌,终是移开视线,跟他擦肩而过。
这会儿不是对付他的时候,来日方长。
三年不曾归来,天魔宗似乎没有丝毫改变。慕烟华一路前进,眼前所见全部熟悉至极。
这一回再无人拦路,无视不时若有若无扫过来的灵识,慕烟华顺利进了天魔宗内门,上了陨星峰,迈进启辰殿。
楚君狂斜倚在当中的座位上,表情闲适地看着慕烟华走近。
“小七儿,终于舍得回来了。”
很显然,楚君狂早早得了慕烟华的消息,专门在启辰殿等着她的到来。以楚君狂的实力,方才在山门外发生的事情,想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慕烟华跟着楚君狂行礼完毕,再看他的神情状态,倒是松了口气。
情况并没有想象得严重。
“三年未见,小七儿修为见长啊。”楚君狂打量了慕烟华一眼,面上带着赞赏的笑意,“以你如今的实力,三宝、四喜怕不是你的对手了。这几个小子向来谁都不服,这会儿看他们如何收场。”
当初曾有戏言,哪日慕烟华实力超过几个师兄,便做主以慕烟华为长。这本是楚君狂激励弟子之举,却不想这一日来得如此快,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别看楚君狂表情淡定,还能带着笑肯定慕烟华的进步,实则心底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于修士来说,突破一个小境界是一次考验,突破一个大境界更是极为艰难。越是实力高深的修士,想要突破至下一个境界越是不容易,很多人甚至会在瓶颈上困个数十上百年。倘若得不到机缘,一直到寿元耗尽仍是无法突破的不在少数。
天赋、心性、资源、功法、机遇,这些条件缺一不可,能够修炼到元婴境、识窍境的,哪一个不被人称一声天才,哪一个不是福缘深厚,照样不可能一帆风顺。别人想要提升修为境界,闭关十年二十年都是常事,怎么到了慕烟华这里跟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容易?
司徒枫、宁守缺两人晋升结丹境大圆满数年,从九龙台之内顺利出来,回归天魔宗之后才水到渠成突破至元婴境初期。慕烟华能够一招将那蓝袍男子击败,虽是占了那人心存小觑之功,但战力实实在在已是不下于元婴境中后期。
原以为苏澜、墨云冷他们六个天资绝顶,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经过了他多年尽心教导,修为境界提升飞快,就算在整个天魔宗也是数一数二,不想一时兴起跟着燕宗主争抢慕烟华,竟是抢来了一个小怪物。
谁能想得到,区区七八年工夫,这小丫头走完了寻常天才七八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楚君狂心下有些感慨,看向慕烟华的目光隐隐带了些不一样。
再过个十年八年,也不知他这个小徒弟能够走到哪一步,说不定那时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早早超过了他这个师尊。
慕烟华却不知楚君狂想法,想起之前楚君狂跟着苏澜、墨云冷两人拿她刺激其他几位师兄时候,沈澄璧、祁蓝衣几人畏之如蛇蝎的表情,不觉露出些许笑意。
“师兄永远都是师兄,就算弟子侥幸得了几分机遇,修为境界超过了师兄,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
楚君狂闻言只是笑笑,并不在此事上多言,反而问道:“小七儿这一回急着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烟华动用天魔宗据点所属的传送阵,楚君狂自然是知道的,对她着急回来的目的有所预料,却还是想再确定一二。
“弟子路上听到几句传言,又记挂着师尊与几位师兄,便急急赶了回来。”慕烟华笑容一敛,神色一肃,“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还需师尊告知各中详情。宗门内的变故,以及妙音……妙音是弟子好友,弟子不能看着她身死,那生生不息丹可有消息?”
楚君狂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低低叹了一声:“宗门内的变故暂且不说,短时间并无大碍。唯有那妙音小丫——徐宗主集整个神水宫之力,施展迷梦转移法,强行保得妙音丫头神魂不散,生生留住一丝生机,只求能够白日之内取得生生不息丹逆转生死。然生生不息丹为天级丹药,想要求得谈何容易?千百年来,此丹仅仅出现过寥寥数次,传说都是自中央域流出,每一次出现都是一番腥风血雨。”
“徐宗主所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她倒是前来询问过你的消息,更去寻了你唐师叔数次,直道当初萧前辈在时,将那一次出手机会换成生生不息丹就好了。你如今归来,徐宗主定然得了消息,想是也快要到了。”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那百日之期还剩几日?”
☆、第220章 纷扰
楚君狂扫了慕烟华一眼,却未从她沉静的眸底看出什么来:“已是不足十日。”
慕烟华心中一悸,随后松了一口气。
徐素颜几人敢提出条件,以宗门的名义悬赏生生不息丹,那炼制丹药所需的灵草灵药定然齐备无虞。有萧焰的保证在,最多三五日工夫,生生不息丹就能炼制成功。
定了定神,慕烟华接着问道:“徐宗主贵为神水宫之主,妙音又是她唯一的子嗣,自从上一回百花谷之事发生,徐宗主对她的保护更是万无一失,这一回为何会遭此劫难?”
慕烟华思来想去,都是想不通徐妙音会有此劫。
要是换了别人,知道徐妙音上辈子的命运轨迹,说不定会怀疑她命该如此,注定逃不过早夭的结局,但慕烟华却不信。
慕烟华本身的存在,已是这命运轨迹中最大的变数。这一路走来,改变得实在太多太多了,什么命运不变论,她自然嗤之以鼻。要真是如此,她这一番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楚君狂敛起面上笑意,竟是露出凝重之色:“三百年前,因着七霞仙宫的变故,东南域失去了一大批中坚的天才修士。经过这么多年休养生息,东南域整个修行界渐渐恢复元气,也淡忘了当初劫难来临时的艰难。然不知为何,三年前七霞仙宫重开,无数当年身陷仙宫的修士得以回返,瞬间打破了东南域的平静。”
“谁也不知仙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没人知道他们有何境遇。这些修士,有六大顶级宗派的弟子,有其他一流、二流、三流宗派的弟子,有属于各大世家的修士,也有无门无派的散修。其他人暂且不说,单说回归六大宗派的那些弟子——三百年前先天境、筑基境、结丹境,最多元婴境、识窍境的宗门弟子,再次出现至少晋升到了元婴境。三百年啊,虽说修行无岁月,但三百年世事变化,说句沧海桑田都不为过,有幸突破至化神境、合虚境的弟子亦有那么几个……”
化神境?合虚境?
饶是慕烟华心性坚定,听到此处仍是大惊失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记得萧焰曾经说起,燕宗主跟着楚君狂两人,修为境界不过在化神境。哪怕是对天魔宗这样的顶级宗门,化神境的大能或许人数不少,合虚境却是实实在在的最上层战力了。想也知道,生死境的老祖宗就算存在,除非宗门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否则定然不会轻易现身的。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闭关静修、努力让自己成功渡过九重天劫来得重要。
元婴境、识窍境的修士还好说,毕竟三百年过去了,一届一届的天才弟子后来居上,早已填补了当年的空白。但化神境、合虚境这两个阶位的大能修士,却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达到的,对现在的东南域来说,七霞仙宫出来的这一批人,纵然他们本属于东南域,实际上跟外来者没什么两样。
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固有的权力派系重新洗牌,强大的实力搅合其中,掀起万丈巨浪。
楚君狂见慕烟华沉默,心知她已是想到了关键之处,顿了顿便续道:“偌大一个神水宫,徐素颜代表的派系虽是一家独大,不服她领导的反对势力不是没有。这一回七霞仙宫再生变故,神水宫归来的弟子中,恰好是反对势力那一系大大占优,徐素颜猝不及防仓促应对,整个神水宫腥风血雨。三年的内斗不知有多少神水宫弟子陨落,终于引得闭死关的生死境大能亲自出手镇压,虽是将反对一系完全肃清,神水宫亦是伤了元气。”
“那反对一系临死反扑,徐素颜百密总有一疏,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慕烟华眸光晦涩,慢慢回忆起上辈子曾经发生之事,没有马上开口。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慕烟华只是太元宗一个极其普通的内门弟子,甚至尚未突破至筑基境,以她的层次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关于这一次变故的消息多为道听途说。
依稀听得神水宫大动荡,更不惜为此封闭护山大阵十年之久,不参与东南域任何大事。
剩下的五大宗派之中,药宗最是风平浪静,几乎不曾有什么风声传出。太元宗极为幸运,整体实力提升了三成有余;正一派偶有小争斗,却是无伤大雅,很快将新归来的弟子消化。鬼王宗大体形势跟着神水宫相仿,不同的是比神水宫克制,自顾不暇却也没听说发生大冲突。
还有天魔宗……
慕烟华眸底闪了闪,状似无意地出声道:“师尊可还记得蝴蝶刀朱见通?”
“小七儿想说什么?”楚君狂面色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盯住慕烟华,“蝴蝶刀朱见通,我自然记得。当日那癫狂的模样,历历在目犹在昨日。”
慕烟华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朱见通也是从仙宫里出来的。”
楚君狂霍然从座位上起身,又重新坐了回去,咬着牙道:“那些个归来的弟子,表面瞧着竟是看不出丝毫异样。毕竟三百年过去,谁知道那皮囊之下藏着什么——小七儿无需担心,我心里有数。”
看来楚君狂并未全无所觉。
慕烟华轻轻颔首,略过不再提,正要再次开口,忽而一道绝强的气息由远及近,眨眼到了近前,天蓝色的虚影逐渐凝实。
“楚兄别来无恙?”清淡的语声带着一丝不可查的急促,“小妹唐突来访,还望楚兄恕罪。”
楚君狂面上露出了然之色,摆手笑道:“你能来,我只觉得荣幸,何罪之有?”
徐素颜胡乱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慕烟华,眸中带着期待又惶急之色,嘴巴动了动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此时此刻,她不是叱咤风云的神水宫之主,而只是一个想要保得女儿一命的寻常母亲。
慕烟华转过身来,对着徐素颜行了一礼:“烟华见过徐前辈。”
徐素颜忙忙将人托起,强压住内心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声保持平静:“慕师侄不必多礼。我与你师尊有几分交情,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慕烟华跟着徐妙音相交不算浅,徐素颜只说她与楚君狂的交情,却完全不提这一茬,倒是让慕烟华更高看了两分。虽是早早打算相救徐妙音,却不代表她愿意徐素颜拿两人的关系来说情。
“徐师叔。”慕烟华从善如流,改过称呼。
徐素颜紧绷的神色松了两分,终是开口道:“慕师侄,此事说来惭愧,今日我来却是有求于你。倘若可能的话,我想请你联系一下萧前辈,助我炼制一味生生不息丹,所需灵药我已全部备齐,至于酬劳——只要神水宫能够做到,我定会让萧前辈满意。”
“徐师叔,此事我已了解一二。”慕烟华心中敞亮,也不隐瞒,径直道,“实际上,早上回归宗门的路上,我便听说了妙音之事,本是打算见完师尊之后便上神水宫。既然师叔你来了,一切便好说,萧前辈本在我身上留了神识烙印。妙音吉人自有天相,有徐师叔为她奔走,自然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徐素颜呆了一呆,随即喜形于色,眸底竟是闪过一点晶莹,语声止不住颤抖:“你、你是说,萧前辈答应了?他答应炼制生生不息丹?”
由不得徐素颜不激动。一百天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生生不息丹的珍贵,徐素颜心知肚明,要是真的有法子可想,怎么可能会拖到今天?药宗她找了,每一位成名的丹师她都找了,甚至发出高额悬赏,随着百日之期临近,徐素颜几乎已经绝望了。
在这样一个时刻,徐素颜却得到一个消息。
失踪了三年的慕烟华,身上联系着那一位炼丹大师的慕烟华,居然重新出现了。
半点都不敢耽搁,徐素颜抛下所有,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徐妙音最后的希望。
原以为磨难重重,哪知道竟是这般简单就解决了。徐素颜看着一脸淡定的慕烟华,如在梦中。
徐素颜知道,这萧前辈如此爽快地答应,定然是看在慕烟华的面子上。神水宫这东南域六大宗派之一的名头,在别处或许好使,在炼制天级丹药跟玩儿似的炼丹大师眼里,估计还不值一株灵药来得重要。
知道归知道,有些话却不得不问:“慕师侄,萧前辈……可说要如何才会出手?”
慕烟华淡淡一笑:“徐师叔不是提出三个条件么?那就三个条件好了。现下我还未想好,日后想好了自然会告知师叔。”
“你……你?!”
很显然,萧前辈没提要求,将三个条件的报酬给了慕烟华。
徐素颜神色急变,深吸了一口气,“好!慕师侄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告知我便是。”
☆、第221章 救治
慕烟华心思百转,紧绷的心神到底放松了些。
有了徐素颜的承诺,哪怕天魔宗那一场变故跟着上辈子一般发生,也不至于再孤立无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神水宫虽是经历了一次动荡,倘若能够真心相助天魔宗,其发挥出的能量绝对是极其巨大的。
“徐师叔,妙音现在何处?趁着萧前辈还未来,您能给我说说么?”
楚君狂说得简单,慕烟华却能轻易瞧出里面的凶险。离着百日之期只剩下不足十日了,徐妙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有见着人之前,慕烟华提着的心就一直放不下。
徐素颜神色一动,慢慢颔首道:“妙妙遭此劫难,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如今她这个状况,我自然不放心留她在宗内,慕师侄既然想见,便让你见见吧。”
话音刚落,徐素颜指尖在虚空轻轻划过,一道漆黑的裂缝都染成出现,耀眼的银光闪了一闪,一个长方体的半透明棺木就这么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慕烟华定睛看去,果然见着了那熟悉的身影。
透过浅白色的棺木表面,徐妙音仰面躺在棺木之内,身上鹅黄色的衣袍穿得整整齐齐,双掌交叠放于腹上,双目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原本鲜活的面容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气,感觉不到丝毫生机。
要不是由徐素颜作保,慕烟华恐怕要怀疑徐妙音早已殒命,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身。
慕烟华细细看过一眼,转向徐素颜:“徐师叔,萧前辈大约快要到了,炼制生生不息丹的灵药您可随身带着?”
“这是妙妙保得一命的根本所在,自然万无一失。”徐素颜挥了挥袍袖,将装着徐妙音的棺木重新收起,翻手取出一个天蓝色的芥子袋,递到慕烟华眼前,“倾尽整个神水宫之力,总算集齐了两份材料,都在里面了。”
慕烟华接过芥子袋,狠狠点了点头:“徐师叔放心,如若连萧前辈都无法成功,这东南域就再无人能够做到。”转向楚君狂,歉意地道,“萧前辈不喜人多,弟子要借启辰殿后殿一用。”
萧焰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楚君狂面前了,有过了一回的经验,两人对他的做派已是见怪不怪,一口就应下了慕烟华所求,并保证在慕烟华出来之前,绝对不会有人进去打扰。
眼看着慕烟华转入后殿,徐素颜心下稍松,绷了这么多日的弦缓和了些,倒是忽然记起之前被她忽略过去的东西。
“楚兄,我看慕师侄此番归来,修为境界又有极大突破,收敛气息的本事愈发高妙,就连我都无法看透她的深浅了。短短时间进益至此,她这晋升的速度,不管放在哪里皆是惊世骇俗——我依稀瞧着,慕师侄修炼的并非陨星峰功法?”
楚君狂神色凝重,颔首道:“烟华丫头所得传承非同小可,比之陨星峰功法丝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说实话,我座下总共有亲传弟子七名,跟着其他早年所收的弟子相比,放在烟华丫头身上是心思是最少的。她能有今日成就,我这个师尊予她的帮助极少。无论如何,在她尚未完全成长之际,我必护得她周全。”
“如今天下大乱,也唯有这般了。”徐素颜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旁人眼中千难万难的进阶壁垒,在她眼里好似完全不存在一样。七八年间从先天境突破至结丹境,修行界已是不知多少年不曾出现这样的妖孽天才了。”
结丹境?
楚君狂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徐素颜却是不知道,慕烟华刚一回归,便将一尊拦路的元婴境后期修士一拳击溃。
九龙台历来神秘异常,蕴含着天大的机遇造化,慕烟华并未跟着一众参与三域大比的修士出来,而是在里面逗留整整三年,定然是得到了某种逆天的好处,这才突飞猛进一路高歌。别说徐素颜看不出慕烟华深浅,就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也只模模糊糊感应到她现下实力非同小可。
徐素颜就算将慕烟华看得再高,自问将她摆在结丹境大圆满的高度已是到顶,哪里还敢再往上猜测?恐怕楚君狂要不是亲见,亦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馥儿原是跟着慕师侄同一期的天才,时至今日却还在筑基境后期,离着晋升结丹境尚远。”大约是徐妙音生还有望,徐素颜难得起了谈性,“便是那凭借寒月秘境诸多奇遇,号称有望赶超慕师侄的凌绝尘,不过堪堪抵达筑基境大圆满。赵瀚、韩烈借着九龙台之机,同样进阶飞速,柳玉池、闻人桓、聂子晴、风肖飒几人,竟是已跌出第一集团,再赶不上前头几人。”
“赵瀚有赵家血脉之助,青云榜本身排名极为靠前,有这表现倒是正常,却不知这韩烈凭什么后来居上?”
楚君狂顿了一顿,出声道:“韩烈是小七儿好友。”
“果然如此。”徐素颜愣了愣,笑着叹道,“跟着慕师侄生在同一个时代,既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
幸运者,有慕烟华这一位妖孽天才在前,引得众多天才争先恐后,奋力追赶;不幸者,自然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慕烟华就像一座横亘在面前的大山,永远压在他们前头。
启辰殿内安静了下来,楚君狂没有再说什么,徐素颜同样没有再开口。
时间在两人的等待中慢慢过去,眨眼就是三日过去,离着百日之期又近了几日。徐素颜一瞬不瞬地盯着后殿的入口处,随着最后期限的临近,愈发紧张起来。
万一……万一赶不上百日之期,又该怎么办?
徐妙音等不得了!
倘若百日之期超出,就算得了生生不息丹能如何,徐妙音已是魂归天外。
就在徐素颜坐立难安,想着是不是请求楚君狂催上一催之时,启辰殿后殿之中传出一阵奇异的波动,慕烟华一脸喜色地行了出来。
徐素颜霍然起身,直直迎了上去,急急问道:“慕师侄,情况如何?”
慕烟华取出一个丹药瓶,递给徐素颜:“幸不辱命。”
徐素颜手掌微微有些颤抖,狠狠捏住了丹药瓶,迫不及待地打开来查看。
慕烟华没有阻止,看着徐素颜激动难耐,倒出一枚滚圆的碧绿丹药,其上十道若隐若现的丹纹,标志着这是一枚十成丹。无数珍贵的灵药灵草,淬炼出来的精华全部锁在一枚小小的丹药里,没有半分泄露。
那个半透明的棺木再次出现,密封的棺盖缓缓启开。好似打开了某种禁锢,原本毫无声息的徐妙音瞬间有了细弱的呼吸,苍白的面色渐渐变得红润,呼吸越来越有力。不过双目仍然紧紧闭合,没有丝毫要转醒的痕迹。
对于这一个变化,慕烟华心知只是假象,跟着徐妙音身体好转无关。要是任其这般下去,不用多长时间,徐妙音毫无疑问就会殒命。
所幸有了萧焰帮忙,生生不息丹不是什么难事。
徐素颜手指微动,那枚碧绿的丹药已是纳入徐妙音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凉滑入喉咙,立时发挥出天级丹药应有的功效,药力以极快的速度行遍全身,流经四肢百骸。
徐妙音静静躺在棺木之中,体内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蓬勃的生机显化出来,越来越强。徐妙音皮肤表面发出一阵漂亮的绿光,这绿光越来越强烈,一层叠着一层,化作一个绿色的光茧,将徐妙音包裹在里面。
“噗通!噗通!噗通!”
生命的脉动愈发清晰,徐妙音的气息越来越强……
徐素颜喜不自胜,看向慕烟华的视线满是感激亲切:“慕师侄,妙妙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实在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徐妙音脱离危险,慕烟华同样心情大好,摇头道:“徐师叔不必谢我。炼制丹药的是萧前辈,就算师叔不来,我也不会看着妙音不管。”
这一点徐素颜从来不曾怀疑。但她同样知道,这一回要不是她主动前来,并以三个条件为代价交换,以慕烟华一贯表现出的性子,虽然她一样会相救徐妙音,但徐妙音跟她,甚至神水宫跟她的交情必定到此为止了。
徐素颜接任神水宫之主多年,眼皮子自然不可能那么浅,也不可能让慕烟华吃亏。
“这段日子以来,太元宗得了那一批生力军,跟着正一派往来暧昧,气焰更甚从前。神水宫这一次伤了些元气,却是再经不起大动荡了,我看太元宗所图极大,还需早做准备。”徐素颜视线扫过慕烟华,转向楚君狂,“妙妙恢复尚需时日,我打算在天魔宗留一段时间,跟着燕宗主好生商谈一番。”
☆、第222章 忧患
对徐素颜的要求,楚君狂自然不会反对。不但不会反对,而且还乐见其成。
药宗向来保持中立,这一回估计也不太可能站队。鬼王宗自顾不暇,多半无法提供天魔宗帮助,太元宗的变化人人看在眼里,正一派说不定还要插上一手,真可说到了内忧外患的境地。
太元宗磨刀霍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因着神水宫本身刚平定混乱,又加上长期游离在仙道魔道争斗之外,楚君狂跟着燕宗主虽是想过前往拜访徐素颜,最终并未成行。这一回慕烟华平安回归,竟是机缘巧合救治了徐妙音,引得徐素颜主动提出联盟,完全是谁都想不到的意外之喜。
楚君狂扫了神色淡然的慕烟华一眼,转向徐素颜:“此处之事师兄已尽数得知,片刻就到。”
徐素颜轻轻颔首,再次向慕烟华道了谢,之后在座位上坐了,视线不离裹着徐妙音的绿色光茧。徐妙音的生机恢复很快,照着这个速度下去,不用过太久她就会醒来。
徐妙音的危机解决,又变相为天魔宗拉来一个强援,至于具体操作上怎么个章程,慕烟华觉得没有她什么事儿了,便向楚君狂、徐素颜提出了告辞。
自从九龙台中脱身,慕烟华先是遭遇五行宗一众人拦路,再是一路探听东南域三年来相关消息,得知徐妙音命悬一线,片刻都不敢耽搁,紧赶慢赶以最快的速度回归宗门,终是赶上了百日之期,解除了徐妙音的殒身之祸。
现下事情告一段落,慕烟华总算安了心。
三年没有回来,要说没有半点挂心是不可能的。楚君狂、徐素颜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放任慕烟华离开。
修为境界到达结丹境之后,本是可以在陨星峰周围选择一座无主的山峰,作为自己独立的住所。然慕烟华本身不注重这些,她的六位师兄人人超过了结丹境,同样住在陨星峰上的偏殿里,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搬走。
当然,沈澄璧、祁蓝衣两人,慕烟华还见得多些,苏澜、墨云冷、司徒枫、宁守缺几位,拜入楚君狂门下这些年来,碰面的机会实在说不上多。尤其是苏澜、墨云冷两个,可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来行踪不定,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哪知道一出了启辰殿,慕烟华便瞧见六位师兄一个不少,看模样已是等了不少时间了。
跟着师兄们再次相见,一番谈笑下来,居然没有丝毫陌生之感。
一路走一路说,到了慕烟华居住之地,涅影、霜白、墨夜母子,已是完全长成的小鸟儿齐齐出现,绕着慕烟华又是一顿亲近。
一大两小三只暗影豹,修为境界个个超过了筑基境,涅影更是突破至筑基境大圆满,有了向着结丹境冲击的资格。小鸟儿后来居上,凭着目前留给它的遗泽,将封印在体内的力量吸收殆尽,看气息跟着涅影不相上下了。
可惜慕烟华实力提升的速度太过恐怖,这些兽宠明显已是追不上她的步伐,能给她提供的帮助越来越有限。
安抚了几只兽宠,慕烟华请了六位师兄进门。
蝴蝶刀朱见通犹如门神似的,一动不动地守在前厅门口,见着慕烟华进来,明澈的眸底闪过一丝神采,低头道:“主人。”
慕烟华扫过去一眼,视线顿了一下。
跟着当初相比,这朱见通却是大变了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转变。刚刚被红灵控制了心神,自身记忆尽数不见,直如初生赤子般干净单纯,行事间亦带着些许不解的迷茫。今时今日看他,表面已是再看不出创伤后的异样。
最为重要的是,这朱见通修为境界骤升,同天魔宗山门处拦住慕烟华去路的那两人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仔细想想,倒是不觉得如何奇怪。
朱见通修炼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三百多年,慕烟华就算加上前世的时间,同他比起来亦是远远不如。困守七霞仙宫三百年,朱见通从未停止过修炼,不过他着实运气不佳,受困之地凶险异常,日日受那黄泉之气折磨,连神智都不清醒了。
被萧焰去除了身上的黄泉之气,三百年与之相抗的好处立刻显了出来,修为境界迎来一个喷井式的提升期。若非三年时间不长,慕烟华有理由相信,凭着朱见通本身的资质,识窍境、化神境不是问题,甚至合虚境都不是终点。
慕烟华点了点头,暗自决定过几日就让朱见通返回黄沙城,坐镇慕家。
移开视线,慕烟华不再看朱见通,跟着六位师兄一道进了屋。
“蝴蝶刀不愧为蝴蝶刀,哪怕是被困三百年后的今日,单单三年成就便让绝大多数人汗颜。”刚刚坐下,祁蓝衣就感叹了一句,面上带着明显的疑惑之色,望向慕烟华,“小师妹,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将朱见通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实在怪不得祁蓝衣好奇。
朱见通刚被带回天魔宗的模样,祁蓝衣不是没有见过,也不是没有研究过。正因为对朱见通印象颇深,祁蓝衣才会在好奇心下问了出来。
慕烟华怔了一怔,当然不可能说是红灵、萧焰之故,想了想道:“萧前辈曾经予我一枚渡厄丹,我寻思着平日没什么用处,就让朱见通服下了。”
祁蓝衣一惊,随即又是一叹:“渡厄丹……小师妹你真大方。”
慕烟华笑了一笑:“渡厄丹本是用于驱除身上异常状态,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不想真的成功了。可惜那朱见通恢复神智之后,却没有了以前的记忆,更是将我当做效忠对象。如今整个东南域大乱,我有些担心黄沙城会受到影响,想让他回慕家。”
按理说,像黄沙城这般的偏僻小城,应当不会引起旁人注意。自从王、李两家被灭,慕家一家独大,又有慕烟华的影响力在,慕落雪更是沧浪剑派弟子,出问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黄沙城本是沧浪剑派的宗域,慕落雪那件事出了之后,沧浪剑派对慕家必然极为关注,真到了关键时刻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大角、二角加上朱见通,这个防护力量放在黄沙城,绝对可以说是顶天的级别了。
祁蓝衣砸吧着嘴,忽而问道:“小师妹,既然你担心家族,为何不让他们搬到天魔城来?到时候你就近看着,相信定然万无一失。”
搬到天魔城?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初跟着万长春抵达天魔宗,慕烟华曾经在楼船上俯瞰,那个天魔宗外围巨大的城市,就是天魔城。因着与天魔宗不远,天魔城经过上万年发展,城中说不出的繁华。如今她本人已是在宗门被站稳了脚跟,又有楚君狂跟着几位师兄看着,让慕家搬来大有可为。
黄沙城偏僻贫瘠,慕家想要发展壮大,一直困守一个小小的黄沙城可不行。无论是资源还是机会,黄沙城与天魔城相比,就跟地上的污泥与天上的白云一般。
可惜现下宗内情势不明,就算真要将慕家搬来,也不能急在一时,还需跟着慕云鹤商议。
慕烟华感激地看了祁蓝衣一眼:“多谢六师兄提醒,不然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等到宗门内形势稳定些,我便回去一趟,跟着父亲、长老们提一提。”转向其他几位师兄,“三年未回宗门,竟是发现了不少新面孔,之前在山门前还有人将我拦下,要问我个冒充宗门弟子之罪——宗内到底发生了何事,几位师兄能给我讲讲么?”
以苏澜、墨云冷为首,司徒枫、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全部变了脸色,齐齐看向大师兄苏澜。
苏澜冷着脸,视线落在司徒枫身上:“老三,你来说。”
司徒枫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如何开口,半晌才慢慢道:“简单来说,就是三百年前陷入七霞仙宫的弟子回来了,很不巧大大增强了某些人的势力,便想捉了燕师伯的错处,让他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让给谁?”慕烟华一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燕师伯宗主当得好好的,仿佛并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吧?”
天魔宗之主的位子,要罢黜哪有那么容易,怎么都要一个能够服众的理由。
司徒枫唇角一弯,露出一丝冷笑:“不管让给谁,总要先将燕师伯从宗主之位拉下来。纵然燕师伯继位以来有功无过,他们也会造出一个错处来,我甚至都能猜到他们会怎么做了。”
慕烟华轻咦了一声,问道:“燕师伯曾经做过什么,能够让人捉到把柄?”
司徒枫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燕师伯唯一能够被人拿出来说的,也只有那件事。”
☆、第223章 一梦千秋
“可是跟着燕星河有关?”
慕烟华想也不想,下意识便脱口问出。
司徒枫一愣,顿了片刻,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
慕烟华加入天魔宗已是七八年了,那件事更是过去了二十多年,事关燕宗主,就算宗门没有严令禁口,仍是不会有人刻意去提起,也不会有人故意去打听。
今日若非事关重大,司徒枫绝对不会轻易提起。
“莫非星河主动跟你说起?”想到燕星河对慕烟华不同一般的关心,司徒枫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猜测。
“没有。”慕烟华摇了摇头,“只是看燕师伯父子之间……似乎存着一些问题,胡乱一猜。”
上辈子的修罗刀,半块银色面具,一柄修罗狂刀,一心只想杀上天魔宗浮图峰,视天魔宗之主为生死仇敌。慕烟华心思百转,似乎隐约间抓住了什么。
倘若没有外力作用,燕宗主跟着燕星河之间就算不是融洽和睦,至少相安无事,不至于反目成仇。
燕宗主纵然胜了这一仗,却输了父子情。
“小师妹的感觉半点不错。”司徒枫扫了苏澜、墨云冷两人一眼,见他们一人面无表情,一人老神在在,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放心地续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师妹可知燕师伯主修功法为何?”
“不知。”不说燕宗主,包括楚君狂在内,眼前这六位师兄主修功法,慕烟华同样一概不知。
“燕师伯主修功法名为七情诀,是天魔宗三大圣典之一,也是其中最为神秘难修的功法。这一门功法,最玄奇的地方在操纵人的七情六欲,练到深处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陷入欲|望之海无法自拔。喜、怒、哀、慎、爱、恶、欲;生、死、耳、目、口、鼻,人活于世又有谁能逃得出?燕师伯天纵奇才,修炼这七情诀自然一日千里,进益飞速,不过百年便冲上识窍境,直逼化神境。”
“可惜就是在这识窍境,困了燕师伯整整百多年,无论如何都不得突破。那时候燕师伯已是接任天魔宗宗主之位,为求功法突破做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他不顾一众长辈反对,将宗门大权交予九大主峰峰主,宣布闭关寻求突破之道,实则改头换面,偷偷下了浮图峰出了天魔宗。”
“燕师伯施展特殊手法锁住丹田,只留下先天境的修为,封印自身记忆,忘记了此前种种,以一介普通散修之身入得俗世,亲自去感受人间百态。在俗世的近十年时间,燕师伯不再是天魔宗的天之骄子,而是个极为普通的、为生存挣扎的散修。他像大多数人一般,自知修炼无望,便想着传下自身血脉,将希望放在下一代身上。”
“终于有一日,燕师伯遇上了情投意合的女子,此后娶妻生子——要是没有下面的事,也许燕师伯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永远也想不起天魔宗,想不起七情诀;又或者十年百年过去,燕师伯某一天忽然醒悟,看破眼前这一切,变回那个惊才绝艳的燕师伯。”
“燕师伯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祁蓝衣呆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叹道,“燕师伯有大勇气、大毅力,倘若易地而处,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封住丹田,封住记忆,冒着可能一生无法解除封印的风险——这绝对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祁蓝衣是除了慕烟华之外最后拜师楚君狂的弟子,加入天魔宗时候,刚好是燕宗主回归浮图峰的第二年。燕宗主带着襁褓中的燕星河归来,这事儿已是成为过去式,再没有多少人谈论。虽是对燕宗主的经历极为好奇,却不敢轻易去打听,知道得并不是很详细,司徒枫所说的那些细节,更是第一回听到,由不得他不感叹。
慕烟华心下感慨,看了祁蓝衣一眼之后,重新转向司徒枫:“三师兄,后来又发生何事?”
“后来……”司徒枫似是陷入追忆之中,慢慢地道,“燕师伯曾经参与了一次探险,得到了半截断开的剑尖。这剑尖锈迹斑斑,上面甚至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瞧着就是个没用的废品——当初燕师伯修为在先天境,能去的地方有限,按理也得不到什么好东西,自然也没人将这半截剑尖放在心上。”
“可惜事实就是那么无常,燕师伯带回家的那截剑尖,在沉寂了一年多后忽然大放光彩,剑身上锈迹纷纷脱落,数道裂纹发出明亮的光芒,剑气冲天而起。到了这个时候,燕师伯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裂纹,而是原先就镌刻在剑身上的秘纹。那一截剑尖,居然是一件强制法器的一部分。”
司徒枫的语声低沉下去,带着些许讥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冲天的剑气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引来的预料中的祸患。那一一战,星河的母亲被人一剑刺死,燕师伯受到刺激,绝境之间破开丹田封印,修为记忆尽复,一时间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燕师伯借此修为突破,带着不满周岁的星河回了宗门。”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星河,他知道这些事么?”
单单是这样的话,没法解释燕星河跟着燕宗主反目成仇。就算他责怪燕宗主没有保护好他的母亲,也不该有那般的恨意,真要说起来,燕宗主算不上有太大的错处。
“大约不知道。至少据我所知,燕师伯与师尊从未跟他提起。”司徒枫有些不确定,“这些年来,燕师伯对星河总有那么几分愧疚,也并不要求他什么,只愿他活得轻松开心些。”
“怪不得燕星河是这副样子,我还以为……”慕烟华面上露出古怪之色,摇头道,“当初第一次见他,加上之后种种,我一直当做燕师伯有意为之,希望让星河遭遇挫折,吃到苦头,自己想明白一些道理,却不想竟是这般。”
“对了,这一次怎么没看到他?”之前她哪一次回来,燕星河不是第一时间跑来找她,“倒是奇怪了,他也会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时候。”
祁蓝衣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十有八|九又跟牧观浪混在一起。不知牧观浪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汤,见了我跟五师兄就躲,整个人奇奇怪怪的。”
牧观浪?
慕烟华几乎是立刻想起,当日燕星河亲口所言,牧师兄是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人。
“牧观浪是浮图峰大长老的弟子,大长老又一向跟着燕师伯不对付,现下宗内形势不明,星河跟他们混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啊。”
慕烟华轻皱着眉,不知为何觉得不踏实,“燕师伯当年之事,会不会被那些人利用,转而挑拨燕师伯跟着星河的父子关系?”
“……这不至于吧?”祁蓝衣呐呐道,“纵然挑拨了,星河年纪不小,总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这可不好说。
“世事难料,燕师伯也不像是会刻意解释的人。”
苏澜、墨云冷六人面面相觑,半晌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仔细想来,慕烟华的猜测还真有可能成真。倒不是他们想不到此处,而是根本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宗门派系争斗,最严重的不过真刀真枪斗上一场,谁胜了谁称王,哪里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
燕星河本身的天资没有人怀疑,可惜他前面十几年的时间都白白浪费了,即便后来因着慕烟华的关系,投注了一些心力在修炼上,短期内仍是无法赶上沈澄璧、祁蓝衣之流。要不是燕星河的身份实在特殊,苏澜、墨云冷几人甚至不会去多看他一眼。
哪怕是慕烟华自己,若非知道上辈子发生之事,同样不会燕星河特别关注,想方设法去推测各种缘由。
“小师妹,你去跟燕星河谈一次。”苏澜一锤定音。
墨云冷默默点头:“总归是燕师伯血脉,可别在这节骨眼儿上闹出什么事来,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慕烟华自然没有异议:“我本就有这个打算。”
墨云冷笑了一笑,正要开口,忽而听得一个语声遥遥传来。
“慕烟华,出来!”
这声音远在陨星峰外,一波一波传来,说话之人很快到了近前,慕烟华跟着苏澜、墨云冷六人已是能够感应到来人的气息。
“诸位师兄,不如一道出去看看?”
“是牧观浪那厮。”祁蓝衣紧紧皱了皱眉,冷笑道,“他这鼻子倒是挺灵,小师妹才回来多久,这就找上门来。他要是不给出个让我满意的理由,看我怎么将教训他!”
沈澄璧连连点头:“大师兄、二师兄他们不好出手,我跟小六却没这个忌讳。”
苏澜、墨云冷、司徒枫、宁守缺四人拜入宗门的时间早,沈澄璧、祁蓝衣却是跟牧观浪同一期的弟子,自然能够毫无顾忌地出手。
“五师兄、六师兄,他是来找我的,你们可不要跟我抢。”
☆、第224章 生死斗
说话间,慕烟华打头,苏澜、墨云冷六人一个不落,出了屋子。
加上牧观浪在内,总共七人,其中几个还是熟人。
刚刚在山门拦住去路的两名弟子也就罢了,最让慕烟华难以接受的是,燕星河居然同样冷着脸站在人群中。
不止一次想过跟着他再次见面的情景,却不想竟是在这种时候。
三年不见,燕星河整个人变化很大,原本隐约透出的稚嫩早已敛起,身形挺拔,五官线条趋向硬朗,不似原先柔和圆润,这般瞧着倒是与燕宗主像足了七八分。
果然还是让牧观浪钻了空子。
慕烟华暗叹了一声,淡淡地扫过燕星河一眼,便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牧观浪身上。
燕星河面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终是眸光微闪垂下头。
“原来是牧师兄。”慕烟华神色淡漠,看牧观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不知牧师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燕宗主座下三大亲传弟子,除了大弟子之外,二弟子牧观浪与三弟子周烨源,都是从俗世回归之后收的。正因那数年不在宗门,当初相较于楚君狂座下六大亲传,无论是人数还是修为境界都差了一些。
纵然是沈澄璧、祁蓝衣这两个跟着牧观浪同时期的弟子,也敢跟着牧观浪直接叫板,说出要他好看的话来。
现如今,慕烟华再看牧观浪,这个三年前还是结丹境大圆满的牧师兄,身上气息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单论修为境界而言,比起沈澄璧、祁蓝衣两人都要稍胜一筹,然慕烟华天生神魂强大,前番又在九龙台那一方神秘的雷电空间之内静修三年,更是开出了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神魂之花,轻易就看穿了牧观浪的深浅。
元婴境大圆满,却是以特殊方法强行突破,浑厚的真元明显带着驳杂的气息,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液体的瓶子,这液体实在是太多太满,本身又不平静,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这般强大的力量,不知这位牧师兄能够动用几成?
牧观浪面色极为难看,异样的眸光中渐渐染上了一层狠戾。
第一次听说慕烟华,还是在万长春带着慕烟华这一届弟子回归宗门的时候。到了他这个地位,物色有前途的新进弟子,将他们拉进自己的阵营,为那个共同的目标努力,已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力压凌绝尘,夺得青云榜第一之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容不得他随意忽略。
但凡有本事的天才,内心里总是骄傲无比,不肯轻易屈居人下。牧观浪为了能够成功收服他们,让他们为他所用,当头棒喝、先打掉所谓的天才傲气,正是最常见最有效的方法。事实证明,再桀骜不驯的刺头,只要将其打怕了打服了,最后还不是会乖乖地听话,叫他往东绝不敢往西。
刚刚加入宗门的弟子,就是再天才再妖孽,年纪、修为、经验摆在那里,如何比得过正式的宗门弟子?
哪怕是最低级别的外门弟子,也不是新进弟子可以抵挡的。
牧观浪的想法很准确,多年来他一直授意下边的人这么做,从来都不曾出过意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踢上慕烟华这块铁板。
自从慕烟华出现之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预定的轨道。先是屡试不爽的下马威失败,不止没有拉拢到弟子,还让风肖飒、宇文麟、简宁几人借着慕烟华的势,生生在错综复杂的派系里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夺走了大半的新进弟子。
紧接着,慕烟华拜师楚君狂,身份地位骤升的同时,修为境界同样节节攀升,很快引来了不少宗门长辈的关注。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即便是牧观浪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次一次被打脸,牧观浪忍;史明亮、余斯连双双在寒月秘境之中殒命,死因成谜,牧观浪再忍;本想九龙台中彻底除去她,不想她运气那般好,一直没能撞上,牧观浪唯有接着忍。
九龙台内凶险万分,就算是他都不敢横冲直撞,默默告诫自己小心再小心,终是得了不小好处,顺利从九龙台中出来。
迟迟不见慕烟华,牧观浪心头暗喜,只道让她死在里面最好,也省得他亲自动手。
原以为她这一回死定了,不想她这般命大,被困九龙台中三年,还能毫发无伤归来。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到天魔宗会因此改天换地,多到他牧观浪的成功就在眼前。
至于慕烟华?一个过了气的天才,何需再忍她!
一直知道慕烟华胆大包天,十足十像极了楚君狂,却不想竟是狂傲嚣张到了如此地步。面对七霞仙宫归来的师兄们,一言不合就敢偷袭重伤,当真反了天了。
不过刚好,正找不到理由寻她,她便自个儿送上门来,自是怪不得他手下不留情。
“慕烟华,你简直目无尊长,心中毫无同门之念!”牧观浪微眯起眼,面上表情越来越冷,语声里似是夹杂着冰渣子,“连师兄都敢偷袭,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楚师叔纵着你,苏师兄、墨师兄他们护着你,倒是养成了你目中无人的性子,我便来问问你,今日你敢偷袭师兄,明日是不是就敢欺师灭祖、背叛宗门?”
偷袭?
慕烟华视线转向早先被她一击重伤的那名修士,稍一细想便心中了然。
不愧是元婴境的人物,之前还伤势不轻,这会儿瞧着已是无甚大碍。看他忙忙错开目光,不敢跟着她对视的模样,想来是因着掉了脸面,不欲在牧观浪面前自揭丑事,稍微调整了措辞。
当然,这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牧观浪摆明了来找茬,慕烟华从未想过要跟他和平共处,更不想与他废话扯皮。
“牧师兄真爱说笑。”慕烟华唇角一弯,真就露出了一丝笑意,“敢问牧师兄是能够未卜先知,还是能够看透人心?不然如何得知我日后动向?牧师兄不是三岁小儿了,需知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红口白牙含血喷人固然可得一时爽快,过后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慕烟华的声音不重,语气更是不强烈,就像相熟的两人间寒暄聊天一般,很平常地问候着是否别来无恙。
牧观浪想嗤之以鼻,想再说上几句狠话,对上慕烟华波澜不起的眼,不知为何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心里头有着一点诡异的冷意蔓延开来。
这个感觉,好似青蛙被蛇盯上,如芒刺在背。
牧观浪不说话,慕烟华的语声还在继续:“牧师兄,你今日上门来作甚,你我都心知肚明,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何必弄这些个弯弯绕绕,反倒显得牧师兄小家子气。”
牧观浪神色不住变换,咬着牙道:“好好好!不愧是百年来最为杰出的弟子!倘若我猜得不错,史师弟、余师弟两人,纵然不是直接死在你手里,也跟你脱不了干系吧?新仇旧恨,咱们一道算算清楚,观星台定生死,可敢一战?”
“什么史师弟、余师弟,我不知道。”史明亮、余斯连两人之死确实跟她有关,却是万万不能承认的,“如若我记得不错,我跟着牧师兄见面不超过一掌之数,更是从未有过交集,也不知牧师兄哪里来这般大的怨愤。”
慕烟华面上笑意更深,正要应下牧观浪的邀战,忽听得祁蓝衣狠狠啐了一口:“牧观浪,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要脸不要?跟着小师妹生死斗这种话都说得出,真当我陨星峰无人?你要战,我便陪你战个痛快!”
身侧沈澄璧扬了扬拳头,咧嘴道:“要战小师妹,先过我这一关。”
牧观浪眸底隐约浮起一层红色,转向祁蓝衣、沈澄璧两人:“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史师弟、余师弟死得不明不白,我身为两人师兄,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看向慕烟华,“慕烟华,一人做事一人当,惹了祸事只会躲在人后,算什么本事?拿出你击杀史师弟、余师弟的勇气来!”
沈澄璧、祁蓝衣还欲再言,被慕烟华抬手拦下:“五师兄、六师兄,稍安勿躁。”直视牧观浪,“什么史师兄余师兄的,我真不知牧师兄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我听清楚了,牧师兄是想与我观星台斗上一场,生死不论。这事儿不难,我应了。”
“你应了?很好!”牧观浪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凑近慕烟华身前压低声音道,“慕烟华,说实话你真不聪明,过会儿我定要将你这张平静的嘴脸撕下来——史师弟、余师弟在下面等你,我会让他们亲眼看着你扒皮抽筋、断手断脚,在哀嚎中流尽鲜血而亡,绝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死去。”
☆、第225章 宏图
慕烟华凉凉地扫了牧观浪一眼,径直越过他便往观星台的方向去。
放狠话谁不会?那也得有用才行。倘若靠着说几句狠话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慕烟华倒是不介意跟着牧观浪好好说道说道。
沈澄璧、祁蓝衣两人对着牧观浪咧嘴一笑,紧紧跟上了慕烟华。
苏澜、墨云冷几人看都没看牧观浪一眼,好似眼前的一行人根本不存在一般,施施然越过人群,不紧不慢地随在沈澄璧、祁蓝衣身后。
还有什么比无视来得侮辱人?
牧观浪只觉得用尽力气的一拳砸在了空处,整个人憋闷得几乎要吐血,阴冷的眸底瞬间血红,狠狠地一咬后槽牙:“就让你先得意片刻!”
作为小团体中的领头人,史明亮、余斯连的所作所为,牧观浪如何会不知。他不止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在背后暗示纵容、出谋划策。可惜寒月秘境中的情况不明,慕烟华这人很有几分诡秘,竟让她平安脱身而出,连着击杀周烨源的行动也失败了。
此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想要腾出手来解决她,居然一直没有机会。本来只要操作得好,九龙台是个不错的地方,不想慕烟华的运气这么好,他提早做好的安排半点都没有用上。
牧观浪一言不发,转身而走。
剩下的几人本是前来凑数,现下正主儿都走了,自然也不会再留着。
慕烟华、牧观浪一行十几人,一前一后下了陨星峰,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一路上吸引了不知多少天魔宗弟子的视线。
宗门内派系争斗,普通的宗门弟子纵然有所听闻,却无从知晓具体细节,更不知道暗地里风起云涌,已是互相试探交手了不止一次。慕烟华三年后回归,消息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很多人都还不知道,这一回见了她出现,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原因,很大一部分人便远远地跟了上去。
慕烟华加入天魔宗七八年来,实际上可以算是深居简出了,出现在人前的次数委实说不上很多。然她每一次的出现,总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外门十二宫,小千境,寒月秘境,以及九龙台,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在眼前。
“那不是……慕师姐么?三年前三域大比结束,慕师姐没有跟着一道回来,宗主与一众宗门长辈也不解释,其他师兄师姐们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人直言她死在了九龙台里。简直胡说八道,宗主与楚峰主不曾说话,怎轮得到他们胡言乱语?”
“慕师姐天才绝世,自然福缘深厚,三年未归定然得了奇遇,修为境界大进。除了慕师姐之外,陨星峰其他六位师兄居然全部出动了,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后面几人,居然是浮图峰的牧师兄?这这这——他们往观星台去了!瞧他们剑拔弩张的模样,莫非双方要生死决斗?这怎么说……出、出大事了!”
一众天魔宗弟子猜测着,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工夫,就聚集了百数人,越来越靠近观星台。
观星台位于浮图峰功德堂之外,是一个方圆里许的巨大石台,通体为青钢石堆砌而成,又绘制了一整套防御秘纹,纵然是两名化神境大能在上面斗法,都不太可能会损毁。
天魔宗虽是禁止弟子们互相攻伐,但考虑到一些原因,以减少暗中的残杀,便有了观星台这么个决斗的地方。简单来说,观星台上争斗受到宗门承认,无论胜败生死,任何人不得再寻仇滋事。倘若有人违反了规定,自然有宗门长辈会出面插手。
慕烟华在应下牧观浪邀战之时,就想到了这事儿绝对隐瞒不住,很快便会传遍整个天魔宗。
刚刚抵达观星台,一道接着一道灵识、神识或明或暗扫过,有些甚至还在慕烟华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几道蕴含的气息如海广博深沉,哪怕已是小心地收敛到了极点,仍是让人忍不住颤栗心悸。
这不是慕烟华害怕,而是面对太过强大气息时候的本能反应。
看来这一场小小的比斗,牵动了不少人的心神呢。
慕烟华扯了扯唇角,似是什么都不曾发现,在观星台下方驻足。
“小师妹,可有把握?”
苏澜、墨云冷等六位师兄分立慕烟华身周,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慕烟华微微一笑,颔首道:“诸位师兄放心。”
祁蓝衣拍了拍慕烟华肩膀,笑道:“打败牧观浪,我将燕星河那小子抓到你面前。”
慕烟华转头看去,却正看到燕星河移开移开视线,并不与她对视,略略皱了皱眉之后,应下了祁蓝衣的提议。
几人说话间,牧观浪已是越过慕烟华,身形一闪出现在观星台上:“慕烟华,你要是怕了就早说,现在跪地求饶还来得及。将残杀史师弟、余师弟之事,恶意偷袭李师兄之事交代清楚,跟我前去刑律堂郝长老处领罪认罚,我便可以暂时留你一命。”
牧观浪的声音不是很重,却有着异乎寻常的穿透力,渗透着传遍了全场,落入渐渐聚拢过来的宗门弟子耳内,瞬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掀起了层层大浪。
“慕师姐杀害史师兄、余师兄,偷袭李师兄?李师兄之事我不知,史师兄、余师兄却是在寒月秘境中殒命,此事宗门早有定论,怎么跟慕师姐扯上了关系?但牧师兄身为宗主座下第二位亲传弟子,瞧着也不像会说假……”
“牧师兄会不会搞错了?击杀同门师兄的罪名可不小,要不是有了不得的过节,谁会轻易去碰触?反正我不信。”
“没有证据牧师兄会乱说?且先瞧着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余师兄、史师兄之事已是过去了数年,牧师兄此时再提起来,定是掌握了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牧观浪一句话就吸引了众多天魔宗弟子讨论,不管他们信是不信,都将慕烟华推上了风口浪尖,让他自己处在了有利的位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慕烟华足尖轻点,已是站在了牧观浪面前,却不打算辩解,“待我击败你,再去燕师伯跟前说道,孰是孰非自有定论。”
牧观浪看慕烟华的样子,便知自己的心理攻势完全没有起作用,根本无法给她带来半点压力,当下不再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一语毕了,牧观浪身上真元暴发,沉重的压力如山如海,铺天盖地地朝着慕烟华压去。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手掌五指微张,单单一根手指便比慕烟华整个人都大得多,遮天蔽日地盖了下来。
牧观浪看得很清楚,他的优势在于浑厚的真元与高深的修为境界,一上来就是全力以赴,不给慕烟华半分反抗的机会,以强大的实力碾压过去,一举夺得此次比斗的胜利,趁着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机会,直接将慕烟华击杀。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他绝对不会犯下阴沟里翻船的错误,给了慕烟华可趁之机。不论慕烟华如何天才,总不可能短短时间修炼到元婴境大圆满吧?
牧观浪有十足的信心,凭着他此刻的实力,慕烟华定然不是对手。
怪只怪她选了个错误的师尊,乳臭未干却要学着人跟他们作对,正好这一回拔了这枚眼中钉,也试探一下楚君狂的态度。慕烟华之后就是苏澜、墨云冷六个,甚至楚君狂、燕宗主,只要挡在前面的人,迟早会一个一个除去。
天魔宗需要一个雄才大略、大权在握的宗主,而不是像燕宗主这般毫无建树,整日里只想着修炼修炼再修炼,才让太元宗骑在头上这么多年。
九大主峰的权力太大了,都要交出来集中到新任的宗主手上,在他的带领下将整个宗门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还怕什么太元宗?
天魔宗注定要称霸东南域!
六大宗门太多太多,有天魔宗一个也就够了,其他五大宗派要是听话,便留着喝点汤,要是不听话,自然没有必要再留着。
牧观浪眸底闪过狂热之色,看向慕烟华的视线再不掩饰杀意。
宏图霸业,就从击杀慕烟华开始。
滚滚气浪席卷而起,往四面八方而来,好似一个越缩越小的牢笼,将慕烟华束缚在里面。
头上是遮天蔽日的银色手掌,四周是愈演愈烈的气浪牢笼,牧观浪全力施为之下,竟是让慕烟华感到了相当大的压力,还真有点儿上天无地入地无门的意味。
元婴境大圆满果然不同凡响,哪怕是强行提升的元婴境大圆满,也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
“吟——!”
惊月剑化作一道雪亮银龙,长鸣着像是破开了空间。
慕烟华轻抿着唇,指间法诀连掐,带起道道朦胧的指影,瞬间已是数十上百个法诀投入惊月剑中。
☆、第226章 黑白
惊月剑得了法诀之助,庞大的剑影冲天而起,四周围肆虐的气浪仿佛有了瞬间停顿。剑影毫不停歇,对着那一方巨大的银色手掌狠狠斩下。
无声无息间,锋锐的剑芒满天飞舞,眨眼将银色手掌的食指齐根断去。少了这一根手指,密封的牢笼出现了一道口子,慕烟华身形一闪,趁机从口子里钻了出来,解除了被直接捆缚的危机。
牧观浪一击不中,心中稍稍有些意外,却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心念微动,断去的食指重新生出,遮天蔽日的手掌陡然缩小,只剩下刚刚一半大小,变得更加凝实灵活,外泄的气浪尽数敛起,转头向着慕烟华重重抓去。
很难想象,一只那般巨大的手掌,动作间会这么迅捷灵活。
牧观浪像是铁了心了,也不想着变招,一心想要凭着这只银色手掌,将慕烟华捆缚抓住。
慕烟华足下生出两朵二十七瓣银莲,散发着蒙蒙的银色光华,速度快到了极点。身形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在银色手掌的间隙中腾挪移动,不管那手掌如何变招,慕烟华总能找到其中的薄弱点,虽是瞧着险象环生,却能次次化险为夷。
银色手掌势大力沉,每一回变化都会带起肆虐的风暴,音爆之声不绝于耳。哪怕是同样元婴境大圆满的修士置身在内,多半也不可能做到毫发无伤、游刃有余。
单单就真元的数量而言,元婴境大圆满的牧观浪要比混元经第三层大成的慕烟华强上一筹,然因着混元经本身的特殊性,慕烟华真元的强度与质量并不比牧观浪逊色,所差的不过是将三年所得全部发挥出来的时间罢了。
一路紧赶慢赶回来,慕烟华修为境界大进之后,尚未有工夫去适应与磨合。跟着牧观浪的这一场比斗来得正是时候,随着两人战斗愈渐趋向白热化,慕烟华应对间亦越发得心应手。
牧观浪攻击了半天,连着慕烟华的衣角都未碰到一丝,心底里不由升起些许烦躁。
“慕烟华!有本事别像个猴子似的跳来跳去!”
慕烟华不为所动,懒得理会牧观浪。不过有一点,要是再这般一个抓一个躲的下去,过个十天半月都不可能分出胜负。
也是时候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慕烟华已是基本摸清了牧观浪的深浅,适应了混元经第三层大成境的修为境界,同时对现下圆满境的涅槃九变第二变有了大致了解。有了眼前的牧观浪作为对比,慕烟华对自身的实力做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估计。
战力全开之下,大概介于元婴境大圆满跟着识窍境初期之间。
慕烟华指诀一掐,游弋在身周的惊月剑光华大盛,暴出一阵耀眼的剑芒,陡然涨大了数十上百倍。刚刚切下银色手掌食指的擎天巨剑再次出现,且瞧着那威势增强了数倍不止。犀利的剑芒雪亮,甚至闪得人睁不开眼,以万钧之势狠狠地劈斩而下。
摧古拉朽,势如破竹。
巨大的银色手掌被一分为二,从中间整齐地切开。
雪亮剑芒纵横交错,银色手掌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模型,瞬间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块,切开光滑如镜。
惊月剑顷刻间斩出了不知多少剑,将银色手掌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再无法对慕烟华造成半点不利影响,紧接着去势不减,朝着牧观浪当头劈下。逼人的气浪重重压下,森冷的杀气临到头顶,刺激得牧观浪头皮发麻,身上汗毛倒竖。
这不可能!
牧观浪面色大变,在心中无声呐喊。
方才斩掉银色手掌一根食指,已是花费了慕烟华极大的气力,这一回怎可能变得如此毫不费力?莫非她一直隐藏实力?
一惊之后,牧观浪很快冷静下来,变得愈发小心翼翼。
就算只为了自己的脸面,不管慕烟华有多少手段,今日也定要将她斩杀于此。
最先提起向慕烟华挑战的人是他,要来观星台生死斗的人同样是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然他以后还怎么混?
一个手掌奈何不了慕烟华,两个三个呢?五个十个呢?
牧观浪发了狠,浑身真元鼓荡着,手掌接二连三拍出,一下子七八个巨大的银色手掌劈头盖脸向着头顶的惊月剑去。
沉重的轰鸣之声不绝,七八个银色手掌同巨大剑影撞了个正着。
毕竟是元婴境大圆满修士全力施为,剑影在第一个银色手掌撞上之时,已是一顿之后速度骤减。此后每一个手掌拍下,都会让剑影往后退上一步,一连十几个手掌拍上,剑影的劈斩之势终于完全止住,猛地往后倒飞回去。
拍飞惊月剑,银色手掌铺天盖地,对着慕烟华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没有停顿,不存在任何技巧,只有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
慕烟华一人一剑,不再像之前那般躲闪避开,而是选择了硬碰硬。短短片刻工夫,牧观浪轰出了数十上百掌,慕烟华凭着惊月剑之利,亦是劈斩切割了数十上百个银色手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慕烟华、牧观浪两人势均力敌,眼瞧着短期根本无法结束,除非两人中有谁能够打破这个平衡。
“慕烟华,看来所有人都小看了你,短短数年间,不想你已是成长到了这般地步,连我都轻易奈何不得你!”牧观浪语声不重,却像是一枚枚尖锐的钢针,刺入慕烟华的耳内,“本想让你死得痛快些,既然你不领情,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牧观浪右手食指轻轻点出,一道漆黑的流光凭空出现,眨眼扩散全场,将整个观星台笼罩在内,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慕烟华,包括了他自己。
慕烟华只觉得眼前一黑,眼前就换了个环境。
“这一方黑白世界,你可是第一位访客,好生消受着吧。”
牧观浪的声音遥遥传来,叫人听不真切,黑暗的空间里渐渐亮起一点光,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照亮了慕烟华身周方寸地方。足下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分出一个一个正方形的格子,延伸向远处,看不到边界所在。
寂静的空间有些压抑,感觉不到危险,却无不透出一种隐约的诡谲。
慕烟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意寻了一个方向,向前迈出一步。
“轰!”
这一步迈出,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以慕烟华为界限,左右两边泾渭分明,显出来一枚枚排列整齐的棋子。左边为白子,右边为黑子,闪着莹莹的光华,光影扭曲着化作一个一个五官模糊的人形。
白子化成的人形身着白袍,掌中执着一面白色的旗幡,黑子化成的人形套着黑甲,手上漆黑的长枪寒光烁烁,像要择人而噬。
不用任何人命令,白袍之人与黑甲之人发现了慕烟华这个外来者,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白色的旗幡银光璀璨,吞吐着银色光华,一道道银白色的流光飞射而出,全部指向慕烟华。漆黑的长枪卷起枪影重重,每一式都相当于一名结丹境大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
一瞬间,慕烟华陷入了两帮人的包围之中。
旗幡上蕴含的能量不算高,跟着漆黑长枪相差无几,也就是结丹境大圆满的水平。不管是白袍之人还是黑甲之人,单个的攻击力不算强,防御水准也很一般,而且只知道逮着慕烟华攻击,根本没有其他的举措,彼此间的配合同样相当有限。
慕烟华要对付这些人很简单,惊月剑一击之下,便可直接斩杀不下十个。但这些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击杀了数十上百个,马上有数百上千个围拢过来,前仆后继不畏生死,杀得了一千个两千个,一万个两万个、十万个二十万个呢?
就是全部站着不动,让慕烟华来杀,又能杀多少个?
蚁多咬死象。
慕烟华纵然有再多的真元,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刻。
黑白世界中不见天日,甚至不知过去了多久,无穷无尽的白袍之人、黑甲之人不断扑上来,慕烟华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惊月剑,每一剑斩出从来不落空。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人,每一时每一刻都有黑白子化成的人形被绞成碎片,散成点点星芒消失不见。
慕烟华看得很清楚,这些绞碎的光影其实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重新凝结,再次变成一枚枚黑白子,然后再次变成白袍之人、黑甲之人,向着她发起攻击。
只要这一方世界不破,白袍之人、黑甲之人便永无穷尽。而牧观浪的真元不耗尽,这一方世界就能永远存在。
击杀牧观浪,黑白世界自然告破,否则慕烟华迟早会真元告竭,被无穷无尽的大军拖死。
☆、第227章 斩
牧观浪展开黑白世界的时候,慕烟华看得一清二楚,整个观星台瞬间被黑暗笼罩,包括牧观浪自己。
此时此刻,牧观浪定然正躲藏在黑白世界的某处,操纵着黑白棋子化成的白袍之人与黑甲之人,将两方人马组织成各种各样的攻击队阵,不求立刻击败击杀她,只求慢慢消耗她的真元,找准时机一击必杀。
操纵这么大一个法相世界,牧观浪的消耗同样不会小到哪里去。不过现下他占据主动,僵持下去自然是慕烟华处于劣势。
找到牧观浪,击败或直接击杀牧观浪,是慕烟华唯一的出路。实际上,要是她不管不顾,施展裂天三指强行破开黑白世界,自然能够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然慕烟华并不想这么做。
凭着她目前的真元强度,无限制地施展裂天三指第一指破天指,已是勉强可以做到。第二指撕天指、第三指裂天指全部领悟在心,其威力更是一指更比一指强,呈几何倍增的趋势。但这会儿众目睽睽,宗门之内又情势不明,总归要为自己留下些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一念至此,慕烟华丹田内真元滚滚如潮,宛若汹涌的江河之水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灌入祭起的惊月剑中。
惊月剑得了浑厚真元的支撑,威势愈发增加了几分,竟是让白袍之人、黑甲之人进攻的节奏滞了一滞。趁着这个机会,慕烟华庞大的灵识延伸而出,好似生出了无数的触角,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灵识之网,探向四面八方,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去。
对战之中探出灵识搜寻,这本身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灵识作为神魂的延伸,原就是个比较脆弱的东西,倘若不幸受伤留下了隐患,危害比之单纯的肉身受伤严重十倍百倍,想完全复原也要艰难十倍百倍。若非有百分百的把握,或者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刻,修士们等闲绝对不会动用灵识对敌。
慕烟华敢这么做,自然是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
三世为人,神魂本是强大无比,九龙台那一方神秘的雷电空间内,又提前开出了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神魂之花,最重要的是还有紫色符箓与白玉楼坐镇,牧观浪一个靠着特殊手段提升至元婴境大圆满的修士,纵然有万千般手段,身上带着其他出人意料的底牌,也不可能会对她产生影响。
慕烟华的灵识凝实无比,密密实实,无孔不入,仿佛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消无声息地扩散开去,不知到了多远。灵识所到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展现在慕烟华脑海之中,就像是亲眼看见一般清晰明白。
整个黑白世界无边无际,哪怕以慕烟华灵识的强度,也是无法探查到边际。数千上万白袍之人、黑甲之人的后方,是一张广袤无边的棋盘,正方形的格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颗颗圆润无瑕的黑白子,一边全部为黑子,一边全部为白子。
慕烟华的灵识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地不住扫视查探,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每一寸地方都翻上个十遍百遍,分割成最为的细小的粒子,瞧一瞧有没有藏着牧观浪。
不怕牧观浪出现,就怕他不出现。
慕烟华这般大张旗鼓,也有打草惊蛇、引出牧观浪的意思。
可惜牧观浪像是属乌龟的,慕烟华将整个黑白世界犁了数次,都不见他给出半点反应,就仿佛他根本不在其中一般。
对黑白世界的多次查探,虽是未寻到牧观浪的踪影,倒是也让慕烟华看出了些门道。
这一方黑白世界,多半是一件无限接近灵器的极品法器所化,法器中的灵性已是有了一点器灵的雏形,比之慕烟华的惊月剑都要更胜一筹。
牧观浪对这一件极品法器的掌控,并没有达到最完美的状态,白袍之人、黑甲之人外围那些空置的黑白子就是明证。倘若牧观浪完全炼化了黑白世界,慕烟华对付起来定然不可能有如此轻松了。
肯定了这一点,慕烟华愈发成竹在胸,庞大的灵识卷起惊涛骇浪,靠得最近的白袍之人、黑甲之人撞上了无形气浪,居然被撞了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倒在地。白袍之人、黑甲之人本是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前方数人站立不稳,后方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就这么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惊月剑暴出一阵惊天剑芒,像是切瓜砍菜一般,轻轻松松一剑横扫,数十个白袍之人、黑袍之人仿佛被割倒的韭菜齐刷刷倒地,化作一片闪亮的银光消散不见。
牵一发而动前身,这一点小小的变故仿佛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印发了后续的连锁反应,波及得越来越广。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慕烟华扩散的灵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一丝异样极小极小,可以说几乎不可察觉,若非慕烟华一直紧绷着心神,不放过黑白世界中一丝一毫的变化,说不定还真会忽略过去,无法发觉。
所幸慕烟华发觉了,而且做出了最及时的反应。
化作大网的灵识瞬间收缩,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利箭,向着发现异样的地方狠狠刺去。
“轰!”
灵识间的交锋眨眼完成,锋锐的利箭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什么东西,沉闷的撞击之声直接在意识海中响起。
慕烟华的意识海稳固如磐石,风平浪静波澜不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眼前的白袍之人、黑甲之人动作骤停,身上黑白两色的光芒闪烁不定,短短时间内变得跟纸片一样脆弱单薄,整个黑白世界猛地摇晃起来,仿佛打碎了的镜面,显出来支离破碎的迹象。
与此同时,慕烟华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微弱的光线照了进来,越来越亮,慕烟华重新闻到了阳光的味道,耳边传来嘈杂的赞叹声、惊疑声以及质疑声,身周的黑暗以极快的速度退去。
慕烟华不用看就知道,她已是脱离了黑白世界,再次站在了观星台上。
牧观浪单膝跪在不远处,身上气息起伏不定,乌黑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低垂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地上绽开了几朵妖冶的血花。
很显然,慕烟华那一支灵识利箭收效显著,牧观浪受到黑白世界反噬,瞬间被重创。
趁他病要他命!
本是生死之战,加上此前多次纠葛,慕烟华可不信跟着牧观浪之间还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不存在怜悯之心,当下惊月剑一声厉啸,拉出一道凄厉的雪线,转瞬便至牧观浪身前。
“小丫头,你已经赢了,何必出手如何狠辣?”一阵沉重的压力临身,细弱蚊呐的语声仿佛细针,直刺慕烟华耳膜,“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就罢手吧。”
慕烟华只觉得体内真元一滞,连带着飞射而出的惊月剑亦是顿了一顿。
幽深眸底一寒,慕烟华丹田内无数银色光点一亮,身上气息陡然一阵猛涨,压在身上的沉重力道一轻,惊月剑划过一道美丽的银光,去势更甚。
牧观浪倏然抬起头,微凸的眼中犹自带着不敢置信,意识海被慕烟华一箭搅得一片混乱,黑白世界的反噬更是让他体内真元横冲直撞,勉强支撑起一道防御屏障,在惊月剑的剑锋之下显得那般单薄无用。
雪亮的剑光仿佛一道闪电,牧观浪脖颈间一凉,有滚烫的液体喷洒而出,便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眼前的视角却逐渐暗淡下去,鲜活的世界变成黑白一片。
“小丫头大胆!”方才的语声气急败坏,仿若闷雷炸响,“区区元婴境修士,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行凶,简直岂有此理!我让你住手没听到么!”
这语声的主人像是有什么顾忌,不管是刚才让慕烟华放过牧观浪,还是这会儿恼羞成怒质问慕烟华,都是以传音的方式出现,除了慕烟华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尤其是这一回责问,语中的怒火化作逼人的杀机,排山倒海一般朝着慕烟华当头压下。
慕烟华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瞬间受到震荡,难受得就要一口逆血吐出,双足不停地颤抖着,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膝盖被迫往下弯曲,竟是要强迫她跪下去。
单单凭着气势就想压垮她,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慕烟华紧抿着唇,没有再看倒地的牧观浪一眼,顶着越来越重的压力,咬牙挪动右脚,重重地一步踏出。
藏头露尾的东西!有本事就站到她面前来!
一步,一步,又一步,慕烟华脊背笔直,每踏出一步,对身上的重压就适应一分,脚步亦坚定稳重一分。
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了观星台的石阶。
身上的压力越发重了,慕烟华步子迈得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就在她觉得那暗中之人已是怒到了极点,下一刻便会直接现身之时,无边的压力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第228章 打醒
“……牧、牧师兄居然就这么陨落了!自三域大比归来,牧师兄日夜苦修,听说已是元婴境大圆满,慕师姐加入宗门才几年,岂不是说慕师姐修为境界还在牧师兄之上?”
“这有何奇怪?慕师姐滞留九龙台三年,如今强势回归,谁让牧师兄正撞到枪口上。”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你我费尽心力、耗尽一生也许都达不到的境界,他们根本不用多少时间,甚至没有任何难度,轻轻松松就可达到,并将绝大多数人远远抛下。毫无疑问,慕师姐便是这一类人。”
“慕师姐为楚峰主亲传弟子,牧师兄是宗主亲传弟子,宗主、楚峰主又是同一个师尊座下的师兄弟,他两人的亲传弟子在观星台打生打死,多半要赶来收拾残局。”
此人话音刚落,便引得不少人纷纷附和,偶尔有几个反对之声,连个浪花都没有掀起,就被重新压了下去。
沉重的压力退去之后,周围天魔宗弟子们的议论之声传入慕烟华耳内,慕烟华好似什么都不曾听见,径直朝着人群中燕星河的方向走去。
这一回宗门弟子们可猜错了。燕宗主、楚君狂要是会来,早早就来了,如何会等到现在?不止是燕宗主、楚君狂两人,这一场闹剧似的生死决斗从头到尾,竟是没有任何一个宗门长辈现身。
对燕宗主来说,牧观浪跟他不是一条心,所作所为已是形同背叛。而牧观浪投靠的另一方,显然不止何故将他当了弃子。
慕烟华心中通透,击杀牧观浪在她预料之内,兴不起半分波澜。
苏澜、墨云冷几人静静看着,没有阻止慕烟华靠近燕星河。
牧观浪死了,慕烟华大获全胜,瞧着好似毫发无伤,方才暗地里的交锋无人知晓,便是苏澜、墨云冷两人都未发现丝毫端倪。
慕烟华之后显出来的些许异样,他们皆以为是对阵牧观浪时受了点影响,完全没想到有人消无声息地插了手。
燕星河目光躲闪,不敢跟着慕烟华对视。原本同牧观浪一道前来,刚刚还同燕星河站在一起的几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留下了燕星河独自一人。
片刻工夫,慕烟华站在了燕星河身前。
“星河,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慕烟华丢下一句,转身即走。
燕星河张了张口,脚上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慕烟华走出一段路,未发现燕星河跟上,便驻足转身,视线锁定燕星河道:“怎么,三年不见,咱们已是生疏到这步田地了么?”
周围的议论声不知早已停了,没有人离开,一边偷偷地打量着慕烟华、燕星河两人,一边等待着燕星河的回答。慕烟华初进天魔宗之时的流言,其中不少人还记得一清二楚,虽是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慕烟华跟着燕星河关系很好总是事实无疑。
慕烟华未进天魔宗之前,牧观浪是燕星河唯一敬服之人,燕星河身边跟随之人,他所结交的朋友,大多数都是通过牧观浪。现下慕烟华与牧观浪生死决斗,各中缘由暂且不去追究,牧观浪殒命于慕烟华之手,燕星河又会如何选择?
拒绝慕烟华,此后与她一刀两断,还是随着慕烟华走,当做什么事儿都未发生过?
燕星河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烟华也不再催促,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半晌后,燕星河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走向慕烟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开了观星台。苏澜、墨云冷几人没有跟上去,其他天魔宗弟子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时间,渐渐地散开了。
至于牧观浪的尸身,谁也没有去理会,到时自会有人处理。
慕烟华、燕星河离开的同时,天魔宗深处一座封闭的山峰之上,迷雾萦绕,罩着一重重禁制。
山峰上伫立着一座古朴的宫殿,占地极广,正殿一扇泛着黑色幽光的大门紧闭。哪怕是在白天,灿烂的阳光铺洒在宫殿上,那光线竟像是被尽数吸收了一般,整座宫殿阴沉沉的,让人瞧着从心底里升起寒意。
殿门紧闭,大殿内半点不透光,顶上不知镶嵌着什么,偶尔会闪过几丝幽蓝色的光芒。空荡荡的大殿内,数人合抱的柱子一根接着一根,三个隐约的人影藏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模样。
“厉若天!你为何要阻止我!”低沉的咆哮响了起来,嘶哑而又难听,声音的主人显然愤怒到了极点,“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就算救不下牧观浪,最不济也能弄死慕烟华那小丫头!”
“然后引出楚君狂、引出燕秋客,再引出那几个盯着你我的老不死?”一个浑厚的男声接了上去,不急不缓悠悠道来,“你要知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为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有时候退让一点并不是坏事。慕烟华那小丫头再是天才,毕竟修炼时日尚短,你我一根指头就能摁死她,何必跟她计较?”
“那、那牧观浪……这小子虽是头生反骨,好歹算是打入燕秋客身边的一颗棋子,就这么被人毁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连一个小丫头都斗不过,要他何用?”另一个阴柔的语声阴测测传来,滑腻的尾音打了几个转儿,“三百年都等了,还怕多等几日,当时候将那小丫头交予你便是,随便你如何炮制她……”
黑暗的大殿中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浑厚的语声似乎缓和了些,接着道:“你呀你,你这火爆的脾气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三百年都磨不平你的性子——若非到了宗门生死存亡之际,生死境的长辈们不会出手,其他化虚境修士互相牵制,如今加上你我三人,此事大有可为。你可小心着些,倘若因着你一人导致计划失败,谁也救不了你!”
那咆哮的语声嘟嘟囔囔,终是服了软,说了几句狠话之后,放下了再找麻烦的心思。
这一回,黑暗中再也没有声音传来,气息越来越压抑。
与此同时,慕烟华领着燕星河回了陨星峰,吩咐朱见通守住门户,便跟着燕星河进了屋。
两人相对着落座,燕星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也不与慕烟华目光相触。
慕烟华瞧着这样的燕星河,一阵怒火没来由冲上兴头:“燕星河!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莫非我生来欠你的不成!”
当年那个脸儿红红,问她能不能做他媳妇儿的少年哪儿去了?
燕星河霍然起身,埋着头就要往外走。
慕烟华哪里肯放他走,当下身形一动拦住:“站住!今日你要出了这个门,便当咱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燕星河身上气息一阵不稳,终于抬头看了慕烟华一眼,眸底布满红丝。
“你要与我说什么?”燕星河一屁|股坐了回去,垂下眼帘,“如若是为了某些人求情,你还是不要说了,我怕你我——朋友都没得做。”
慕烟华怒极反笑,瞪着燕星河咬牙道:“什么叫某些人?那是你的生身之父,给了你这身肉,给了你这身骨!他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喝?纵然有再多不是,他也养了你这么大!你倒是与我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真想弑父?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我看你是让人钻了空子昏了头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燕星河猛地抬起头,双掌紧紧捏成拳,眼睛瞪得溜圆,狠狠地盯着慕烟华:“你知道什么?!他杀了我母亲!他杀了我母亲!我、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慕烟华暗松了一口气,只要燕星河肯说话肯沟通,最怕他一条道走到黑,谁的话都听不进,“这话谁告诉你的?你可有跟着燕师伯当面对峙?就算你要寻仇也该让人辩解两句,这么自顾自给人定了罪,万一出了错怎么办?”
“怎么可能出错?”燕星河情绪激动,白皙的面上涨得通红,“若非害死了母亲心有愧疚,为何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他……哪里像个父亲的样子!”
燕星河“呼呼”喘着粗气,多年来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整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脑海里白茫茫一片,一时居然忘记了反应。
到了这时候,慕烟华反而不急了。
“我看你是魔障了。”她静静地等着燕星河平复心情,这才一字一顿地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宁愿相信外人的话,也不愿去寻至亲问上一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莫要等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再想着去后悔。”
“你是个聪明人,牧观浪想干什么,你会半点都没察觉?你看看他安排在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好好想想吧,星河。”
☆、第229章 品丹会
燕星河本也不是个傻子,只是事关心底最深的情感,一时钻进了死胡同里,倘若没有慕烟华这一番话,说不定还真一条道儿走到了黑,撞到南墙都不会想着回头。
眼看着燕星河陷入沉思,面上表情接连变换,慕烟华静静地坐在燕星河对面,没有再开口。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暮色降临,燕星河始终一言不发,直至最终起身告辞,慕烟华也没有阻止,将他送到了门口。
第二天一大早,慕烟华听到了燕星河走上浮图峰的消息,不觉淡淡一笑。
数日之后,徐妙音终于恢复意识,清醒了过来,不过她早先受伤极重,虽是有生生不息丹捡回一条命,但身体仍是十分虚弱。除了依靠长时间的休养,还需为数不少的珍贵天材地宝才能完全恢复。
当然,以神水宫的底蕴,不用担心这些。
慕烟华去看过徐妙音,见她精神头很不错,甚至还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被徐素颜压着去休息,到底放下心来。
徐妙音醒了过来,徐素颜也就没有在天魔宗久待,很快告辞回归神水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慕烟华时隔三年再次现身的消息渐渐平息下去,跟着牧观浪那一场生死决斗,再提起来的人同样少了许多,身处陨星峰侧殿住所,一时竟是过得极为悠闲惬意。
燕星河自上了浮图峰便没有再下来,慕烟华不知他到底跟着燕宗主如何了,倒是宇文麟、风肖飒、简宁等人一一来访,让她很是忙乱了一段时间。三年未见,这些当初一同进入山门的弟子们,不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其他方面,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中修为最高的风肖飒,已是隐隐有了突破至筑基境大圆满的迹象。剩下的人也个个气息沉稳,在筑基境各个阶段不等。
虽是跟着慕烟华完全不能比,但在同期的弟子中却是相当了得。现今东南域谁不知道,因着慕烟华、凌绝尘、澹台馥这几个耀眼名字的缘故,跟他们同期的年轻修士受到鼓舞激励,修为晋升明显要快速迅猛得多。
慕烟华难得闲了下来。在九龙台那方神秘空间三年,混元经与涅槃九变提升都极为快速,没有完全适应之前,短时间内倒是不好再有突破。
被困三年,炼丹之术的习练亦是耽搁了三年,这会儿正好重新捡起来。丹经第二页统共三万七千四百八十一个字,包括七十二张初级丹药的丹方,七十二张中级丹药的丹方,以及六千六百三十三个中级丹印。慕烟华得到之后曾经仔细研读,却尚未将之全部融会贯通,在萧焰的指导下,这些时日倒是收获颇丰。
平静的时光过得很快,眨眼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但慕烟华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看似波平浪静的黑暗之下,潜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暗涌。
这一日清晨,慕烟华再一次见着了燕星河。
柔和的阳光下,高大英挺的青年男子面上带笑,敲响了慕烟华住所的门,站在了慕烟华面前。
“烟华,这一回我来是想谢谢你。”燕星河深深看着慕烟华,目光似水。
“我没有做什么。”慕烟华笑着摆了摆手,没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你能想通,我也替你高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燕星河的天赋毋庸置疑,奈何之前心思不在修炼上,着实浪费了不少时间,后来随着慕烟华的加入,虽是有沈澄璧、祁蓝衣两人教导了几年,此时亦不过筑基境中期修为,离着上辈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刀差得甚远。
倘若因着她的缘故,解开了燕星河跟着燕宗主之间的心结,却导致燕星河再没有机会成为修罗刀,慕烟华真不知是好是坏。
“我跟着父亲说过了,见了你之后便回去闭关。”顿了顿,燕星河缓缓道,“跟你比起来,我已是落下了太多,要是再不努力,只怕同你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了。”
“对了,我刚刚从楚师叔那边过来,他让我通知你,去启辰殿一趟。”
燕星河几句话交代完,没有在慕烟华这里久留,便匆匆告别离开,瞧着竟是迫不及待想回去闭关。
慕烟华本还想问问楚君狂寻她何事,见燕星河走得匆忙,也就不再出声多问。
多年的心结一朝解开,燕星河念头通达,心中畅快,重心自然偏向了修炼这一块,思及早先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不由地有些急迫的感觉,竟是一刻都不愿意耽搁了。
燕星河下了陨星峰,慕烟华亦出了住所,往启辰殿寻楚君狂。
短短时日的平静之后,慕烟华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这一回听得燕星河言道楚君狂找她,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一路畅通无阻,慕烟华在启辰殿内见着了楚君狂。
“弟子慕烟华见过师尊。”慕烟华压下心头的讶异,转向楚君狂身侧那个让她有些意外的人,“见过燕师伯。”
“怎么,小丫头见到我很惊讶?”燕宗主的心情看似很不错,幽深的眸底含着明显的笑意,看着慕烟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说起来,这一回星河能够如此作为,还要多谢小丫头你。这份心思我记下了,日后有事只管开口。”
慕烟华微微一怔,不觉有些咋舌。
大约是当初跟着楚君狂争抢收徒一事,燕宗主对她虽是不坏,却绝对称不上亲近友善,这大包大揽的模样更是第一次见。可见他实际上对燕星河极为上心,并非绝大多数人以为的那般不管不问。
“师伯言重了,星河是弟子的朋友,弟子自然不愿意他走入歧途。”有了燕宗主今日保证,将来她若提出什么要求就更有保障了。慕烟华心中微喜,想到燕星河,忍不住接着道,“燕师伯,请恕弟子冒犯——星河会被人轻易挑唆,变成如今这般,师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一言慕烟华点到即止,相信经过了这一次,燕宗主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燕宗主面色变了一变,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些年来,确实是我忽略了星河。”
慕烟华闻言,也便不再多言。
自从九龙台中出来,慕烟华凭着意识海中的神魂之花,灵识不知敏锐了多少倍,再看楚君狂、燕宗主的修为境界,亦不再像早先那般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总是看不分明。
楚君狂气息内敛,仔细感受如大海深渊般深沉不见底,慕烟华隐隐觉得,自己这位被人称为天魔狂君的师尊,恐怕修为境界并非旁人以为的化神境。更让她惊讶的是燕宗主,身上气息灵动活泼,无时无刻不在欢悦跳动,好似怎么都停不下来。
慕烟华心知肚明,这并非燕宗主本意。
修为到了燕宗主这个境界,想要完全收敛真元极为简单,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此时的情况。
燕宗主要突破了,快则三五日,多则月余,必会晋升下一个境界。
化神境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跟着结丹境、元婴境可不一样,哪怕是一点微小的突破,实力都会有巨大的提升,更何况是一个小境界的差别。燕宗主从化神境中期晋升化神境后期,对他来说自是一次翻天覆地的进步。
这一次突破来得这般忽然,要说跟着燕星河没有半点关系,慕烟华说什么都不相信。
回想起燕宗主所修功法的特殊性,慕烟华暗道燕星河对燕宗主而言,其重要性或许还在她想象得之上。
“此次通知你来,是有一事说予你听。”燕宗主很快恢复了平静,看着慕烟华道,“药宗公孙宗主着人送来邀请函,请我参加一月之后的品丹会,其中提到了你,到时候你同我一道去。”
“品丹会?”慕烟华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头,“师尊也去么?还有哪些人去?”
品丹会的名头慕烟华听过,就是药宗对内部优秀弟子的一次考核罢了,有时也会邀请其他宗派之人前去观礼,顺便促成一些丹药方面的交易。这样的一次大会,虽说邀请的是燕宗主,但谁也不会以为燕宗主会亲自去,由唐恕带队、领着落霞峰一些精锐弟子前去还差不多。
“送邀请函来的药宗弟子言道,公孙宗主多年来一直在研究一张残损的古丹方,近日来有了重大突破,终于顺利炼制出一炉成丹,虽是仅仅为六成丹,却有着极为玄奇的效果,或可代替渡劫丹的存在。生死境九九重劫,无人能保证可以成功渡过,渡劫丹是地级丹药,而古丹方上的丹药要比渡劫丹低一级。”
燕宗主扫了慕烟华一眼,对她的敏锐表示了赞赏,“可以代替渡劫丹的存在,此事非同小可,不亲自去如何放心?”
☆、第230章 药宗
“这一回除了我,你师尊、你唐师伯都会一道前去。”燕宗主指节轻轻叩击着手边小几,缓缓地道,“加上路上来回的时间,大约离开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做什么事情都够了。”
慕烟华咧了咧嘴,暗自点头。
现今天魔宗内的情况,燕宗主果然是知道的,此次药宗举办品丹会,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理由离开天魔宗。
有了古丹方的存在,这一招引蛇出洞让人不敢不信。
对于任何一个宗门而言,可以代替渡劫丹的存在,都是不可轻易小觑的。渡劫丹为地级丹药,那古丹方上的丹药只是人级,别看中间仅仅相差了一个级别,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无论是所需灵药灵草的珍贵程度,还是炼制时候的难度与成功率,都不可同日而语。
地级的渡劫丹想求得一枚极为不易,倘若换成人级丹药,相比之下自然要简单不少。
燕宗主身为天魔宗之主,既然得到了药宗的确切消息,那么暂时抛下门中一切亲自前往,合情合理。
不过这些都不归她考虑。以她目前的实力,还影响不了大局。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看着燕宗主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之后。”燕宗主眼瞧着慕烟华点头应下,之后便低垂下头不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忍不住问道,“烟华丫头,你就不问问我与你师尊有何打算?天魔宗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修为境界比你高者不知凡几,为什么独独寻了你来?”
慕烟华抬起头来,莞尔一笑:“该让我知道的,师伯自然会告诉我,不该我知道的,便是我问了又如何?”顿了顿,又道,“此次品丹会,既然邀请了天魔宗,其他五大宗派十有八|九也会去——听说那太元宗动作频频,倒是不可不防。”
燕宗主的想法,慕烟华稍微一想便能猜到一二,不过就是李代桃僵,让人以为他与楚君狂都去了药宗,宗内变成群龙无首的状态,实际上却是悄悄潜了回来,那些人不动手还好,一动手就呈瓮中捉鳖之势。
办法很是简单粗暴,却又极为有用,除非那些人能够忍受无休止的等待下去。
虽是知道燕宗主定然有所准备,但想到上辈子道听途说来的一些消息,慕烟华还是提醒了一句。
具体细节慕烟华无从得知,然太元宗实实在在是参与了的。
燕宗主神色一凝,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到时候你跟随在我与你师尊身边,见机行事。”
原来是要她打掩护。
慕烟华了然地点头应下,跟着燕宗主、楚君狂说了几句,这才告退离开。
很快十日过去,慕烟华跟着楚君狂一道上了楼船,在众目睽睽之下攀升上空,驶离天魔宗,朝着药宗方向而去。
这一回前往药宗,除了慕烟华、燕宗主、楚君狂三人,唐恕领着落霞峰几名优秀弟子自然在列,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三十余人。
楼船的空间很大,这三十余人分散开来,人人都可分到一间宽敞的舱室。楚君狂以慕烟华三年未归、使得平日里对慕烟华疏于教导为由,将她安置在相邻的舱室。
从天魔宗到药宗隔着一个神水宫,中间还有数个二三流宗派的宗域,楼船速度大开之下,抵达药宗所在也要近十日。修行之人随着修为日深,寿元自然越来越悠长,这十日对慕烟华等人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这十日间,燕宗主、楚君狂除了偶尔跟着慕烟华、唐恕见面之外,便没有在其他天魔宗修士面前出现。当然,人在楼船之上,在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呆在舱室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自然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然慕烟华知道,早在楼船驶出三日之时,燕宗主、楚君狂就悄无声息离开了楼船,偷偷潜回了天魔宗,留在舱室里的只是两个替身。
门外传来清晰的敲击声,慕烟华起身打开了舱门,却见一名瞧着二十许的年轻男子笑吟吟站在门口,见着慕烟华出来,更加深了唇边的笑意。
“烟华,药宗就要到了,咱们一道出去如何?”
慕烟华自然点头应下:“好。”
年轻男子很高兴,跟着慕烟华并肩而行:“前日你与我说起,炼制回春丹时,只需在第七手、第十一手丹印稍加调整,便可提升品质。我回去试了一试,此法果然好使,多谢你了。”
慕烟华淡淡一笑,不在意地摆手道:“你我不过互相探讨,不必言谢。”
这名年轻男子,正是慕烟华第一次前往落霞峰时候,见着的那名跟着唐恕有血脉关系的弟子,名字叫唐白术。数年不见,唐白术修为境界同样上了筑基境,因着大部分时间精力放在炼丹上,不过筑基境初期,想要突破到筑基境中期还需一段时日。
唐白术大约听多了唐恕提及慕烟华,上楼船第一日就打着讨教的名义找上门来,欲要同慕烟华交流炼丹之术。
慕烟华自从得了丹经,受到萧焰教导,一直都是自己练习,还未与其他丹师正经交流过,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跟着唐白术几次交谈,慕烟华很明显感觉到,唐白术的基础很是扎实,已是开始尝试着炼制中级丹药了。
“之前老头子提起你来,总是唉声叹气,直道一个丹师天才不去专修炼丹之术,却去研究怎么打打杀杀,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唐白术看着慕烟华,面上带着敬服之色,“这几日与你交谈几次,我算是心服口服了。真不知你怎么长的,不止修为突飞猛进,连着炼丹之术都没有落下,幸亏我早有自知之明,不拿自己跟你相比,否则不得郁郁致死。”
慕烟华笑而不语,倒是不觉得今日成就有何不妥。
紫色符箓、白玉楼、萧焰,再加上辈子的经验,倘若她还不能走在别人之前,岂不是白活了这一遭?
这个世界很大,东南域远远不是终点。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说修为境界比她高者无数,在东南域之外,比如常常被人提到的中央域,焉知没有天赋惊天之辈?所以说,现在也好、日后也罢,不管取得多大的成绩,慕烟华不会妄自菲薄,却亦不会骄傲自大。
说话间,两人到了甲板之上。
楼船的速度慢下来,眼看着就要下降,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两道熟悉的身影迈出了舱门,走上了船头,经过之人纷纷行礼。
慕烟华随着唐白术一道弯下腰:“见过师尊、燕师伯。”
要不是早知真相,单单看着眼前这两人,不管是样貌气质还是行为举止,当真看不出丝毫异样。慕烟华不动声色,回想起燕宗主、楚君狂两人临走时的交代。只要不跟着人动手,便是合虚境修士都看不出其中端倪。
楼船完全停了下来,朝着下方一处平坦的山头落去。
唐恕、浮图峰跟着燕宗主同来的两名长老,剩下的就是包括慕烟华、唐白术在内的二十一名天魔宗弟子,此时全部聚集在甲板上,等待着楼船落地。
足下传来一阵轻颤,透明的银白色护罩向着两边分开,“燕宗主”、“楚君狂”两人领头,天魔宗一行全部下了楼船,脚踏实地。
“燕宗主、楚峰主、唐大师、吴长老、李长老,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爽朗的笑声传入每个人耳内,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皮肤却光滑细腻的修士迎了上来,视线扫过“燕宗主”、“楚君狂”几人,落在他们身后的慕烟华等一众弟子身上,一扫而过,“诸位请,鄙宗公孙宗主已是恭候多时。”
“原来是赵长老。”“燕宗主”面带微笑,领着众人跟上赵长老,“有劳赵长老久候。”
赵长老连连摇头,面上笑意不减,谈性十足:“太元宗、正一派早早到了,神水宫、鬼王宗尚未到来,想是也快了。”
“燕宗主”状若无意地问道:“是霍宗主、闵宗主亲来?”
赵长老点着头,眸底含着隐约的自豪:“那古丹方问世,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呢。”
一路走一路说,渐渐地深入药宗深处,慕烟华见“燕宗主”跟着那赵长老寒暄,便四下里打量。
不同于天魔宗的辉煌大气,药宗却是古朴自然的典范。
郁郁葱葱的山头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绝,其上点缀着一座座木楼,原色原味,不经任何修饰。
一块一块药田星罗棋布,里面种植的灵药灵草长势喜人,空气中似乎夹带着丹药的清香味儿,叫人闻之便精神大振。
不时可见身着粗布麻衣的药童,在药田间忙忙碌碌,侍弄药草。
遇到的药宗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大约是早已得了吩咐,对着赵长老遥遥行礼,却并不靠近。
到了一处山腰,赵长老停了下来。
☆、第231章 木非离
“古师侄。”赵长老抬眼一瞧,朝着前方一人招了招手。
看着仅止二十许的年轻男子,有一张略显粗犷的脸,浓眉大眼,身形极为高大,穿着一身灰色的宽大布衣,袖口裤口都用同色的布条扎紧了,一听了赵长老召唤便上前来。
“弟子古航见过赵长老。”
赵长老面上带笑,颔首道:“古师侄,天魔宗其余贵客便交予你了。”
古航神色不变,点头应下。
赵长老不再多言,引着燕宗主、楚君狂、唐恕三人往山顶去拜访公孙宗主,其他包括慕烟华在内的天魔宗弟子,都由古航引着变换了方向。
药宗这一座主峰占地极为宽广,连接着数座附属峰,跟着天魔宗的山门比起来,山势显得更加平缓,少了些巍峨霸气,多了些古朴自然。
慕烟华跟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古航。
浮空山青云榜之战一别,慕烟华便再没有见过这古航了,现在看他模样没什么大变,修为境界稳稳停在筑基境初期,隐约一股子平和内敛之气,身上锋芒半点都无,心知这些年来定然努力不少,才有如今成就。
众所周知,药宗可不以战斗力为长,古航修为境界虽是不如何突出,但那是他将大半精力放在炼丹之术上的缘故。
渐渐地远离了主峰,古航引着慕烟华一众停在了一座附属峰之前。
这座附属峰位于主峰左侧,占地足有方圆十数里,地势平缓,绿荫环绕,各种奇花异草随处可见,一群群两层三层的木质建筑点缀其间,古航指着不远处修建在一起的数间木屋,正要开口说话,忽而听得一声惨叫响彻耳边,惊起林间飞鸟。
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天而降,朝着古航当头落下。
古航眸底掠过一丝暗光,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便站在原地不动。
人影几乎是擦着古航的鼻尖,重重地砸在古航脚边,嵌进本就不松软的泥地里,席卷起一阵夹着黄色沙土的劲风。
“木非离!我让你满口乱言,打不死你!”
恼怒的咆哮紧接着传来,一身红衣的青年男子转瞬到了眼前,本是直奔着地上之人而去,一眼瞧见古航、慕烟华一行,一时竟是愣在了那里。
古航停顿了片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转身朝着天魔宗两名浮图峰的长老行了一礼。
“两位长老,贵宗休憩之地暂为清心园。此行远来辛苦,弟子便不打扰了。”
吴长老、李长老目不斜视,淡淡点头,任由古航离去。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多言,径直往前方数间木屋行去。
二十来名天魔宗弟子之中,七八人毫不犹豫跟了上去,剩余十来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了慕烟华。
因着少了之前那七八人,慕烟华的身形一下子显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随着她在天魔宗弟子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已是能够在宗门之外的地方,让人不约而同地唯她马首是瞻。
慕烟华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两位长老的背影,没有动作。
那红衣男子却是抛下正在追击的修士,一个闪身出现在慕烟华身前:“烟华妹子,早早听闻你平安回归天魔宗,不想就在这儿见到了。”
这语声惊讶中带着欣悦,若非方才那一声怒到极处的咆哮依稀还在耳边,哪里能跟着眼前笑意盈盈之人联系在一起?
“蒲……存西?”
刚那赵长老还道鬼王宗尚未来,这会儿竟是到了。
慕烟华面上露出一丝笑,“三域大比一别,蒲师兄倒是风采依旧。”
三域大比争夺通关钥匙,蒲存西自称是赵瀚友人,慕烟华还同他合作了一把,一道对付柳如逸、柳飘飘一行,自然算得上熟识。
蒲存西为鬼王宗弟子,既然他出现在此处,鬼王宗众人自然不会离得太远。
不知赵瀚、韩烈两人来没来。
“托福托福。”
蒲存西面上笑意更深,边笑边狠狠地一脚踹出。
那名砸落在地的修士刚挣扎着弓起身子,脑袋都没来得及抬起,腰侧已是结结实实印上了一个大脚印,整个人腾身而起,炮弹一般飞了出去,落在数丈之外,仍是去势不减,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这才堪堪停下。
“你……”
此人双目微凸,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瞧着至多十四五岁,尚带着明显的稚嫩之气,瞪着蒲存西的眼神却凶戾非常,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他动了动嘴巴,原是想说些什么,哪知一口气梗在喉间没有上来,猛地喷出一口带着细小碎片的逆血,头一歪居然就这么昏厥过去。
蒲存西不觉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儿本事还学人四处挑衅!”
慕烟华扫了那人一眼,只觉很是面生,从来未曾见过,也不多嘴询问。
反倒蒲存西重新转向慕烟华,指着那半死不活的修士道:“烟华妹子怕不认得他吧?正一派木非离,闵宗主座下新收的亲传弟子,这两三年来可谓名声赫赫,号称能够赶超烟华妹子跟着凌绝尘的人物。烟华妹子身陷九龙台,凌绝尘、澹台馥几个忙着闭关突破,没时间理会这跳梁小丑,倒是让他钻了空子。”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连着那柳玉池都不敢那般嚣张,这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才下了楼船便听得他在那边大放厥词!”
蒲存西面上虽笑着,语中却带出了一丝寒意。
慕烟华失笑摇头:“就因为这,蒲师兄揍了他一顿?你一个结丹境的修士,跟先天境的小家伙有何好计较的?”
实际上,真要论起年纪来,慕烟华比木非离大不了几岁,然修为境界根本没法比。以她如今的层次,怎可能轻易跟着木非离计较?
但凡是天才,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可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才同样有高下之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昔日的天才将失去往日的光芒,泯灭于众人之间。只有那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天之骄子,才能永远保持在第一梯队。
青云榜之战已是过去了七八年,就整个修行界而言,区区不足十年的工夫,实在是太过短暂。然就是这短短不足十年,当初青云榜前二十之位的天才修士们,原本相差并不太多的修为境界,如今的差距越来越大。
慕烟华一骑绝尘,凌绝尘、澹台馥、赵瀚三人紧跟在后,韩烈、柳玉池、风肖飒、闻人桓、宇文麟等人,倘若没有逆天的奇遇机缘,想要超过前面几人怕是没什么可能了。
这七八年间,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天才弟子冒出来,又不可避免地被人拿过来,跟着慕烟华一批人比较,木非离便是其中一个。
两年前参加正一派入门考核,以十二岁之龄、先天境第五重天修为震惊整个正一派,直接惊动了闵宗主,亲自点头收为亲传弟子。木非离也没有辜负闵宗主的期望,入门短短三年间,修为境界突飞猛进,现今已是先天境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筑基境。
十四岁的先天境大圆满。
倘若能够成功晋升筑基境初期,就是十四岁的筑基境初期!
这年龄,这修为,这天赋,堪比慕烟华!
所有人都道,要不是他生不逢时,因着年纪关系赶不上下一届青云榜开启,否则定是另一个青云榜第一无疑。
原来眼前的少年就是木非离啊。
慕烟华虽是回归天魔宗不久,现在想来却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并未放在心上。若非蒲存西之前的解释,单单木非离这一个名字,还真无法将人对起来。
每逢提起便跟自己挂钩的少年,慕烟华不觉起了一丝兴趣,多看了他两眼。
幽深的眸底极快地闪过一点微光,晕厥的少年丹田之处好似笼着一层七彩光华,一闪即逝,快得好似人的错觉。
慕烟华看在眼里,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那是——
原来如此!
慕烟华心下了然,当即收回了视线。
这木非离倒是好机缘,不知吞了什么东西,牢牢驻留在他的丹田之内,为他提升修为境界提供近乎无穷的能量。
惊鸿一瞥,慕烟华已是看得清楚。此物极有灵性,不止没有损伤木非离的肉身,更是让他脱胎换骨,大大增加本身的天赋之余,也让他修炼事半功倍。
可惜天道公平。
这东西给了木非离无与伦比的天赋,让他在前期修炼一帆风顺,却也留下了不小的隐患。
外来之物就是外来之物,跟着自身吸纳天地灵气,凝聚真气真元总归不同。再大的能量总有用完的一日,也许支撑着木非离突破至元婴境,也许能够到识窍境,或者运气逆天至化神境,却也到此为止了。
对大部分修士来说,识窍境、化神境已是想都不敢想,然在慕烟华看来却是远远不够。
化神境之上还有合虚境,更有生死境,甚至生死境都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木非离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人羡慕。
这些念头一转而过,慕烟华面上不动声色,不再看木非离。
以正一派之主的眼力,如何会看不出木非离的底细,现今予他这许多福利特权,怕是也存了几分侥幸之心。
日后的事谁也无法断言,说不定木非离气运极佳,气运连连呢?
闵宗主要赌的,也就是这一分可能性。
☆、第232章 酝酿
肉眼不可见的七彩光华在木非离体内流转,短短片刻便将他身上伤势恢复大半。
浓黑的睫毛微颤,眼看着就要睁开双目清醒过来。
蒲存西却是毫无察觉,自顾自跟慕烟华说个不停,全然不知木非离身上变化。
“揍他一顿还是轻的,谁让他眼睛生在额头上。他是先天境大圆满,我也没有欺负他,一直将修为境界压制在先天境大圆满,谁来了都不能说我的不是。”
随意摆了摆手,对着慕烟华挤了挤眼睛,“别人不好意思揍他,我可不介意以大欺小。这小子一番做派,真以为人人会捧着他?烟华妹子,我将他打成这副模样,你见着有人为他出头了么?正一派一道来的那帮弟子,可说人人都盼着这小子出丑,别说不会出手帮他,不落井下石已是看在同门情谊之上。”
慕烟华思及方才古航的表现,略略皱了皱眉。
不止正一派弟子不曾出现,连着药宗的态度也极为奇怪。好歹现今身在药宗的地盘,又同是前来参加品丹会的宾客,蒲存西逮着木非离一顿狠揍,不劝解就算了,竟然还视而不见拂袖离去,连着话都没有多说一句,未免不像个主人家的样子。
蒲存西瞧了慕烟华一眼,大约是看出了慕烟华的疑惑,出声解释道:“历次的品丹会,只是不是闹出人命,或者坏了药宗种植的药田,寻常弟子之间的冲突,药宗不会多加理会。”嘿嘿一笑,瞥了尚未转醒的木非离一眼,“烟华妹子,咱们这便进去如何?留在此地久了,我怕正一派弟子寻来。”
到底是同门师兄弟,哪怕平日里看不惯,总归不会真个不管。
算着时间差不多,正一派弟子确实该到了。
慕烟华扫了木非离一眼,眸光在他合着的眼皮上停了一停,随即转了开去。
分明已是醒了过来,却仍是躺在原地装晕,这木非离也不是那般刚硬不屈,起码知道此刻要暂避锋芒,不跟蒲存西硬碰硬。
“蒲师兄,随我进来一叙如何?”慕烟华环视了一周,抬手虚引,“正巧我这里有些事,想向蒲师兄打听一二,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远处那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里,除了闻讯而来的正一派弟子,怕还有不少跟来看热闹的鬼王宗弟子。不过这些人不吵不闹,看样子也不打算现身,慕烟华只当没看见罢了。
蒲存西欣然应了一声,随了慕烟华一行进了清心园。
让剩余的十来名天魔宗弟子各自散去,慕烟华随便挑了一间木屋,推开门迈了进去。
木屋外面瞧着不大,里面却是施加了纳须弥于芥子之法,空间要大上不少。室内分为里外两间,以一面多宝阁隔开,内间仅有一榻一蒲团,外间为一个小厅堂,摆着一张白玉小桌,四张玉石小凳,简单清雅。
桌子上一座小巧精致的小炉,镂空的炉盖上几缕白烟袅袅,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香,闻着令人脑中一片清明。
“蒲师兄,坐。”
“烟华妹子也坐。”蒲存西也不客气,在玉石小凳上坐了,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对面的慕烟华,“烟华妹子出言相请,可是想问赵瀚、韩烈两小子的情况?”
慕烟华跟着赵瀚、韩烈两人相熟,且关系极为不错,早在参加青云榜之战前,这三人已是早早认识,随后慕烟华拜师天魔宗,赵瀚、韩烈双双选择鬼王宗,虽是身在不同宗门,仍是未曾影响他们的情谊。
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蒲存西知道亦是极为正常。
“蒲师兄心有千窍,我这还未开口,你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慕烟华爽快地点头,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赵瀚与我相识极早,就跟着我的兄长一般,韩烈虽是相交时日短些,却也是我极好的友人,蒲师兄同样是鬼王宗弟子,倘若知晓他们的近况,不知可否告知一二?这一回药宗品丹会,他二人不知有没有一道前来?”
对上慕烟华灼灼的眸光,蒲存西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客气。我早说过了,我跟赵瀚相交莫逆,你是他的妹子,自然也是我的妹子——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顿了顿,似乎是在让慕烟华确定他的认真,才接着道,“烟华妹子,你在九龙台受困三年,到底不知赵瀚、韩烈两人如何担心忧虑。”
“当日九龙台关闭,几乎人人都道烟华妹子你十死无生,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幸灾乐祸。天才夭折陨落,说什么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人,道什么力压凌绝尘、澹台馥,真是吹出来的名声,捧出来的荣耀,青云榜夺得魁首是侥幸,天魔狂君一世英名,却断送在一个名不副实的小丫头手上,偏生天魔宗内部一言不发,倒是让各种难听的流言尘嚣日上。”
说到这里,蒲存西双眉一挑,朝着慕烟华抛了一个媚眼,“这些个胡言乱语,我是半句话都不信的,赵瀚、韩烈两人自然也不会信。烟华妹子,你不知道——”
慕烟华眸光一凝,眼看着蒲存西有长篇大论的架势,食指尖轻轻一叩桌面:“说重点。”
“……重点?重点——重点就是赵瀚、韩烈烟华妹子定然存身九龙台某处,而他们却因着实力不够进不去,便禀明了宗主双双闭关了。”
慕烟华心中一动,沉默着垂下眼帘。
这两人,怕是想着哪一日修为境界足够,强行打破九龙台,救了她出来呢。
他们也不想一想,倘若这九龙台真那么好破,三域大比无数年来,不知多少东域、南域、东南域的天才弟子陷入其中,合三大域顶级宗派之力,早将之破了。
这两人啊。
慕烟华倒是想不到,她会成为赵瀚、韩烈提升实力的动力。
此一番情谊重若万钧,却让慕烟华心头感怀,唇角微弯,露出柔和的笑意来。
蒲存西停了片刻,没等来慕烟华的应答,想了想又道:“这三年来,赵瀚一年半前出来过一次,韩烈七个月前出来过一次,反正不是闭死关,待他们境界有所突破,自然会出关问问你的消息。倘若他们得知你平安归来,决计会前往天魔宗寻你,你只管放心便是。”
这一点慕烟华自然确信无疑。
“多谢你了。”慕烟华抬起眼来,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蒲师兄,三年前大地震动,据说是当年的七霞仙宫重开——要是方便的话,能说说么?”
蒲存西笑意一敛,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半晌没有说话。
慕烟华此言想问什么,蒲存西心知肚明。正是因为知道慕烟华的目的,他才无法随意作答。
“蒲师兄,不知蓝宗主是否一道来了?”慕烟华笑意不变,又是轻轻地问了一句。
蒲存西松了口气:“那古丹方如此重要,燕宗主不是也亲自来了么?”
慕烟华轻轻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道:“蓝宗主跟着霍宗主、闵宗主斗了半辈子,早先似乎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迹象,这可真是东南域修行界之福。我虽只是天魔宗小小一名弟子,却也知道六大宗派同气连枝,该当和平共处才是。”
话音落地,慕烟华意有所指地看了蒲存西一眼。
蒲存西如芒刺在背,一时竟是有些坐立难安,甚至不敢再看慕烟华。
东南域六大顶级宗派,三仙道三魔道,太元宗、正一派向来穿一条裤子,天魔宗、鬼王宗一直亲善有加,神水宫、药宗绝大多数时候又是不偏不倚,呈中立之势。现下鬼王宗朝着太元宗示好靠拢,表面看着却是将天魔宗给孤立了。
蒲存西身为鬼王宗弟子,就算对那些个高层的做法心存疑虑,亦是不好多说什么的。
似乎自从三年前地动,身陷七霞仙宫的弟子们纷纷回归,事情就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慕烟华慢慢地敛起笑容,续道:“蒲师兄今日与我长谈,想来瞒不过其他人,没有关系么?”
蒲存西面上神色变换,一会儿看看慕烟华,一会儿视线游移,忽而一拍桌面:“能有什么关系?我认你这个妹子,跟着宗门有何关系?现如今整个鬼王宗气氛古里古怪,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会同太元宗交好——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此事你来问我,却是问错人了。”
看蒲存西不像说假,慕烟华心中微沉,百思不得其解。
慕烟华见过鬼王宗的蓝宗主,而且不止一次,对其性子自然能够了解几分,这才觉得愈发混乱。
鬼王宗不像天魔宗,天魔宗九大主峰峰主权力极大,燕宗主只起到一个总揽的作用,蓝宗主却是宗门大权一把抓。这一番鬼王宗态度行事上的转变,要说没有蓝宗主亲自首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更奇怪啊。
☆、第233章 养气丹
这么多年以来,鬼王宗跟着天魔宗一道,可没少给太元宗、正一派下绊子,其恩怨纠葛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里面牵扯到的东西同样极为复杂。
日积月累积存下来的仇怨,根本没办法轻飘飘就一笔勾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何能当做从来不曾发生?当日从九龙台中脱身,慕烟华听得那几名散修闲谈,言道鬼王宗向着天元宗靠拢,她本以为只是流言,压根没想过此事会成真。
偌大一个鬼王宗,哪怕宗主的话语权再大,毕竟不是一言堂,说话做事不可能随心所欲。慕烟华已是能够预料,倘若蓝宗主真个一意孤行,第一个要反弹的就是鬼王宗门下弟子。
“烟华妹子,要是没什么事儿,我便先行一步?”
蒲存西期期艾艾地看着慕烟华,半个屁|股已是离开了白玉小凳,做好了快速离开的准备,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溜圆,生怕慕烟华不同意,再问出些什么来。
眼见着慕烟华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没有说话,不由地面色更苦,“……烟华妹子,我就是个一心修炼的小弟子,你想知道的那些真不清楚,要不——我帮你回去打听打听?”
“这事儿到此为止。”慕烟华回过神来,心知蒲存西这里再得不到更多,“蒲师兄,今日你我相见,我只向你询问赵瀚、韩烈两人近况,并无其他。”
蒲存西怔了一怔,如蒙大赦地连连点头:“对对,你我只谈及赵瀚、韩烈两人。”
慕烟华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蒲师兄既然有事,我便不留你了。”
送走了蒲存西,慕烟华仔细回想刚刚谈话的内容,因着得到的讯息实在太少,始终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只得暂且放下不提。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不多久,慕烟华依稀听得外面动静,前往拜访公孙宗主的“燕宗主”、“楚君狂”归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两名燕宗主、楚君狂的替身也没有让人失望,果然瞒过了所有人。
继天魔宗、鬼王宗之后,神水宫的队伍很快到了。徐素颜并未亲来,带队之人慕烟华认识,正是当初代表神水宫负责青云榜之战的那位尚长老。
相比起其他五大宗派的队伍,神水宫林林总总只来了十数人,算是最为精简的了。尚长老领头,徐妙音那位方姓师叔从旁辅助,加上十名神水宫精锐弟子,如此而已。澹台馥没有来,九龙台内曾经遇到过的那数名弟子里,倒是有两三名在内。
徐妙音刚恢复意识不久,肉身还虚弱着,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补回来,自然亦是不可能来的。
时光荏苒,眨眼就是三五日过去。
为了品丹会之事,药宗上上下下忙了个人仰马翻,却不曾影响到慕烟华的清净,直到药宗弟子前来相请。
品丹之会,开始了。
凭空悬浮的高台之上,公孙宗主居中而坐,两边是药宗数位长老。
六大宗派分别占据一个悬空的高台,互相之间并不连通,倒是少了些节外生枝的事情。
天魔宗所在的高台靠向左侧,慕烟华的位子极好,两侧不远处分别是神水宫、正一派,对面却是鬼王宗、太元宗,可以轻而易举看清台上之人模样。
慕烟华视线一扫而过,见着了太元宗霍宗主、鬼王宗蓝宗主、正一派闵宗主,跟随他们来的各宗弟子中,有些瞧着很是眼熟,原是在寒月秘境或三域大比之时见过。
六座高台的下方,一座方形的石台高出地面数尺,上面早已整齐地摆好了一排排石桌,桌子上一个半人高的丹炉,各种灵草灵药混杂着堆放在一起。清晨浅金色的阳光下,灵药灵药舒展着枝叶,叶片上甚至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华,显然是刚从药田里取出不久,极为新鲜。
石台的四周围,早早聚集了数百上千的药宗弟子。
厚重的钟鼓之声响过,公孙宗主长身而起,面上露出平和的笑意:“今日有幸请得太元宗、天魔宗、正一派、鬼王宗、神水宫同道友人相聚,望诸位弟子在品丹会上各展所长,全力以赴发挥出最高水平,表现优异者自可得到宗门奖励,或是丹药、或是灵草、或是丹方丹印,不一而足。”
“多说无益,请参加品丹会的弟子入场。”
公孙宗主话音刚落,便有百数名药宗弟子上前来,有序地走上石台,各自寻到一方石桌站定,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这百数名弟子,绝大部分都是筑基境,偶有个别先天境大圆满的,结丹境的一个没有。
跟着慕烟华一道参加青云榜之战的古航,立在中间靠后的石桌前,瞧着一点儿都不显眼。慕烟华眸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便即转开去。
品丹之会,显然考验的是筑基境弟子的炼丹之术,为宗门寻找最具天赋灵性的弟子加以培养,其他结丹境、元婴境的弟子炼丹的手法习惯已经养成,基本都有了自己的一套,可塑性再不像筑基境弟子那么高。
公孙宗主亲自主持,看来对此次品丹会极为重视。
“诸位同道见证,品丹会第一题:炼制初级丹药养气丹,时间一炷香。同样的时间下,以丹药成色与成丹数目胜,同样的丹药成色与成丹数目,则以时间短者为胜。”
公孙宗主一声令下,一株紫檀香便插|入眼前的香炉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白烟。
石台上百数名药宗弟子同时动手,挑选出炼制养气丹的灵草,将丹火引入丹炉之内,为丹炉预热做好淬药的准备。
养气丹是最为初级的丹药,在初级丹药中算是极容易炼制的了。不大一会儿,所有药宗弟子都选出了要用到的六味灵药,成功升起丹火,没有一人失败。哪怕所用的丹炉为宗门统一配置,并非他们平日里惯用的那个。
丹经翻到第二页,慕烟华已是开始炼制中级丹药,初级丹药再难不住她。跟着眼前这些药宗弟子相比,她的起|点实在是太高了,一册丹经加上萧焰的指导,怕是整个药宗全部算在一起都多有不如。
长久以来,慕烟华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炼过丹,燕宗主、楚君狂等人只知她在学习炼丹之术,却不知到了何种程度。不仅如此,除了萧焰本人之外,她甚至都没有见过其他人炼丹,现下见着这品丹会,自然是来了兴趣仔细观看。
淬药、凝液、合丹、蕴丹、成丹,不管是哪一流派的炼丹之术,炼丹都是这五个步骤。
慕烟华一眼看去,下方大部分药宗弟子已是完成了第一步,养气丹所需的六种灵草已是化作六团微光莹莹的药液,在药宗弟子的控制下开始凝聚融合。
这一步众人都完成得比较顺利,便是个别弟子偶有失误,也是关系不大。
“噗!”
沉闷的轻响传遍全场,声音本是不重,但因着周围很安静,反而显得极为清晰明显。
慕烟华视线一转,朝着声音来处看去,正对上一张略带慌乱的脸。
少年瞧着十五六岁,修为境界堪堪在先天境大圆满,面上白皙的皮肤沾上了些许乌黑,鬓发有些散乱,傻愣愣地瞧着身前的丹炉。
暗黄色丹炉内,丹火已经熄灭,丹炉的盖子掀了开来,往上升腾着阵阵黑烟。
毫无疑问,这名弟子在合丹之时出了差错,使得药液发生了冲突,继而引起了爆炸,导致炼丹直接失败。
这一声之后,像是发生了连锁反应,居然又是七八人炸了炉。
此时此刻,动作快些的人已是到了蕴丹这一步,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一半,再重新开始明显来不及了。这些炸炉的弟子们扫了一眼那株紫檀香,强压下心头的不甘不愿,只得轻手轻脚下了石台,站在一旁做起了看客。
“心性不够沉稳,太容易受外物干扰。”
公孙宗主眸光微闪,低声说了一句之后,便不再看淘汰掉的数名弟子。
养气丹的炼制接近尾声,随着一个一个丹炉开启,将炼制成功的丹药收入瓶中,一股子清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三名弟子不分先后收丹,其中一名正是筑基境初期的古航。
顺利成丹的弟子渐多,其中也有人成丹失败,仅留下一堆无用的黑灰,颓然下了石台。
一炷香时间过,尚未成丹的弟子同样遭遇了淘汰。最后统计人数,参加品丹会的百数药宗弟子瞬间去了三分之一还多,留在场上的不足六十人。
眸中闪过欣慰的笑意,公孙宗主再次起身,看着下方一众弟子:“品丹会第二题:炼制初级丹药回春丹。七成丹以上,成丹至少六枚,其余规则同上。”
公孙宗主也不废话,直接宣布了下一道试题,却是引得下方围观的药宗弟子一阵哗然。
☆、第234章 回春
“时间同样是一柱香。”
公孙宗主没有理会众弟子的议论,笑眯眯地又抛下一句。
四周观看的药宗弟子更加激动,个别心气急躁些的甚至开始质疑公孙宗主的决定,倒是衬得石台上参加品丹会的弟子愈发沉稳。
慕烟华眉间微微一蹙,随即重新舒展开。
回春丹跟着养气丹一样,都属于初级丹药的范畴,但炼制的难易程度却相差极大。炼制养气丹所需灵草为六种,回春丹比着养气丹还少上一种,仅为五种,看起来似乎炼制起来比养气丹要容易。
实则却不然。
炼制养气丹的六种灵草全部药性温和,互相之间不分主次,融合起来不会产生太大的药性冲突,只要出手的丹师勤学勤练,便能达到熟能生巧的地步,做到成丹可说是没什么悬念。
而回春丹不同。回春果、金丝草、白术根、蓝鳞草、千佛果,其中回春果为主,剩余四种灵草皆为辅助,只为更彻底更完美地激发出回春果中蕴含的能量。更为重要的是,白术根同千佛果药性相冲,在凝液这一步之时,稍微不注意就会炸炉,导致炼丹失败。
正因如此,在凝液这一步中,回春丹要比养气丹花费更多的时间。同样一株香的时间,动作快些的人或许可以炼制两炉养气丹,但要是换成了回春丹,能不能在规定时间里成功炼制一炉都成问题。
所有的初级丹药中,炼制回春丹的难度可排在前三位,可说是极为接近中级丹药了。公孙宗主这么一限定,已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炼制回春丹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不像之前第一题那般还有补救机会。
这第二题的难度比起第一题来,那是增加了数倍不止。
慕烟华来药宗之前,对药宗举办的品丹会特意去了解过,知道一般分成三关进行,最后决出前三名。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三关所要炼制的丹药皆为初级丹药,鲜少有超出初级丹药范围的。今次第二题便出现回春丹,莫非公孙宗主对眼前这一批弟子信心十足,确信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成功炼制出中级丹药来?
慕烟华视线轻轻扫古航,以及排在一头一尾的两名年轻男子。
这三人,方才几乎在同时完成养气丹的炼制。
慕烟华眼力极佳,早在三人收取丹药之时便看得清楚,成丹在十三至十五枚之间,大部分为八成丹,混杂着个别九成丹,综合来看当是不相上下、势均力敌。
除了古航之外,另外两人明显比古航年长,且修为境界都在筑基境大圆满,只差一线就可突破至结丹境初期。现在瞧着古航不落下风,然从之后的比试来看,古航非但不占优势,他仅仅筑基境初期的修为还会拖后腿。
丹方、丹印、丹师本身的造诣,在同样的情况下,修为境界将成为其中的关键。除非古航藏着极大的底牌,可以让他无视境界的差距取胜,否则赢面极小极小。
或许会上演一出以弱胜强的好戏呢。
慕烟华唇角微弯,饶有兴致地看着古航的动作。
只见他眸光沉沉,神色专注,手腕手指极为灵活,行动间似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儿犹豫停顿。在他橙红色的丹火灼烧下,金丝草、白术根、蓝鳞草、千佛果已是化作四团药液,泾渭分明地悬浮在丹炉内部,中间一枚拇指大的浅绿色果子正在慢慢融化。
淬药之后是凝液。
剔除了杂质的药液晶莹剔透,散发着隐约的光泽,在古航的控制在两两相融,一点一点合在一起。
古航眸光更深,动作间愈发有条不紊,竟是越来越顺手。对于旁人而言极难的凝液一步,在他做来显得轻而易举,好似之前做过了千遍万遍,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嘭!嘭嘭嘭!”
周围不断传来炸炉之声,不时有弟子在凝液一步失败,直接毁了刚刚淬炼好的药液。
一股烧焦的烟火味儿弥漫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上的气氛越发紧张,不少人受不住压力,手上动作稍一放松就前功尽弃,成了被淘汰的一员。
唉声叹气之声、遗憾可惜之声、不甘丧气之声不住响起,留在场上的弟子越来越少。
一株紫檀香慢慢燃尽,古航已是顺利完成了凝液,再经合丹、蕴丹两步,印入一个一个玄奥的丹印,马上就可以成丹了。而此时还留在场上的弟子,满打满算竟是再不足二十人。
回春丹的炼制尚未结束,这第二题还没有完全结束,却是早早将大部分弟子摒除在优胜者之外。
橙黄色的丹火渐渐熄灭,回春丹特有的香味传了出来。古航一拍丹炉外侧,七八枚浅绿色的丹药鱼贯而出,一枚枚皆是圆润无瑕,至少显出来七道丹晕。
成了!
古航肃着的面上一松,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紫檀香落下最后一截香灰,终于完全熄灭,代表着时间耗尽的钟鼓之声响起,还未完成炼制的弟子纷纷停下手上动作,离开了石台。
最终站在场上的弟子,竟是只剩下了六名,原显得满满当当的石台一下子空了下来。
公孙宗主站起身来,自有人将古航六人炼制的回春丹送上高台,交到公孙宗主手中,由公孙宗主与诸位药宗长老评判。
公孙宗主将丹药瓶一一打开看过,转手交予身侧的诸位长老:“很好,看来诸位在这数年间并未荒废,尤其是古航、即墨青、玄末这三位,没有辜负宗门对你们的期望。”
古航目光一凝,视线锁定在前方一个颀长的背影上片刻,又转向后方一个高大的身形。
又是一场平分秋色的比试。
收回视线,古航略略抬起头来,居然朝着慕烟华所在之地看过来。
慕烟华恰好也看着古航,两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慕烟华感受到了来自古航的战意。
怎么……可能?看错了吧?
微微怔了一怔,慕烟华轻轻颔首,转开了视线。
“古航成丹八枚,其中七成丹六枚、八成丹两枚;即墨青成丹九枚,六成丹一枚、七成丹五枚、八成丹三枚;玄末成丹七枚,七成丹三枚、八成丹四枚;卢泰、陈凯、杜舜华三人虽是顺利成丹,成丹数目与成色上却显勉强,在此判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进入第三关。”
众目睽睽之下,同样的丹炉灵药,同样的时间,这可说是再公平不过,卢泰、陈凯、杜舜华三人虽是心有不甘,对公孙宗主的评判却没有半分不满,不约而同行了一礼之后,便退出了石台。
公孙宗主略略点头,停顿了一会儿:“今次品丹会较之往年略有不同,这第三题不再限定条件,在一个时辰之内都可自由发挥,以炼制丹药的品级、成色、一份灵草成丹数目为胜败。”面上满意之色更甚,眸光温和地扫过立在场上的六人,“桌上的灵草你们可自行取用,倘若没有其他问题,这便开始如何?”
“启禀师尊,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古航上前一步,行礼道。
公孙宗主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思及古航方才表现,倒也没有被打断的不满,反而和颜悦色地问道:“何事?”
古航神色肃穆,似是未曾感觉到无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径直道:“弟子记得,品丹会有一个惯例,第三关时可向其他人提出挑战,不知还做不做数?”
确实是有这么一条。
只要是在这品丹会上的人,也不拘是不是药宗内部弟子,闯到了第三关的弟子都可提出挑战,被挑战那人可应可不应。
“你可想好了?”公孙宗主神色慎重,提醒道,“倘若你输了,原该你得的奖励就都是别人的了。”
挑战胜了没好处,输了要将奖励拱手让出——因着这一点的存在,实际上很少有人会真的提出挑战,谁也不会愿意冒着万一的风险,去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弟子深思熟虑,请师尊成全。”
公孙宗主一时没了法子:“你要挑战何人?”
古航看向慕烟华,一字一顿道:“天魔宗,慕烟华。”
公孙宗主面上一僵,唯恐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再问:“你说什么?”
“弟子要挑战慕烟华。”古航却不是说笑,肯定地重复道,“师尊对她多有夸赞,昔日青云榜之战犹在眼前,弟子心有郁结,望师尊通融。”
公孙宗主神色变换,没想到古航的心结还是因他而起,不由地道:“罢了罢了,你自向慕师侄问询。”
古航毫不犹豫转向慕烟华:“慕师姐,不知可否劳烦一二,了却小弟这一桩心事?”
“你是从何处听来我会炼丹?”慕烟华微拧着眉,摇了摇头,“不管你是听了什么人所言,想要寻人比试炼丹之术,都是找错人了。”
☆、第235章 消息
古航面色一变,神情极为难看:“你是瞧不起我么?”
明明习练了炼丹之术,更是得到了公孙宗主的一力推崇,话里话外都是可惜遗憾,甚至有一次直言为何当日不将她抢回药宗,平白叫天魔宗得了便宜,现今却是连承认都不承认,不是看不起他是什么!
古航本性通达,平日里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然一旦涉及炼丹之术,就会变一个人一般。慕烟华如此不痛不痒的态度,真个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慕烟华淡淡一笑,心平气和道:“此言说得重了。我为天魔宗弟子,本不以炼丹之术见长,你又何必捉着我不放?依我看来,贵宗诸多师兄在此,定然能够满足你的愿望。”
“天魔宗新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天魔狂君第七亲传慕烟华,想不到竟是这般藏头露尾的人物!”古航目光陡然森冷,好似夹带着冰霜寒剑,咬着牙道,“早在三年之前,你便成功炼制出回春丹、元气丹、护体丹、驻颜丹,如今三年过去,怕不是早早能够炼制中级丹药,却在我面前藏拙示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着慕烟华自己都愣在了当场。
“慕烟华不是天魔宗陨星峰亲传弟子么,怎么可能会炼丹之术?听古航语中之意,还极有可能是个中级丹师,开玩笑呢吧?”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慕烟华再是天才绝世,提升修为已是占去了全部时间精力,如何分得出时间修习炼丹之术?慕烟华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会自毁长城,便是她想学习,楚峰主、燕宗主也不会答应。”
“这古航莫非是魔怔了?要寻个对手还不容易,怎么都寻不到慕烟华头上吧?总不能是慕烟华当初得了青云榜第一,古航心有不甘无法释怀,单论战力远非慕烟华的对手,正好借此机会以炼丹之主击败她。”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慕烟华,更多的却是落在古航身上,真是说什么的都有,言语之间自然也不会客气。
天魔宗这边尚算平静,毕竟唐恕是有些了解慕烟华底细的,来得又多是落霞峰弟子,在他的弹压下,纵然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直接大放厥词。然就算唐恕对慕烟华再有信心,也不认为她能够超过古航,隐约之间,他同样觉得古航太过小题大做。
术业有专攻。古航专修炼丹之术,这一点上慕烟华大有不及。
唐恕暗自摇摇头,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
太元宗、正一派、鬼王宗几位大佬冷眼旁观,随他们来的弟子却没什么顾忌,就属他们说得大声又肆无忌惮。
尤其是太元宗、正一派两大宗门的弟子,甚至还不时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
眼看着事情不受控制了,慕烟华面色亦渐渐冷了下来,公孙宗主苦笑了一声,不得不站了出来。
“慕师侄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公孙宗主语声中夹带着真元,瞬间传遍全场,叫人下意识地住了口,“此事原是的疏忽,不想给慕师侄添了今日之事,委实叫我羞愧难当。我这弟子心高气傲,也没有服过谁——此事怪我!三年之前,寒月秘境之后……”
三年之前?寒月秘境之后?
记忆回笼,慕烟华倒是想了起来,原本升起的一点气恼瞬间烟消云散。
当日六大宗派之主齐聚,萧焰曾经出手炼制化神丹,定下三月为期,实际上却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三个月中的大半时间,萧焰都在指导慕烟华习练炼丹之术,后被燕宗主一缕意识打断,萧焰虽是反应及时,仍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一丝气息。
凭着她身上沾染的药香气,公孙宗主更是推测出她曾经炼制过哪些丹药,以此来猜测她的炼丹水平。
现在想来,古航语中提及的几种丹药,都是当初公孙宗主提到过的。
本是她自己疏忽,公孙宗主只是不曾为她保守秘密。
慕烟华很有自知之明,也不是那等会胡乱迁怒的,公孙宗主跟她非亲非故,没有义务、更没有理由为她着想。公孙宗主到底是一宗之主,当着这所有人的面,还能这般直言不讳言辞诚恳,相当于是直接跟着她道歉赔罪了。他能够做到如此,慕烟华心里头就是有再大的气,也不会不依不饶再做计较。
“原来如此。”事已至此,慕烟华不会再去否认,当然也不可能轻易答应古航的挑战,“这事儿根源在我自己,跟着公孙宗主并无干系,宗主切莫这般说。”顿了顿,径直对上公孙宗主的视线,“烟华自知才疏学浅,志不在炼丹之道,无意在药宗之内献丑。”
古航嘴巴动了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却被公孙宗主抬手拦住。
“慕师侄,先别忙着拒绝。”公孙宗主微眯起眼,慢慢地道,“慕师侄可知此次品丹会的奖励?不如先听一听再做决定如何?丹药、丹方你多半不缺,我便不多说什么,有一样东西你或许有兴趣。”
慕烟华背后的那一位“萧前辈”,给公孙宗主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想要引得慕烟华主动接受古航的挑战,等闲普通的物什自然拿不出手。
不论旁人怎么看,公孙宗主总有一种直觉——慕烟华隐藏得很深。她的炼丹之术到了何种程度,有那样一个大能从旁指点,不要说是古航,连他也很想知道啊。
公孙宗主两眼放光,竟是赞赏地瞧了古航一眼,愈发坚定要让慕烟华出手。
慕烟华正开口拒绝,见得公孙宗主的样子,再出声时已改了主意:“哦?不止是何宝物,让公孙宗主有如此信心?”
倘若好处足够,慕烟华真不介意跟古航切磋一番。
“不知慕师侄可听过引魂果?”
公孙宗主笑得像一只狐狸。他想过了,要让慕烟华动心,不如拿出会让那位“萧前辈”动心的东西,更能激得慕烟华全力以赴。
而以那位“萧前辈”的层次,能让他注意的东西实在不会太多。
“引魂果?”慕烟华心头一跳,差一点维持不住平静,勉强定了定神,“将引魂果作为奖励,公孙宗主舍得?”
话一出口,慕烟华已是冷静下来。
寒月秘境中遭遇飞头枭,机缘巧合收获魂晶,萧焰曾言再加上引魂果,可炼制出天级丹药聚神丹,慕烟华便知这引魂果绝对不是一般灵果,定然是极为罕见珍贵。不是慕烟华瞧不起药宗,只是天级丹药的主药——公孙宗主又不是脑袋被门夹了,怎么可能拿出来当做品丹会的奖励?
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连着高级丹药都不可能炼制成功,拿了引魂果何用?
“自然不可能是引魂果。”公孙宗主轻咳了一声,见慕烟华果然知道引魂果,也便不再卖关子,“我跟慕师侄说句实话,这引魂果要是真个到了我手里,我如何肯再拿出来?”瞥了慕烟华一眼,“虽不是引魂果,却是关于引魂果的一个消息。”
慕烟华虽是有些失望,但事关萧焰,不得不打起精神:“公孙宗主这般大方,倒叫我心内惶恐异常,不知到底改不改信。倘若消息属实,药宗为何不自己去寻?”
不管是引魂果还是聚神丹,这层次对慕烟华来说都太过遥远,要不是听得萧焰只字片言,慕烟华多半连引魂果的名字都无从得知,看场中大多数人茫然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有多么稀罕。
“慕师侄不用质疑。药宗为何不去寻,自然有其原因在,此刻却不方便多言。”公孙宗主知道慕烟华已是上了心,遂决定再加一把火,“我在这里向慕师侄保证,这消息不说千真万确,至少也有七八成的可信度。当然,这消息本不在品丹会奖励之中,只要慕师侄得胜,原定的奖励同样不会少。”
公孙宗主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以引魂果的消息诱惑慕烟华出手。
要是换了其他东西,慕烟华说不定还要考虑考虑,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合,不说有七八成的可信度,即便仅仅只有一丝可能,慕烟华也不会放弃机会。
一直以来,萧焰帮了她太多,而她能为萧焰做得却少之又少。引魂果关系着聚神丹,聚神丹又有助于萧焰恢复元神,只是接受古航挑战参加品丹会罢了,哪怕让她去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慕烟华眸光微敛,唇边露出一丝笑:“公孙宗主如此盛情,我要再是拒绝,倒真是不识好歹了。”
公孙宗主连连摆手,笑意深深:“我也很想知道慕师侄在炼丹一道上的成就,相信慕师侄不会让我失望。”
这是一个心中只有丹道的前辈,更是一个爱护弟子的好师尊。
慕烟华心底敬意渐起,郑重地行了一礼:“公孙宗主的胸怀,让烟华佩服。”
☆、第236章 比试
“慕师侄,请。”
慕烟华轻轻一笑,就要飞身跃下高台。
唐恕拧着眉,压低声音道:“烟华丫头,你可想好了?”
在唐恕看来,慕烟华虽是有着无与伦比的炼丹天赋,但天赋仅仅是天赋,转化为实力绝不是短短时日能够达成。就算三年前公孙宗主有言在先,然唐恕仍是觉得慕烟华此举太过冒险。
本不是转修丹道的丹师,何苦跟着药宗弟子争长短?平白污了她天才之名。
这胜了还好说,败了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唐恕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只要慕烟华表现稍微差些,各种各样的恶言恶语就会接踵而来。
以青云榜第一之势入天魔宗,拜师陨星峰楚君狂,强闯外门十二宫成功,寒月秘境夺化神果,三域大比奇迹生还,修为境界压下凌绝尘、澹台馥等一众天才,成为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这一桩桩一件件,慕烟华如今站立的位置委实太高了,不知有多少人想看她从高高在上跌落下来,等着机会将她拉下来。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尤其是——唐恕看了一眼身侧老神在在的“燕宗主”、“楚君狂”——这种时候,可不适合节外生枝。
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唐恕说不定还不会这般忧心。
“唐师伯宽心,我心里有数。”慕烟华视线扫过下方,果然见着无数药宗弟子窃窃私语,不时看过来的眸光闪烁着,绝对称不上友好,“师伯何时见我吃过亏、做过没有把握之事?”
唐恕心下一震,暗道莫非自个儿是关心则乱。
这一眨眼的工夫,慕烟华已是身形闪动,落在了下方石台之上。
“……这慕烟华当真胆大,她、她还真敢上来啊?”
“不自量力不自量力,我承认慕烟华天资绝顶,在修炼一途上鲜少有人能比,但却不包括炼丹!莫非往日里被人恭维得多了,以为自己能够比过药宗的天才弟子?”
“慕烟华昏了头了,居然跟着古航几人比试炼丹之术,今日怕是要掉下神坛喽。”
不管是药宗本身的弟子,还是其他五大宗门弟子,见着慕烟华真敢上台,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他们却是不愿多做细想,古航为何会直言挑战慕烟华,公孙宗主又为何对其赞誉有加。在绝大多数人想同的意见中,即便有人心底嘀咕,亦是没有将之说出来。
慕烟华对身周的一切恍若未闻,径直望向公孙宗主:“公孙宗主,可以开始了么?”
公孙宗主颔首应声,慕烟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的桌子上。
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已是开始动手,点燃丹火将丹炉预热,挑选着等一下合用的灵草灵药,
原本略显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慕烟华一眼扫过,毫不意外地瞧见三人慎之又慎的表情,再一看他们挑选的药材,心下立时有了推测。
倘若猜得不错,这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实力,欲要在品丹会上炼制中级丹药。
如此也好,否则等下胜得太过容易,未免少了些趣味。
丹经第二页上记载的中级丹方一一在心头流过,慕烟华对照着药宗准备好的药材,终是有了决定。
增元丹,可让刚突破至筑基境的修士快速稳固境界,属于中级丹药里比较常见、也较为难炼的丹药,用在此处最为合适。
每个人都知道,丹药虽是极为好用,服用得多了却会留下后遗症,在体内残留下杂质,而品级越是高的丹药,残留的杂质就越少。一枚六成丹留下的杂质几乎是一枚七成丹的两倍,增元丹作为常规丹药用得极多,品级自然是越高越好。
鱼腥草、紫芸花、罗汉果……慕烟华将炼制增元丹所需的药材一样一样挑选出来,单独放做一堆,林林总总一共十三样,其中一枚殷红的增元果最为醒目,正是增元丹中起到最主要作用的灵果。
增元果本身有提纯真元、稳固境界的作用,奈何果肉内蕴含的能量极为暴虐,直接服食多半会造成经脉错乱,真元暴走,需要添加鱼腥草、紫芸花等十几种灵草灵药调和,将之炼制成药性相对温和的增元丹,才能让人服用吸收。
苍白色的火焰凭空而起,倏然没入那尊普普通通的丹炉内。
用惯了九龙鼎之后,再用这尊陌生的丹炉,慕烟华稍稍有些不适应,这点不适应随着丹火的燃烧很快消失不见。
除了增元果之外,剩下的十二种药材被慕烟华三样三样丢进丹炉里,甚至没有留下半点间隔的时间,自然又是引得周围之人一阵侧目,连着公孙宗主、唐恕等人眉间轻跳。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的水平,众人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随意看了两眼之后便不看了,独独将注意力放在慕烟华身上,原本的安静还未持续多久,再一次被各种议论声填满。
慕烟华已是全身心投入炼丹之中,像是完全不知身周发生了何事。
自从三年来修为连续晋升,当初凝结的丹火也随之进化,不止温度越高,也更容易操纵,甚至隐隐多出了一丝灵性。
慕烟华的灵识分出十二份,牢牢包裹着鱼腥草、紫芸花、罗汉果等十二种药材,放在丹火中炼去杂质,使其化作最纯净的药液,是为淬药。十二种药材化作十二团拇指大的药液,闪烁着莹莹的微光,泾渭分明的静静悬浮着。
一枚拳头大的殷红果子投入其中,丹炉内苍白色的火焰好似活了过来,将殷红果子裹在里面,灼烧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嗞嗞”声。
不过一会儿工夫,增元果坚硬的外皮逐渐变软,化作一滴一滴殷红的液体流淌下来,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果肉以极快的速度融化,化作一滩金黄色的溶液,跟着之前果皮融化后形成的殷红液体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金黄中夹杂着殷红,丝丝缕缕,绚丽非常。
炼制增元丹第一步,淬药全部完成。
慕烟华神色清冷,面上不悲不喜,灵识稍稍一动,鱼腥草、紫芸花、罗汉果等十二种药材所化的药液一阵轻颤,不分先后投入中间那团金红交杂的药液中。
增元果药液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剧烈地沸腾鼓荡起来,冒出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气泡,好似要冲破慕烟华灵识的束缚,整个爆炸开来。
“糊涂!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她怎么敢?!”
唐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早已从座位上弹起,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记得这事在药宗的品丹会上,慕烟华正在跟着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比试,哪里还能安稳呆在高台上?
“丫头也不怕炸炉!”公孙宗主眉毛跳了跳,紧紧盯着慕烟华的动作,嘴角狠狠抽了抽,“希望她不要翻了船才好……”
无论旁人如此看,慕烟华已是将十二团药液全部塞进了增元果药液里,以强大的灵识束缚,不让药性泄露分毫,将之强行融合凝结,完成了凝液这一步。
原本沸腾的药液逐渐平息,金红夹杂的增元果药液完全变了样,成了一种鲜嫩的果绿色。
慕烟华唇角一弯,右掌捏出一个古怪玄奥的指印。
淡淡的指影闪着银色的微光,投入到那团凝练好的药液里。
“好快的速度,这就开始合丹了?”公孙宗主眉间舒展,低声嘀咕了一句,眸中瞬间大放光彩,“这手丹印……跟目前东南域的主流大不相同啊,便是同我们药宗掌握的相比……这一手、这一手……原来还可以这样……丫头到底传承自哪个派系?”
不止是公孙宗主,台上其余的药宗长老也是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烟华。
增元丹只是中级丹药,又是常规的大众化丹药,只要是修习炼丹之术的修士都会碰到。正因为流传广阔,知道的人不知凡几,慕烟华这一手跟人迥异的丹印使出来,立刻让人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
没有慕烟华的传承功法,无法知道其中蕴含的奥妙,却不妨碍他们从中得到启发。
“快看,慕烟华的丹印好生奇怪,怎么我瞧着似是而非的?”
有修为尚低的药宗弟子窃窃私语。
“我早说过她不自量力,大约学了个半吊子,就敢来这里献丑,看她等下炸了丹炉怎么下台。”
“你没看人家到现在还好好的么?收了丹印自然完成了合丹,下一步就是蕴丹,怎么就是无法成丹呢?”
炼制丹药的五个步骤中,前面三个步骤所需时间最长,到了蕴丹这一步,可说整一个炼制的过程已是过了大半。
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慕烟华轻抿着唇,灵识笼罩下,清晰地“看”到药液在丹印的作用下凝聚分化,滴溜溜旋转着,慢慢地变成一枚枚比黄豆略大的圆润丹药。
丹炉的盖子重新掀起,慕烟华一拍丹炉侧壁,十几枚圆滚滚的丹药冲了出来,被她收入准备好的丹药瓶内。
此时离着规定的一个时辰,仅仅只过去了三分之一不到。
☆、第237章 地
“这样也行?!”
“成丹了!居然成丹了!”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惊呼中,慕烟华面色平静地收起丹药瓶,原本凌空悬浮的丹炉缓缓落下,重新落回桌面上。
不等慕烟华说话,公孙宗主已是迫不及待地出声道:“烟华丫头,快将你手中的丹药让我瞧瞧。”
那位萧前辈的神秘莫测,公孙宗主见过一次就再不敢忘,这慕烟华显然是得到了他的教导,否则怎可能短短时日进步至此?
据他所知,慕烟华甚至还不是亲传弟子。
饶是公孙宗主将他看得极高,现下发现仍是低估了他。
药宗是东南域六大宗派之一,又是唯一一个以丹药入道的宗派,对整个修行界丹道派系的了解不可谓不深,但瞧着之前慕烟华打出的丹印,竟是从来未曾见过。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中央域的一些主要丹道派系,公孙宗主都知道一二,那位萧前辈实力深不可测,要是真个来自中央域,不会半点风声都不曾传出来。
陌生的丹道派系,迥异的丹印,此刻却明明白白出现在眼前。
公孙宗主心底疑惑愈甚,看着慕烟华的眼神更加火热。
慕烟华莞尔一笑,将手中的丹药瓶递给上前来的一名药宗弟子,任由他送往公孙宗主那里。
公孙宗主似是等不及了,那名药宗弟子刚走了两步,便轻轻一挥宽大的袍袖,卷起一道无形的劲气,裹着丹药瓶返回身前,一把抓在手里,打开了软木塞子。
几不可查的清淡药香传来,公孙宗主探头一看,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激动之色:“一份药材成丹十八枚,还是极为难炼的增元丹,十三枚九成丹,剩下六枚介于八成丹与九成丹之间。”倒出一枚来置于掌心,又放至鼻下轻嗅,“药性发挥几乎完美,十三样药材之间不分彼此,丹药表面圆润无瑕,锁住了增元果绝大部分的能量——便是由我亲自动手,怕也不能做得比这更好了。”
这评价,这语气,已是公孙宗主能够给出的最高赞誉了。
“宗主,慕师侄炼制的增元丹,不知可否让老夫一观。”公孙宗主身侧的药宗长老终于再忍不住,纷纷出言要求观看慕烟华炼制的增元丹。
公孙宗主一番感叹之后,自然不会拒绝,将手中的丹药放回,连着瓶子递了出去。
“公孙宗主可不能藏着掖着。”太元宗霍宗主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慕师侄表现如此精彩,何不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
正一派闵宗主紧接着附和道:“霍兄所言极是。对慕师侄所炼的增元丹,本宗也很有兴趣呢。”
公孙宗主微微一噎,这才答道:“倒是我考虑不周。然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尚未成丹,时间也未过一个时辰,不如等最后的结果出来,再将四人所炼丹药摆在一起比较。”
“嗤!”
公孙宗主话音刚落,场中便传来一声轻响。
只见玄末眼前的丹炉忽然冒出一阵白烟,一股子烧焦的味道渐渐蔓延,随即“嘭”的一声炸开一朵火花。
玄末白皙的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终是长叹了一声,朝着公孙宗主所在的高台行了一礼,颓然退场。
“可惜啊,就差一点就能合丹成功,不想竟是功亏一篑。”
“玄末炸炉了?这会儿一个时辰早已过半,他要再想重新来过,却是再不能了。”
玄末遗憾离场,剩下古航、即墨青两人倒是再没有出意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接近一个时辰,两人的丹炉中俱是飘出清淡的药香,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药香外泄,说明丹炉中的丹药正处于最后关头,十有八|九都能顺利成丹,而丹药的成色却不会太好。
成色越好的丹药,药香外泄就越少,到了十成丹的范畴,甚至药香尽数内敛,半点都闻不到。
古航、即墨青两人神色凝重,额上甚至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将鬓前几丝黑发沾湿。他们几乎不分先后抬起手掌,轻轻拍在丹炉侧壁,丹炉的盖子向上掀起。
宜人的药香更浓郁了几分,十数丹药分别从丹炉中飞出,被古航、即墨青两人收入丹药瓶。
很快,两人炼制的丹药都到了公孙宗主手里。
“古航所炼为中级丹药素心丹,共成丹十一枚,八成丹五枚,七成丹六枚;即墨青所炼同样为中级丹药素心丹,共成丹十枚,八成丹四枚,七成丹三枚,六成丹一枚。又两人同时炼制完毕,判定古航稍胜一筹。”
公孙宗主视线落在古航、即墨青两人身上,古航、即墨青两人却直直看着慕烟华。
胜过即墨青、玄末,古航一点儿都不高兴,瞧着慕烟华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难堪。区区素心丹,成丹仅仅十一枚,其中七成丹比八成丹多。只要是有眼睛的,都知道慕烟华炼丹之术要远超于他。
亏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向慕烟华挑战。
真是自取其辱啊。
古航一时气馁,往日里的骄傲被打得支离破碎:“慕师姐炼丹之术远胜于我,古航自愧不如,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此刻胜败一目了然,他也不吝于承认。
“不过普通切磋罢了,我并未放在心上。”慕烟华上场完全是为了得到引魂果的消息,跟古航的挑战本身就关系不大,“你很不用在意。”
古航扯了扯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没有再答话。
即墨青倒是还平静些,好奇地打量了慕烟华半晌,忽而笑道:“原以为本次品丹会定是古师兄拔得头筹,不想当中多出一个慕师姐。慕师姐实力这般强,日后可要好生关照小弟。”
“这位师兄言重了。”
慕烟华略一挑眉,扫了即墨青一眼,也便没有再多言。
即墨青笑了笑,转向公孙宗主。
公孙宗主将古航、即墨青两人成绩报出,应之前霍宗主、闵宗主的要求,将慕烟华、古航、即墨青三人炼制的丹药全部取出,用无形气劲包裹着悬浮在半空,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如此,我药宗此次品丹会前三之位便出来了,下面请慕烟华、古航、即墨青三人上台来。”
这是要分发奖励了。
慕烟华心中一动,不知为何生出一分紧张,身形一动已是上了公孙宗主所在的高台。
公孙宗主温和的视线扫过慕烟华、古航、即墨青三人:“三位皆在炼丹一道上颇有天赋,日后当勤勉努力,推陈出新,在丹道上有所建树,为东南域、乃至整个修行界丹道发展出一分力。”
古航、即墨青毫不犹豫应下,慕烟华沉默了片刻,亦是轻轻颔首。
公孙宗主面上笑意加深,将一册药宗前辈的炼丹心得予即墨青,一株千年份的雪参递给古航,给慕烟华的除了一枚金黄色的菩提果,还有一张不知什么皮质的地图。
慕烟华随手收起菩提果,却拿着地图细细打量。
整张地图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黄色,瞧着已是有不少年头,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地图上用墨蓝色的线条绘制着崇山峻岭,丛林山谷,只左上角一处标出一个红点。
这地势极为陌生,至少慕烟华瞧着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
“敢问公孙宗主,这就是那个关于引魂果的消息?”
慕烟华有些不满,单凭着一张来历不明的地图,天下之大让她去何处寻?之前听公孙宗主言道有七八成把握,那时候希望有多大,这会儿失望就有多大。
“慕师侄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公孙宗主尴尬一笑,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挥手布置了一个禁制,隔绝了跟着外界的联系,保证同慕烟华的交谈没有第三个人听到,“这份地图是药宗先祖所画,当初曾经留下话来,现下可同时告之慕师侄,定然对慕师侄有所帮助。”
“是烟华有些急了。”慕烟华行了一礼,面上有些赧然,“请公孙宗主赐教。”
“那位先祖天资绝顶,在整个药宗历史上可排前十。他当初游历天下,无意间进入中央域忘川崖,见着一株引魂果树,其上刚结出三枚果子。引魂果历经万年成熟,那位先祖直叹自己没有福缘,留下一张地图留待后人。”
中央域忘川崖?
慕烟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多谢公孙宗主指点。烟华尚有一事不明,距离那位前辈留下地图,不知至今过了多少年?”
“九千年有余。”
慕烟华一喜,又问:“既然如此,宗主为何将这个机会让予烟华?烟华以为,一个品丹会的第一之位,并不足以换取这般重要的消息。”
九千多年都过去了,公孙宗主凭什么认为这消息的准确度达到七八成?听萧焰当日提及引魂果的语气,这东西定然极为珍贵稀有,药宗既然有消息有机会,为何不自己去寻?
得不到答案,慕烟华于心难安,也不敢确定手中地图的真假。
☆、第238章 小渡劫丹
公孙宗主莞尔一笑,倒是一眼看破了慕烟华心中所想,温和地解释道:“慕师侄却是多想了。实不相瞒,本宗那位先祖除了在炼丹一道上颇有建树,于先天术数亦有不少研究,进了那忘川崖见着尚未成熟的引魂果,曾经为此起过一卦,直叹自个儿福缘不够,没有机缘得到这等天材地宝。”
“他在绘制你手中的地图之时,以秘法摄取那株引魂果树一缕气息,融合在特意调配的墨水中,倘若引魂果被人提前摘取,引动这一缕气息,地图就会自动销毁。如今九千余年过去,这份地图依然好好儿的,那引魂果自然同样无恙,等着有缘人前往。”
慕烟华点了点头,仍是直直看着公孙宗主,显然是对公孙宗主的答案不甚满意,执意要听到更多。公孙宗主此言虽是解释了些许疑问,对慕烟华来说却仍是不够。
公孙宗主神色不变,耐心地继续道:“引魂果这等奇珍,要说药宗对它没有半分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我此前已是说过,那位先祖直叹福缘不足,实则回归药宗之后,直到飞升上界的千年时间里,又去过忘川崖数次,却再也没有寻到见着引魂果的那处密地。连着当初那位先祖都铩羽而归,此后不知多少药宗弟子复制地图,想着去忘川崖撞撞运气,可惜终归一无所获。”
“慕师侄,你手上的地图实则不如你想象的珍贵,今日我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之当做品丹会第一的奖励之一,最终有没有这个福缘得偿所愿,却不是我能控制的。”
公孙宗主眸底闪过一道微光,笑眯眯地望定慕烟华不再开口,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慕烟华垂下眼帘,心底已是接受了公孙宗主的解释。
手中的地图不是独一份,甚至她去寻找的时候,药宗弟子同样不会放弃机会,而地图中所示的引魂果所在地,找不找得到还要两说。
果然是顺水人情。
怪不得早先公孙宗主以引魂果消息作为奖励,药宗其他长老半句话都不曾多说,原来缘由全在此处。
“多谢公孙宗主解惑。”
慕烟华抬起眼来,对着公孙宗主行了一礼。不管如何,寻了这么久的引魂果有了消息,的的确确是借了公孙宗主的光。有消息就有希望,至于其他的却是容不得她多想。
引魂果之名出自萧焰,过后她多方打听,唐恕、楚君狂、燕宗主、六位师兄,哪一个没有被她问过,竟从未得到一星半点消息,仿佛这东西没人知道,也没有在文献中记载。若非今日听得公孙宗主主动提起,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波折。
公孙宗主却知道,言辞间居然还极为了解的模样。
“公孙宗主,烟华有个问题,压在心底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孙宗主不在意颔首:“慕师侄请说。”
已是说了那么多,再多一些也无妨。
“这引魂果之名,烟华从萧前辈口中听得一言半语,只知是一味珍贵的灵果,再多问萧前辈却不肯多言。烟华止不住心中好奇,曾经找寻过这方面的信息,却未能如愿,不知公孙宗主能否为烟华解说一二?”
公孙宗主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不答反问:“慕师侄,你千方百计得了地图,可是想将之转交萧前辈?”
慕烟华笑而不答,等着公孙宗主解答。
公孙宗主只当慕烟华默认了,心思瞬间百转,牙一咬心一横道:“要不是那位绘制地图的先祖,说不定我也不会知道引魂果之名。实际上,那位先祖刚刚见着未成熟的引魂果时,并不知眼前到底是何物,只是凭着直觉认定其不是寻常之物。后经多方查证,这才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确定,明白那是一样独一无二的天地奇珍。”
“九千余年过去,药宗曾经有不少前辈参与到引魂果的研究中,所得的成果却极其有限。”公孙宗主看着慕烟华,轻叹道,“萧前辈定然知道得多些,慕师侄倘若有幸窥得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慕烟华愣了一愣,倒是未曾想到公孙宗主会如此。
萧焰需要引魂果,是要以引魂果、魂晶为主药,炼制一味聚神丹,用来恢复他残损的元神。
这引魂果的用途,慕烟华不知公孙宗主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萧焰曾经说起过的那些话,她绝对不可能随意泄露出去,只能暂且跟公孙宗主说声抱歉了。
“倘若烟华知道,而萧前辈又允许的话,烟华并不介意告之公孙宗主。”
多年来毫无结果,又不知引魂果具体用途,看来公孙宗主、乃至整个药宗对引魂果的心思已经淡了。
慕烟华心下略松,面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药宗应当不知道聚神丹的丹方,甚至连这一味丹药的名字都未曾耳闻,但凡他们知晓一些,定然不会这般容易交出地图。
历来肉身的伤势好恢复,可以选择的方法也不少,唯有神魂损伤几乎无解,只能靠自身慢慢修复。虽说修士突破至化神境,神魂蜕变成元神,元神不灭则生命之火不熄,不会身死道消、堕入轮回,但元神的损伤却是极其麻烦的。
像存身于白玉楼的萧焰,慕烟华不知他全盛时候修为境界如何,肯定极为可怕与深不可测,成了那副样子还不是没什么办法?
一枚聚神丹,能让萧焰元神恢复大半。
引魂果是聚神丹两样主药之一,公孙宗主要是知道了,怎么可能还会如此淡定?
“慕师侄福缘深厚,日后定有大作为。”
公孙宗主含笑点头,随手解开罩着两人的禁制,终于将视线从慕烟华身上转开,又勉励了古航、即墨青两人几句,摆手让慕烟华、古航、即墨青三人退下。
慕烟华顶着各色各样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返回天魔宗所在的高台,向着“燕宗主”、“楚君狂”、唐恕等一众长辈行过礼,站在了“楚君狂”身后。
唐恕看着慕烟华的动作,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仍是没有出声。唐白术偷偷瞧了慕烟华几眼,要不是此时场合所限,恐怕已是凑过来了。
慕烟华心知他们想问什么,不管是引魂果,还是她与公孙宗主一番不短的单独谈话,都足够引起他们注意了。
只要是醉心炼丹之术的丹师,大约没有不好奇不想探究的。
慕烟华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目光极为专注,好似上面存着什么秘密一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诸位。”公孙宗主的语声重新响起,传入了所有人耳内,也让人暂时忘记了去关注慕烟华,“此次邀请诸位同道前来,除了为品丹会做个见证之外,还因着药宗近日侥幸破译的一张古丹方。”
公孙宗主环视了一周,发现场中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文,霍宗主、闵宗主两人甚至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倾,不由地生出些许自傲。
古丹方啊,可以替代渡劫丹的存在!
过了今日之后,药宗在东南域的声誉定然会更上一层,就算是相邻的东域、南域,得了消息之后也不敢再小看,甚至会传到中央域去。
公孙宗主经历再多,资格再老,这个时候亦不觉心头火热。
“这一张古丹方,药宗得到已有数十年,经过这数十年的潜心研究、反复试验,终是将残缺部分补全,得到了第一炉成品,虽是仅仅不足十枚,成色也不是太好,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
“诸位请看。”公孙宗主翻手取出一个丹药瓶,打开塞子倒出一枚滚圆的丹药,以无形气劲包裹着悬浮半空,“这一味丹药,原本的名字早已不可考,由第一个炼制出此丹的龚长老做主,取名为小渡劫丹。”
银白色的丹药比黄豆大一圈,上面清晰可见七道丹纹,一股子诱人的药香弥漫开来,竟是让人真元鼓荡,有种满溢的感觉。
“龚长老?莫非是药宗隐退多年,早早突破至合虚境大圆满,只差半步就能晋升生死境的那位太上长老?”霍宗主呼吸微微急促,死死盯着公孙宗主眼前的小渡劫丹,“这小渡劫丹——当真有那般神奇,可以替代渡劫丹?”
公孙宗主扫了霍宗主一眼:“正是龚师祖。有一点霍宗主说错了,龚师祖刚一炼制出小渡劫丹,便引来第一重九九天劫,期间更是以身试药,如今已是生死境第一重天。”
以身试药!生死境第一重天!
公孙宗主此一言出,众人原有的一点怀疑顷刻消失无踪。
药宗这位龚姓太上长老,滞留在合虚境大圆满已是很多年了,迟迟不敢晋升生死境第一重天,还不是怕了那九九重劫,唯恐被天劫劈成灰烬?
小渡劫丹果然有用!
☆、第239章 遇袭
霍宗主完全放心了,面上不自觉闪过一丝激动:“这小渡劫丹,不知可否让我一观?”
比真正的渡劫丹低上一个品级,仅为人级丹药,所用灵草灵药亦要常见一些,倘若真个能够代替了渡劫丹,整个宗门的实力无疑会在短期内得到一个不小的提升。
若非震慑于一重更比一重强的九九天劫,谁不愿意晋升生死境,谁不想九重天劫之后飞升上界?
小渡劫丹,正是可以提高这种可能性的东西。
“霍宗主有兴趣,自然是可以。”
公孙宗主丝毫不在意,宽大的袍袖一挥,将那枚小渡劫丹大大方方送到霍宗主眼前。
霍宗主抬手一捞,小渡劫丹便落在了他的掌中。
“公孙宗主可不能厚此薄彼,光顾着霍兄。”正一派闵宗主笑吟吟看着公孙宗主,“这小渡劫丹却是好东西,公孙宗主能将之拿出来分享,真是修行界之福。”
公孙宗主笑而不答,又是取出几枚小渡劫丹,分别送到闵宗主、“燕宗主”几人眼前,剩余的四个宗派一个都没有漏掉。
慕烟华站在“楚君狂”身后,“楚君狂”跟着“燕宗主”并排而坐,被“燕宗主”捞在掌中的小渡劫丹赫然在目,近在咫尺。
离得近了,小渡劫丹泄露的药香更浓郁了几分。
慕烟华眸光锁定那枚小小的丹药,正全神贯注分辨着其中蕴含的药材种类,忽而听得萧焰熟悉的语声淡淡响起。
“告诉那人,将黄秋果换成千叶草,银星莲的分量加重一分,可使此丹效果提升三成。”
慕烟华闻言一怔,下意识皱起眉,一时猜测起萧焰的用意。
她可不觉得,这萧焰是如此好心之人。
“还那幅地图之情。”停顿了一下,又听得萧焰道,“传音入密。”
得,慕烟华明白了。
体内真元微微鼓荡,慕烟华的语声凝成细小的一束,按照萧焰所言告之公孙宗主,引得公孙宗主霍然转头看过来,那眼神中的热度几乎要将她烧化。
慕烟华故作不知地移开视线,重新转向“燕宗主”手中的小渡劫丹。
公孙宗主目光停驻了片刻,竟也没有出声询问慕烟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但这已是不关慕烟华的事儿,她相信偌大一个药宗,总有办法验证那方法是真是假。
而对于萧焰所言,慕烟华早已不会怀疑。
“公孙宗主,此丹不过七成丹。”鬼王宗蓝宗主把玩着指间的小渡劫丹,幽幽地道,“不知有没有可能,使之提升至八成丹,甚至九成丹?”
蓝宗主的话,得到了霍宗主、闵宗主的一致赞同。
公孙宗主尚在纠结慕烟华之言,此刻听了蓝宗主、霍宗主几人意见,当下有种求之不得的感觉。
“七成丹的成色确实低了些。”公孙宗主点了点头,暗道正好留段时间验证慕烟华所言真假,“这小渡劫丹只是勉强成丹,包括龚师祖服用的那一枚,连同诸位手中的几枚皆出自同一炉。只需再过一段时日,相信必有突破进展。”
蓝宗主、霍宗主等人都接受了公孙宗主的说法,将手中的小渡劫丹还了回去,也不急着开口让药宗帮忙炼制丹药了,只道日后再说。
小渡劫丹之事告一段落,这次品丹会便完全结束了。公孙宗主一声令下,药宗弟子意犹未尽地谈论着之前发生的事,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这次之后,慕烟华炼丹之术造诣非凡,以碾压性的优势胜了古航、即墨青、玄末三人的消息,很快就会从药宗传出去。
品丹会结束,公孙宗主本欲挽留五大宗派之人盘桓几日,然天魔宗原是带着其他目的而来,回归天魔宗路途不算近,加上出来的时日已是不短,不知宗内到底如何了,到底无心在药宗久留,直接就出声告辞。
慕烟华随着“燕宗主”、“楚君狂”离开之时,瞧见神水宫一众、太元宗一众暂且留了下来,鬼王宗一众、正一派一众却是跟着他们差不多时间离开。
重新登上来时的楼船,别过送出来的药宗众人,直到楼船升空驶离药宗,慕烟华不知为何,忽而觉得体内真元躁动,心里似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总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山雨欲来。
“燕宗主”、“楚君狂”、唐恕,以及浮图峰出来的两位长老,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不寻常,吩咐一众天魔宗弟子回舱室之后,下令楼船全速前进。
看来回去的路上不会平静。慕烟华眸底一深,婉言谢绝了唐白术交流心得的建议,独自一人回了舱室。
她要养精蓄锐,时刻让自己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楼船无声无息前进,平稳得如在平地。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整个船舱里一片沉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烟华的心绪越发不平静,渐渐地竟生出心惊肉跳之感。
危险!
慕烟华心头一悸,警兆忽生。
排山倒海的压力从天而降,慕烟华身处楼船之中,想要闪避却是没有丝毫办法,这一眨眼的工夫,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耳际,前进中的楼船猛地一滞,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响,像是发生了地动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快!出楼船!”
“燕宗主”、“楚君狂”、唐恕几人的怒喝不分先后传来,可惜已是来不及了。
可挡化神境全力一击的护罩破碎开来,好似脆弱的纸片一般不堪一击,坚固的船身抵挡不住冲击,在瞬间解体。
“轰隆隆!”
仿佛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耀眼的火光遮蔽的一方天空。
楼船炸了开来,同来的二十余名弟子一下子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因着有“燕宗主”、“楚君狂”几人护着,这才得以幸免。
“太元宗!正一派!果然是你们这群杂碎!”唐恕护着唐白术在内的三名弟子,狠狠瞪着眼前围困他们的百数名修士,“莫非你们真想挑起六大宗派大战么?!”
“东南域已是安静了太久,是时候做出一番改变了。”
领头一人一袭暗蓝袍子,身形高大,瞧着三十岁上下,赫然就是之前一道参加药宗品丹会的霍宗主,“燕兄、楚兄,今日我想向两位借一物,还望两位慷慨解囊,满足了我这个小小请求。”
“燕宗主”神色莫名,轻轻笑道:“霍宗主想要借的,不会是我师兄弟二人的小命吧?”
霍宗主眸底划过一丝冷光,讥诮的表情中带着隐隐的得意:“两位肯是不肯?”
从药宗出来,霍宗主已是跟了天魔宗的楼船一路。他看得很清楚,天魔宗除了眼前这些人之外,确实再没有其他人了。这方圆数千里人迹罕至,正是个绝佳的动手地点。
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心算无心之下,纵使燕秋客、楚君狂再厉害,胜得过太元宗、正一派刻意针对他们派出的袭杀队伍?
“霍凤鸣!枉你机关算尽,今日却要失败而归!”
唐恕冷哼了一声,掌间忽然掷出数十枚拇指大的黑色圆球,天女散花一般向着四周砸去。
黑色圆球尚未落地,便在空中炸裂开来。
一阵凉丝丝的清香弥漫,引得霍宗主眉间一皱:“迷神丹?雕虫小技!”
“布阵,杀!”
太元宗、正一派百数名修士瞬间动了起来,目标是“燕宗主”、“楚君狂”两人。对于唐恕与那两名浮图峰长老,仅仅派了五名修士上前阻拦。
幸存下来的一半天魔宗弟子,竟是完全被他们忽略了。
除了慕烟华。
“燕宗主”、“楚君狂”、唐恕几人全部被拖住,九名修为最低在识窍境大圆满的修士冲到了慕烟华身周,将她团团围在中间,站位暗合了某种玄妙的阵势。
慕烟华心底前所未有得凝重,惊月剑祭起,丹田内无数银亮的光点大放光芒,浑身的真元被她调动起来。混元经、涅槃九变,第一次毫无保留,全力出手。
惊月剑“嗡嗡”长鸣,似是为着即将到来的恶战兴奋万分。嘹亮的凤鸣之声突兀响起,涅槃九变功法所化的凤凰法相显了出来,绯红的眸子灵性十足,蓝紫色的羽翼大张,出现在慕烟华身后。
慕烟华身上气势节节攀升,稳稳停在元婴境大圆满之后,竟是若有若无地带了点识窍境的气息。
“咦?”
围着慕烟华的九名修士中,正对着她的那名中年男子挑了挑眉,诧异地看着慕烟华,“小丫头藏得挺深啊,果然天资无人可比,真是可惜了。”
慕烟华却没有理会,唯有心中求生之念愈发强烈,心念一动指诀一掐,惊月剑呼啸着向眼前中年男子去。
“你的对手可不是我们。”中年男子半点不急,宽大的袍袖一卷,便将惊月剑倒卷回去,“有人付出大代价买你性命,这便予我过去吧。”
☆、第240章 无常
沉重的压力临身,惊月剑瞬间失去了控制。
慕烟华心下悚然一惊,干脆暂时弃了惊月剑,右掌推出一颗银色的星辰,朝着那中年男子迎去。
这还是第一次,慕烟华在跟人对战中感觉到无力。
仿佛被蛛网紧紧束缚的小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既定的命运,越是拼命挣扎,那蛛网便收缩得越紧。
慕烟华眼底闪过一道寒光,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哪怕是今日难逃一死,她也要眼前这些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小丫头,我虽然很想掂量掂量你,瞧一瞧所谓的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极限在何处,却提前答应了别人,只能先对不住你了。”
中年男子面上极为平静,却根本不与慕烟华正面对上,身形一阵飘忽之后,竟是突兀消失在原地。一枚拳头大的银色晶体代替了中年男子所在,像是隐藏在虚空中一般,若隐若现散发着迷人的微光。
慕烟华只觉得浑身一滞,好似撞到了一面坚固的墙,掌间的星辰推出去之后,平滑的空间泛起一层波纹,化作一张黝黑的巨口,将那银色星辰整个吞没,再不见一丝痕迹。
中间男子的身形缓缓显了出来,出现在慕烟华十步远的地方,右掌对着虚空轻轻一抓。那枚拳头大的银色晶体闪了一闪,被他收回掌中。
这瞬息的工夫,九名修士终是完成了包围圈,将慕烟华牢牢锁在中央。
中年男子掌间的银色晶体再度脱手,剩余八名修士有样学样,不知何时已是祭起跟着中年男子一般无二的银色晶体。九枚拳头大的银色晶体滴溜溜旋转着,暴出一阵耀眼的银色光芒,一道一道拇指粗细的光带从晶体中延伸出来,互相勾连形成一个繁复玄奇的图案。
这个图案的中间,正是慕烟华所在。
璀璨的银光愈发明亮灿烂,在白日里都刺得人睁不开眼。慕烟华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在那繁复图案的作用下,身周的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传出隐约的波动。
分明是传送阵产生的空间波动!
慕烟华又惊又讶,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越是冷静,竟还有闲心猜测到底是谁花费了如此大手笔,要将她传送过去亲自动手。
空间传送的撕扯之力出现,慕烟华心念一动收回惊月剑,索性放松身体不再抗拒。
传送之力避无可避,既然根本没有办法逃脱,何不用最好的状态去挑战对面的未知?
灿烂的银光一闪一没,那九枚拳头大的银色晶体立刻暗淡下去,化作一堆细碎的粉末落下。四周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慕烟华的身影?
天旋地转。
眼前的银光跳动着,瞬间变得斑驳迷离,隐约之间,慕烟华听到了霍宗主恼怒的暴喝:“你不是燕秋客!你也不是楚君狂!你们……徐妙音!你怎会在此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霍宗主气急败坏的语声听不见了,慕烟华发觉已是换了一个环境。
荒凉的戈壁滩,风化的岩石高高矗立,都是奇怪的模样。炽白的太阳高悬天际,明晃晃的日光映得人头晕眼花,滚滚火浪扑面而来,沙地里偶尔生长的灌木早不成绿色,枯黄的像是早被烤焦。
陌生的地方。
慕烟华不知这一传送到了何处。
三道阴冷的气息由远及近,眨眼便至慕烟华身前。
当先两人一黑一白,墨黑的长发未冠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脑后,脸上带着跟衣袍同色的鬼面。鬼面不知是何种材料制成,瞧着黯淡无光,其上刻画着数道血红的纹路,阴森森像是正流淌着新鲜的血液。
鬼面将两人整张脸全部遮住,连着眼睛都没有露出。
这两人直挺挺立在慕烟华身前,瞧身形倒是两名男子。黑衣男子背后插着一柄巨大的黑色旗帜,上面笼着一层浓郁的黑光,将旗帜上镌刻的秘纹遮了个严严实实。白衣男子背上背着一具青铜色的巨大石棺,石棺上缠绕着儿臂粗细的铁索,表面绘制着一张一张神情各异的人脸。这些人脸极为鲜活,或悲、或喜、或怒、或怨、或嗔、或恨,不一而足,仿佛刚从活人身上剥下来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阎罗殿,黑白无常?”
黑白鬼面,招魂幡青铜棺,加上一身跟死人差不多的气息,正是阎罗殿黑白无常的标志。
数年前王、李两家挑起事端,慕烟华回归黄沙城相助慕家御敌,就曾经遭遇到阎罗殿修士袭杀。当日来的是阎罗殿中牛头马面,最终是仗着楚君狂分神取胜。
一直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来寻回场子,不想倒是消停了这么些年,拖到现在才找上门来。
阎罗殿执行任务,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两两组队,而今次来的却有三人。
总不会是雇主吧?
慕烟华眸光微闪,转向那神秘的第三人。
那人原是跟在黑白无常身后,被他们背上的招魂幡、青铜棺挡住,大约是感受到慕烟华探究的视线,慢慢地走了出来。宽大的黑色斗篷,面上一张牛头鬼面,露出两只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烟华,似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恨意实在太过强烈,慕烟华想不注意都难。
到底是谁?
阴沉的气息中似乎带着点熟悉,慕烟华左思右想,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由重新转回黑白无常身上。
“阎罗殿执行任务,什么时候黑白无常跟着牛头马面一道出动了?”
黑白无常两人气息锁定慕烟华,却也仅仅是气息锁定,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作,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心头灵光一闪,她想到了一个可能。虽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应当是这种情况最好的解释了。
慕烟华移开视线,紧拧着眉望向牛头:“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你说我是何人?”
原以为牛头不会轻易回答,不想他很快接过话头,语声沙哑难听,像是无数柄生锈的铁刃在互相碰撞。可能是很久没有跟人交流了,初时他说话还有点儿磕磕绊绊,两三句之后变得流畅起来。
“数年不见,慕小姐倒是越发光彩照人。天魔宗陨星峰第七亲传,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哪里还记得昔日故人?怕是也早忘记了当初留下的血债!”
“哦?”慕烟华心念急转,面上显出来疑惑之色,口中似若无其事地道,“是不是搞错了?我这手下人命不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却不记得有你这号人。藏头露尾,畏畏缩缩,谁知道是不是在我身上泼脏水?”
“慕烟华!”
慕烟华所说的话,毫无疑问刺激到了牛头。此人本是为了复仇而来,多年的仇恨压在心头,早已让他的心绪不复清明。此时好不容易寻到仇人,又深信有黑白无常在旁,慕烟华绝对没有幸免的道理,到底生出来要让慕烟华死个明白的心思。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幻想着这一日的到来,等这一日真个到来的时候,他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血海深仇浇灌出来的甘美果实。
复仇的果实。
牛头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忽而抬手掀起遮着脸的牛头面具。
常年不见阳光的脸皮苍白无比,上面纵横交错有着数道红褐色的伤疤,原来是鼻子的地方缺失了大半,配上猩红色的眼眸,瞧着极为狰狞可怖。
这张脸,除去那些丑陋的伤疤,将眼珠换成黑色,确实是慕烟华所熟悉的。
“……李承景,是你?”
王、李两家覆灭之时,李承景并未从沧浪剑派回来,事后沧浪剑派以外出历练不知下落为由保下了他。慕家虽有意搜寻,慕烟华更是留下了李华这一步暗棋,却始终一无所获。
李承景就想是蒸发了一样,开始慕烟华还以为他躲在沧浪剑派没出来,原来是加入了阎罗殿。
“是我。”李承景的眼神疯狂起来,抬手覆上面颊,指腹摩挲着上面道道伤疤,嘴巴一张一合,幽幽地道,“知道这些伤疤哪里来的么?断肢重生都有可能,我却留着这些伤疤,时常都会看一看摸一摸,知道为何么?”
“李家覆灭,沧浪剑派是不能回去了,黄沙城更是成了禁地,相信只要我现身,终难逃一个死字。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竟让我有了复仇的机会——这数年来,每一想到心中仇恨,忍无可忍之际,我便拿刀在脸上划上一刀。这些伤疤,每多一道,我心中恨意便多一分,此刻我的激动兴奋也多一分。”
“慕烟华,我先杀了你,再去黄沙城找慕家。这一次,我定要慕家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等你活过今日再言其他,否则徒惹人笑罢了。”慕烟华细细打量李承景,淡淡道,“倘若我看得不错,便是你侥幸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第241章 试探
眼前的李承景,比起当初在黄沙城最后一次看到之时,其中的差别已是太大太大。
单单感受他身上的气息,修为境界至少在元婴境后期,且似乎还隐藏着某种特别的东西。不过在慕烟华看来,李承景有这一身实力,实则是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
李承景能够拜师沧浪剑派,自身的天资不算太差,在黄沙城里当是排在前列,却绝对不可能跟着慕烟华这一类天才相比,甚至远不如慕烟华的兄长慕落雪。距离王、李两家被灭尚不足十年,李承景短短时日进阶飞速,哪怕有着阎罗殿相助,也不可能用寻常的修炼之法。
一身的迟暮之气,虽是外表瞧着还年轻,内里已是千疮百孔,好似寿元将近的老朽一般。
李承景以透支自身寿元与潜力为代价,换取了短时间内修为境界暴涨,才有了今日的实力。他的这一行为,完全堵死了日后再度提升的可能,同样命不久矣。
“我早已活得够了。”李承景眸中闪着歇斯底里的凶光,扭曲的面容瞧着越发狰狞,“只要能亲眼看着你死,看着整个慕家一人不留,纵是立时死了又如何?”
“今次出来,我便没有想过再活着!”
李承景猩红的眼珠微微凸出,死死盯着慕烟华看,似乎是想要在慕烟华脸上看到惊慌失措、恐惧害怕,奈何慕烟华自始至终淡定非常,连着面上表情都未改变分毫,不觉让他极为不满,心中的恨意像是要喷薄而出,燃烧了整一片天地。
“两位可以动手了。”向着黑白无常略略躬身,“留下一口气,这最后一击定要让我亲自完成,方消我心头之恨。”
李承景话音刚落,黑白无常忽然动了。
黑无常背上的招魂幡陡然飞起,浓郁的黑雾遮天蔽日,瞬间包围了这一方空间,将慕烟华困在里面。白无常的青铜棺不知何时竖立在地上,儿臂粗细的铁链“哗啦啦”抖动着,像是灵蛇一般在石棺上游走,棺面上一张张人脸更加生动鲜活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变换着表情,瞧着极为诡谲可怖。
黑白无常,这两名来自阎罗殿的修士,每一个都是识窍境大圆满,且修炼了一种极为高明神妙的合击之术。
招魂幡主辅助,青铜棺主攻击,两件极品法器,两名配合默契的修士,加在一起绝对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其战力呈现几何增长。
招魂幡化作了一片漆黑天幕,粘稠的黑雾变换着,凝结成一个一个面目可怖的魔头鬼面,绕着慕烟华旋转,发出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魔音。这声音不是听在耳内,而是直接在人的神魂中响起,只要意志稍稍有些松懈,被魔音寻到了机会,必会马上失去清明,浑浑噩噩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身在招魂幡笼罩的范围之内,除非击杀黑无常,否则想要摆脱魔音穿耳是不可能的,唯有分出心神抵抗,原本能够发挥出十成的战力自然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削减。
神魂越是稳固,灵台越是清明的修士,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小。
而在所有的攻击手段中,慕烟华最不怕的便是神魂攻击,招魂幡对她的影响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断变换的黑雾萦绕着慕烟华,贴近她的皮肤,带来一种阴冷滑腻的触觉,越来越重、越来越尖锐的魔音传入意识海,却是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神魂之花、白玉楼、紫色符箓,护着慕烟华的神魂岿然不动,一层苍白色中带着蓝紫的火焰悄然浮起,瞬间在皮肤上包裹了薄薄一层。
尖锐的魔音猛地一滞,黑雾组成的魔头鬼面本是极为贴近慕烟华,沾上了火焰之后被灼烧得“嗞嗞”作响,靠得最近的一些甚至化作了一缕缕黑烟,哀嚎着消散无踪。
招魂幡属于阴邪类的法器,那黑雾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慕烟华发出的丹火带上了灵根的雷属性,正是这东西的克星。
慕烟华的丹火虽是厉害,但那黑雾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又或者那漆黑的天幕本是魔头鬼面的巢穴,源源不断地从黑暗中催生出来,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识窍境大圆满修士主持的极品法器,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破除的,而慕烟华此时的注意力也不是放在招魂幡上。白无常尚未完全祭起的青铜棺,才是她要小心谨慎的存在,更是接下来的时间内要对付的东西。
两大识窍境大圆满围攻,相比起之前被太元宗、正一派九名修士围困,其危险性已是降低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早先她几乎没有半分取胜的把握,如今尽管机会渺茫,还有一拼之力。
“哗啦啦!”
青铜棺上铁索游动的声响愈发大了,儿臂粗细的铁索像是一条条黝黑的触手,不止何时自青铜棺上脱落,张扬着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深深地扎根在虚空之中。青铜棺底部连接着数十条铁索,从之前的竖立变成悬空平放在半空。
白无常站在青铜棺边上,皮包骨头的细长手指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两手飞快地掐动着怪异的指诀。
原本静止不动的青铜棺忽然摇晃起来,越来越剧烈,不停从棺内传来沉重的撞击之声,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可怕的生物,下一刻就要冲破束缚破棺而出。
青铜棺表面的人脸全部大张着嘴巴,或是哈哈大笑,或是呜呜哭泣,或是狠狠诅咒,更有苦苦哀求、循循诱惑,无数个声音混合在一起,衬得那些人脸几乎要从棺面飞出来。
“咔哒!”
一声清晰的脆响,青铜棺的棺盖一个震动,平平滑开。
淡淡的黑气从青铜棺内冒出,两道雪白的影子从中一跃而起,眨眼到了慕烟华眼前。
莹白如玉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窝里是两朵幽绿的冥火,一个掌中握着三尺青锋,一个掌中执着雪亮长刀,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当!当当!”
慕烟华双拳附着一层金光,跟着那长刀长剑狠狠对拼数下,只觉得拳头上传来的力道极为沉重,几乎不下于一个元婴境大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用肉身直接对敌,竟让她的拳面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印痕,有了疼痛的感觉。
刚对了这么几招,那大开的青铜棺里再次跃出两个骨架子,参与到围攻慕烟华的队伍里。
这些骨架子,每一根骨头都经过特殊祭炼,硬度柔韧度堪比上品法器,动作间极为灵活迅速,像是有自主的智能,懂得如何去战斗,手上握着的刀剑更是让它们如虎添翼,慕烟华一时找不到弱点,竟是有了点疲于应付的感觉。
“啾!”
慕烟华食指一点,惊月剑突兀现身,化作一道雪亮流光,锋锐的剑芒好似劈开了黑暗的空间,重重地斩向其中一具骨架子纤细的脖子。
一声细微的声响之后,骨架子头颅跟着身子相连的地方,那一截莹白的骨头从中断开,留下一道平滑如镜的切面。骨架子的头颅瞬间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出很远,眼窝中的幽绿冥火闪了一闪,很快暗了下去。
莹白如玉的骨架变得光华暗淡,像是老旧的物件受到时间的侵蚀,再也不见亮丽的光泽。
原来如此!
被斩开的骨架子并未“死”去,暂时却是不可能再起来为难她了,唯有等白无常将之完全修复,重新祭炼才能恢复如初。
慕烟华扫了一眼分开的骨架,惊月剑斩向下一个骨架子的脖子。
有弱点便好,就怕寻不到弱点束手无策。
雪白的三十二瓣莲花缓缓绽放,被慕烟华踩在足底,身形飘忽间速度再涨一倍不止。惊月剑嗡嗡长鸣,剑气纵横,不斩手不斩脚,专斩骨架子的脖子。
萦绕的黑雾无法近身,尖锐的魔音效果有限,慕烟华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剑,散发着锋利无比的强大气势。
惊月剑每一斩必不落空,最先的四具骨架子早已被斩断脖颈,身首分家。青铜棺中冒出的骨架子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全部向着慕烟华涌来。
慕烟华一剑一个,片刻工夫便斩了数十上百个,瞥了一眼远处的青铜棺,顶着越来越多的骨架子,缓缓地向着那边靠近,一路留下一具具暗淡的骨架子。
黑无常躲在暗处操纵招魂幡,白无常自打开青铜棺之后,不知藏身去了何处。那源源不断的骨架子,让慕烟华想起牧观浪的黑白棋局,所不同的是,这青铜棺比黑白棋局强得多,白无常的修为境界也比牧观浪高得多。
现下这副局面,瞧着是双方势均力敌,甚至慕烟华还稍占上风,实则真正的战斗尚未开启。
之前这些,仅仅是试探罢了,黑白无常拿出来的实力,甚至还不足一半。
☆、第242章 白骨王者
慕烟华遥遥地瞧了悬浮虚空的青铜棺一眼,心里转过一个隐约的念头。
惊月剑散发的气息愈发凌厉,道道雪亮锋锐的剑芒充斥了这一方空间,像是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任何妄图闯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搅得粉碎。
从慕烟华所在之地到青铜棺一段距离,铺就了一条白骨皑皑的前进之路。骨架子源源不断自青铜棺中冒出,越是接近青铜棺的地方,骨架子就越是密集,慕烟华到底只有一人一剑,行进的速度自然越来越慢。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百步。
慕烟华一步接着一步,坚定不移地向着青铜棺靠近。
黑白无常双双隐藏在法器自成的空间内,无孔不入的魔音愈演愈烈,黑雾幻化的魔头鬼面萦绕在身周,骨架子越杀越多,一时之间根本寻不到破绽,总不能僵持着拼消耗吧?
以一敌二,慕烟华本是吃亏的一方,这般下去于她有害无利。
唯有出奇制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当!”
慕烟华一剑劈开挡在身前的两只骨架子,身形犹如轻若无物的羽毛,化作一道影子飘然穿过十数只骨架子的封锁,纵身跃上了扎根在虚空中的其中一条铁链,跟着大开的青铜棺仅有咫尺之遥,一眼便能看见棺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骨架子们好似疯狂了一般,像是闻到了甜味的苍蝇,死死纠缠着慕烟华不放。慕烟华却早已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跗骨之蛆般的骨架子,竟是身形一闪,跃进了被黑暗笼罩的青铜棺里。
无边的黑暗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便将慕烟华整个人无声无息吞没。
尖锐的魔音戛然而止,原本固若金汤的法器空间微微一滞,似是出现了瞬间的停顿,青铜棺内黑气弥漫,忽而疯狂地搅动扭曲起来,再也没有骨架子冒出来。
慕烟华跳进青铜棺里,外面那上百只骨架子失去了目标,全部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又虚变实,出现在连接着青铜棺的铁链上,正是早先隐藏了踪迹的黑白无常。
“……进去了?”
嘶哑难听的语声仿佛夜枭啼叫,兀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黑无常动作僵硬地转过头:“进去了。”
白无常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半晌没有说话:“找死?”
看慕烟华那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个找死的,饶是黑白无常手下人命无数,乍一见了慕烟华这出人意料的动作,也是觉得有些意外。
招魂幡与青铜棺互相配合不是第一次,像慕烟华这般胆大包天的修士不是没有,然这些主动跳进青铜棺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留在外面扛住魔音挡住骨架子,或许还有可能破了法器空间,留得一线生机,这进入法器本体之内,又是被白无常完全炼化的极品法器,可不就是自己找死的行为?
白无常这么想,黑无常同样这么想,或者换了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觉得慕烟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生还希望。
主动进入对手的法器本体之内,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黑无常静静站立不动,白无常却是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青铜棺内。青铜棺是他的法器,慕烟华进入其中就跟进了蛛网的小虫,可以任由他搓圆捏扁。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黑无常眨眼便寻到了慕烟华所在。
原本应该狼狈不堪的人,此时正飞快地穿行在青铜棺内部空间,似是在寻找着什么,黑无常以灵识之力查看,居然只能勉强跟得上她的速度。
慕烟华孤注一掷,主动跳进青铜棺里,自然不是在找死。按照常规的办法,要破开招魂幡、青铜棺两者联合,以慕烟华目前的实力而言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是其中之一呢?如果仅仅只是青铜棺呢?
进入青铜棺固然极为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却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危险倍增,同样暂时摆脱了招魂幡的影响。
尖锐的魔音听不见了,黑雾幻化的魔头鬼面不知去了何处,四下里死寂一片,黑暗中飘荡着一种渗人的阴冷——接下来,她只需要专心应对白无常与青铜棺。
她赌对了。
找出青铜棺弱点所在,一举将之毁去,能不能将黑白无常各个击破,就看这一遭了。
身上薄薄一层蓝紫色火焰,照亮了脚下小小一块地方,慕烟华前进的身形猛地一停,立在了原地,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
白无常的攻击到了!
青铜棺是一件极品法器,哪怕它距离灵器只一线之隔,仍然跟着灵器有天壤之别,更不可能存在器灵,生成自主意识抵抗外来侵入,真正的攻击来自它的主人白无常。
也幸好青铜棺只是一件法器,否则慕烟华绝对不敢冒险进入。
幽蓝色的光线破开黑暗,逐渐延伸向远方,一个一个骨架子自黑暗里诞生出来,慢慢地成群结队,排成整齐的方阵,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它们手中或执剑、或握刀、或执枪,黑洞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冥火,单膝着地背脊挺直,骷髅脸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显出来无限的虔诚与崇敬。
数丈高的白骨王座拔地而起,基座上燃着大片幽绿的冥火,一名高大的王者大马金刀坐在王座上,俯瞰着下方数万数十万白骨大军。
相比起普通的骨架子,白骨王者的身形大了数倍不止,身上如玉的白骨带着隐约的金光,眼窝里两朵冥火呈现暗红色,浑身散发着让人胆战心惊的气息。
识窍境大圆满!
眼前的这一名白骨王者,修为境界跟着白无常一般无二,都是识窍境大圆满。
“王!王!王!”
白骨王座下方数万数十万骨架子齐齐起身,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无声呐喊,恭迎着主宰它们的王者。
这些白骨大军,修为境界有高有低,高的在元婴境大圆满,低的在结丹境初期,此时拱卫着白骨王者,也将慕烟华团团围在中间,插翅难飞。
此情此景,慕烟华面上平静无波,竟是连着半分波澜都不起。顶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沉重压力,将数万数十万白骨大军视若无物,不闪不避地跟着白骨王者对视。
慕烟华心知肚明,这白骨王者就是白无常的化身,数万数十万白骨大军同样是白无常接着青铜棺的力量凝聚,瞧着气势万钧无人可挡,实则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无坚不摧。
那些白骨大军要真能发挥出十足十的力量,慕烟华根本不用挣扎了,一星半点的机会都没有。
白无常是识窍境大圆满修为,加上青铜棺的力量,不可能弄出这么一支大军来。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却偏偏出现在了眼前,不过是想着震慑、让人未战先怯罢了。
慕烟华不动,身周的白骨大军果然也没有动作,当下心里便有了底。
白骨王者双臂按着王座,缓缓地站了起来,暗红色的冥火跳动着,居高临下俯视着慕烟华,沉重的压力如山岳当头压下,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那不屑蔑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渺小的蝼蚁。
“王!王!王!王!”
无声的嘶喊直接传入意识海,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数万数十万白骨大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兵器相撞间发出刺耳的金戈交击之声,凛冽的杀伐之气席卷而起,在上空聚集成若有若无的气旋,全部指向场中唯一的敌人,慕烟华!
白骨王者一步跨前,巨大的脚掌从天而降,好似撕开了死寂的空间一般,朝着慕烟华当头踩下。
终于来了!
慕烟华微微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骨脚掌,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骨骼内部流转的符纹。
不能躲,也不需要躲,慕烟华轻抬起手掌,修长食指似慢实快点了出去。丹田内无数颗银色光点闪亮,浑厚的真元流经四肢百骸,向着指尖一点聚拢,衬得那莹润如玉的手指似镀了一层鎏金,异常得璀璨耀眼。
一点金光在指尖越来越亮,直耀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金芒划破长空,循着奇诡无比的轨迹,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森森的锐气裹挟着奇异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撞上当头压来的白骨脚掌。
白骨脚掌滞了一滞,金芒倏然钻了进去,化作一丝一缕极细极细的丝线,将脚掌的表面紧紧捆缚,不住地往里切割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丝线极为锋利,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好似能直接切碎空间一般,无数莹白的骨头碎末纷纷扬扬,从头顶飘落下来。不大一会儿,整只白骨脚掌竟是全部变成了碎末,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腿骨。
裂天三指本是慕烟华最强的攻击手段,这会儿不过施展了第一式破天,果然不曾叫她失望。
☆、第243章 二去一
破天一指锋利无比,耀眼的金光划破黑暗,直接将白骨王者一只脚掌粉碎至渣。
还未等慕烟华松一口气,那纷纷扬扬飘落的粉末好似受到了什么束缚,悬空浮在半空之中,忽而以极快的速度凝结起来,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骨脚掌,重新接在了白骨王者光秃秃的小腿骨上,严丝合缝,像是从未受到损伤。
遮天蔽日的脚掌来势不减,朝着慕烟华头顶一踏而下。
慕烟华惊了一惊,暗道到底低估了白无常的手段,也对着一方法器空间缺少一点信息。
破天一指失利,慕烟华惊异过后,心里不由地往下沉了沉。
置身青铜棺之内,虽是将黑白无常成功分开,破了两人合围之局,却也让白无常的战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最为糟糕的是,慕烟华甚至发现,无论她如何运转混元经,方才施展破天指之后消耗的真元都无法得到补充。
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慕烟华一念至此,当下决心全力出手,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亦要以雷霆之势先行灭杀白无常。
白骨脚掌越来越近,沉重的压力如山如海,庞大的阴影覆盖而下,将慕烟华的身形牢牢锁定,容不得她有丝毫逃脱的可能。这一下要是踩实了,就算凭着涅槃九变不至于粉身碎骨,怕是也要受创不轻。
丹田内无数银色光点陡然一亮,浑厚的真元流转全身,全数朝着右手食指的指尖聚集。一点金色闪烁如最璀璨的星辰,含而不发停在指尖,随着聚集的真元越来越多,先是右手臂上的经脉涨得生疼,像是下一刻就要撕裂开来,慢慢地蔓延到全身。
慕烟华全身微微颤抖着,雪白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右手食指好似有万钧之重,光是抬起就花费了她十二分的努力。纤瘦的身形若隐若现,周围的空间略略扭曲着,瞧着那从天而降的白骨脚掌,竟像是偏移了原来的方向。
不够,还不够!
慕烟华咬着牙,清亮双目圆睁,晶莹的汗珠终于顺着面颊滑下。
巨量的真元奔腾着涌向右手食指指尖,慕烟华仿佛听到了全身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被涅槃九变改造而成的肉身竟有些承受不住,毛孔中渗出细小的血丝。尤其是承受了最多真元的右手臂,丝丝血箭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袖,鲜红血水一滴一滴掉落。
“啪!啪啪!”
几不可闻的轻响接二连三响起,却是慕烟华右掌上的皮肤炸裂开来,血肉模糊。
指尖那一点金光愈发璀璨,映着满掌淋漓的鲜红之色,居然显出来些许妖冶的诡秘感。无声无息间,金光自指尖缓缓滑落,像是没有半点力量一般,微微颤颤地逆行而上,迎着白骨脚掌去。
一点金光,后方拖着一道漆黑的轨迹,轻轻地碰上了白骨脚掌。
好似积雪遇上了烈阳,白骨脚掌缓缓消融,像是直接蒸发不见,再寻不到半点存在过的痕迹。金光沿着小腿骨、大腿骨,之后到了白骨王者腰腹处,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所过之处白骨消融,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身周无穷无尽的白骨大军不知何时停止了动作,呆愣楞站在原地,仿佛一具具白玉雕琢而成的傀儡,再没有半点杀伤力。
冲天的气势戛然而止,黑暗的空间内寂静一片。
不大一会儿工夫,金光消融了白骨王者腰腹,一路畅通无阻,沿着脖颈抵达头颅。
庞大犹如山岳的白骨王者,此时仅剩下一颗头颅,幽深的眼窝内两簇幽绿色冥火疯狂闪烁着,似是极为害怕那一点脆弱的金光。
慕烟华面白如纸,紧紧抿着唇,视线定定落在金光之上。
这破天三指的最末一指破天,前后集中了她将近九成的真元,是她目前能够发出的最强一击,倘若仍是无法奈何白无常,慕烟华便只能在此认栽。
发出这一击之后,她体内真元几乎耗尽,经脉大半受损,要不是以绝强的意志力坚持,这会儿多半已是昏厥倒地。
原本耀眼的金光暗淡下去,仿佛刚刚一番拼杀,已是消耗了它极大的力量,瞧着有些摇摇欲坠。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金光猛地炸裂开来,散成一蓬金色的光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随着金光炸裂,白骨王者的头颅像是一颗巨大的炸弹,轰然炸了开来。幽深眼窝中的两簇冥火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变成了最为细小的碎光,夹杂在金色光点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慕烟华只觉得眼前一亮一暗,金色的光点、幽绿色的碎光,全部都消失不见。
数万数十万白骨大军好似被风化的流沙,莹白的骨灰一层层剥落,眨眼间隐没在黑暗里。
亘古不变的空间内隐约有“隆隆”之声响起,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近,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遥远的地方一道微光显了出来,先是只有少少一线,紧接着愈发明显,仿佛墨泼的夜空破开了一个口子。
属于极品法器的压力消失不见,慕烟华等了片刻,仍是不见白骨王者现身,仔细感觉之后,发现身周干净得紧,再没有其他气息出现。
慕烟华指尖一动,将一枚碧绿的丹药纳入口中,心下不敢有丝毫放松。
去了一个白无常,外面尚有一个黑无常等着。
丹药入口即化,清凉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向着经脉丹田之处渗透蔓延,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竟是将损伤的经脉修复大半,干涸的丹田重新充实,虽是比不得全盛时期,一身战力到底恢复了七八成。
没有了白无常的控制,慕烟华挥手招出惊月剑,划过一道雪亮的流光,游龙一般朝着远处的缝隙去。
“隆隆”之声愈发响了,犹如夏雷直接在耳边炸响,黑暗的空间摇晃着,终是分崩离析。
熟悉的魔音再一次传来,黑雾凝结而成的魔头鬼面嘶吼着,附骨之疽一般缠了上来。除此之外,随着体内真元流转,天地灵气纷纷聚拢过来,再不似之前在青铜棺内。
慕烟华身得自由,从青铜棺内部空间脱身,一眼便瞧见倒在青铜棺旁边的白无常。
原本宝光流转的青铜棺破开了好几个口子,其上镌刻的万千人脸早早没了灵性,变作一条条刻板粗陋的线条,不见了之前的诡谲可怖。儿臂粗的铁索锈迹斑斑,好几处连接处断裂开来,怕是扔在地上都没人会捡。
白无常瘫软在地,已是没有了生命气息。
二去其一,白无常死。
惊月剑嗡声长鸣,不住在慕烟华身周游走,防备着躲在暗处的黑无常。
黑白无常两人,分别执极品法器招魂幡、青铜棺,前者主辅助,后者主攻击,因着慕烟华本身的实力特点,她对白无常的忌惮要远逊于黑无常。如今白无常已死,慕烟华自信黑无常再奈何不得她。
碧苓丹的药力还在发挥,慕烟华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大量天地灵气被她吸收,转化为体内真元的一部分。涅槃九变功法运转之下,肉身的损伤恢复得亦是极快,黑无常隐而不出,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多一点时间,之前强行施展破天指的伤势便恢复一分,对上黑无常自然更多一分胜算。
招魂幡的作用下,无数魔头鬼面前仆后继,锲而不舍地扑向慕烟华。
慕烟华似老增入定,微微合着双目,甚至连着呼吸都变得悠长,竟是睡过去了一般。惊月剑静静悬停在身侧,光华内敛,宛如秋水一泓。
黑无常不会任由她安然疗伤,定会选择最佳时机出击,否则待她实力恢复至巅峰,他更加不会有胜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慕烟华身上气息逐渐增加,内中的浮躁逐渐抹平,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黑无常除了以招魂幡干扰之外,一直没有动静。
“嗡!”
惊月剑一声轻鸣,慕烟华身上气息一阵浮动,整个空间忽而一震,一道血红的河流凭空出现,从空中奔流而下。河水奔流,无数尸骨在其中载沉载浮,一个又一个气泡自河底翻腾上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河流所过之处,集结的魔头鬼面纷纷被吸了进去,浓稠的黑色夹杂着血色,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残缺的头颅争先恐后浮上来,没有焦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慕烟华,腐烂的嘴巴大张着,发出怪异的诡笑之声。肥壮的蛆虫在眼眶和嘴巴里钻来钻去,不时有一块一块腐肉掉下来,落入暗红的河水中。
这些头颅扭曲着,那五官模样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可不就是曾经死在慕烟华手上的那些人么?
活着的时候她都不怕,死了之后就更不怕了!
慕烟华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暗红河流的一处——终是将你引出来了。
☆、第244章 横生波折
暗红色的血河浩浩荡荡,仿佛连接了整个天地,纠缠在慕烟华身周的魔头鬼面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奋不顾身地投入到血河之中,为其再添三分声势。
凶戾的尖啸诡笑不绝于耳,一股子浓郁的腐臭味道夹杂着血腥味儿,异常难闻。
河水无风起浪,卷起七八尺高,暗红色的水珠飞溅,向着四面八方散落,居然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凭空冒出阵阵青烟。
慕烟华静静立在原地,任那血河如何变化,清冷眸光始终不离河中一处。
黑白无常本是精通合击之术,两人一起出手可发挥出十二分的战力,现下白无常已死,慕烟华的状态却是越来越好,黑无常显然有些急躁起来。
阎罗殿出任务,不成功便宁死,从来没有逃跑这一说。
翻腾的河水越发汹涌澎湃,招魂幡形成的法器空间内除了暗红色的河水,河水中沉沉浮浮的残肢断臂、腐烂头颅,再也不见其他东西。渐渐的,暗红色血河泛滥扩散,化作一个方圆不知多少里的尸山血海。
置身其中的慕烟华,成了血海想要摧毁吞没的异物。
右手臂的伤势几乎完全恢复,要不是衣袖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渍,恐怕已是看不出曾经受伤。
修长的食指轻抬,一点金芒锐利无比,利箭一般划破苍穹,倏然没入血海之内。因着速度实在太快,只听得“噗”一声轻响,连浪花都不曾激起。
“咕咚!咕咚!”
巨大的血色气泡翻腾往上,慕烟华仿佛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刻迎来血海愈发疯狂的冲击。暗红色的海浪裹挟着残肢断臂、腐烂头颅,一波接着一波,朝着慕烟华席卷而来。慕烟华犹如屹立在风浪中的一块礁石,岿然不动。
蓝紫色的微光流转,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紧贴着慕烟华,将她整个护在里面。
相比起血海那惊天动地的声势,这层浅薄的光幕简直不值一提。汹涌的海浪击打在上面,竟是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蒸发成一阵阵暗红色的烟雾升腾,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在其中鬼哭狼嚎,消散在空气中。
“咄!”
一只漆黑的铁钩蓦地从海浪中探了出来,锋锐的尖端带着隐约的蓝,划向慕烟华身周那一层蓝紫光幕。面对暗红色血浪坚如磐石,却在这铁钩子轻轻一划间,恍若一张脆弱无比的纸片,无声无息地拉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铁钩子长驱直入,眨眼便碰触到慕烟华身上衣物,就要划开她的腰腹。
“叮!”
清脆的金戈交击之声响起,铁钩子前进之路戛然而止。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用力,正轻巧地捏在铁钩子之上。
“予我出来!”
一丝殷红顺着指缝滑落,慕烟华轻叱一声,身形后退手上用力猛地往后一甩。粘稠的水花四溅,一黑袍之人身不由己,被慕烟华强行拉了出来,不是黑无常又是谁?
慕烟华眸中一亮,空着的那只手已是一指点出,不容置疑地点向黑无常心口。
耀眼的金芒一闪即逝,竟是比之方才还要快上两分。黑无常猝不及防,连连放开掌中铁钩子,欲要飞身后退已是来不及,饶是避开心口致命之处,依旧无法全身而退,被金光打个正着,整条左臂炸成一蓬血末。
黑无常做梦都想不到,世上还存着慕烟华这样的怪胎,不止战力无法以修为境界论,神魂本源之稳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综合实力根本无法揣测。早在祭起血河之时,慕烟华准确地锁定了他的藏身之地,黑无常的胆气便有些弱了。
之前还有些侥幸心理,这会儿被慕烟华抓个正着,又是一击之下受创,黑无常思及先走一步的白无常,心中死志已生。
浩淼的血海陡然往回缩,散发出的气息愈发逼人,冲天而起的海浪像是鬼物的利爪,张扬着四下乱抓。黑无常脚踏血海,双臂微微张开,身上真元仿佛沸腾的开水疯狂鼓荡,冲击着脆弱的经脉,一条条好似扭曲丑陋的蚯蚓,尽数凸起在裸|露的皮肤之上,像是下一刻就要绷得裂开。
寻不到取胜之道,黑无常居然当机立断,想要自爆丹田跟着慕烟华同归于尽。
可惜黑无常反应快,慕烟华却比他更快,根本容不得他喘息,一击不中之下,又是两道金芒弹射而出,一前一后瞬间至黑无常身前。
破天三指原是闯过外面十二宫的奖励,数年来早早被紫色符箓解析完毕,加上修为境界提升飞速,再施展起来自然不似早先那般不易。尤其是这第一指破天,每一指消耗的真元已是跟着自然恢复的真元堪堪相抵,可以作为一个常规的攻击手段来使用。
这一连三指破天,一指逼得黑无常弃了铁钩失了一臂,再两指逼得黑无常退无可退,一点金芒猛地没入心口,带起一丝血花。
黑无常身形顿了一顿,鼓荡的真元猛地一滞,凌厉的杀气潮水般退去,终是再无法悬空而立,一头朝着下方血海栽了下来。汹涌的海浪平复,粘稠的血海干涸,不过转瞬工夫,尸山血海消失得干干净净,黑无常当头栽下,没有落在血海当中,反是脑袋着地,正好磕在一块儿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前的暗色缓缓散开,耳边再听不到扰人的鬼哭诡笑,天光渐亮。
黑无常一死,招魂幡失了主人控制,法器空间自然破了开来。慕烟华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下体内比之前更剧烈了一分的抽疼,抬手抹去唇边不知何时渗出的血渍,心念一转收敛起身上气息,整个人窜了出去。
她可没有忘记,外面尚有一条漏网之鱼在,今次万不能再让他逃脱。
怎么回事?
身形方一动,慕烟华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僵在了原地。
招魂幡化作一面暗淡无光的黑色大旗,跌落在一边,已是到了午后时分,灰蒙蒙的天空有些阴沉,不见半点日光。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要寻慕烟华复仇的李承景肢体不全,犹如一块破布一般瘫在不远处,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显然是死了不短的时间了。
七道若隐若现的银色丝线纵横交错,围成一方七边形的牢笼,将慕烟华所在的一方空间锁住,在破开阵法禁制之前,容不得任何人从里面逃脱。
首尾相连的七个角上,分别立着一名身着玄衫的男子。因着阵法禁制的缘故,这些人面上似笼着一层轻纱,五官面目看不真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慕烟华心知肚明,这一回她是被人给阴了。
眼前的这些人,跟着李承景虽不像是同一拨,但瞧着这来势汹汹的模样,亦是绝对不安好心。
到底是谁?
慕烟华思前想后,竟是毫无头绪。
“小丫头力斩阎罗殿两个老鬼,倒是不曾叫我失望。”
轻柔的语声突兀响起,淡淡的尾音仿佛打着卷儿,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撩|拨人。
慕烟华心头一悸,一阵彻骨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起,往上攀升直达头顶,透彻心骨得冷,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愣怔。
滔天的恨意狠狠捏住心脏,一鼓一缩之间痛得人麻木。
是他!竟是他!
这一个特别的声音,虽然只听过那么一次,慕烟华却是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带走了慕清晨的年轻男子,指使慕清晨前来骗取赤炎虎妖核的那人,上辈子所有悲剧的源起,让慕清晨拥有覆灭慕家力量的幕后黑手。
慕清晨的那个主人!
“是你?”慕烟华眸底似凝着寒冰,毫不畏惧地向着声音来处看去,“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呵呵呵……你们两姐妹,果然是天差地别、相距远矣。”
暗红色的身影恍若凭空出现,瞧着至多二十岁出头年纪,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薄唇勾着轻佻的笑意,目光落在慕烟华身上,随后低头看向怀中一袭粉裳的女子。
“好孩子,还不快跟你妹妹打声招呼?她多时未曾见你,定是想你得紧,你可不能叫她怪你失了礼数。”
慕烟华眸光一凝,心底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那粉裳女子本埋头在年轻男子怀中,瞧不清生得如何模样,此刻听了年轻男子之言,方慢慢抬起头,朝着慕烟华看过来。
秀美动人的面颊,眉眼间带着一丝娇媚,说不出的熟悉。
慕清晨!
怎么可能?!
慕烟华记得很清楚,当初点中她眉心的一指,绝对不可能让人有侥幸生还的机会。
不,不对!
差点就被人骗了!
慕烟华瞬间疑虑尽去。眼前这名女子,虽是生得慕清晨的脸,内里却不可能是慕清晨。甚至……看那双目中单板呆滞,半点神采灵性都无,身上气息晦涩难明,感觉不到丝毫生命,说不定都不是活物。
“公子真是说笑了。”慕烟华移开视线,“这姑娘虽是生得极为面善,但我那堂姐命运多舛,早在几年前便离开人世。人死哪能复生?”
☆、第245章 虚与委蛇
“人死不能复生么?”
年轻男子神色不变,抬手抚着怀中女子的面颊,反复摩挲,用力不轻,“小丫头生得一双厉眼,这么快便瞧着其中破绽,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本想着与你开个玩笑,吓你一吓,如今看来反倒是我自讨没趣了。”
那粉裳女子保持着目视慕烟华的动作,一动都不曾动。年轻男子拇指滑过面上白皙的皮肤,每一次都要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粉裳女子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
“真乖。”年轻男子笑着赞了一声,抬眼看向慕烟华,“小丫头,你可知她为何生得与你姐姐这般相像?”
慕烟华沉默片刻,冷声道:“不知。”
年轻男子轻笑出声:“你若是真知道,那才是奇事一件儿。你那大方的姐姐啊,非要将她一部分神魂交予我,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哪知不过回了一趟家,她竟将自个儿弄丢了,忘记了回到我身边,幸好我早有准备,你看这是不是很好?又乖巧又听话,再不会私自做出些什么来惹我生气,让人欢喜得紧。”
慕烟华心头一颤,倏然看向那粉裳女子。
这不知是傀儡还是活死人的身躯里,居然真个束缚着慕清晨的部分神魂?
慕烟华百味陈杂,不知该作何感想。上辈子大败亏输,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神魂被拘锁魂镜的下场,遭受慕清晨十年折磨,这辈子早有防备,看在慕家蒸蒸日上,慕清晨尚未跟着王、李两家勾结,太元宗更是不曾参与的份上,慕烟华只取了慕清晨性命,却同样放她神魂入了轮回。
本以为一切恩怨到此终结,不想慕清晨还有部分神魂存世,被人拘在一具毫无生机的身体里,倒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现下你都知晓啦。”年轻男子笑嘻嘻地望定慕烟华,语声雀跃,“听闻你们姐妹感情甚笃,清儿一人在我身边不免冷清,不如你随我回去,也好跟清儿做个伴?”
慕烟华面色一冷:“多谢公子厚爱。然烟华出身此地,从不曾想过要离开,只能让公子失望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年轻男子半真半假地叹息了一声,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对自己人一向大方,到时你能得到的定然更甚今日十倍百倍,莫非还不如窝在这贫瘠荒芜的东南域?”
慕烟华摇了摇头,淡淡道:“故土难离。”顿了顿,眸光扫向笼罩了这一方空间的禁制,“公子特意前来寻我,不知有何指教?”
别看眼前之人说得客气,实则很是咄咄逼人,做出来这一副样子,不过是为了玩一玩猫戏老鼠的游戏,满足一下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定然不会有善了的可能。
年轻男子松开手,将怀中的粉裳女子推到一边,往前行了两步:“今日前来寻你,确实有一事要你帮忙。我瞧中了你身上一物,你这般聪慧伶俐,想必早已知道是何物,不知可否忍痛割爱?我知那物与你意义非凡,倘若你不介意,我可拿其他东西补偿你。”
“你既是天魔宗亲传弟子,一般物件肯定是不缺的,我看你修为日深,将来晋升生死境都大有可能,便予你化神丹、生死丹、渡劫丹各十枚,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三门不错的秘技,你可随意选择其一,你看如何?”
“你想要……那枚赤炎虎妖核?”慕烟华蹙了蹙眉,迟疑地道,“不过一枚低级妖核,值得你花费如此代价?”
舌灿莲花,鬼话连篇!
化神丹、生死丹、渡劫丹,甚至那什么精妙秘技,慕烟华确信眼前之人拿得出,却不信他会轻易放过她。
假使她不知赤炎虎妖核的秘密,又真个因此生了贪欲,这年轻男子得到妖核的第一时间,便会下令外围控制禁制的七人活捉她,或者击杀她。
年轻男子看了慕烟华一眼:“我跟花费诸多代价,自然是那妖核隐藏着一个大秘密。此事你不必多问,知道太多与你并非好事。怎么样,我这桩买卖你应是不应?”
紧紧盯着慕烟华,年轻男子微眯得凤眼略略睁开,眸光一瞬不瞬。
慕烟华只觉得浑身一滞,身周的空气似乎都重了许多,一时深吸了一口气,丹田内真元缓缓流转,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倘若我说,赤炎虎妖核,我并未带在身上?”
这年轻男子废话至此,而不是直接下令动手,想来是不欲多生枝节,让她主动将东西拿出来,是最快也是最不会出意外的办法。要是她抵死不从,下一步自然是无数手段尽出,迫得她不得不从。
“将你的乾坤镯交予我,再让我在你身上留下点小玩意儿,随后领我去取妖核,我便暂且放你自由。”年轻男子面上笑意一敛,悠悠然道,“你可以放心,只要能让我得偿所愿,方才答应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如若你日后来中央域,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甚至能予你不少方便。”
“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姓巫,巫箜玉,为中央域巫家嫡系一脉。便是在整个中央域,我巫家说话都有几分重量,想要护着一二人实在轻而易举。你留着那妖核无用,根本不能为你带来半点好处,而将那妖核予我,不止可以得到数十枚珍贵的丹药,还能得到我巫家的友谊,该怎么选择,莫非你竟要犹豫不成?”
巫箜玉眸底微光闪烁,语声带着十足的诱惑:“一枚低级妖核,换修行之路一片坦途,还需想些什么?”
修行本是向天争命,不管是价值连城的化神丹、生死丹、渡劫丹,还是中央域来自巫家的庇护,任何一样抛出去,都会引来无数人的疯狂争夺。
巫箜玉很自信,只要慕烟华不知道赤炎虎妖核的秘密,她便不可能拒绝得了如此优渥的条件。东南域一介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能受得了那几味丹药的诱惑?
至于知晓赤炎虎妖核的秘密?巫箜玉摇头失笑,连他都不知前因后果,仅凭着家族内部指令行事,只隐约了解到此物极为重要,隐藏着能够让巫家崛起的好处。他运气比较好,恰巧被派到东南域,刚刚踏足迷踪岭,识灵珠就有了微弱反应,又借此寻到慕清晨。
可惜慕清晨是个蠢的,根本不堪大用,他本人又被卫紫夜追得紧,好不容易摆脱卫紫夜,慕烟华却进了九龙台,被困其中三年之久,直到此刻才被他逮到机会。
慕烟华交出妖核,他便能回去中央域,从家族获得想象不到的好处,便是之前不敢想的家主之位,也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巫箜玉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火热,面上笑容不觉真切了一丝。如若慕烟华不玩花样乖乖听话,他倒是可以将她带了回去,好好儿地培养一番,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极品炉|鼎。
慕烟华目光不闪不避,跟着巫箜玉对视,眸底始终清澈无比,不见有丝毫波动。
“巫公子所提一切委实动人,我差一点就要答应了呢。”慕烟华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区区一枚赤炎虎妖核,要是早知道能够换取这许多宝物,当日我便应该好生收藏,而不是随意乱丢。真是可惜,这多年过去,我实在不记得扔去了哪里,也许……已经遗失了呢,毕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巫公子,你说是么?”
不说赤炎虎妖核早早化作白玉楼,慕烟华根本拿不出巫箜玉想要的东西,便是赤炎虎妖核不曾发生变化,她也不可能将之交予上辈子的仇人。
不交,巫箜玉投鼠忌器,或许尚有一线生机,真交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话说回来,巫箜玉出手如此大方,上辈子某些说不通的地方,倒是有了合理的解释。当初慕清晨要走的赤炎虎妖核,最终自然是落到了巫箜玉手上,慕清晨立此大功,巫箜玉没有道理会亏待她。灵石矿脉无法入得太元宗的眼,其他东西却不一样。慕清晨真要拿出化神丹、生死丹、渡劫丹,莫说小小一个慕家,就是将整个黄沙城血洗,说不定都会捏着鼻子应下。
慕烟华暗叹一声,遂将心头杂念全部抛去。
巫箜玉闻言却是面色一变,狭长的眸子划过蛇一般的阴冷:“小丫头不答应?什么已经遗失!你这是在明目张胆撒谎!我能够找到你头上,自然有本事知道些信息。你身上有那妖核的气息——我好言相劝,你若不肯听,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你见过你那姐姐的样子,当心我送你予她做伴!”
“我交出赤炎虎妖核,你真会放我平安离去?”
慕烟华跟巫箜玉说上这许多,本是为了借机恢复,更兼观察那外围禁制底细,这会儿话不投机,再难虚与委蛇下去,当下也不客气,“真当我是傻子不成?巫公子未免太小瞧了我!”
☆、第246章 九重锁
“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先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巫箜玉语声阴冷下来,心知不给慕烟华吃点苦头,想要她主动交出赤炎虎妖核不太可能,当下也没了耐心,一把抓过边上的粉裳女子,隐去了身形。
“捉住这小丫头,别伤了她性命——真以为予你两分客气,我便拿你没法子么?”
外围七道银色的丝线陡然一亮,冉冉升起一层半透明的水色光幕,居然连成一个七边形的封闭空间,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人主持禁制,上下左右皆无疏漏。
天色猛地一暗,空气沉重了许多。慕烟华像一只入网的鱼,被牢牢锁在其中,除非打破禁制,否则绝无脱身的机会。
一道一道银色的丝线在光幕中浮现,不断地连接勾通着,渐渐地显出来一幅幅繁复玄奥的图案。丝线带着玄奇的力量,形成的图案是慕烟华前所未见,心底不由地沉了又沉。
绝对不能落入巫箜玉之手!
现下巫箜玉对她还不够了解,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心态来看待她的一切,哪怕这会儿闹了开来,亦是吩咐眼前七人活捉她,而不是由他亲自动手。
骨子里的骄横,让他小看了她。这就是她的机会,成功逃脱的机会。
巫箜玉修为深不可测,便是比之燕宗主、楚君狂都毫不逊色,正面对上他毫无胜算。相较而言,慕烟华宁可面对眼前七人联手,说不定能寻到一丝破绽。
如今想来,那一回跟踪慕清晨,最终得以保得一命,真正是险之又险,侥幸之极。
银色丝线勾连的图案璀璨绚丽,七边形的水色光幕快速缩小,朝着慕烟华逼了过来。慕烟华右掌一指轻点,一道耀眼金芒一闪而逝,瞬间撞在一面光幕之上。
水色光幕犹如真的水面一般,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金芒眨眼穿了过去,不知去向。
涟漪止,水色光幕恢复如初。
慕烟华心下一阵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这方禁制除了强行突破,再没有其他办法,而强行突破的关键又系在那主持禁制的七人身上。换句话说,慕烟华想从里面脱身,唯一的办法是击杀那七人,最不济至少击杀其中一人,七人主持的禁制自然出现疏漏。
惊月剑化作一道长虹,剑气森森,切割着平静的空间,朝着最近的一人去。
七人禁制,这七人定然是守望相助,精通合击之术,慕烟华唯有趁他们立足未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杀其中一人,否则待他们反应过来,等待她的便是七人惊天动地的攻击。
“嗡!”
惊月剑穿刺而过,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那玄色身影像一张脆弱的纸片,被惊月剑撕成数块,消失不见。
慕烟华猛地抬眼,面露惊色。
“小丫头失算了吧?”巫箜玉带着戏谑的语声遥遥传来,似乎心情极好,“如若你一直以东南域的法子来解我这禁制,今日恐怕要饮恨于此了。我也想看看,被称为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的你,到底有何不凡之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哟。”
那一人不是实体,被惊月剑一击打碎,剩余六个同样在下一刻化光而去。慕烟华再去看时,原本立在禁制七个连接点上的七人,不知何时已是脱离在禁制之外,双手合拢置于腰腹之间,手指掐动着法诀,动作整齐划一。
底座七道银色丝线慢慢扭曲,从直线成了曲线,之前的七个角再也看不见了,七边形的空间变作一个圆形的牢笼,转瞬缩小了数倍,布满银色秘纹的水色光幕堪堪到了身前,眼看着就要将慕烟华彻底包裹住。
异变来得太快,慕烟华竟是不曾反应过来。
这便是中央域的手段?抑或是巫箜玉的手段?方才她故意拖延时间,研究这禁制底细的同时,那七人显然也不曾闲着。
惊月剑银芒大涨,锋锐的剑气更强了两分,切割在光幕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却看不出有丝毫效果。破天指所化的金芒一道接着一道,全部击打在光幕上,仿佛石子落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自重生以来,慕烟华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这禁制好似浑然一体,毫无破绽,支持禁制之人又在禁制之外,根本无法隔着禁制攻击到。
“这一门七重锁,除了以强力突破之外别无他法。”萧焰清冷的语声徐徐响起,“那七人修为境界相差无几,皆在识窍境大圆满,凭你如今战力,绝不可能是他们对手。”顿了顿,又道,“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布下七重锁之人十倍之力,方能破开七重锁安然离去。慕烟华只是凭借混元经、涅槃九变这两门绝强功法支撑,才有跟着识窍境大圆满修士一战之力,本身修为境界并没有这般高,哪里来的十倍之力?
“当真没有其他法子?”慕烟华敏锐地听出了萧焰语中的迟疑,下意识地追问,忽而又是灵光一闪,“这世上何来真正的圆满无缺——莫非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应了萧焰相助倒是容易,但此刻未到山穷水尽之际,慕烟华并不想就这般认了输。最为重要的是,萧焰本身就是残魂状态,每出手一次便消耗甚重,眼前七人修为不可小觑,加上还有一个巫箜玉虎视眈眈,如何肯让萧焰轻易出手?
眼见慕烟华决心已定,萧焰亦未再多言:“那你便试试吧。”
慕烟华猜测得没有错,七重锁尚未临身之时,有那七人联手控制,自是要那七人十倍之力才可突破。待得七重锁临身,就只剩下七重锁本身之力,那七人再无法插手,破解难度自然要低上许多。然到了那时,七重锁威力完全爆发出来,凶险之处更是成倍递增。
罢了罢了,总归有他在,定护着她无恙便是。
水色光幕轰然破碎,光幕上繁复玄奇的秘纹闪了一闪,好似华美精致的锁链一般,眨眼落在慕烟华身上,将她四肢身躯死死缠住,瞬间透过皮肤隐入体内。
慕烟华早已做好的准备,那秘纹一入体,丹田内无数光点猛地亮起,全身的真元被尽数调动起来,同时涅槃九变功法全力施展,跟着无孔不入的秘纹一争长短。
转瞬仿佛天塌地陷,一股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能量在体内扩散蔓延,浑厚的真元跟着秘纹一接触,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阴影,居然半点抵抗都没有,直接溃不成军。所幸涅槃九变功法有些作用,阻住了秘纹蔓延的速度,才不曾让慕烟华一击即贵。
早先被太元宗、正一派之人设计,传送到了这一片荒凉之地,受到李承景与黑白无常的埋伏,慕烟华一人独斗两大识窍境大圆满,虽是最终取得了胜利,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会儿引动真元之际经脉还隐隐作痛呢。
七重锁秘纹一击之下,不至于一下子束手就擒,却是让慕烟华伤上加伤,当时就是吐出一大口逆血,整个人的气息萎靡了下去。
意识海中白玉楼光华闪过,一片银白色自眉心往下流转,很快遍布全身。
勃勃生机散发出来,慕烟华伤势瞬间缓和了一些。
这是白玉楼中那株灵树之功。随着慕烟华修为日深,当初与她有大用的灵液效果越来越弱,如今除了缓慢地滋养肉身,已是没有什么用处。
默默调整,涅槃九变功法运转到极致,跟着越束越紧的秘纹相抗。
真元的作用在此刻微乎其微,即便具备着混元经的诸多特性,仍是拿九重锁的秘纹没办法。
九重锁秘纹,仿佛就是专门用来克制真元的。
浑厚的真元全部被逼回丹田,强大的肉身也挡不住秘纹的入侵,全身的经脉颤抖着,血管里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慕烟华感到一阵一阵刮骨剜心的剧痛,仿佛听到了血液蒸发的“嗤嗤”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其中隐约带着一丝血色。
身上的皮肉像是一片一片切了下来,美玉般的骨骼显出来若有若无的细纹,愈演愈烈的剧痛让慕烟华身体不住颤动。
实在是太疼了!
慕烟华并不是不会忍痛之人。为了修炼涅槃九变,她一次又一次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上辈子更是遭受过诸多苦难,按理这世间已是没有疼痛能够奈何她。然这一回实在太疼了。好似从神魂深处席卷而起的剧痛,比之上辈子在锁魂镜内时更甚许多,短短几息工夫便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清冷眸底出现迷茫之色。
在这几欲让人活活疼疯、生生疼死的痛苦中,慕烟华的神魂深处、血脉源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复苏,在觉醒,下一瞬就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但慕烟华已是不知道了。她的意识陷入混沌,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里不能自拔。
☆、第247章 血脉
“咔嚓。”
神魂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清晰的声响,听着好似雏鸟出壳一般。
慕烟华只觉得血脉源头的地方有东西破碎了,一股子无比玄奇无比神秘的东西挣脱了枷锁,欢欣雀跃地蜂拥而出,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再不分彼此。
意识飘飘荡荡间,像是到了一处美好的所在,前所未有得光明温暖。
耀眼的蓝紫色光华冲天而起,那般绚丽灿烂,直闪得人睁不开眼。没入皮肉尚未深入经脉骨骼的秘纹如遭重击,瞬间被冲撞得支离破碎,化作点点星芒消失不见。
慕烟华双目紧闭,早已失去了知觉,却是不知七重锁在意外之下解去,整个人包裹在一团蓝紫色光华中,电光“噼里啪啦”闪烁不定,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血、血脉暴动?!这怎么可能!”巫箜玉面露惊骇之色,早失了一直以来胸有成竹的模样,瞠目结舌地喃喃道,“这丫头不是出自黄沙城慕家么?那样一个偏僻之地的小小家族,如何会存在传承血脉?”转瞬间反应过来,指着慕烟华道,“快!予我捉住她!活捉!趁着她血脉暴动之际,身体最为虚弱之时……办成了这件事,本公子重重有赏!”
巫箜玉震惊过后便是欢喜如狂。
传承血脉啊,哪怕是最为淡薄的传承血脉,其好处亦是不言而喻。原本只是对慕烟华起了几分兴致,想要带回去逗弄一二,不想竟出了如此惊喜,便万万不能放过了。
倘若能将她身上的血脉剥离……
巫箜玉心思百转,计划着如何利用慕烟华身上的血脉力量,眼看着璀璨的蓝紫色光华缓缓削弱下去,慕烟华的身影在光团中若隐若现,当下忙不迭地催促道:“血脉暴动已接近尾声,你们还不动手?”
那七人互相望了一眼,终是围成一圈儿,缓步上前。
巫箜玉目光牢牢锁定在慕烟华身上,却没有亲自上前的想法。
血脉暴动之时极为排外,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无差别攻击,饶是巫箜玉修为境界深不可测,亦是不敢轻易涉嫌,反而命令先前设下七重锁的那七人出手试探。
传承血脉非同小可,谁知觉醒了什么神通秘法,难说贸然靠近会产生何种后果。传承血脉固然珍贵异常,要是因此丢了小命可得不偿失。
慕烟华身上的蓝紫色光华闪烁着,仿佛没有再发生变化。
那七人步子迈得极缓,怀着忐忑惊怕的心情,终于站在了慕烟华身前,触手就能碰到眼前的蓝紫之色。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探了出来,轻轻碰触近在咫尺的蓝紫色光华。
电光轻响,手掌并未受到任何伤害,轻而易举穿过光团。
手掌的主人一愣,随即面露狂喜,一把抓向光团中毫无知觉的慕烟华。
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手掌捉住了慕烟华的胳膊。
“噗!”
慕烟华吐出一大口鲜红血水,猛地睁开眼睛,原本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片蓝紫色,眼神冷漠死寂。
那人一阵惊惧骇然,差一点就要扔下慕烟华转身而逃,却因着多年养成的心志生生忍下。眼看着慕烟华睁眼之后再无其他动作,身上包裹的蓝紫色光华轰然破绽,体内又传来细密的骨骼碎裂声,裸|露在外的皮肤向外渗出血水,倒是显得有些可怖,不觉咽了一口唾沫。
“原来只是外强中干!”那人冷哼了一声,不敢再跟着慕烟华双目对视,转头看向巫箜玉,“公子,您看?”
巫箜玉轻皱着眉,打量了仍是站得笔直的慕烟华一眼,又转向她被牢牢禁锢的胳膊,感受着她身上极度不稳的气息,心知这慕烟华虽是睁了眼,却并未真正恢复意识,依然处在昏迷之中。
会睁开眼,不过是感应到了危险,身体做出的条件反射罢了,要说杀伤力自是半点没有的。
“怎么做还要本公子教你?”
“不敢。”那人低下头去,向着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人不敢怠慢,翻手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偶。这人偶似是桃木制成,雕琢得极为精致,连着手脚上的指甲与关节处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可惜身躯扁平,脑袋上光秃秃的,面上五官亦是虚无一片,倒是看不出是男是女、是丑是美。
人偶的身上刻画着诸多秘纹,暗金色的丝线几不可见,组成一个又一个古怪玄奥的图案。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箓贴上人偶的额间,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隐没。人偶身上的秘纹纷纷点亮,那些古怪玄奥的图案暴出一阵暗金色光芒,散发出阵阵奇妙的波动。
眨眼的工夫,原本毫无生机的人偶像是活了过来,被那道符箓赐予了生命。
“去!”
人偶身上暗金色光华大盛,倏然向着慕烟华眉心之处射去。
“啪!”
一道白光自眉心处飞射而出,重重击打在那人偶之上,将之炸得粉碎。
“慕烟华,你要好好的。”
极低的叹息淡淡飘散,大片白光不知从何处来,比着骄阳烈日还要耀眼灿烂几分,先是护住了处境艰难的慕烟华,随即向着围困慕烟华的那七人扩散而去。
这七人面上的惊异之色僵住,套着玄袍的身躯在白光中消融开来,蒸发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光毫不停歇,转道立在不远处的巫箜玉。
巫箜玉甚至尚未反应过来,惊呼道:“不可能!是哪位大能分神降临?东南域、东南域怎有人能无视禁灵咒!”
慕烟华号称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又是天魔宗陨星峰亲传弟子,受到楚君狂、燕宗主重视,身上肯定带着保命之物。巫箜玉虽是出自中央域,但大宗派、大世家保护年轻一辈外出行走最稳妥的办法都相差无几,不外乎是烙印下师尊长辈的部分神识,危急时刻召唤出他们的分神。
巫箜玉早早防着这一招,布下七重锁的同时,再外围还施了禁灵咒,就是为了阻止慕烟华唤出天魔宗老一辈的分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饶是他自视甚高,仍是不觉得自己能在东南域跟着整个天魔宗相抗,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慕烟华早早知晓赤炎虎妖核的秘密,身边更是有一个萧焰跟着。
白光临身,巫箜玉猛地回神,抓过身侧的粉裳女子往下一推,返身化作一道流光遁去。
粉裳女子消融无踪,白光似乎暗淡了些许,朝着巫箜玉追去,比之巫箜玉所化遁光还要快上数倍,很快便追上了巫箜玉,将巫箜玉裹了进去。
巫箜玉眸底闪过惊骇之色,飞速前行的身躯因着惯性仍在向前奔逃,血肉筋骨却渐渐在白光中消融殆尽,直至一点儿碎布片都不曾剩下。
巫箜玉身躯渐消,白光似乎也发出了极大代价,暗淡的模样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一道五彩的光影从巫箜玉头顶钻了出来,仓惶地朝着远处掠去。那白光又如何肯放,几乎同时追了上去。几番追逐,到底白光的速度快了两分,将那道五彩的光影包裹吞噬。
五彩的光影疯狂挣扎,光华渐弱;白光兀自岿然不动,慢慢变得淡薄,数息之后居然同时消散无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中,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
夜风逐渐大了,穿过戈壁上伫立的怪石,掠过长在砂石地里枯黄的干草,发出鬼哭一般的呜咽声。
远方的天际,隐约有闷雷之音传来,越来越响。
猩红的闪电陡然划破长空,照亮了整个世界。惊天动地的炸雷响彻天地,闪电织成的巨网愈发密集,竟是布满了天空。
几乎终年不下雨的戈壁上空,不知为何电闪雷鸣,随着一道蜿蜒扭曲的猩红色闪电,巨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很快汇聚成条条水流,即便是最不易积水的砂石地,仍是来不及短时间让雨水渗入地下。
纤瘦的身影静静侧躺在地上,闪电炸雷没有对她产生丝毫影响,滂沱大雨冲刷着天地,也冲刷在她身上,将沾染的血渍洗得干干净净,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打湿的乌发贴在脸上,双目紧紧闭合,气息极为微弱。
惊雷暴雨许久不停,纤瘦的身影暴露在雨幕中,一直没有转醒的迹象。
夜色渐浓,除了风声雨声与雷声,再不闻其他声响。
一道猩红闪电划破天际,给墨泼的黑夜带来一阵光亮,映出了不知何时前来的三道人影。惊鸿一瞥,这三人一人在前两人在后,身上滴水不沾,正朝着这边来。
“公子,识灵珠没有反应了,现下该怎么办?”
“不急,在这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公子!那边有争斗过的痕迹!咦?这人还活着……是个女修。”
☆、第248章 器灵
疾风暴雨之下,渐渐掩盖了某些痕迹。
黑暗无法对前来的三人造成丝毫影响,也无法阻止他们来到倒地的慕烟华身前。
重紫长袍的青年男子静静立在原地,只一眼便认出了慕烟华,虽然当年不过短短一面,现如今慕烟华的模样已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公子,发现了阎罗殿黑白无常的尸身,另有一人……似是阎罗殿中的牛头马面——当真奇怪,阎罗殿内等级极为森严,出任务从来不会派出不同等级的人手,也不知这女修是何许人。”
剩下的两名中年男子很快搜寻了一圈,对着紫袍男子恭敬禀告,“此地破坏较为严重,想是有一场激烈的争斗,这女修伤得不轻,就剩下一口气了。能够在阎罗殿手下逃生,倒是极为幸运。公子,方才识灵珠大放光彩,忽然间又失了反应,附近就眼前这一个活口,是不是等她醒来探问一二?”
紫袍男子似是并未听见属下之言,视线不离慕烟华身上,半晌才轻声道:“原来是她。”
“公子,您认得此女?”其中一人看了紫袍男子一眼,就要朝着慕烟华靠近。
“别动她,她此刻容不得打扰。”紫袍男子随口阻止了那人动作,慢悠悠地道,“你我所行之事极为重要,如何能随意开口问人?我问你,你我离她这般近,识灵珠可有反应?”
“不曾有反应。”那人低垂下头,面上露出惭愧之色,“属下病急乱投医,差一点坏了公子大事。这数年来追查少尊行踪,今日是识灵珠第二次有反应,属下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望公子恕罪。”
紫袍男子摆了摆手,出声道:“上一回识灵珠有反应,显然跟着巫家那小子关系匪浅,我本以为只要掌握了他的动向,完成任务轻而易举,不想那小子奸猾似鬼,竟是拖到了今日。据说那小子也到了这一带,寻到他自然能得到线索,也不差这一两日。”
两名中年男子面面相觑,当下什么都不说了,默默地退到紫袍男子身后站好,陪着自家公子听雷看雨。
不,是给人护法。
外面发生的一切慕烟华全不知情,此时她不知为何被卷进了意识海,站在了白玉楼之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楼长出了第四层,比着第三层小了些许,八个尖尖的檐角,分别雕琢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身上鳞片清晰可见,目中神采飞扬,凶厉而不凶恶,活灵活现。
有了四层的白玉楼,已是有了塔的雏形,再也不像一座楼了。
慕烟华站在白玉台阶之上,仰头静静地看着白玉塔,久久不曾抬步入内。
她怕了,怕进去无法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慕烟华终是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迈了进去。
玉塔第一层,比着刚开始时,范围大了数十倍有余。扎根虚空的万灵树自从融合了五色土,生长的速度快了许多,这会儿瞧着竟是长大了好几倍。原本儿臂粗的躯干变得成人大腿粗,枝叶更加繁茂,郁郁葱葱犹如华盖,底下玉池已是积攒了小半池灵液。
塔内的灵气极为浓郁,靠近万灵树与玉池的地方甚至化成了一团一团灵雾。玉塔生出了第四层,慕烟华能够明显感觉到,灵气泄露的速度再一次减慢许多,想是塔身修复的缘故。
没有在第一层停留,径直上了第二层。
站在第二层的入口之处,慕烟华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愣愣地僵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第二层她上来过数次,其布局模样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
小小一间玉室,几个素色蒲团,一张白玉小几,一副白玉棋盘,仅开一扇小窗,窗外星辰闪耀。
当初玉塔生出第三层来,慕烟华便没有在玉室里看到通往第三层的阶梯。她没有问过玉室里的人,那人也不曾告诉过她。
现如今眼前柔光一片,一畦一畦整齐的药田排列,数千上万种灵草灵药生得极为喜人,有些年头极为久远,有些却像是近些年才添加上去,全部是轻易不可买到的珍贵品种。偌大的药田几乎看不到边际,只眼前数百亩长着药材,其他地方还裸|露着泥土。
左侧一道跟着第一层相差无几的玉阶,蜿蜒着通向第三层。
呼吸间尽是清淡的药香味儿,出自第一层的灵气滋养着药田,每一株灵草灵药都舒展着枝叶,瞧着便药性十足。
没有什么玉室,更没有玉室里的人,像是从未存在过。
就仿佛一个美丽的梦境,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慕烟华呆呆站了半晌,忽而身形一闪,直接上了第三层。
空荡荡的空间里,角落里摆放着十个一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从上到下分成十来层,每一层密密麻麻堆满了丹药瓶,瓶子上还刻着丹药名。
慕烟华一步跨前,随意拿起一个丹药瓶,瓶子腹肚处刻着“青木丹”三字。青木丹为高级丹药,药力柔和,是疗伤化神境以下修士疗伤圣品。
轻轻掀开盖子,十枚圆润的丹药置于期间,十道柔和的丹纹隐约可见。
慕烟华一眼便看出,这丹药炼制出来尚不足两年。
回想起当日萧焰提出以灵草灵药换取炼丹机会,慕烟华捏紧了手中的丹药瓶,心中纠结成一团,隐隐作疼。
第四层,第四层是刚刚才出现的!
慕烟华扔下丹药瓶,转身冲上了第四层。
宽阔的封闭式空间有些幽暗,什么东西都没有,能够感觉到灵气从脚下缓缓渗透上来,飘散在虚空中。
背后一阵细微的波动传来,慕烟华倏然转身:“谁?!”
“……是、是我。”
细细的语声响起,一个瞧着约摸七八岁的女童双足悬空,玉色的衣裙裹着纤瘦的身躯,头上扎着两个包包头,水润的大眼直直望着慕烟华看,葱白的小手绞着衣角,“小、小主人。”
慕烟华失望之余,心底不好的预感笼罩全身,面上不觉更冷了两分:“你是什么……东西?”
全身上下由能量聚合而成,根本不是血肉之躯,看着像是人形,实则又哪里是人?
“我、我是轮回。”女童的大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是这轮回塔的器灵。”
“器灵?”
慕烟华打量了一眼,果然瞧着这女童样貌跟她有三四分相似。连着萧焰都讳莫如深的轮回塔,有器灵显然是理所当然的,然在轮回塔尚未全部修复之际,这器灵便苏醒了过来,且具备了相当的灵智,还是让她有些意外与惊异。
但再多的意外惊异比起萧焰来,那都是不值一提。
“你可知二楼玉室里那人……在何处?”
“二楼玉室?”器灵轮回歪着小脑袋,似是在静心思考,忽而恍然大悟地道,“小主人说的是那位占了我位子的坏蛋?他损伤了元神根基,只留下一点真灵了,再无法维持人形,也没法子跟我抢位子啦。”
“小主人要找他么?”
“这么说,他确实还未死?”慕烟华僵硬的身躯一点一点恢复知觉,一股子热意涌上眼眶,被她强行逼了回去,“我要找他,他现今在何处?”
轮回撇了撇嘴,刚开始说话还有些晦涩,这会儿已是无比顺溜:“在第一层的万灵树里。要不是有小树在,他连一点真灵都没法留下——小主人,你寻他做什么?我告诉你,他这人可坏了,要不是他占了我的位子,压制了我的力量,我早早便能见着小主人了。”
万灵树?
慕烟华一得了答案,哪里还会听轮回絮叨,眨眼的工夫便从第四层回到第一层,视线落在好似最极品美玉雕琢的万灵树上。
轮回亦步亦趋跟着慕烟华,一路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轮回塔是我的家,他闯进来占了我家还不够,这般不客气也就算了,竟将我赶去那黑乎乎的角落,简直太过分了!他凭什么不让我见小主人?”
“好了,轮回。”慕烟华打断轮回的唠叨,指着万灵树问道,“那人当真在万灵树里?我怎么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顿了顿,又问道,“倘若我想让他早些苏醒,可有什么办法?”
“那气息太微弱了,小主人确实感觉不到。”轮回别扭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愿地答道,“万灵树只能保住他真灵不失,想要他苏醒却是不能的——要是轮回塔还是全盛状态,倒是尚有七八分把握。”
“如何能让轮回塔尽数修复?”
“轮回塔总共十二层,越往上想要修复便越艰难,现下小主人修为接近识窍境,您说要到何种境界,回轮塔才会恢复如初?”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慕烟华心中一紧,蓦地想到萧焰曾经之言,“如若能够炼制出聚神丹,不知可会有用?”
☆、第249章 回程
“聚神丹?”
轮回那双漂亮的大眼滴溜溜转着,缓缓点头道,“倘若真是聚神丹,且是八成以上的聚神丹,那人还真有可能苏醒过来。然聚神丹必须用魂晶、引魂果这两样为引,以小主人目前所处之地可不是那么好找。”轮回的语声低了下去,眸底闪过一丝黯然,“要是老主人还在就好了,不说一枚小小聚神丹,随意出手便能让那坏蛋元神凝聚。”
慕烟华心中一喜,却是暂时无暇理会轮回口中的老主人,只再次确认道:“魂晶我已得了,引魂果也有了消息,现下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聚神丹为天级丹药,不止那丹方无从寻起,以我这会儿的炼丹水准,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炼制天级丹药。”
默默地望定轮回,慕烟华等着小器灵的回答。
自从两人交谈到现在,轮回所表现出的见识已是让人有些心惊,细想来又觉十分正常。
“聚神丹不同于一般的天级丹药,丹成之际甚至会引来丹劫,实则可说不在凡丹的范畴,小主人要是真想炼制,定要小心行事。”轮回抬眼瞧了慕烟华一眼,“小主人能够寻到魂晶、得到引魂果的消息,看来确是那坏蛋命不该绝,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然聚神丹毕竟不是凡物,小主人切莫轻易与人说起。”
“至于丹方,那坏蛋算无遗策,不是早早将丹经交予小主人了么?”
算无遗策么?算到只剩下一点真灵?
慕烟华原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得知聚神丹有用,心下到底松了一些。其余如何寻到另一味引魂果,如何提升炼丹之术,使得丹经解开封印,最终得到聚神丹的丹方,乃至最终成功炼制出聚神丹,这些事儿慕烟华从未担心过。
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一一突破,不存在丝毫悬念。
确定了相救萧焰的办法,慕烟华终于对轮回本身起了兴致:“小轮回,咱们在一块儿时间也不短了,你是不是应该说一说身份来历?还有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老主人,我对他可是神交已久,心底亦佩服得紧,不如你……”
“哎呀,那株紫心碧莲开花了,我得上前瞧瞧。”
轮回面色一变,抬手一拍额头,一溜烟儿冲上了玉塔第二层。
慕烟华见状也不强求,暗道总有一日能让轮回自愿开口。此时它不说,自然跟着萧焰一般,认定她修为境界不够,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此一番凶险异样,幸得萧焰舍身一助,否则定然凶多吉少。
慕烟华惦念着外头情况,忽而感到一阵排斥之力,意识退出白玉塔回归本体。
全身上下像是被重物碾压而过,每一块皮肉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没有一处不痛。仿佛体内的一切都已经破碎,碾成了最为细小的肉末,只余下一层薄薄的表皮包裹,稍微碰触便会整个崩溃。
这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慕烟华恢复意识的同时,一股子蓬勃的生机自神魂深处涌了出来,身体像是新生了一般,从内到外焕然一新,跟着之前大不一样。
早先被七重锁秘纹入体,血脉暴动失去意识之时,慕烟华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她想清醒过来而不可得,好似神魂被禁锢住,唯有眼睁睁看着巫箜玉下了命令,看着那七人向她逼近,看着萧焰耗尽了残存的元神之力,才将巫箜玉一行击杀殆尽。
直到意识被卷进白玉塔内,慕烟华真正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
鲜红的血液在血管里缓缓流淌,色泽比之从前深了些许,内中透出来隐约的蓝紫之色,像是有细碎的电光萦绕。
大成境的混元经第三层直接晋升至圆满境,第四层的功法已是从紫色符箓外围剥落下来,化作一个个玄奥的字符印入神魂,随时可以开始修炼。变化最大的是涅槃九变,原本第二变圆满的功法居然跳过了第三变,稳稳地停留在第四变入门。
这太不可思议了。
慕烟华修炼涅槃九变,一直都是以涅槃丹辅助,现下因着一个血脉暴动,居然不用涅槃丹便将这门功法推送到第四变入门。且慕烟华感觉得到,这门功法变得跟她极为契合,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一般,日后再修炼时也再用不到涅槃丹。
到底是血脉暴动提升了涅槃九变,还是涅槃九变促成了她的血脉暴动?
慕家只是黄沙城一个小小的修行家族,从未听说过祖上有飞升上界的仙人存在,又如何能让她的血脉浓度达到觉醒时暴动的地步?
实际上,谁也说不清血脉传承的真正来历,只知道祖上有飞升成仙之人,其直系后代有一定几率觉醒血脉,得到那位先祖的部分神通秘法传承。随着一代接着一代年轻一辈的出生,血脉之力自然渐渐淡薄,越往后再想觉醒的可能性就越小。
血脉暴动是血脉觉醒更直接的表现方式,往往是人在生死关头激发出求生的本能,刺激到隐藏在神魂深处、血脉源头的传承之力,让原本需数日甚至更久的血脉觉醒在短时间内完成,以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保护自身。
拥有传承血脉的家族,几乎都是赫赫有名,为世人所传颂,这其中自然不包括黄沙城慕家。
慕烟华好友赵瀚所在的赵家,就是一个有着传承血脉的家族,祖上曾经出现过几位极为惊才绝艳的大能修士,留下一段被人津津乐道的传说之后飞升上界。像赵瀚这般的赵家子弟,就算不曾觉醒传承血脉,本身就会留存着先祖的某些特征,天资强于绝大多数人,且多半会修炼流传下的家族功法。
此次回去之后,看来需寻慕云鹤询问一番。
明亮的天光映入眼底,让慕烟华微微闭起眼,狂风暴雨不知何时已是停了,露出水洗后的湛蓝天空。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洒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熏人的暖意。
有人!
慕烟华一个激灵,从地上一跃而起。
“是你?”
领头的那人存在感极强,见过一次便再难忘却。
“多谢公子守护之恩,倘若日后有机会,烟华定当报答公子此番情谊。”
救了她的是萧焰,眼前之人予她的是守护之恩,相比救命之恩,这恩情想要报偿无疑要简单得多。
“慕小姐还记得在下?”紫袍男子眸光潋滟,微微颔首,“此是小事,举手之劳罢了,委实不必挂怀。慕小姐如今气息沉稳,定然已是恢复如初,在下这便告辞了。”
慕烟华也不多言,径直点头道:“公子慢走。”
紫袍男子淡淡一笑,转身即走。他身后两名随同的中年男子,不约而同扫了慕烟华一眼,这才跟了上去。
慕烟华在原地站了片刻,完全没有想起要问一问紫袍男子的性命。感受着体内增强了数十倍的真元,运转着莫名其妙跃升至第四变入门的涅槃九变,千丝万缕没有半点头绪,又是记起萧焰将这门功法交予她之时。
原还能找他问一问,现下却是不能了。
辨别了一下方向,慕烟华祭起惊月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正东面掠去,眨眼便行出数百里。
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最近的城市,通过传送阵以最快的速度回归天魔宗。
这一场东南域仙魔两道之争,上辈子神水宫、药宗独善其身,太元宗、正一派联手对付天魔宗获得了胜利。慕烟华当时只是太元宗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所得消息并不是很全面,只知道鬼王宗内部出了些问题,不能及时救助天魔宗,使得天魔宗独自面对太元宗、正一派两宗合力,加上天魔宗内部某些人扯了后腿,引发了天魔宗一场历经数十年的动乱,最终成了六大宗派吊车尾的存在。
这辈子因着徐妙音的缘故,慕烟华有萧焰相助,以一味生生不息丹得到了神水宫的联合。观星台上跟着牧观浪生死一战,击杀牧观浪之后有人不顾规矩动手施压,同样为燕宗主、楚君狂他们提供了一点参考。
燕星河与燕宗主和好了,燕宗主、楚君狂以李代桃僵之计,并未前往药宗参加品丹会,反而悄悄留在宗内主持大局。慕烟华被太元宗、正一派修士算计时候,这两派分明已是落入陷阱,就算鬼王宗那边出点意外,想来怎么也不可能有上辈子那般凄惨吧?
遁光掠过大半个戈壁,慕烟华路上遇到几名修士,询问了附近城市的方向之后,几经调整终于看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伏兽城,属于一流宗派驭兽宗的宗域。
之前一番传送,竟是将她送出了万里之遥,好在寻到了方位所在,想要回去天魔宗也便成了轻而易举之事。
☆、第250章 夺舍
慕烟华心里藏着事,连着身上衣衫都没想起换一换,一路紧赶慢赶,一直不曾停下歇口气,这般过了两日三夜,终是到了一座隶属于天魔宗的城市,一座唤作渝水城的小城。
寻到宗门设定在城中的据点,慕烟华出示陨星令,要求那名外派的天魔宗弟子即刻开启传送阵,直接送她回归宗内,却被告知宗门早早传下谕令,在新的命令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通过传送阵进出宗门。
最快的办法被堵死,慕烟华别无他法,只得先传送到天魔宗宗门所在地附近的城市,再祭起惊月剑赶路。
待慕烟华迈进天魔宗的山门,不知不觉已是在三日之后了。
“来者通名,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慕烟华遁光刚刚落地,便有十数名天魔宗弟子围了上来,声色俱厉地喊话,半点情面都不留。
非常时行非常事,慕烟华并不觉得眼前这些弟子有何不对,当下驻足而立,出声回道:“陨星峰楚峰主座下第七亲传慕烟华,前些时日随同唐恕唐师伯一众长辈前往药宗参加品丹会,半路遭遇太元宗、正一派诸多修士追杀,后来侥幸保得性命,却跟着师兄弟们失散。”翻手取出陨星令,“这是我的宗门令牌,诸位师兄一看便知真假。”
仅在外围这一处门户,便有十数名修为境界不下于识窍境初期的弟子守护,上辈子发生过的那些事,定然已是循着原来的轨迹发生了,而最核心的护山大阵尚未开启,说明事情并未到发展到最严重的地步。
慕烟华话音一落,那十数名天魔宗弟子便暗松了一口气,面上戒备之色稍减,领头的那名青衫男子上前一步,去接慕烟华递过来的陨星令:“原来是慕师妹。紫雷峰禹绩奉宗主之命守护山门,任何人出入都得凭借身份铭牌,不是故意针对慕师妹,还望慕师妹勿怪。”
“禹师兄言重了。”慕烟华打量着禹绩等人,发现这十数人瞧着都极为陌生,竟是一个都未见过,“师兄职责所在,正该如此。”
禹绩看过陨星令,确认无误后递还慕烟华,这会儿才是真正放了心,露出友好的笑意:“唐师伯一众长辈领着诸位师兄弟,已在两日前回归宗门,此行除了两位师弟受了些伤,其他均毫发无损,倒是全部担忧慕师妹安危。现下慕师妹平安归来,宗主与楚峰主也该放心了。”
“多谢禹师兄告知。”
慕烟华点了点头,正要向着禹绩告辞,忽而见着一道流光自宗内电射而来,身后数道身影紧追不舍,眨眼便到了眼前。
那道流光身形不显,浑身上下蒙着一层深灰雾气,瞧着却没有丝毫光泽,透着浓浓的死气。这气息极为强大,全力暴发之下甚至引得四下里空间震颤,虽比不得深不可测的巫箜玉,比着当日施展七重锁的七人联手却是犹有过之。
禹绩一行修为境界确实不错,但最高者不过堪堪半步迈入化神境,因着慕烟华归来的缘故,注意力本就在慕烟华身上,此时此刻正是空门大开。倘若是平日里切磋斗法,禹绩一行不见得不是对手,然这会儿那人旨在夺路逃命,压根没有跟他们缠斗的心思。
面对一个拼命想逃的对手,禹绩一行终究慢了一丝。
“且住!”
慕烟华立在山门中央,面对着直直而来的流光,不管不顾一拳砸了过去。
深灰色流光来的速度太快,慕烟华只来得及抬手出拳。
神魂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凤鸣,蓝紫色的电光萦绕着莹润小巧的拳头,发出细微的电火交击之声,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跟着深灰色流光重重相撞。
“噼啪!”
蓝色紫色的电光流窜,仿佛一条条灵活的蛇儿,倏然缠绕上那道深灰色流光。
深灰色雾气在电光之下支离破碎,露出来里面狼狈不堪的人形。披头散发,络腮胡须,须发皆白,生得高大壮硕,身上灰色布衣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沾着暗红色的血渍,被慕烟华一拳击中,前行的身躯猛地顿住,喷出一口鲜红的逆血,整个人像是撞到了矗立的山岳,以极快的速度往后倒飞。
慕烟华缓缓平复心口的闷窒,略有些呆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似乎……来人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强大?
一连数道金色光圈从天而降,对着显出身形的老者套了下去。那老者像是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竟是半点反抗都没有,便被金色光圈套了个正着,一圈一圈统共七圈,将老者死死束缚在内,不得动弹。
老者一动不动,只将一双凶戾死寂的眼盯着慕烟华,嘶哑的嗓音犹如乌鸦在叫:“竖子坏我好事!当日就该一掌拍死你,否则怎会有今时之事!”
慕烟华转过眼来,冷冷地瞥了老者一眼:“我倒是谁,原来是当日不顾观星台规矩,不惜以大欺小行那偷袭之事,想要为牧观浪出头的前辈高人,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合该你倒霉。”
这两句话的工夫,紧追着老者而来的几人到了近前,领头一人还是慕烟华极为熟悉之人。
“师尊?”慕烟华心中一喜,忙忙上前见礼,“见过师尊。”转向楚君狂身后,“大师兄、二师兄,诸位师兄好。”
“小七儿回来便好。”
楚君狂眸底含着温暖笑意,对着慕烟华轻轻颔首,“如今事忙,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得万事了解,你我师徒再行相谈。”
大师兄苏澜淡淡点头,算是跟着慕烟华打过招呼,上前一掌拍晕那名老者,提着衣领拎在手中。
“小师妹。”二师兄墨云冷一步跨前,身形闪动间便至慕烟华身侧,语声压成细细一束,冲着慕烟华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不过短短时日不见,小师妹修为愈发见长啊。此人虽是强弩之末,好歹号称合虚境中期大能,竟是被你一拳击飞,啧啧,这要是传扬出去,小师妹必定名声大振。”
慕烟华细细打量了那老者一眼,总觉得有些儿不对劲:“二师兄这是取笑我,还是寻思着逗我开心?那人至多不过化神境大圆满,哪里就突破了合虚境?身受重创的化神境大圆满,他本意在逃命,实则并未有太大攻击力,有心算无心之下,我能一拳击中他,这……难道不正常?”
墨云冷古怪地看着慕烟华,笑得愈发灿烂:“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合虚境中期,小师妹别不信。”
慕烟华一怔,再去看那老者。
墨云冷没理由骗她,那么只能是其他缘故了。
“……此人的状态似有些不对,身上死气这般重,倒像是早早没了生机一般。然看他这模样,分明又还活着。”
“小师妹看出来了?”墨云冷笑眯了眼,悠然道,“这人啊,瞧着壳子是天魔宗三百年前陷入七霞仙宫的弟子,实则内里是什么——有谁知道呢?”
“你是说……夺舍?”慕烟华目瞪口呆,一时失了言语。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太元宗、正一派这般有把握,而那些人身为天魔宗弟子,却做着背叛宗门、勾结外人之事,这般一切皆有了解释。
“仅这一人,还是……”
墨云冷摇了摇头:“抓到两个,到底如何现下还不知。这些人既走了这条路,轻易却是再不能遁出元神,顶着天魔宗弟子的肉身,莫非还能讨了好?”
慕烟华默默点头,心下转过不少念头。
修士们突破到化神境时,肉身不存尚有完整的元神在,可以带着一世的记忆感悟转世重修,可以像萧焰那般以无上境界重塑肉身,也可以选择一具资质上佳的肉身夺舍。
以上三种法子,重塑肉身自然最好,转世重修与夺舍之法各有优劣。重塑肉身之法极为难得,几乎只是传说中罢了,连慕烟华也是听着萧焰说起过。转世重修跟重生一回差不多,不知新生的肉身资质如何,不知在未长成时遇到多少艰险,更不知比未转世时是好是坏。
相较而言,夺舍之法最为简单,其缺陷也同样明显。毕竟不是自己的肉身,元神跟着身体自然要慢慢契合,这段时间可能长,也可能短,期间甚至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之前那名老者,显然元神跟着肉身并未完全契合,实力没能保持在巅峰状态。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旁人的肉身便是再契合,也不可能比得上自己的肉身。真正失去了肉身的大能修士们,另可冒着极大的风险转世重新,也很少会行那夺舍之事。当年她会怀疑萧焰想夺舍,现在想来实在是惭愧。
天魔宗这些以夺舍之法混进来的修士,慕烟华不知他们初衷到底为何,却不难猜测当初的缘由,不外乎七霞仙宫跟着外界隔绝,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之后仙宫重开,这些人果然平安保得一命,性命危机解除了,可不就有时间精力思量其他事了么?
“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这些天警醒一二,那一批仙宫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有嫌疑,甚至对其他人亦不能掉以轻心。”墨云冷叮嘱了一句,挑眉笑道,“小师妹既然回来了,不若随着师尊一道行动?”
最后一句话,墨云冷并未用传音入密,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楚君狂向着两人看了过来,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小七儿修为不弱,便一道来吧。”
慕烟华正要点头应下,那禹绩忽而一步上前:“楚师叔,弟子有个不情之请,望师叔能够应允。”
☆、第251章 宗主之争
楚君狂停下脚步,转向禹绩:“禹师侄有何话讲?”
禹绩瞥了被苏澜拎在手里的老者一眼,心有余悸地道:“宗主信任弟子,将守护门户的重任交予弟子,然弟子实力有限,方才若非慕师妹及时出手,险些放跑了叛逆酿成大错,现下想来仍是心中难安。弟子惶恐,怕辜负了宗主,力有未逮之下出了差错,思前想后唯有向师叔求援。”
“不知师叔能否让慕师妹留下,协同弟子守护此地?”
楚君狂略一皱眉,心下了然,却没有立即回答禹绩,反而看向慕烟华:“小七儿意下如何?”
慕烟华不甚在意,对禹绩这人的感觉也不错,便应道:“全凭师尊吩咐。”
“如此,小七儿就留下吧。”楚君狂眉峰一松,紧接着道,“这些时日宗门内乱糟糟的,想是还要忙乱一阵子,小七儿留在此地,不止我放心,你燕师伯也安心。”
慕烟华自然点头应下。楚君狂没有再多呆,很快领着苏澜、墨云冷几人匆匆离开。
楚君狂他们一走,包括禹绩在内,那十数名天魔宗弟子全部围了上来,将慕烟华团团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询问方才之事。
那老者所化的流光速度极快,这里的大部分弟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慕烟华一拳击出,阻止了宗门叛逆出逃。随后墨云冷跟着慕烟华一番交谈,虽是用了传音入密之法,但同样被他们看在眼里,自然要想法设法探问一二。
宗主吩咐他们守护门户,他们却差一点儿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离,楚峰主一行全部看了去,也不知会不会惹了宗主怪罪。
“干什么干什么?都一边儿去!”禹绩拿出了领头人的威严,摆手喝止了一众弟子,“围着慕师妹做什么?刚刚发生之事全忘记了不成?还不散开警戒!”
禹绩在众弟子中威信挺高,这一说倒是无人反对,纷纷依言散了开,只视线仍往慕烟华这边飘,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禹绩心知过犹不及,也不再阻止,感激地转向慕烟华。
“慕师妹此番盛情相助,师兄在这里多谢你了。”
慕烟华遥遥头,莞尔一笑:“你我都是天魔宗弟子,今次宗门遭受变故,自当同心协力,全力而为,禹师兄快别如此。”眼见着禹绩欲言又止,顿了顿又道,“禹师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禹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鬓发:“我能不能问一下,慕师妹如今是何修为境界?”
“嗯?”
慕烟华愣了愣,委实不曾想到禹绩会这般问。血脉暴动平复之后,原本大成境的混元经第二层便圆满了,单纯论修为境界已是突破了识窍境,大致介于识窍境后期与巅峰之间。这般短的时间内连续晋升,慕烟华并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便一直以敛息之术掩饰,表现在外的不过元婴境大圆满。
禹绩为半步化神境,自是看不穿慕烟华真实修为,但他看到了慕烟华一拳砸飞那名老者。
以慕烟华此刻表现出的修为境界,在场的人人都强于她,却只有她一人反应过来,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我、我只是好奇!”禹绩等了片刻,等不到慕烟华应答,不由有些心虚,连连摆手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也不是想刻意探问慕师妹的真正实力,慕师妹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希望慕师妹饶恕我冒失之罪。”
禹绩满心懊恼,暗恨自己沉不住气。
慕烟华既然使了法子隐瞒修为,必定是不想叫人知道,他还傻傻地撞了上去,真是自作孽!
禹绩想到此处,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却听得慕烟华道:“禹师兄可能有些误解,之前那位老者身受重创,一身战力发挥不出一成,我能一拳击退他完全是侥幸,并非我有那般强的实力。我所修功法较为特殊,又兼修了一门锻体功法,反应速度较之常人快上许多,当时我正对着那名老者,这才大大占了便宜。”
“慕师妹惊才绝艳,一直叫人佩服得紧。”禹绩讪讪一笑,明知慕烟华之言多有水分,却也不好再深究,当下便转了话题,“宗门除了这一处,另有其他明面上的门户十七处。相比起那十七处,这一处却是弟子们平时最常走的,进出之人可说排在第一位。正因如此,那些叛逆们很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一门心思往这边来钻空子,咱们需多加小心。”
看了慕烟华一眼,想了想又道:“不过慕师妹也不动担心,此地已是宗门最外围,应当极少有叛逆能够活着摆脱追杀,逃到这儿来。”
能逃到这里的,定然是似那名老者一般极为难缠。
禹绩默默在心底加了一句,这一句却是万万无法对着慕烟华说出口的。
“禹师兄放宽心,这些我都知晓。”慕烟华却不在意,思及禹绩两次提到“叛逆”一次,不觉心下有了计较,“禹师兄,此次我急着赶回宗门,本是心忧门内变故,念着第一时间寻师尊师兄们探问究竟,不想在此遇上师兄。倒要劳烦师兄,不知道能不能与我说上一二?”
“此事确是我疏忽了。”禹绩想到慕烟华一回宗门,连口气都没有歇,就被他强拉着留下守门,不觉有些尴尬,“慕师妹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慕烟华思索片刻,当下问道:“禹师兄,当日我跟着唐师伯一行失散,依稀看着情况十分危急,你可知他们如何脱险?”
禹绩闻弦歌而知雅意,又自觉扰了慕烟华跟着师尊师兄相聚,便组织了一下语言,干脆将今日发生之事细细道来。
“神水宫徐宫主领着十数位化神境的前辈,将唐师伯他们救了,并一路随行回到宗内。至于宗门这边,半月前浮图峰大长老忽而召集九大主峰、七十二次峰所有峰主,说是要齐聚浮图峰森罗殿商议要事。当时宗主外出,大长老又不是主事之人,这般行事诡异显然透着蹊跷,九大主峰之主到了三位,七十二次峰之主到了四十二位,除去外出与闭关的峰主,有空暇的几乎都到了。”
“大长老当着一众峰主的面儿,直斥宗主之前为了修炼七情诀,抛下宗门诸事失踪多年,为了一己之私铤而走险,根本不配为一宗之主。七情诀为天魔宗三大圣典之一,可说是最为神秘最为难修的功法,早先宗主修为境界卡在识窍境大圆满,为寻突破之法谎称闭关修炼,实则封住自身修为记忆,去往世俗界感受七情六欲。直至宗主带着少宗回归,虽是成功突破至化神境初期,却也让闭关修炼的说法不攻自破。”
“大长老言辞凿凿,化神境之后还有合虚境,合虚境之后尚有生死境,宗主身为天魔宗之主,代表的就是天魔宗的脸面,日后晋升合虚境、生死境势在必行。识窍境至化神境失踪十数年,归来之时更多出了一个燕星河,化神境至合虚境,合虚境至生死境,每行一步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宗主莫非打算失踪个数百上千年,再领着十几二十个‘燕星河’回归?”
“修行之路本是艰难无比,任谁都有遇上瓶颈的时候。”慕烟华面露冷色,讥诮地道,“宗主不过一次瓶颈,焉知还会遇上第二回第三回?大长老要逼着宗主退位,怎么也得寻个好点的理由,如若上面那些话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禹绩深以为然地点头,却不敢像慕烟华那般直言驳斥,只接着道:“大长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领头人,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趁着宗主去往药宗之际瞬间发难,直接就想让大长老取代了宗主的位置,许多人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便被昔日的同门打了个措手不及。正一派闵宗主、太元宗一名太上长老,领着数十名两宗的修士来访,只道是听说了天魔宗将要另立宗主,特来相贺。”
“好不要脸!”慕烟华心知当时太元宗霍宗主正在半路袭杀“燕宗主”、“楚君狂”,前来天魔宗的自然以正一派闵宗主为主。
“谁说不是?幸好宗主英明神武,早早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跟着楚峰主一行忽然出现,太元宗、正一派那些人脸都绿了。”禹绩眉飞色舞,语声拔高了至少三分,神色间很是激动,“大长老一众与外人勾结,被宗主一言打成叛逆,那闵宗主还待说请,宗主一句本宗事务不容旁人干涉堵了回去。”
“之后神水宫、鬼王宗又来了不少人,太元宗、正一派一众哪里还敢轻举妄动?早先争斗之时,不少太元宗、正一派修士被人‘误杀’,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比她想象得简单顺利许多啊。
慕烟华心下微松,问道:“这么些天过去,其他几个宗派之人还留在宗内么?”
☆、第252章 变化
“还在呢。唐师伯一行回来不久,太元宗霍宗主便厚着脸皮上门了,现下除了药宗之外,五大宗派全部齐聚浮图峰森罗殿。”
禹绩说到霍宗主之时,语中透出明显的讥诮,“分明是他们截杀唐师伯一行,若非宗主早有准备,怕是宗主与楚峰主都要着了道,居然还有脸寻上门来,责问太元宗修士被‘误杀’之罪。霍宗主、闵宗主非要宗主给个说法,神水宫徐宫主、鬼王宗蓝宗主自也不好提前离开。”
“实际上,就算霍宗主、闵宗主想走,轻易亦是走不了的。我天魔宗又不是小门小户,容得一些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不给个交代就想走,门儿都没有!”
“禹师兄说得是。”慕烟华赞同地点头,心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双方会就此次之事互相扯皮,“不过此事皆有宗主及一众长辈操心,倒是跟你我关系不大,只管守好眼前的门户便是。”
禹绩也就是过过嘴瘾,发泄一下对太元宗、正一派的不满,听了慕烟华之言自然出声应下。
慕烟华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便安心随着禹绩等人当了守山弟子,静静等着新命令的到来。倒不如何复杂,如今的天魔宗许进不许出,只需将回归之人的身份铭牌仔细核对,确认了才可放进门中。
这次天魔宗内部动荡,中间又加上太元宗、正一派奇袭天魔宗,发生得极为忽然,绝大多数在外的天魔宗弟子都不得而知,每日回归之人倒是数量不少,想要出宗之人却是不曾见着。
这般过了十来日,燕宗主派了另外十余名弟子前来,修为境界比之禹绩一众明显要高出一筹,接替了慕烟华、禹绩等人的位置。也就是说,慕烟华他们的任务告一段落,以后再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将任务交接完毕之后,跟着禹绩一行告了别,慕烟华很快回到了陨星峰。
早前一直守着山门,倒是没什么感觉,回去陨星峰的一路上,才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之处。不止往来的弟子少了很多,大多数山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巡视的弟子三不五时路过,竟是极少见着出来闲逛之人,连着整个宗门的气氛都凝重了不少。
慕烟华进了启辰殿,楚君狂却不在里面,苏澜、墨云冷几位师兄也不见,正想先行回去自己住所,忽而听得一个惊喜的语声。
“小师妹?”
慕烟华抬眼看去,见着一名蓝衫男子从殿外进了来,不觉颔首笑道:“六师兄。数日不见,师兄修为大进,恭喜师兄。”
她的这几位师兄,似乎都有压制修为境界的习惯,将真元一遍一遍地打磨压缩,突破之时往往接连晋升,一次便能跃升两三个小境界。三年前祁蓝衣尚是结丹境,这会儿已是突破至元婴境中期。
“小师妹快别取笑我了,我再晋升能比得上小师妹你?”
真是货比货得扔,原本以为他这速度已是够快了,跟他这小师妹一比,直接就被甩到了天边儿去。
他这小师妹,生来就是打击人的吧?
祁蓝衣一脸苦色地摇摇头,眸中却含着笑意,上下打量了慕烟华一眼,“小师妹平安归来就好。这些时日以来,听闻小师妹跟着紫雷峰禹师兄守门?我早早便想前去寻你,却一直没能脱开身,好在这会儿见着了,否则不知要拖到何时去。”
“怎么,事情很棘手?”慕烟华面上一凝,略略皱了皱眉,“我在那边倒是未听着风声,是不是情况有变?”
“小师妹宽心,没事儿。”心知慕烟华误会了,祁蓝衣忙出声解释道,“那些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就算有几个还在满宗门乱跳乱窜,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慕烟华心中一奇:“既然如此,莫非是师兄自个儿不想见我?”
“你呀,我话都未说完,你急个什么。”祁蓝衣失笑,解释道,“七霞仙宫中回来的弟子众多,并不是人人都参与了此次之事,咱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叛逆,但也不能冤枉了心怀宗门的忠义弟子,这排查的工作可不好做。”忽而眸中一亮,看向慕烟华,“要不小师妹来帮我?”
慕烟华连连摆手:“可别,我这才刚回来,总得容我歇口气儿。”
“那便算了。”祁蓝衣也不强求,笑道,“我回来躲个懒儿,这就要回去了,耽搁久了可不好。”
“师兄慢走。”
目送祁蓝衣出了启辰殿,慕烟华不再久留,径直回去侧殿处所。
一大两小三只暗影豹迎了出来,那小鸟儿却不知去了何处,慕烟华也不在意,跟着涅影一家三口打过招呼,便进屋合上了门。
在去药宗之前,慕烟华便将蝴蝶刀朱见通遣回慕家,一则暗中保护慕家安危,一则向慕云鹤提出搬来天魔城之事。倘若没有意外,朱见通应当早到了黄沙城,并跟着慕云鹤通上了话,也不知慕云鹤对搬迁是个什么想法。
慕烟华暗自思量,决定等一应事情了结,便禀明楚君狂回家一趟,也好早做打算。
静静坐在床榻之上,慕烟华心念一动,整个人突兀地消失不见,出现在白玉塔第一层那方白玉池边。
器灵轮回出现,白玉塔跟着慕烟华的联系更紧密了些,同时多了不少之前没有的功能。如今的白玉塔,不仅能够让慕烟华本体进入,而不再限制于意识体,甚至还能在里面修炼。第二层的药材能够随意取用,第三层、第四层剩余的空间可以随意使用,只要慕烟华愿意,她可以用任何东西将里面填满。
“小主人。”轮回消无声息地出现在慕烟华身侧,双足悬空恍若无物地漂浮着。
慕烟华目视前方没有动,看着万灵树下一个散发着金红色光芒的光团:“轮回,这些日子没什么变化吧?”
九龙台中三年光阴,红灵跟着慕烟华一般,都吸收了巨量的能量,一直处在沉睡之中,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白玉塔可以自由进出了,慕烟华便将红灵至于万灵树下,安全的同时还能为红灵提供进化所需的灵气。
“小虫儿先天不足,能够孵化出来已是邀天之幸。”轮回黑沉的眸中闪着银色的微光,“小主人,轮回塔曾经受到重创,十二层的塔身只余下完整的两层,其余都被打散了,老主人存放其中的奇珍异宝也都遗落了。第二层的药田被毁了大半,万灵树身为轮回塔的核心,自然更是受创严重,小主人想要小虫儿醒来,少则百年,多则数百乃至上千年。”
器灵轮回,果然是知道红灵根底的。
慕烟华默默记在心里,这才问道:“有没有其他办法,让红灵得以早些苏醒?”
或许对大部分修行之人而言,百年时间不算太长,以慕烟华此时的年龄与修为,却觉得太长太长了。
“有倒是有,不过极难。”轮回迟疑了一下,慢慢地道,“倘若小主人能够寻到旁的上古幻虫,最好是未孵化的虫卵,或者刚孵化不久的幼虫也可勉强为之,拿了它们让小虫儿吞噬了,补足先天不足之处,小虫儿自然可以很快醒来。”
“上古幻虫不是早绝迹了么?又叫我去哪里寻。”慕烟华轻叹了一声,对轮回所言的法子完全不报希望,“百年,也不算太久……”
“小主人,你可是老主人选定之人,怎能这般没有自信?”
轮回语声稍稍提高,指着万灵树下的红灵道,“要是上古幻虫果然绝迹了,这小虫儿从何处来?”
“你、你说什么!什么选定之人?你说清楚!”慕烟华一愣,沉声问道。
轮回自知失言,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你能得到轮回塔,自然是老主人选定之人。修行之人讲究机缘,莫非你不知道?当日老主人陨落,轮回塔被人击破,我也陷入沉睡,那么多人争抢,偏偏被你得了去——”
慕烟华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言不发逼视着轮回,看得轮回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了音。
“哎呀,您别这么看着我,老主人曾经下了命令,在你尚未符合要求之前,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轮回纤细的手指绞合着,扭捏地解释了一句,之后再也不肯多说了,过了好半晌,忽而视线落在慕烟华左手腕的乾坤镯上,结结巴巴地出声道,“小、小主人,你、你这里面,这里面……”
慕烟华顺着轮回的视线看去,右手指腹轻触乾坤镯:“这里面有什么?”
宗门给予的份例,楚君狂、苏澜、墨云冷等人送的东西,往日里从各自渠道得来的药材矿物,甚至还有少许萧焰炼制的丹药,她自己炼制的丹药,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也不知轮回感觉到了什么。
“小主人,你果真福泽深厚,万事随心。”
☆、第253章 造化
“万事随心?”
慕烟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到底是何事,现下能说了吧?”
轮回眸底还残余着尚未褪尽的惊异:“刚说到上古幻虫的虫卵,不想小主人早早便得了不止一枚,此时正胡乱丢在乾坤镯里蒙尘。小虫儿的运气倒是好。”
“怎么可能?”红灵没有孵化时候的模样,慕烟华记得一清二楚,倘若真有旁的虫卵,她又岂会不知道?“我从未得到过第二枚虫卵,连着类似之物都未见过。”
轮回唇角一弯,瞧着竟是极为愉悦:“难怪小主人认不出来。就是换了任何一人来,光看着那虫卵表面,多半也要错过。上古幻虫原就有吞噬同类进化自身的本能,我就不信小虫儿那般老实,一点儿异样都不曾露出。”
“小主人仔细想想。”
慕烟华一时陷入沉思,自得了红灵之后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很快便寻到了可疑之处。
那时红灵刚刚孵化不久,跟着她仅有一丝心神联系,意识蒙昧懵懂,根本无法同她正常交流。只有那一次,它反常地向她传递了信息,催促她买下了四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之后多次研究,她都不曾发现这四块石头的根底,红灵更是有一回想要吞噬它们而不可得。
要说身上有什么东西比较可疑,也就只有这四块石头了。
慕烟华心念一动,四块黑石头凭空出现,悬浮在了轮回面前:“你看看,可是这东西?”
轮回仔细打量了一眼,颔首道:“正是此物。里面的虫卵气息已是极为微弱,若非有外面这层黑壳保护着,恐怕早没了生命灵性,比之小虫儿当初尚且不如,此时纵然有幸孵化也活不了,合该便宜了小虫儿。”
“我要怎么做?”慕烟华眸光转向万灵树下的红灵,“我试过很多种法子,都无法破除外面的黑壳,红灵自个儿亦试着吞噬过,却一直未能成功。”
这古怪黑石头不管怎么看,都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若非以绝强的力量相试,却怎么都无法将之打破,根本就瞧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之前她一直以为是种稀罕珍贵的炼器材料,倒是从未想过外面的黑壳是伪装,正主儿藏在里面不为人知。
“一物降一物,这黑壳儿瞧着坚固无比,便是以生死境第九劫的修为都别想破开,却独独害怕一样东西。”轮回随手一招,掌中便出现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草,递到慕烟华眼前,“这是一株八千年份的朱血草,小主人用真元将它碾碎,取其汁液滴在这几块石头上,那黑壳儿自然消融殆尽。”
朱血草?
慕烟华抬手接了过来,只见此物长及八寸,血红的叶片足有巴掌大,叶肉极为厚实,里面隐约有血色气雾流转不息,握在掌中不似一般灵草温凉,反而散发着一股灼人的热浪,竟让人觉得手心有些烫。
涅槃九变至第四变入门,慕烟华的肉身强度已是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能让她觉得皮肤火烫,可想而知温度有多高。
朱血草之名,今日是第一次听,自然也是第一回见着实物。
浑厚的真元包裹住朱血草,依着轮回之言使力,很快将朱血草碾碎,厚实的叶片中汁液极多,被慕烟华真元指引着洒落在四块黑色石头上。
黑色石头变得极为脆弱,随着血红汁液渗入,竟是一层一层剥落下来,仿佛风化严重的沙丘一般坍塌,露出来里面一点红光。拇指大小的血红珠子,圆润无暇,晶莹剔透,跟着当日的红灵相差无几,除了颜色没有那么深,可说是一模一样。
四块黑石头全部融化开来,显出里面藏着的一枚红色珠子。
红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金红色的光芒吞吐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四道细细的金线探了出来,分别连上了一枚红色珠子。红色珠子微微一颤,被金色丝线拉了过去,不分先后地投入金红色光团里,消失不见。
金红色光芒猛地一涨,慕烟华明显感觉到红灵有那么一瞬醒了过来,传递出无比欣悦欢喜的情绪,下一刻再次陷入沉睡。
“小虫儿有了这番造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轮回看着气息暴涨的红灵一眼,语声中不无羡慕。
慕烟华心下松快,转向轮回道:“总有一日,你能恢复到全盛状态。”
轮回怔了一怔,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白整齐的牙:“有小主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信小主人,不止是我,还有……都能再次站上巅峰,纵横天下。”
“……什么?”
轮回的语声越来越轻,最后一句更是含在口中,不知到底有没有说出来,慕烟华根本没有听清,待想再问却发现它已隐去了身形。
摇了摇头,慕烟华再看了一眼红灵,到底放下心来,思及外面混乱的情势,索性在万灵树下坐了下来,开始仔细专研习练炼丹之术。自从得到丹经至今,她只翻开区区两页,连着高级丹药都不曾接触过,倘若再不努力一些,谈何得到聚神丹的丹方,为萧焰炼制出聚神丹?
依据慕烟华估计,接下来丹经第三页主修高级丹药,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分别讲述人级、地级、天级丹药的玄奥,聚神丹按排名为天级丹药,轮回又言其已是超脱了凡丹的范畴,说不定还要到第七页去。
心中记挂着萧焰,再一次静下心来研究丹经,慕烟华再做不到之前的无所谓。
混元经、涅槃九变两门功法,在短短时日内再次突飞猛进,短期内自然不适合再做提升,接下来的重心该转移到炼丹之术上才是。
混元经第二层圆满,紫色符箓剥落下第三层的功法,投影出的人形光影居然更厉害了些,演化丹经上的内容简直无往不利,为慕烟华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节省了无数的时间。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慕烟华一直在玉塔内研究炼丹之术,也没有忘记放一丝灵识注意外面,要是有人前来住所寻她,她便能够感应到。
乾坤镯中有无数低中级药材,可供慕烟华炼制低级、中级丹药至少三个月。
一个多月后,慕烟华翻开了丹经第三页。这第三页所含的信息量,比之第一页、第二页加起来都要多些,除了少量中级丹方之外,还有三千七百四十八手高级丹印与一百零三张高级丹方。
慕烟华也不休息,直接开始试着炼制高级丹药。
因着前面基础扎实,丹经又非普通的凡物,此次虽是少了萧焰指导多尝试了几回,慕烟华仍是在第六次尝试时成功了,顺利地炼制出了第一枚高级丹药。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接下来就简单得多了,然接二连三的成功并未让慕烟华如何高兴,反而让她全身心投入到炼丹之中。
玉塔第一层的空间内,万灵树下白玉池边,散落着数千上万个丹药瓶,慕烟华盘膝坐在当中,掌间丹火如若臂使,九龙鼎静静悬浮半空,一样一样灵草灵果投入期间,化作一枚枚丹药,装入空的丹药瓶中,随意扔在身周。
“啪!”
慕烟华轻拍九龙鼎侧壁,一炉十三枚青木丹顺利炼制而成,可惜只有两枚七成丹,其余全部都是六成丹,堪堪踩到了及格线。
习惯性地一翻手,慕烟华想拿个丹药瓶装起青木丹,竟是意外地抓了个空。
慕烟华呆愣了一会儿,终是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是空的丹药瓶没有了。再一看,剩下的药材也不多了。
眨了眨眼,慕烟华收回九龙鼎,挥手收起地上散落的丹药瓶,起身看了仍无动静的红灵一眼,心念一动出了玉塔。
这段时日以来,慕烟华真元灵识耗尽了就坐在原地恢复,恢复完了便开始炼丹,周而复始,将自己绷得紧紧的,没有一刻休息,成效倒是显著了,难免使得心神有些疲累。
是时候去一趟功德殿,拿炼制的丹药换一批新的药材,再购置一些空的丹药瓶。
天魔宗家大业大,每个月分予弟子的份例中消耗的丹药就数量极大,毕竟不是以炼丹见长的宗派,饶是有落霞峰这个习练炼丹之术为主的主峰,仍是满足不了宗门对丹药的要求,有很大一部分要靠外面买进。
慕烟华的这一批丹药,虽是中低级为主,但成色极为不错,拿过去定然会大受欢迎。
刚走出屋子打开院门,却见着陨星峰的守山弟子青松朝着这边走来,很快到了近前:“见过慕师姐。”
慕烟华轻轻点头:“青松,可有何事?”
“慕师姐,有两人自称从黄沙城而来,说是你本家长辈,这会儿正候在宗外,你可要见见?”
慕家来人了?
慕烟华又惊又喜,暗道大角二角竟没给她传讯,当下便一言别过青松,身形化光而去。
☆、第254章 父女相见
慕烟华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穿过大半个天魔宗,朝着山门所在之处落下。
此一地,却不是当初慕烟华参与守卫之处。
一路畅行无阻,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气氛较之早先缓和了许多,倒是跟着变故没发生以前差不太多。
看来这些日子燕宗主半点没闲着,此时多半已是做好了善后工作,恢复了宗门内外正常通行,否则那青松不可能前来通报,她也无法这般轻易得见慕家来人。
遥遥地瞧见两道身影长身而立,面上带着明显的期盼期待之色,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慕师姐好!”
“见过慕师姐!”
山门处两名守山弟子齐齐施礼,对着慕烟华恭敬地打着招呼。
这两人修为境界皆在筑基境大圆满,显然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一应后续工作完成之后,宗内各处的人员配备自然也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般兴师动众、如临大敌。
慕烟华轻轻点了点头,身形不停已是冲了出去。
“父亲!三长老!”定定看了熟悉的人一眼,转向慕云鹤身侧那人,躬身行礼,“怎么是你们亲自来了?”
慕云鹤眸底闪着一丝水光,上下打量着慕烟华,强自压下激动之意,却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来。
“见着了你遣回来的人,听到你让他带回来的话,我又如何坐得住?若非害怕此行出现变数,来的绝对不止我们这几人。”
慕烟华心中一动:“还有其他人?”
“老四和老六也来了,现下在天魔城中等消息。”慕云鹤对慕烟华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咱们来了已有些时日,但前些日子天魔宗封闭了山门,根本靠近不了这边,便在城里订了几间房暂且住下,今日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不想真见着了你。”
慕云鹤眼角余光扫过两名守山弟子,见他们低眉敛目垂手而立,不觉又想起之前请他们通报求见慕烟华的情景。
两个筑基境大圆满的年轻修士,在黄沙城已是称王称霸的程度,在天魔宗居然只是守山弟子。慕云鹤心下感慨的同时也不敢怠慢,上前递上一袋子上品灵石,客客气气地说明了来意。哪知一说起慕烟华,问明他跟着自家女儿的关系,原还爱理不理、眼高于顶的两名守山弟子瞬间态度大变。
笑容满面,热情非常,连着灵石都不肯收了,第一时间便将消息报了上去。
不止一次听得旁人谈及自家女儿天才之名,却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震惊,让他极客观地感受到自家女儿在天魔宗内的地位。
慕云鹤自不是眼皮子浅的,心下松了一口气,那袋子灵石又怎么肯收回?
“前儿发生了点意外。”慕烟华解释了一句,并没有多言,“父亲,三长老,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便随我进去吧。”
慕云鹤正要答应,忽听得三长老道:“家主,不如家主留下来,我先行下山回城通知一声,老四、老六还等着消息。”
“也好,免得他们久等你我二人不归,生出不安担忧之心。”此地不比在黄沙城,不说他们人生地不熟,万一一个不慎招惹出事情来,那就是给烟华找麻烦。
烟华虽是受宗门长辈看重,定然也过得不容易,家族不能予她帮助就算了,万万不能拖了后腿。
慕烟华闻言,转向三长老:“那便辛苦三长老跑一趟,待得将父亲安置下来,我再使人来接三位长老。”
目送三长老离开,慕烟华取出两瓶养元丹,递给两名守山弟子一人一瓶:“两位师弟辛苦了。这是我闲暇时炼制的养元丹,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在药宗品丹会上表现那般抢眼,多半早早在宗门内传开了,反正她会炼丹不是什么秘密,正好拿来送人情。
两名守山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笑逐颜开地接过养元丹:“怎么会嫌弃?多谢慕师姐厚增。”
慕烟华摇了摇头,看向慕云鹤:“父亲,我们走吧。”
慕云鹤是第一次来天魔宗,慕烟华领着他拾级而上,倒是不急着回陨星峰,反而一路慢行为慕云鹤做着介绍。
顺利见到慕烟华,慕云鹤也不急了,眨眼数年不曾跟慕烟华团聚,这会儿乐得享受女儿对自己的亲近。难得见面,谈事情也不急着一时不是?
慕烟华引着慕云鹤,往宗内专门提供给访客的客舍行去:“父亲,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哥哥怎么样?元浩、慕易、慕宏他们都好么?”
九大主峰、七十二次峰都是不能随便进的,慕云鹤来得较为忽然,只能先去客舍安顿,待慕烟华请示过楚君狂,得到楚君狂的同意,方可进入陨星峰。
“自从王、李两家灭门,黄沙城便是慕家一门独大,加上你之前留下的丹药与功法秘技,哪里有不好的?落雪伤势复原,在家中住了不久便回去沧浪剑派,这些年也只回来过一次,倒是修为晋升极为快速,眼看着就能冲击筑基境大圆满了。年轻一辈其他人全都不错,元浩……已是被确定为下一任家主,慕易、慕宏等人也服他。待到安顿下来,我便要退位让贤,专心修炼咯。”
慕烟华之前便看出,慕云鹤这几年也没有偷懒,修为已是突破到筑基境中期,跟着早先相比,晋升速度不知快了多少。
“父亲放心修炼便是,日后结丹境、元婴境不是难事,识窍境、化神境也没什么了不起。”慕烟华淡淡一笑,想到塞在乾坤镯中的中低级丹药,全部交换了药材未免可惜了些,“等下我予父亲一批丹药,你拿回去分给其他人。”
慕云鹤心头一颤,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感受着她半点不露的气息:“此生能突破到元婴境,我便极为满足了。事实上,若非有你与落雪在,这元婴境我连想都不敢想,谈何识窍境、化神境?你如今能有这般成就,定然极为不易,不用时刻想着家里,有好东西留着自用便可。”
“父亲,我好着呢。”慕烟华笑意渐深,“这些丹药品阶都不太高,并未花费什么,全部是我自己炼制而成,父亲只管收着。待我问过了师尊,便带你去陨星峰瞧瞧,见一见他。”
她迟早要去中央域,总要将慕家安排好了才安心。慕云鹤今日既然来了,没道理不去拜见一下楚君狂。
“慕师姐!慕师姐!”
熟悉的语声传来,一道青色身形有远及近,站在了慕烟华近前,略略松了一口气。
“青松?”慕烟华驻足而立,向来人看去,“你怎么来了?”
“慕师姐,峰主曾有示下,让你直接带慕前辈回去陨星峰,不用再往客舍走一遭了,这会儿峰主已是在启辰殿等着。”青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慕师姐速度太快,我追不上。”
怕是她太急着走,他还来不及开口吧?
慕烟华有些尴尬:“这是我的不是,倒是累得你多跑了这一趟。”
青松连连摆手,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怎可怪慕师姐?是我自个儿学艺不精,慕师姐不怪我行事毛糙,我就感激不尽了。”
慕烟华莞尔一笑,塞给青松两瓶养元丹:“拿着。走吧,回陨星峰。”
青松犹豫了一下,终是红着脸收下,向慕烟华道了谢,再看慕烟华时愈多了一分敬重,当下在前引着慕烟华、慕云鹤两人回陨星峰。
“慕师姐、慕前辈,峰主就在启辰殿内,我便先告辞了。”
站在启辰殿前,青松没有多留,慕烟华目送他离开,便跟着慕云鹤一道进了启辰殿。
“弟子见过师尊。”
“不必多礼。”楚君狂心情很不错,因着慕烟华的关系,对慕云鹤的态度也比较客气,“这位就是慕家主吧?我能收得小七儿这么个好徒儿,还要多谢你。”
“不敢当,楚峰主言重了。”
这一回见着楚君狂级别的大能修士,虽然楚君狂刻意收敛了气势,仍是让慕云鹤诚惶诚恐,整颗心提在半空落不下来。明知眼前之人是慕烟华师尊,不可能会伤害自己,直面强者大能的本能反应却依然存在。
“烟华能拜入您膝下,得您悉心教导,才是三生有幸。”
楚君狂轻笑出声,半晌才道:“慕家主太小看这丫头了,我这师尊倒是当得颇为惭愧。”顿了顿,又道,“前儿听得小七儿提起,慕家有意想搬来天魔城常驻?”
慕云鹤面色一变,不知楚君狂之意,一时无法答话。
“师尊,你都知道啦?”这事儿在几位师兄面前提过,楚君狂能知道倒也不奇怪,“师尊你也知道,弟子出自黄沙城一个小家族,除了弟子之外,家中修为最高之人都未突破到结丹境。弟子有幸得了几分天资,不敢妄自菲薄,如今修为境界日深,得罪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手下的人命也不在少数。这些人总有些长辈友人,倘若一心报仇雪恨,弟子自个儿倒无所谓,要来便来哪能怕了他们?就怕他们寻不到弟子,为了出口气寻弟子亲人下手,到时弟子鞭长莫及,悔之晚矣。”
“弟子便想着,如若能让家族搬来天魔城,有弟子就近照看着,便什么都不怕了。”
☆、第255章 流年
“难得小七儿有此孝心。”
楚君狂本就没有不答应的想法,自然无异议地点头,“慕家主来得正好,天魔城刚好有不少地儿空了下来,让小七儿看着挑一处便是。”
借着这次宗门动乱的机会,以燕宗主、楚君狂为首的一众胜利者完全没有客气,将整个天魔宗狠狠地清理了一遍。天魔城内形成的势力格局,本就跟天魔宗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天魔宗内势力大洗牌,理所当然也会影响到天魔城。
慕家趁着这个空档期搬来,可说是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日后发展起来亦要容易不少。
慕烟华对此心知肚明,暗道一声运气,谢过楚君狂便应了下来。
慕云鹤见事情这般顺利,忙忙随着慕烟华道谢。
楚君狂看着两人,很大方地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我看你们父女二人多时不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留你们了。”
“多谢师尊体谅。”
慕烟华趁机提出将三长老几人一道接来,楚君狂大手一挥,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还特意提议可由青松帮着跑一趟。
从启辰殿中出来,慕烟华唤来青松一番吩咐,这才带着慕云鹤前往偏殿住所。
进了屋父女两人相对而坐,慕云鹤整个人放松下来,叹道:“不愧是东南域六大宗派之一,这气象当真见所未见。烟华,你那师尊学究天人、修为深不可测,却又对你爱护有加,连带着甚至给足了我面子,你定要好生随着他修炼。”
楚君狂对她确实极好,慕烟华心中自是极为敬重感激。
“父亲放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知道该怎么做。”慕云鹤就在眼前,慕烟华想起当日血脉暴动之事,当下便问道,“父亲,有一事困扰我多时,还要父亲为我解惑。事实上,为了这件事,便是父亲今日不来,我也会在不久后归家一趟。”
“什么事你说。”慕云鹤眉头轻皱,面露奇色,“你我父女,没什么不能说的。”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将当日遭遇巫箜玉之事说来,略去了其中凶险危急的部分,只道是激斗时候忽然血脉觉醒,询问慕家祖上是否有传承血脉存在。
“竟有这种事?传承血脉……传承血脉……这怎么可能?”
慕云鹤半晌不语,眉头紧锁,似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震惊讶异之余反而没了太多过激的反应。
慕烟华本身就有太多令人侧目之处,慕云鹤已是被刺激习惯了,再遇上跟着慕烟华有关的事儿,哪怕心底掀起惊天大浪,仍是会下意识觉得极为正常。
“慕家不过是一个新兴的小家族,跟着旁的大家族数千上万年的传承相比不值一提。据我所知,慕家上下修为最高之人就是那位先祖,让慕家在黄沙城扎根的慕惊煌。倘若你真个觉醒了血脉……那传承只可能来自你的母亲。”
“母亲?”
慕烟华从未这般想过。事实上,她对这位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论感情也远不及慕云鹤、慕落雪。
“父亲能详细说说么?你知道,母亲去的时候,我年纪极小,甚至还不会开口说话,如今想起来,我竟连她的模样都不太记得了。”
修行界的孩子都早熟,一些天赋异禀者出生便可记事,两三岁心智就不比成年人差,按理说慕烟华天资绝顶,不该对至亲之人全无印象。可惜慕烟华是穿越之人,跟着那女子本没什么母女之情,当时又沉浸在奶奶逝去的悲痛当中,加上接受不了穿越的事实,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自然也没想着去关注。
“你母亲啊,她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如今你便生得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我曾听她说起过,祖上曾出过飞升上界的仙人,可惜后辈不争气,后来就没有可堪造就之人,血脉凋零几乎断绝,到了她那一代,只剩下她那么一个了。”
慕烟华默默记下慕云鹤之言,犹豫了一下问道:“目前有没有说起,那位先祖名讳为何?”
“不曾,只知是姓云。”慕云鹤思量许久,仍是摇头道,“这件事还是你母亲闲暇时说起,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余者一概不知,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传承血脉于我本是传说之物,万事皆要靠你自己摸索——此事非同小可,能不说就不说吧。”
慕烟华点头应下:“除了相同血脉传承之人,别的人也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多生事端,我并不打算告知其他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这事儿成为一个秘密吧。
父女两人都没再提血脉传承之事,到底是多时不见了,就这般说起闲话来,竟一直说到三长老、四长老、六长老三人到了为止。
慕云鹤跟几位长老商量搬迁之事,慕烟华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再次跑到楚君狂那边,想着将楚君狂答应的落脚之地确定下来。楚君狂也干脆,直接拿出天魔城的地图放在慕烟华面前,指点着可供选择的地点。
慕烟华常年呆在陨星峰,几乎没进过天魔城,根本不知好坏,便拉着楚君狂讨要主意,最终在楚君狂的建议下,手指一划圈出一块地。
位于靠近天魔宗山门之地,包括宅院商铺在内的一条街,原是牵着浮图峰大长老的关系,现在大长老倒了霉,跟着他的人自然也没有好下场,那块地也就空了出来,正好便宜了慕烟华。
慕烟华看了之后,也觉得十分满意。有了这个基础在,慕家想要在天魔城扎根发展轻而易举,只要楚君狂这一脉不倒,慕家之人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绝对能够将家族发扬光大。
将好消息告之慕云鹤几人,又亲自陪同着去那处宅院里看过,原是想多留两日的慕云鹤几人再也呆不住了,不顾慕烟华的挽留,执意要赶回黄沙城立刻准备搬迁事宜。慕烟华理解他们的心情,终是没有再劝他们,只让他们放心归去,这边之事她会安排妥当。
送走慕云鹤几人,慕烟华返回那处宅院,特意感谢了暂时留守的数名天魔宗弟子。那数名弟子本是对慕烟华敬畏万分,这会儿得了她的好处,自是愈发心悦诚服,拍着胸膛向慕烟华下了保证。
做完这一切,慕烟华回了陨星峰。
慕家不是一个人的慕家,她可以给家族发展的机会,却不能事事插手亲力亲为。维系在一人身上的繁荣太脆弱,她要确保哪怕有一日她不在了,慕家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跟着楚君狂交代了一声,慕烟华转道功德殿,将剩余的丹药全部换成药材,又拿了数千个空的丹药瓶,一刻不停地回去住所继续修习炼丹之术。
太元宗、正一派一众早离开了,慕烟华不知燕宗主跟着他们如何扯皮,反正天魔宗不会吃亏就是了。鬼王宗跟着天魔宗联盟依旧,因着此次之时,先前一向保持的中立的神水宫倒向了天魔宗,一时魔道势头大涨,隐隐将太元宗、正一派给压了下去。
天魔宗遭逢变故,难免折损了些实力,却是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反而显出来一片百废待兴、欣欣向荣之态。
慕烟华足不出户,一心专注在炼丹之上,渐渐地很少在人前出现了。一个月后慕家先头部队到来,半年后大部分慕家之人齐聚,慕烟华也只匆匆露了一面,留下了一大批丹药以及其他修炼资源,便悄悄离去。
除了极少数人守着黄沙城慕家宅院,慕家绝大多数人扎根在了天魔城,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发展壮大。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慕家代替了原来占着此地之人,成为了向天魔宗纳贡的一员,便是偶有几个不长眼的找麻烦,甚至不用慕家之人动手,已是有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天魔宗山门开了一次又一次,进了一批又一批新弟子,连着慕家都有两名年轻子弟进了宗门,成了外门弟子。
慕烟华沉浸在丹经之中,已是忘记了今夕何夕,只在换取药材、补充丹药瓶时出现在功德堂,却不知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每一次出现都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前两次皆是高级丹药,成色一次比一次上佳,丹药的难度一次比一次提升,当时慕烟华转修丹道的说法尘嚣日上,包括燕宗主、唐恕在内,不少峰主、长老找楚君狂询问究竟,被楚君狂糊弄过去。之后人级丹药开始出现,知道内情的人都快要疯了——定是那位“萧前辈”来了,常驻在陨星峰教导慕烟华炼丹之术呢。
不管旁人如何猜测,楚君狂仍是一问三不知,慕烟华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整日里与丹炉、药材相伴。
五年时光眨眼就过,这一日,慕烟华终于再次打开了门。
☆、第256章 交替
阳光明媚,洒落在整座陨星峰上,竟是让终年萦绕的灵雾散去了几分。
“小主人,你终于出来了,我、我想死你了!”
“小主人忒心狠了,将咱们扔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多年,好不容易见着了,又去闭了劳什子的关,连话都不与咱们说一句!”
“小主人,这回你要是再不理会我们,我们、我们就哭给你看!”
一红一蓝两道光影如电,瞬间便一左一右勾住了慕烟华的胳膊,两个拳头大的脑袋圆溜溜的,顶上生着一对儿尖尖的小角,黄褐色的竖瞳眨巴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滴出泪来。
“大角、二角,我这不是出来了么。”慕烟华好笑又无奈地瞧着耍脾气的两条蛟龙,任由它们勾住臂弯,随着她走动的步子一摇一晃,“都活了不知多少年了,说出来这种话也不害臊,再这般就让你们回慕家守着去,将涅影、墨夜、霜白几个换回来。”
先前慕家搬来天魔城发展,大角、二角自然一道跟着来了。这两条小蛟龙多年守着慕家,终于得见自家小主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离开,哭着喊着躺在地上打滚撒泼,硬是跟着慕烟华回了陨星峰。慕烟华无法,只得换了涅影一家三口去,接替两条小蛟龙的工作。
陨星峰多年修炼,涅影已是突破至结丹境初期,墨夜、霜白在筑基境大圆满,随时能够突破,想是暗中护着慕家也够了。
天魔城本是拱卫着天魔宗的存在,纵使发生了什么意外,慕烟华也能立刻赶去。
“小主人偏心偏心偏心!”大角含在眼中的水光闪了一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口中“呜呜”不停,“小主人有了新人忘旧人,我怎的这般命苦?!”
二角细长的尾巴打着卷儿,不甘示弱地嚎啕出声:“小主人始乱终弃啦!小主人要抛弃我们啦!小主人……”重重地打了个嗝儿,“……小主人不爱我们啦!哇呜——!”
“噗噗!哈哈哈!这、这两条蛟儿着实有趣,哈哈哈!”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墨发玉冠,蓝衫风流,这会儿正笑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来,“小师妹,两只小东西这般好玩儿,不如借我些时日解解闷,让我也笑上一笑。”
大角二角的哭嚎之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掐断了一般,再次化作一红一蓝两道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屋内,大开的房门被一阵狂风卷过,“咣当”一声合了上去,微微地颤了两颤不动了。
这两条小蛟龙,修为境界一日高过一日,此时已是识窍境大圆满,眼看着就要晋升化神境初期,性子却是越发惫懒爱闹,尤其是对着她的时候,简直跟着要不到糖耍赖撒泼的小孩儿一个样。不过,只要它们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这些个小性子便随它们去吧。
慕烟华手指动了动,缓缓地捏了捏拳,压下冲进去将大角二角暴打一顿的冲动,抬眼看向来人:“六师兄,你怎来了?随我进来坐。”
“不了,我有事寻你。”祁蓝衣收回视线,面上是怎么都止不住的笑意,倒是未再说起大角二角,“小师妹,你这一闭关就是数年,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这一回还是师尊感应到你出关,才叫我来唤你过去。”
一听是楚君狂相召,慕烟华自然不会耽搁,当下便跟着祁蓝衣前往启辰殿。
“六师兄可知师尊唤我何事?”
祁蓝衣神秘一笑,却是摇头不答:“小师妹去了便知,无需多问。”
慕烟华带着满腹疑问进了启辰殿,发现除了楚君狂之外,其余的五位师兄也全部在,跟着楚君狂行了师徒之礼后,便又是一番寒暄招呼。
“既然你们都已到齐,有件事也是时候交代给你们了。”楚君狂视线一一扫过七位弟子,眸中含着明显的满意之色,“大头前些日儿已是晋升化神境中期,二丫也突破了化神境初期,这陨星峰到底是后继有人了,我总算能过段清闲日子。”
苏澜面上更严肃了些,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终是没有开口。
墨云冷略略一挑眉,笑得百花盛开、日月失色:“师尊所言甚是。然弟子懒散惯了,怕是当不得重任啊,大师兄向来稳重,做事又颇有章法,最是适合继承师尊的位子,必定不会辜负师尊期望,将陨星峰发扬光大。”
司徒枫咧嘴一笑,忙着颔首道:“大师兄一直是我等榜样,师尊英明。”
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三个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虽说他们入门稍晚,修为境界相对弱一些,就怕点头点得慢一些,被苏澜、墨云冷抓住由头推上去,接了楚君狂的班去当陨星峰之主。
长幼有序、修为境界什么的,定然不在楚君狂、苏澜他们的考虑之内。
若非苏澜占了大师兄的名头,本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楚君狂也不会第一个就指了他。
慕烟华自忖位列最末,怎么轮也轮不到她,便心安理得地在一旁看戏,难免反应慢了一拍,刚要跟着点头赞同,却见得苏澜转头朝着她看来。
“师尊,在弟子七人中,小师妹天资最为上佳,相信不用多久便能超越弟子,由她带领陨星峰正是众望所归,比弟子合适。”
“不不不!大师兄真爱说笑。”慕烟华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摆手道,“师尊别听大师兄胡言乱语,弟子何德何能敢跟大师兄一较长短?不管是论资历论能力,还是论修为论人品,大师兄不愧为众弟子表率,每一处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弟子心服口服。”呼出一口气,笑看向墨云冷、司徒枫几人,“再说了,就算除去大师兄,弟子上头还有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在,怎么都轮不到弟子。”
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苏澜将她拉下水,那大伙儿都下水呗。
墨云冷面上笑意更深,语声比着刚刚柔和了不少:“大师兄只是开个玩笑,怎会将那些个事儿推给小师妹?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司徒枫、宁守缺几个连声附和:“大师兄为我等之首,接掌师尊之位理所应当。”
苏澜凉凉的视线扫过几个师弟,最后落在慕烟华身上。慕烟华轻轻一笑,转头看向楚君狂。
决定权在楚君狂手里。
楚君狂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着下巴,含笑看着座下七名弟子你来我往,推来推去,看戏看得正乐呵,忽然间接收到七道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便作势轻咳了一声。
“大头,为师原就属意于你,这会儿你师弟师妹也都没有异议,此事便这般决定了,你看如何?”
陨星峰相比起其他八大主峰来,本就是人丁最为单薄之处,甚至比起许多人数众多的次峰来都有所不如,平日里除了一个楚君狂执掌大局,其他长老、弟子不是在外游历晃荡,就是在自个儿的属峰闭关,陨星峰上见不着几个人。当年楚君狂跑得慢了一些,被自家师尊算计着接掌陨星峰一脉,好不容易多年辛苦,培养出了七个拿得出手的弟子,想着放下担子歇一歇,哪里容得人逃脱?
统共七个亲传弟子,既然都不愿意,只能让大弟子来,谁让他是老大?
倘若他想撂担子,大可以将弟子培养起来嘛。
楚君狂记得,前两年他特许苏澜收徒,苏澜已是收了一个天资不错的弟子,想来日后成就不会太差。
苏澜沉默了片刻,对于这早已决定的事实无可奈何:“弟子谨遵师尊吩咐。”
楚君狂心情瞬间变得极好,摆摆手道:“待我见过你们师伯,将这事儿知会一声,再通知那几个不负责任的长老,选个日子举行继任仪式。你们几个多日不见,也该聚一聚,这便散了吧。”
“弟子告退。”
苏澜、墨云冷几人别过楚君狂,鱼贯走出启辰殿。
“大师兄,去你那儿坐坐?”墨云冷抚了抚宽大的衣袖,提议道。
苏澜自然点头应下,包括慕烟华在内,墨云冷、司徒枫六人便转道苏澜的住所。
因着楚君狂尚是陨星峰之主的缘故,苏澜、墨云冷一众弟子一直不曾独立出去,仍是住在启辰殿偏殿,苏澜的住所离得较远,算是陨星峰上最为偏僻的地方了。
厚重的大门打开,看上去至多十六七岁,一身素白衣袍的俊秀少年迎了上来,对着苏澜下拜,口称师尊。
“小贺儿也在?”墨云冷笑容灿烂,“这是快要冲击筑基境了,你家师尊将你教导得不错。”
“墨师叔。”少年面上带着温雅的笑意,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尊对弟子很好。”接着一一向司徒枫、宁守缺几个行礼,视线最终落在慕烟华身上,竟是惊异地睁大了眼,“慕、慕师叔?你就是慕师叔么?”
☆、第257章 半日闲
犹记得当日心怀些许忐忑,被万长春领着进入天魔宗,不知不觉间竟是十几年过去,师尊楚君狂就要卸去陨星峰峰主之位,大师兄苏澜甚至都收了亲传弟子。
原是最小的一辈弟子,这会儿居然已是成为长辈。
慕烟华心下感慨,点头道:“我便是慕烟华。你认识我么?”
这少年她从未见过,却不知他为何露出这般神色来。
“慕、慕师叔,弟子贺珩,见过慕师叔!”贺珩听得慕烟华承认,瞬间又惊又喜,激动难当。
“小师妹你还不知道吧?”墨云冷手摸着下巴,视线在慕烟华与贺珩两人身上转换,“这小子是最新一届青云榜之首,一心追赶着你的脚步来的。当日他经历外门十二宫考验,以先天境第七重天修为强闯九关,虽是比不得你,却也极为不错了,连着宗主都有些心动,紫雷峰之主、横阳峰之主皆向他表露出收为亲传的意愿,哪知他开口问的就是咱们陨星峰。”
“可惜师尊不再收徒了,正好大师兄得了师尊特许,便收了他为第一亲传。”
青云榜十年一立,最新一届的青云榜之战可不就是在两年多前?
“慕师叔出身黄沙城慕家,自小便天资出众,初时便有黄沙城第一天才之称。十二岁参与青云榜之争,以先天境第四重天修为力战凌绝尘、澹台馥等一干天才,夺得青云榜第一之位,拜师天魔宗陨星峰楚师祖座下,此后外门十二宫、小千境、寒月秘境、三域大比,一桩桩一件件令人敬服不已。慕师叔本身修为境界晋升飞速,在同期天才中遥遥领先,居然还能兼修炼丹之术,取得让无数人艳羡的成就。”
“弟子听功德堂的弟子说起,慕师叔如今已成功炼制出人级丹药,且成色品相极为不错。”贺珩完全抛弃了刚刚温雅和煦的形象,澄净的眸底流光溢彩,眸光亮亮地望定慕烟华,“弟子幼时便听闻慕师叔事迹,一直对慕师叔极为仰慕,可说是追逐着慕师叔脚步长大的。日夜苦修,加入青云榜之争,拜师天魔宗陨星峰,都是为了能够见一见师叔,今日弟子终于见着了,倒是了却了多年夙愿。”
慕烟华含笑听着贺珩说完,实不知该做何感想,只默默地递上一瓶养元丹、一瓶素心丹,出言鼓励道:“大师兄极好,你跟随他不会错的,日后成就定当非凡。”
“多谢慕师叔厚赠。”贺珩双手将丹药接了过去,面颊上微微泛起红色,瞧着竟是有些儿腼腆,“哪一日弟子能有慕师叔这般成就,也便心满意足了。”
“没出息!”司徒枫斜了贺珩一眼,颇有点吃味地转向慕烟华,“你小子就这点想法?没想着努力努力,赶上甚至超过你慕师叔?”
贺珩挠了挠头,笑道:“弟子有自知之明。只要瞧着前方的慕师叔,弟子便信心十足,有了明确的方向。”
司徒枫轻哼了一声,朝着苏澜一挑眉:“大师兄,你也不管管你的好徒儿?”
“小三儿,你喝得哪门子醋?”墨云冷轻笑出声,“大师兄这个做师尊的都不介意,你又玩儿得哪一出?”
祁蓝衣更是抚掌大笑,指着贺珩啧啧道:“我早说了,这小子合该入了小师妹门下,怎的就阴差阳错成了大师兄的徒儿?”
“这都是命。”沈澄璧闲闲地插了一句,“谁让他不晚生个几年,说不定还真可能跟小师妹有一场师徒之缘。”
眼见着几位师叔越说越离谱,贺珩这才急了,脸涨得通红:“墨师叔、师徒师叔、祁师叔、沈师叔,几位师叔何苦打趣弟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既然入了师尊门下,自然一心一意侍奉师尊,万不会存有旁的想法。弟子今日能见着慕师叔,已是再无遗憾,却跟着其他没有干系。”
“行了,小贺儿先下去吧。”苏澜终是瞧不过去了,出言解救了自家徒儿,引着师弟师妹往屋内走,“都随我进来,全站在门口作甚?”
贺珩如蒙大赦,匆匆行了礼退下。
慕烟华眸光扫过几位师兄,忍不住开口道:“几位师兄太坏了,哪有这般逗人的,看把小贺儿吓得不轻。”
墨云冷老神在在:“现下就大师兄收了弟子,独苗苗一根,不逗他逗谁?”
“要不小师妹也收几个弟子?”司徒枫咧嘴笑得愉快,凑到慕烟华身边提议道,“待得大师兄接掌陨星峰,咱们就该挑选一座属峰独立出去了,也有了收徒的资格。小师妹不觉得,像小贺儿这般的小子很有趣?”
“三师兄自个儿怎么不收?”收徒?这个问题慕烟华可从未想过,她自己的事儿都未理清楚,哪里有时间去教授徒弟?
司徒枫作势叹了一声:“收徒这事儿,得讲究个师徒缘分。”
慕烟华睨了司徒枫一眼,笑而不语。
说话间,慕烟华、苏澜七人已是进了屋,各自寻了位子坐下,隐隐然以苏澜为首。
“诸位师兄,小妹闭关五载专修丹道,如今总算有所小成。”慕烟华翻手取出六个丹药瓶,分别递给苏澜、墨云冷六人,看他们接了才续道,“这是成色最好的一炉养神丹,师兄们留着备用,日后若有炼丹相关之事,只管寻我便是。”
养神丹为人级丹药,正适合元神境修士使用,在蕴养元神方面有着极好的效果。
慕烟华拜师楚君狂、加入陨星峰以来,苏澜、墨云冷六位师兄虽是不常见面,对她的关爱却半点不做假,只需她有这个能力,便绝不吝惜相助他们。
实际上,以慕烟华此时的炼丹水平,已是能够炼制出一般的地级丹药,但成色品相上却不敢恭维,至多不过偶尔出现七成丹。八成丹以下的丹药,其中所含杂质就有些多了,对服用之人产生的影响自然也越大,倘若给别人用便罢了,又如何能送予苏澜、墨云冷几人?
拿出来的这一炉养神丹,慕烟华炼制之时格外用了心思,一部分药材选自玉塔第二层的药田,淬药、凝液、合丹、蕴丹、成丹五个步骤几乎完美,做到了她现下所能做到的极限,出炉的丹药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统共出丹十八枚,十二枚为九成丹,剩下六枚介于九成丹与八成丹之间,正好苏澜、墨云冷他们每人能分得三枚。
苏澜、墨云冷两人已是化神境,司徒枫、宁守缺、沈澄璧、祁蓝衣几个迟早也会突破,算是有备无患了。
沈澄璧、祁蓝衣不约而同惊呼出声,犹自不信地将养神丹置于掌心,瞪大了眼睛仔细查看,那模样就跟见了鬼一般。
宁守缺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默默收起瓶子:“多谢小师妹。”
苏澜见着瓶中丹药的成色,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色:“当日唐师伯曾言,小师妹不修丹道便是在浪费天赋,如今我倒极为赞同。”
“有一个会炼丹的小师妹,合该我沾沾光。”墨云冷笑嘻嘻地收起养神丹,对着慕烟华挤了挤眼,“还是小师妹最是知我心意,这丹药真是送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司徒枫捏紧了丹药瓶,两眼放光地看着慕烟华:“小师妹,这人级丹药你能炼出九成丹来,想来炼制地级丹药已不是难事?”
连同沈澄璧、祁蓝衣两人在内,苏澜、墨云冷几个齐刷刷看向慕烟华。
慕烟华也不隐瞒,点头道:“三师兄所言不差,不过我学艺不精,所出丹药成色品相不佳。倘若师兄想要我炼制地级丹药,还需再等些时日。”
“……小师妹。”司徒枫顿觉语塞,面上表情纠结,终是期期艾艾地出声道,“小师妹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那答案有多吓人?落霞峰的唐师伯,宗内最具天赋的丹师,也是现今放在明面上炼丹水平最高之人,他都不敢说自己能够炼制地级丹药。你、你……”
“三师兄,你该知道,我得了……‘萧前辈’的传承。”慕烟华斟酌了一下,慢慢地道,“炼丹之术这东西,有传承与没传承差别很大,天魔宗本不以炼丹之术见长,落霞峰的丹道传承比之药宗都相差许多,如何能跟‘萧前辈’相较?”
墨云冷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宗内有传言说,这几年来都是‘萧前辈’亲自教导你,你才能进步这么快,莫非是真的?”
慕烟华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紫色符箓那道人形光影的作用不足为外人道,便让他们认定是得了一位丹道大师指点吧。
“怪不得!”司徒枫叹息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苏澜轻轻颔首,看着一众师弟师妹:“小师妹之事暂时不可外传。”待墨云冷、司徒枫几人应下,转向慕烟华,“小师妹,慕家祖父下月初八百岁大寿,可对?”
☆、第258章 齐来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自楚君狂那日提及退位的想法,片刻都没有耽搁便上报了燕宗主,如今只等陨星峰几名在外游荡的长老回归,便可举行苏澜的继任大典。
所有的一切确定之后,楚君狂似是等不及要卸下担子,大手一挥将继任大典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八。包括慕烟华在内,苏澜、墨云冷一众弟子不再离开宗门,纵使有闭关的计划也全部往后推,静静地等候那一日到来。
九月二十八日未至,倒是先迎来了慕烟华祖父慕临渊的百岁寿辰。
初八之日,慕烟华早早便来到天魔城慕家大宅,同行的还有她的六位师兄,甚至连着贺珩央了苏澜一道跟来了。
慕家大宅张灯结彩,红绸披挂,中门大开,虽是时间尚早,门口宾客已是来来往往,由慕家一干出色的子弟引着入内,瞧着颇为热闹。慕烟华见此,暗道慕家这几年发展势头着实不错,心底自然极为欣慰。
“烟华?”又惊又喜的呼声传入耳际,“你回来了?”
慕烟华停下步子,盈盈而笑:“元浩,好久不见。”
慕元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扫过苏澜、墨云冷几人时又肃然起敬:“烟华,这几位都是天魔宗的前辈吧?快快里面请……”
“烟华!”
慕烟华正欲答话,却见得慕临渊、慕云鹤已是大步迎了出来,那位慕家老祖宗居然也在内。
“诸位……能来,让小老儿受宠若惊。”
慕临渊面上带着明显的惊色,动作间毕恭毕敬,眼神都没有有丝毫飘忽。
眼前这一个个的,平日里见到一个都难如登天,今日齐刷刷到来,如何能让慕临渊不惊?虽然知晓皆为慕烟华师兄,但慕临渊仍是不敢有半点怠慢。
苏澜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一丝:“慕老家主不必多礼,今日我师兄弟几个随着小师妹来做客,有小师妹陪着,慕老家主只管忙自个儿的,不用特意招待我们。”
慕临渊暗舒了一口气,忙将人请了进去,安排在最好的位子,隔绝了厅内客人们若有若无的目光,叮嘱了慕烟华一番才离开。
这会儿已是有人认出了慕烟华一行身份,面色大变的同时心中各有算盘。早知慕烟华为陨星峰楚君狂第七亲传,惊才绝艳号称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趁着慕临渊百岁大寿,不少人暗忖慕烟华定会归来为祖父祝寿,确实打着套一套交情的心思。
哪知道慕烟华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随同她的六位师兄一道现身,这事儿大出他们预料,将所有人都惊着了。
至于小尾巴贺珩,此时竟被人完全忽略了。
这慕临渊好大的面子!
有此看来,楚君狂偏疼这个最小的弟子,苏澜、墨云冷等六位对最小的师妹照顾有加的传言没有丝毫虚假。
许多人心里转过念头,默默地下了一些决定,到底不敢随意过去打扰。
慕烟华却不管旁人如何想,只瞧着慕临渊紧绷的背影,心底有些无奈:“几位师兄一出现,倒是反让祖父不太自在。”
墨云冷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只灵果,放在手上不住把玩:“今日来得可不止咱们几个,慕老家主忒的大惊小怪,待会儿见了其他人,不得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咱们早早来此,让慕老家主暂且适应适应,习惯了自然便好了。”
“还有谁要来?”慕烟华怔了一怔,心头大震,“我怎不知?”
这一回慕临渊百岁寿辰,慕烟华谁都没有告诉,若非上一次苏澜出言相问,她也不会主动说起,本是想着不欲让几位师兄牵扯到慕家,却是不曾想到苏澜、墨云冷几个会一个不落前来。
倒是借了他们的势,沾了他们的光啊。相信今日寿辰之后,苏澜六人随同出现之事将会传遍整个天魔城,任何人想要动慕家都要掂量掂量。
慕家,可真正无忧矣。
正因如此,苏澜几人提及要来的时候,慕烟华没有再拒绝。这一份情谊她记在了心里,永远不会忘。
不过除了他们,还有人要来?
慕烟华默默回想相识之人,一时不得头绪。
慕家已是搬来天魔城,这些时日一直准备慕临渊寿辰之事,苏澜他们听到风声不奇怪,赵瀚、韩烈、徐妙音几个没道理知道吧?
墨云冷笑而不答。
慕烟华深知这位二师兄某些方面的恶劣,下意识转向苏澜:“大师兄?”
苏澜眸底闪过一丝暖光:“言师兄要来。”
慕烟华疑惑更甚:“言师兄?”
苏澜解释道:“言师兄是燕师伯座下第一亲传。”
是他。
慕烟华微微点头,愈发不解:“我跟着他从无交情,只在周师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他……为何会来?”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心底某个想法蠢蠢欲动,好似浇灌了甘霖的春芽,正在破土而出。
“小师妹,你是不知自个儿在宗内的名声!”司徒枫摸着下巴,笑嘻嘻地插口道,“如若没有意外,言师兄便是下一任宗主之选,换了其他人自然没资格让他亲来,小师妹你却不一样。天资绝顶有望晋升生死境什么的都是小事,能够炼制地级、天级丹药的丹道大师谁不心动?更勿论这位未来的丹道大师,已是可以轻松炼制高成色人级丹药了。”
“小师妹你且等着,很多人就算不到,也会使人送礼来的。”
果然如此!
慕烟华眼中一阵清明,瞬间想通了关键。
平日里寻不到机会,今日确实是个极好的时机,至少能够混个脸熟。
总归有着同门之谊,结善总比交恶好上太多,只需诚心来请,反正不是无偿服务,又有什么道理拒绝?这般想着,慕烟华很快将此事抛开去,不再多做猜想。
过得片刻,慕临渊亲自引了两人进来。其中一人正是周烨源,剩下的一人身着玄色绣同色云纹袍子,身高且直,生得极为英挺俊朗,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非气质特殊,瞧着竟像是从未修炼过的陌生人一般。
燕宗主座下第一亲传,言韶。
光是看着第一眼,牧观浪跟此人比起来,当真是相差远矣。
“言师兄,不想你竟亲自来了。”慕烟华忙忙起身相迎,“本该小妹前去拜见,倒是累得师兄奔波,着实过意不去。”
“这便是慕师妹吧?”
言韶柔和了面上表情,唇边勾起一抹笑来,“你我师兄妹,说什么拜不拜见,岂非让人笑话咱们生分?我就是做客来的,慕师妹就当我是一个普通宾客。”
慕烟华心中敞亮,自然也不再客气,引着言韶、周烨源两人坐了,目送慕临渊离去,不觉暗叹了一口气。
这慕家上下,今日怕都要受累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天魔宗不少主峰、次峰的弟子鱼贯而来,说不来的理由倒是极为一致,只道是为祝贺慕临渊寿辰,放下了寿礼也不多留,像是怕人拒绝一般匆匆告辞。
一众宾客只觉受了巨大刺激,一双眼睛眼花缭乱,不时在人群中看到一两个熟面孔,皆是惊得面容失色。
仿佛还嫌这刺激不够,赵瀚、韩烈、蒲存西三人一道来了,徐妙音、澹台馥两人紧接着到了,最令慕烟华想不到的是,古航居然也跟着进了来。有了这些人在前,风肖飒、宇文麟、简宁几人的到来显得一点儿也不起眼。
“烟华你太不够意思了!”徐妙音人未至声先到,佯作生气地冲着慕烟华抱怨,“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来看看我——好嘛,你不来换我去天魔宗寻你,却每每得知你在闭关修炼,若非我叫人时刻注意你的消息,还不知在这儿能见着你。”
“我这不是怕扰了你修养么?”
当年徐妙音命悬一线,服用生生不息丹才救了回来,身体的损伤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复原,现今看着倒是全无大碍,连着修为境界都大有进益,已是处于晋升结丹境初期的边缘。
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慕烟华不觉上前靠近徐妙音,和声道,“我很好,也很想念你,本想着过些时日去看你,不想你倒是来了。”
徐妙音瞬间展演而笑:“没骗我?”顿了顿,又扭捏道,“烟华,上一次我受伤……还没谢谢你。”
慕烟华抿唇一笑:“怎的与我客气起来?”
徐妙音一扭头,轻哼了一声:“就该不跟你客气!好啦,你去招呼其他人吧,看那几个巴巴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慕烟华笑着摇摇头,转向澹台馥:“馥师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澹台馥大半是陪同徐妙音来的,再来也是亲眼看看慕烟华此时的实力。本以为自己一丝儿不放松,终于赶着前几日突破至元婴境初期已是进步极大,不想竟是连着慕烟华的修为境界都感觉不出。
“慕师妹不必客气,我跟着妙音一道便可。”
澹台馥心底的沮丧一闪而过,随即又是斗志十足,眸光灼灼地看着慕烟华走向赵瀚几人的背影。
☆、第259章 兄妹
“烟华妹子,许久不见了。”
赵瀚笑看着慕烟华,但见她笑意盈盈,多年不见仍是没有半点生疏之感,不由语声更是柔和了几分,“上一回你我相见还是在三域大比,竟不知会耽搁到今日。”
“确实许久不见了。”
慕烟华心中感慨,记起当年药宗品丹会上,蒲存西告知她赵瀚、韩烈两人双双闭关,只为了提升实力寻求破开九龙台之法,便让蒲存西带去自己平安无事的消息,以为很快就有机会见着他们,不想天魔宗却发生了变故。
此后因着萧焰险些魂飞魄散,慕烟华半刻都不想浪费,径直在陨星峰闭了关。若非慕临渊百岁寿辰将近,又发觉炼丹之术隐约陷入瓶颈,她根本不会轻易出关。
正思量间,慕烟华停在了赵瀚、韩烈、蒲存西三人近前,一股子微妙的感觉迎面而来,血脉深处竟生出若有若无的波动。
这是……
慕烟华略略睁大眼,惊异地看向赵瀚,却发现赵瀚同样面现古怪之色。
“你、你可是觉醒了血脉?”慕烟华将声音压成一束,下意识地使出传音入密之术。
大约是血脉觉醒的缘故,赵瀚本身的修为境界跟着澹台馥一般无二,皆是元婴境初期,内敛的气息却要强上一些。
上辈子可没听说有这事儿,虽然赵家对赵瀚觉醒之事寄予厚望,但从未传出过霸王枪赵瀚成功得到传承血脉。或许他暗地里早早觉醒了,只将消息瞒着世人,也或许事情在这辈子发生了变化——不过又如何呢?总归不是坏事。
赵瀚已是恢复了平静,点头应道:“前些时日回了一趟本家。”顿了顿,又道,“看烟华妹子模样,竟也是另有奇遇。”
慕烟华笑了笑,刚要答话,忽听得韩烈一声轻哼。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韩烈、蒲存西两人被晾了半天,蒲存西尚看不出异样,只在一旁静静等候,韩烈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气恼地瞪着慕烟华,“我、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却只顾着跟赵瀚说话,我跟蒲师兄这么大两个人杵着,你都看不见么?”
“是我的疏忽。”慕烟华歉意地转向韩烈、蒲存西两人,“两位能来,我很高兴。前日我听着守山弟子言道,两位还来天魔宗寻过我,不巧正撞上我在闭关,竟是不曾得见。”
韩烈神色稍霁,心知慕烟华、赵瀚所言之事定然不宜声张,自然不会再追问:“知道你们关系好,久别重逢恨不能来个促膝长谈,但这会儿可不是合适的时候。”
多少双眼睛看着,确实是有些鲁莽了。
慕烟华轻轻颔首,跟着蒲存西、古航两人打过招呼,便将几人安排到苏澜、墨云冷左近。
正欲陪着再闲谈几句,忽而听得厅外一阵骚动,依稀有人道:“大公子回来了,沧浪剑派温长老、白长老也一道来了。”
慕落雪回来了?
慕烟华心中一喜,倏然抬眼看去,对上一双含笑的温润黑眸。
“哥!”不自觉露出欢喜的笑来,在慕落雪身前站定,“见过老祖宗、祖父和父亲了么?”
自从上一回慕落雪遭遇王、李两家暗算,慕烟华请了萧焰炼制清心丹、断续丹,侥幸护得慕落雪性命无恙,并使其因祸得福,有了一场上辈子不曾经历的机缘,时至今日尚是第一次相见。
慕烟华记得清楚,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慕落雪刚刚晋升筑基境初期,现在却是一只脚迈进了结丹境的大门。
果然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啊。
“自然见着了。”慕落雪目光落在慕烟华身上,整个人洋溢着温暖的气息,“还是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
“烟华丫头,又见面了。”
白镜一脸和善的笑意,颇有些急切地插嘴道,“倒是多年不见了,丫头你可还好?”
慕烟华略一挑眉,眸底闪过一丝冷漠,淡淡地看了过去:“白长老、温长老。”
跟白镜算是老相识了,温良珏更是慕落雪的师尊,这一次随着双双前来,已是有着示弱讨好之意。本是慕临渊百岁寿辰的好日子,好歹是慕落雪师长,看在自家兄长的面子上,慕烟华不会对他们如何。
但当年冷眼旁观慕、王、李三家内斗,任由慕落雪中了暗算不管不问,最后甚至包庇了未曾现身的李承景,这些事儿慕烟华一一记在心里,别想她当成从未发生过。
若非慕落雪对沧浪剑派尚存着一份情,慕烟华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假装。
温良珏点了点头,到底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白镜不愧为年老成精的人物,竟是半点异样都没有,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慕烟华,表情欣慰慈祥丝毫不像是假,好似一个真正的长辈瞧见后辈有了出息,做出了令他极为满意的成绩。
“遥想当年在黄沙城,三族大比之时头一回见着烟华丫头,我便觉得她将来会有大出息,甚至想着直接带回沧浪剑派收为弟子,现今看来果然极为正确。不过短短十几年间,烟华丫头已是远远超过了我们这把老骨头,走在了许多人的前面,委实让人艳羡惊叹。到底是黄沙城出身的天才,算起来跟着沧浪剑派也有几分香火情在,倒是让宗门上上下下与有荣焉。”
“慕家从黄沙城搬来天魔城,初时我还有些担忧,如今亲眼瞧着,总算可以安心了。烟华丫头,落雪已是多年不曾见着你了,这一回你二人定要好生聚聚。”
“有劳白长老操心。”慕烟华皱了皱眉,语声更凉了几分,“落雪是我兄长,我兄妹二人如何,似乎……跟着白长老没有关系。”
什么香火情,什么担忧,最后还提及慕落雪,这是定要倚老卖老、仗着黄沙城为沧浪剑派宗域打感情牌了?分明是想着借助这些关系交好她,交好她身边的一众人,甚至她身后的天魔宗,偏偏又放不下架子,做出来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合着是认准了她不会不顾慕落雪的脸面,到头来还是要妥协?
倘若她记得不错,这沧浪剑派早先可是一直靠向太元宗,跟在太元宗屁|股后面行事,这会儿瞧着天魔宗压倒了太元宗,倒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
真以为自个儿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不成?
一念至此,慕烟华眸底闪过一丝冷光,身上气息不觉泄露了些许。
白镜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口气差点儿喘不上来,面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呐呐道:“我、我不过是关心落雪罢了。”
你也就是仗着兄长罢了!
“温长老在此,不想竟还要劳烦白长老。”慕烟华暗哼了一声,却也不愿让慕落雪为难,当下便道,“哥,两位长老远来辛苦,你安排他们坐下吧。今日来了不少朋友,六位师兄也都在,待安置好两位长老,你过来这边寻我,介绍他们予你认识。”
慕落雪叹息了一声,知晓慕烟华心中怨气未平,自然也不愿她为难,点头应道:“烟华有事便先去忙,等下我再来找你。”
慕烟华又嘱咐了慕落雪两句,随后连着眼角余光都没有留给白镜、温良珏两人,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温良珏自始至终不曾开口,白镜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视线追随着慕烟华的背影,看着她被苏澜、墨云冷他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终是不敢再上去自讨没趣,纵然心有不甘,仍是不得不随着慕落雪去往另一边。
“沧浪剑派之人怎么来了?”墨云冷敛起了惯常的笑容,语声罕见地带着一丝阴沉,“当初看着太元宗如日中天,便处处讨好巴结,这会儿我天魔宗胜了一筹,又是巴巴地凑上来——墙头草一样的东西,也敢来小师妹跟前讨嫌!”
司徒枫摇了摇头,眯着眼道:“沧浪剑派的生存之道如此,有何奇怪?沧浪剑派历代宗主几乎全部擅长钻营,明哲保身左右逢源,哪边风劲倒向哪边,要不怎么从区区三流宗派发展到如今的准一流?”
苏澜看了墨云冷一眼,淡淡出声道:“小师妹兄长还是沧浪剑派弟子。”
虽是看不惯沧浪剑派行事,但慕落雪拜师尚在慕烟华之前,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哪怕心中有再多的想法,就是单单看在慕烟华的份上,也要稍微顾着慕落雪的脸面,有些话便不必说出来了。
慕烟华是什么样的人,哪里会让沧浪剑派平白占了便宜?
“几位师兄只管放心,沧浪剑派得不了好处。”慕烟华拢了拢衣袖,悠然道,“一切看兄长的意思。如若他们真个能请动兄长开口,不将他们连着骨头刮下两层,如何对得起我与他们的香火之情?”
“烟华不情愿之事,不必因我之故应下。”慕落雪的语声自不远处响起,一如既往温和如水,“烟华不愿我为难,我自也不愿烟华难做。”
☆、第260章 独立
慕落雪的心意慕烟华感受到了,得知了自家兄长的想法,慕烟华便完全安下心来,再不为沧浪剑派之事烦恼。
在这一件事上,兄妹两个很轻易达成了一致,也想到了最为简单的处理方法。
慕落雪尽力提升修为境界,最好能在短期内有个极大的进步。他表现出来的天赋越高,本身的实力越强,受到宗门的掣肘自然越小。待得有一日凌驾沧浪剑派所有人之上,试问还有谁能够胁迫左右他?
最为重要的是,有了慕烟华帮助,慕落雪的修炼之路毫无疑问会好走许多。
沧浪剑派比之天魔宗本是天差地别,白镜、温良珏两人在黄沙城能够一言九鼎,受到所有人的追捧敬仰,身处天魔城却是极不起眼的小人物。单说慕家这厅堂中坐着的,天魔宗陨星峰苏澜、墨云冷六兄弟,浮图峰言韶、周烨源,神水宫徐妙音、澹台馥,鬼王宗赵瀚、韩烈、蒲存西,药宗古航,这些人哪一个拿出来,身份地位上不比白镜、温良珏高出无数。
就是慕烟华自个儿,温良珏要不是占着慕落雪师尊的名头,见了她还不得前倨后恭、毕恭毕敬,哪里容得白镜一口一个丫头叫着,倚老卖老来说什么香火情?
慕烟华不愿与他们照面,慕落雪有意拖拉不合作,白镜、温良珏除了安安稳稳坐着,眼看着慕家之人迎来送往,整个客厅以慕烟华那一桌为中心其乐融融,却再也没有寻到跟慕烟华等人套近乎的机会。
直到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慕烟华领着一众友人,随同苏澜、墨云冷、言韶等人一道回归陨星峰。苏澜接掌陨星峰下一任峰主的仪式已是不远了,赵瀚、韩烈、徐妙音等人来都来了,自然要多留些时日,观礼完毕之后再行离开。
白镜、温良珏两人半点好处都未沾到,有意往天魔宗内一行,没有慕烟华牵线,又找不到门路。慕落雪摆明了不合作,慕临渊、慕云鹤比泥鳅都滑溜,想要直言相求,却委实拉不下脸面,唯有不甘不愿地返回,纵然心头窝火,因着慕烟华的关系亦万不敢为难慕落雪。
时光如流水,很快便到了九月二十八这日。
天气极好,碧蓝的天空像是洗过一般干净,一丝儿白云都不见,灿烂的阳光铺洒而下,仿佛更添了一分喜庆。
继任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苏澜身为楚君狂座下第一亲传,就像慕烟华当日所言,不管是资历修为还是人品能力,本就是一众陨星峰弟子中的佼佼者,有着极为高的威望。楚君狂属意苏澜,燕宗主也表示了支持,陨星峰一干长老个个都一口应允,仿佛答应得慢一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待得一应程序毕了,苏澜无异议地成了新一任陨星峰之主。赵瀚、徐妙音一众有感出来时日长了,纷纷告辞离去,没有再久留。
楚君狂一卸下陨星峰之主的位子,一刻都不曾耽搁,毫不留恋地离了陨星峰,搬去了他自己的属峰安家,慕烟华、墨云冷、司徒枫几人自然也不好在启辰殿偏殿常住。
陨星峰下的属峰极多,除去已是被人占去的山峰,剩下来的不在少数,慕烟华、墨云冷几人又早早有了准备,行事间也不忙乱,每人寻着楚君狂属峰左近挑选,不出两日就重新安顿了下来。
慕烟华所选的那座属峰,占地规模只在中等,山上却是开辟着大量的药田,几乎占去了整座山峰的六成。剩余的地方古木参天、奇花异果遍地可见,天地灵气异常充裕,不时还能见着小型的灵兽行走其中,一派安然闲事的模样。
山中的药田自有仆役弟子打理,每一株都生得极为喜人,慕烟华见了十分满意。若非陨星峰没有其他人修习炼丹之术,这么一座灵药丰富的属峰如何会便宜了她?
慕烟华一时心情极好,便是听闻日后不得不管理偌大一座属峰,也不曾让她生出抵触情绪。
整座属峰都归慕烟华了,原先打理药田的仆役弟子也归属到她名下,这会儿全部二十三名仆役弟子整整齐齐地立在身前,迎接着他们的新主人。
仆役弟子地位还在外门弟子之下,天魔宗每一年会在招收正式弟子的同时招收一批。有些外门弟子迟迟不能突破,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晋升内门弟子,又不愿意被淘汰出宗门,许多人会选择成为仆役弟子留下来,来搏一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仆役弟子表现好,或者得了宗内长辈青眼,同样有机会出人头地。
慕烟华眼前的二十三人,年纪大的看上去已是三十出头,年纪小的不过十四五岁,一个个低眉敛目垂手而立,竟是无人敢跟着慕烟华对视。偶尔有人抬眼偷偷看过来,也是倏然移开视线,并不敢让目光长时间停留。
慕烟华暗自摇摇头,淡淡出声道:“你们当中谁是领头人?”
一个突破至筑基境的都没有,最强之人堪堪卡在先天境大圆满,委实没什么培养的价值。
罢了,横竖马上要离开宗门,便先这样吧。
队伍里一名瞧着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上前两步,对着慕烟华行了一礼,语声略有些颤抖地道:“弟子曾文,拜见慕长老。”
“日后仍是由你领着他们,倘若出了什么差错,我便唯你是问。”苏澜继任陨星峰之主,慕烟华跟着墨云冷五人都挂上了长老的名号。
曾文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弟子不敢,定为慕长老打理好药田。”
慕烟华点了点头,视线一一扫过其他人:“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只有一样,各司其责做好你们的分内之事——我不是苛刻之人,做得好自然不吝奖励,要是胆敢偷奸耍滑随意糊弄,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一众仆役弟子齐齐应声:“弟子不敢。”
“行了,都散了吧。”慕烟华随手扔出两个丹药瓶,看着曾文稳稳接住,“小瓶的你自个儿留下,大瓶的分予其他人。”
曾文受宠若惊地捏紧丹药瓶,面上因激动涨得通红:“谢慕长老!谢慕长老!”
慕烟华略略颔首,转身进了屋内。
大角、二角自进了这里,早不知跑去何处玩耍了,玄羽向来行踪不定,大约正在哪一处林中嬉戏。离了陨星峰之后,慕烟华忽而觉得一下子清静下来,一人独占一座属峰,居然有了些许不适应。
眼前的门轻轻合上,曾文才直起身子,将属于他的小瓶子塞进怀中,轻轻地打开了大些的丹药瓶。
“九成养气丹?”
曾文一看之下,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拿着丹药瓶的手止不住颤抖。
分给其他人的都是九成养气丹,那小药瓶中的丹药——曾文心头一阵火热,脑子里竟是乱哄哄一片,动作间便有些僵硬机械起来。
“曾师兄,这丹药瓶里……是养气丹?”仆役弟子中有人小声地问道,眸底全是期盼惊喜之色,“听说慕长老不止实力极强,炼丹之术亦有极高造诣,不然也不会选了这座灵药峰……”
养气丹只是初级丹药,适合先天境修士服用,帮助突破的同时还能温养真元,虽则九成的品相有些吓人,然这丹药本是慕烟华自己炼制,赠予他们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既然慕烟华得了这座灵药峰,日后得到丹药的机会不是很多?
一众仆役弟子目光集中在曾文手上的丹药瓶,心底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曾文看得一愣,蓦地冷下脸来:“慕长老兼修炼丹之术,这养气丹于她确实不算什么,但她为何要白白送了我们?我在这座灵药峰上整整二十五年,何时见到过半颗丹药,各位师弟与我共事长者十数二十年,短者也有三四年,可闻到过一丝丹药的香味?这二十五年间,我见过的师兄弟不下足有数百上千,但凡有些门路的早早另谋高就,如何会留在这里蹉跎岁月?”
“我以为我会在药田中老死,不想今日竟有如此境遇,可见上天对我不薄了。我不管你们如何想,都给我把心安稳放在肚子里,如若敢心思不纯,在我眼皮子底下弄些不该有的事儿,不用慕长老出声,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慕长老宽厚,出手就是九成养气丹。慕长老这般信任我等,我等自然不能忘恩负义,唯有全心全意打理好药田,方不辜负这一份信任。”
曾文敲打了余下的仆役弟子一番,将丹药瓶中的养气丹一一分发下去,便打发了他们离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剧烈如擂鼓的心跳,曾文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怀,摸出刚刚塞进去的小丹药瓶,抬手打了开来。
☆、第261章 戮仙
筑基丹!
居然是高级丹药筑基丹,且还是介于八成丹与九成丹之间的高成色筑基丹!
纵然曾文想过小丹药瓶中装着何种丹药,却如何敢想竟是可以助他突破至筑基境的筑基丹。
多少年了!
原以为此生就这般了,在先天境大圆满上再蹉跎十数二十年,兢兢业业管理好灵药山,日后求得宗门长辈给个恩典外放出去,或可娶个差不多的女子成亲生子,留下一线血脉,之后将精力放在培养后辈上。
不是没有想过得到一枚筑基丹,但此处可说是整个陨星峰最为偏僻之地,有时候常年都见不到半个人影,如何能有如此门道与机缘?
曾经百般求不得的丹药就在手中,曾文一时万种思绪涌上心头,整个人懵懵懂懂,喉头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鼻子一阵酸涩难受。
默默地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曾文攥紧掌中的丹药瓶,抿着唇离开了原地。
慕烟华虽身处屋内,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清二楚。从头到尾看着曾文的表现,心底倒是有了几分满意。此子修为不济,天赋也有限,至少心地品性不错,是个知恩图报的,灵药峰暂时交给他应当无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烟华在灵药峰安顿了下来。还未清闲两日,不少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门前来拜访,祝贺慕烟华独掌一峰,顺便套套交情混个脸熟。毕竟都是师兄弟,慕烟华也不好拒绝,自然又是一阵忙乱。
有几位趁机请求慕烟华帮忙炼丹的,慕烟华收取了好处之后同样没有拒绝。这么一来,通过各种关系求上来的人便越来越多,渐渐地连着一些峰主长老都来凑热闹。
慕烟华只当是练手,竟是来者不拒,加上她所炼丹药每每成色极佳,不管是人缘还是名声皆愈发好了。
一段时间之后,慕烟华本人尚乐在其中,墨云冷、司徒枫几个反而率先厌烦了,纷纷寻了理由躲了开去。有直接离开宗门外出闯荡的,有干脆宣布闭关不出的,倒是让慕烟华瞬间空闲了不少。
苏澜顺利接掌陨星峰,几位师兄都有了自个儿的事,宗门内因着她炼制出人级丹药的风潮逐渐过去,慕烟华心知该是离开了的时候了。
慕家那边早早送去了消息,楚君狂这边却是还需交代一番。
慕烟华上了楚君狂属峰,很快见着了站在峰顶云雾深处的楚君狂,一身素色袍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墨黑发丝轻扬飘舞,瞧着竟似要随风而去一般。
“师尊。”慕烟华下意识地放低语声。
楚君狂回过头来,像是早已等了慕烟华很久,叹息道:“你来了。”
慕烟华轻轻颔首,恍惚间一股子强烈的不舍涌上来,转瞬又化作不容人质疑的坚定:“我来了。”
楚君狂定定看了慕烟华一眼,眸底含着一丝笑意:“随我进来吧。”
慕烟华身形一动,紧跟在楚君狂身后进了屋。
楚君狂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慕烟华乖巧地立在他眼前,半晌没有人出声。
“一眨眼间,小七儿入我门下已是十几年了,如今想来仍是恍如昨日。”楚君狂面上罕见地显出来怀念之色,语声中带着明显的感慨,“说起来,小七儿能有今日成就,我这个做师尊的并未帮上太多忙,当真太过失职。小七儿需不怨怪我才好。”
“师尊怎这般说话?”
慕烟华呆了一呆,随即想起自个儿主修的两门功法,甚至后来兼修炼丹之术,相比起楚君狂来,不管是混元经、涅槃九变还是丹经,萧焰对她的帮助要大上许多。
但那又如何?
“弟子自拜入师尊门下,师尊便待弟子极为亲厚,事事以弟子为先,从来帮弟子思虑周全细心安排——师尊在弟子心中,如师如父。”
楚君狂略略挑眉,轻笑出声:“小七儿还是那般熨帖。”顿了顿,又道,“中央域不比其他地方,小七儿定要万分小心,凡事不可逞强,以保住性命为第一要务。这玉符予你,你需时刻带在身上,无论如何不可离身,关键之时可挡生死境大能一击。倘若玉符不碎,便能自主吸收天地灵气补充,最多十日可恢复原样。”
“多谢师尊。”
慕烟华自忖保命手段不少,可说完全不惧化神境,面对合虚境也能逃得一命,却无法揣测生死境的神通。楚君狂拿出来的这枚玉符,正好为她增加了极大的安全系数,当下便双手接过,直接系在了颈上,藏进衣袍里面。
楚君狂笑看着慕烟华动作,忽而道:“当年你成功闯过外门十二宫,有一次进入宗门藏宝库挑选一件宝物,我记得你取走了一张暗金色的锦帛?”
慕烟华怔了一下,点头道:“确有其事。师尊知道那是何物?”
这暗金色不知材质的锦帛,当初相救徐妙音之时,无意间救下的那名清冷女子莫轻影送了她一张,击杀了一名百花谷余孽得到一张,又在天魔宗藏宝库得到一张,算起来她身上已是有一模一样的三张了。她不止一次查阅典籍,用各种方法仔细研究过,却始终没有头绪,要不是楚君狂这会儿提及,说不定再也记不起来了。
“对于此物来历,我确实略知一二。”楚君狂右掌抚过戴在左手食指的须弥戒,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暗金色锦帛,递到慕烟华眼前,“这东西在我这儿百多年了,小七儿既是有兴趣,便一并予你吧。”
这、这是第四张了?
慕烟华微微睁大眼,下意识地将那锦帛抓在手里查看。
果然跟着先前所得一模一样。
“师尊,宗门藏宝库的那张锦帛……?”
“是我交上去的。”楚君狂脸不红心不跳,老神在在地道,“当年探索一处秘境,统共得了两张一样的锦帛,我拿出了其中一张上交。倒是想不到多年以后,这锦帛竟是重新回到了小七儿手里,可见此物与我陨星峰有缘,合该有我这一脉得。”
慕烟华瞪圆了眼,一时没了言语,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师尊,我还不知这到底是何物呢。”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就这样确定了归属真的好么?
“初时我也不知其中原委,这百多年来一直不曾放弃查询,到底得了一些消息。”楚君狂再不多言,径直道,“根据我查阅诸多古籍所得只字片语,这锦帛应当总共五张,合而为一方才完整,之后便可看到上面记载的内容。”
慕烟华奇道:“上面记载了什么?藏宝图、逆天功法、还是了不得的秘密?”
楚君狂伸出一根指头:“一式剑招,上面记载了一式惊天剑招。剑招名为戮仙,相传只要能够练成此招,就能以凡人之躯杀戮仙人。”
“……什么?”慕烟华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真的,整个修行界都要掀起腥风血雨。”
“要说腥风血雨,莫非还少么?”楚君狂轻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好好一式剑诀,为何被人一分为五,时至今日几乎已是无人知晓?万多年都过去了,除了极少数古籍记载,恐怕寻不到再多蛛丝马迹。要不是天魔宗传承悠久,至今保存着一些年代极远的典籍,这一星半点信息能不能得到还要两说。”
慕烟华轻轻颔首,暗道莫轻影家族数代人都未解开锦帛的秘密,之前那百花谷的余孽多半也不知所得的是何物,大抵是瞧着锦帛材质奇特才留了心。
“师尊,倘若弟子有幸得到完整的戮仙一式,定然会交予师尊一观。”慕烟华捏紧了手中的第四张锦帛,看着楚君狂认真道,“剑诀甚至可以让大师兄抄录一份,也算是咱们陨星峰的一门不传之秘啦。”
五张锦帛,还剩下最后的一张,说不定哪一日真有可能在她手中重归一体。
“我又不修剑道,要剑诀作甚?”楚君狂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眯眯地道,“现下我已不是陨星峰之主,有事儿你自与你大师兄商量,却是再不关我事了。”
慕烟华只得点头应下,暗自将做出的决定牢记在心。
跟着楚君狂谈笑了片刻,请教了修炼中遇到的几个问题,慕烟华别过了楚君狂回去灵药峰。
两日之后,慕烟华将灵药峰之事交代曾文,又往玉塔第二层移植了许多没有的灵草灵药,带着死活不肯留在天魔宗的大角、二角,谁也没有惊动悄悄离了宗门。
这一回出行,慕烟华并未施展易骨之术,只是收敛了身上气息,以本来面目行走人前。之前是实力所限,为免麻烦不得已为之,如今有了自保能力如何再顶着旁人的面皮行事?
修行之人本就讲求本心见性,刚猛精进,不是万不得已,自然不能日日套着虚假的面具过活。
☆、第262章 故人
整一个修行界以中央域为中心,东域、东南域、南域是连在一起的一大片陆地,西域、北域却是面积小些的独立大陆,西南、西北、东北方向是汪洋大海,称为无尽之海。
中央域跟着其他几个域并不相连,中间隔着无尽之海。
无尽之海上终年风急浪高,海中生活着无数水生的妖兽,实力弱者炼气境、先天境都有,强者化神境、合虚境也不稀奇,传说中还有那渡过九九重劫,蜕去兽身化形为人的妖兽隐于其中,一言一行皆跟着人类修士没有丝毫分别。海上散落着不知多少岛屿,但凡灵气充足之地基本都被占了去,有些甚至发展出不亚于顶级宗派的势力。
相比起陆地之上,无尽之海的面积要大得多,海岛、海中蕴藏的资源数不胜数,当然竞争也更加血腥残酷。
慕烟华要横穿无尽之海,安全到达中央域可不容易。
此次出行,慕烟华目的不在修行历练,一路上便不曾耽搁,目标明确地前往滨海城。
每隔十五日,滨海城会有一班开往中央域的海轮,慕烟华想做的就是想办法得到一张船票,并成功搭乘海轮去中央域。
这一日,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慕烟华迈进了滨海城。
充满海域风情的繁华城市出现在眼前,大量的蓝白两色似乎带着海风的舒爽,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绝,一个个都肆无忌惮地放出自身气息。短短片刻工夫,慕烟华已是见着两名识窍后期、一名识窍境大圆满、数名元婴境修士经过,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高境界修士在此地竟是扎堆出现。即将到来的黑暗仿佛没有产生半点影响,一盏盏悬浮半空的灵气灯大放光芒,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各种无尽之海中出产的资源被人叫卖,慕烟华一路前行,已是看到不下五株千年以上的红珊瑚、十数颗拳头大小的珍珠随意丢在地摊上。这两样东西在内陆极其少见,尤其是品质这般上佳的便更为难得了,在这儿几乎成了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慕烟华看得有些眼热,暗自决定待得安顿下来,定要出来好生逛上一逛。
玲珑阁?
慕烟华站在一座七层建筑之前,朝着招牌上眼熟的标志瞧了一眼,就要抬步迈上石阶。
这玲珑阁背后的底蕴,怕是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啊。酒楼、拍卖行,丹药、法器、符箓,玲珑阁的标志遍地开花,似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慕烟华不觉记起前不久予她有守护之恩的紫袍男子,当日在黄沙城的玲珑阁内,此人随手相赠的银色令牌还静静躺在乾坤镯里,一次都不曾用过。
“敢抢老子的位子,活得不耐烦了!滚!”
恼怒的咆哮之声从屋内传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射而出,重重地跌在慕烟华脚下,一口殷红逆血仰天喷出,哼都未哼一声便径直昏厥过去,沾染了血渍的蓝色袍子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脚印,正中胸腹之处。
慕烟华淡淡地扫了一眼,脚步不停绕过横躺在石阶上之人,目不斜视地迈进门槛。
越是远离东南域内陆,六大宗派的震慑力便越小。滨海城临近无尽之海,已是地处整个东南域的最边缘,名义上是二流宗派天火宗的宗域。但这座聚集了不知多少高境界修士的大城,天火宗又如何有能力有勇气插手管理?
失去了强大力量的约束,这般冲突争斗之事很是平常,慕烟华早已习惯了。
“这位贵客,快里面请。”
瞧着十四五岁的清秀少年面带微笑,深青色短褂清爽利落,向着慕烟华迎了上来。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满,形貌各异的客人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一片井然有序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方才有一人被一脚踹出了门外。
慕烟华径直走到柜台前,指节轻轻一敲木质的台面:“掌柜的,下个月初一前往中央域的船票可还有?”
滨海城通往中央域的海轮由玲珑阁垄断,每个月初一、十五各有一班海轮出发,每艘海轮一百张船票,售完即止。今日已是十八,十五日那艘海轮慕烟华错过了,这会儿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初一。慕烟华知道这座酒楼售卖船票,却无从得知船票的畅销程度,倘若下个月初一的船票卖完了,她只能再等下一班。
埋首账本的掌柜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面上露出客气的笑意:“客人好运气,下个月初一的船票还剩下最后三张。请问客人需要几张?”
慕烟华心中微喜,颔首道:“予我一张。”
掌柜的笑容愈深,探手往柜台底下一摸,摸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玉符,轻轻地放在台面上推到慕烟华眼前:“一万极品灵石。”
在危机重重的无尽之海开辟出安全的航线,还要一路护着海轮和海轮上的乘客平安,再加上有实力前往中央域的修士必定不是缺灵石的主儿,一万极品灵石真不算贵。
“我要了。”慕烟华取出一个深蓝色的芥子袋,连着袋子一起递给掌柜。
“慢着!”低沉的男声斜刺里插了进来,随着话音已是站在了柜台前,“我们刚好三个人,需要三张船票。先将船票卖予我们,我们出双倍价格。”
金色绣着龙纹的芥子袋“吧嗒”一声落在台面上,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掌毫不停顿地伸向慕烟华尚未收起的船票。
慕烟华唇角一弯,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抬起,轻飘飘地一指点出。
淡白色的毫芒从指尖散发出来,无比锋锐的气息一闪而逝,半点不留情地对着那只手掌刺下。
修长的手掌略略一抖,顾不得拿走船票,倏然缩了回去。
倘若执意拿走船票,修长的手掌定会被刺个对穿。
莹白的指尖轻轻划过,已是将船票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掌柜的,一万极品灵石,你点一点。”
掌柜的神色不变,似是根本不曾看到多出来的人,将慕烟华的芥子袋接了过去,果真拉开袋口扫了一眼,两撇小胡子翘了翘:“离着下月初一尚有十来日,客人是否需要在敝处订一间房?敝处虽是稍显简陋,却还算清静,客人定会满意的。”
慕烟华点了点头:“有劳掌柜的安排。”
掌柜的眸光一亮,高声喊道:“四儿!带这位客人去甲字六号房,好生侍候着!”
“好嘞!”之前那名少年应了一声,笑看向慕烟华,“请贵客随我来。”
“啪!”
重重的巴掌拍在台面上,低沉的男声压抑着明显的怒火,“没听到我说的话么?我叫你将船票先卖予我们——莫非是嫌出的灵石不够?我可警告你,做人不可贪得无厌,小心惹祸上身!”
那不知是何材质柜台晃了一晃,居然毫发无损。
掌柜的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低下头重新埋首账本,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下个月初一的船票还剩两张,想要第三张请下一回赶早。”
想买下个月十五之日的船票,必须等到下个月初一那班海轮出发之后了。
慕烟华转过身,就要随着那少年走。
“站住!”一人身形一闪,挡在了慕烟华身前,“两万极品灵石,买你手中的船票。”
慕烟华懒得理他,脚步一转便绕了过去。
那人气急,右掌裹着一道凌厉劲风,向着慕烟华肩膀抓去。
大堂中坐着的客人纷纷停下动作,或明或暗的视线全部往这边集中过来。
“啪!”
慕烟华袍袖一挥,无形的气席卷而起,抽击在来人身上,将他狠狠地打了出去。
不惹事,不代表她怕事。
慕烟华停下脚步,终于看向了一而再、再而三欺上门的人。
动手的那人仰面躺倒在地上,因着疼痛一时无法站起,一招落败的难堪令他眼露凶光,整张脸涨成酱紫色。
看上去二十出头年纪,生得倒是十分俊朗,若非神色难看形容狼狈,还能称一声一表人才。
这眉这眼,总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
慕烟华轻蹙了蹙眉,不觉多看了一眼,随后转向剩下的两人。
打头的一人瞧着约摸三十五六岁,白净的脸庞肉感十足,圆滚滚的极为富态喜感,此时正一脸阴沉地看着慕烟华。身后一人跟方才那年轻人差不多岁数,对上慕烟华看过去的淡薄视线,匆匆扭过头奔向倒地不起的同伴。
原来是他们。
动手的那人慕烟华不甚熟悉,余下的两人她却是见过许多次。
当然,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白胖的中年人叫于单,跟着慕烟华上辈子的授业恩师司若白一般,都是太元宗的内门长老,且两人关系尚算不错,慕烟华自然有不少机会见到,甚至得到他的一些指点。
两名年轻人一个姓苗一个姓赵,皆为于单的记名弟子。
☆、第263章 前尘
苗皖这人慕烟华仅仅见过一两次,说过的话十个指头能数过来,这会儿见到竟是一时没有认出来。至于另一名年轻人赵匡,慕烟华跟他的过节便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讲明白了。
上辈子发生之事一一浮现,因着这辈子命运轨迹早早不同,慕烟华原是不再想细究各中细节,现下忽然遇上于单、赵匡两人,倒是愈发觉得疑窦丛生。
慕家遭到灭门之祸时,慕烟华已是拜师太元宗十几年,居然才刚刚迈入先天境第九重天,连着筑基境都未曾突破,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这样的修炼速度放在其他二三流的宗派,称一声天才自然不为过,但在六大顶级宗派之一的太元宗,几乎可说是最垫底的存在了。
一个人的天资是注定的,纵然付出极大的代价提升资质,亦是不可能逆天而行,让废材变成绝世天才。慕清晨的资质极差,后来确实是变好了许多,但也勉强可算上佳罢了,远远说不上顶级,又怎可能后来居上,修为境界超过了她?
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跟着她同时期加入宗门的弟子,除了中途陨落那些,每一个的实力都比她强。
上辈子的她,眼界阅历完全无法同如今相比,哪怕隐约觉得修为晋升的速度越来越慢得可怕,仍是在司若白、于单他们的劝慰下没有深究,只道是自个儿不够努力,遇到了修炼中的瓶颈。
实际上,她并不是一开始就修炼艰难的。
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当初以十三之龄、炼气境第七重天修为加入太元宗,因着年龄上的优势直接跳过外门成了内门弟子,得到太元宗比之慕家更丰富珍贵资源的帮助,第一年便连升三个小境界,自炼气境第七重天突破至炼气境大圆满,随时准备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
这样的表现是比较抢眼的,宗门内隐有传言出来,言道她受到了不止一位长辈的关注,不日就会拜得宗门大能为师。
紧接着赵匡出现了,以切磋较技为名向她挑战。
赵匡刚刚晋升先天境第一重天不久,慕烟华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哪里会有不答应的?
那一战并未引得多少人关注,最后以慕烟华重伤落败告终。
炼气境大圆满对阵先天境第一重天,赵匡根本就没有丝毫留情,虽是不敢取了慕烟华性命,却仍是令她受损颇重。昏迷整整半个月之后,单是修复经脉上的伤势便用去了将近一个月,慕清晨在她昏迷期间进了太元宗,慕烟华醒过来见着来看她的慕清晨,才从慕清晨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根本不是太元宗开山收徒之期,慕清晨就这般轻松成了她的同门师妹。
往日里撞上资质上佳的好苗子时候,破例收入门墙的情况不是没有,那会儿慕烟华只为慕清晨高兴,全副心神全部在养好伤势之上,想要全力冲击先天境第一重天,再寻赵匡报了一箭之仇,根本就没有多想。
在此之后,慕烟华看着慕清晨一个小境界一个小境界提升,自身修为却是纹丝不动,牢牢地卡在了炼气境大圆满上。期间司若白招了她过去,亲自收为记名弟子,待她晋升筑基境之日,便是正式收为亲传弟子之时。
一直到慕清晨加入太元宗后两年,慕烟华才堪堪突破至先天境第一重天。
晋升先天境之后,第一年慕烟华突破了三个小境界,至先天境第四重天,将慕清晨远远抛在脑后,第二年晋升先天境第七重天,再往后竟像是遇到了极大的阻碍,仿佛整个人被套上了厚重的束缚,越是接近筑基境修为提升就越慢,慢慢地居然让慕清晨后来居上。
至慕临渊百岁寿辰那一年,慕烟华已有三年修为不得寸进。
多么古怪!
现在细细想来,司若白轻描淡写的态度,次次以瓶颈、心境为理由相劝,却又从来没有认真地出言提点,处处透着一股子别扭的不寻常——仿佛早早知晓她会那样一般。
另一方面,一个先天境的记名弟子,还是一个迟迟无法突破的记名弟子,司若白对她未免太过和颜悦色,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儿。时至今日,慕烟华可不会再天真地认为是师徒情谊使然。
倘若这其中真个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关键点十有八|九就在跟着赵匡那一战。那一次重伤昏迷,正是做手脚的最好机会。
慕烟华思绪翻腾,面上表情却是半点没有变化。
前尘往事已矣,无数隐秘随着她的重生埋葬,慕烟华无心去查找真相。只要这些人不犯到她手里,她不会主动惹事找茬。
那早已没有意义。
“大胆丫头,只是好生寻你谈个买卖,何必要出手伤人!”赵匡将苗皖馋了起来,偷眼看了面色阴沉的于单一眼,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可知我师尊是何人?小小年纪便出手狠辣,莫非你家长辈没告诉你,出门在外当小心行事?”
这些年来,慕烟华修为境界提升极快,外表瞧着几乎没有丝毫改变,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又加上她刻意收敛了身上气息,大大地减少了自身的存在感,仅凭赵匡筑基境后期的修为自然看不出半点端倪。
于单是化神境中期的大能,慕烟华三番两次下了他的脸面,赵匡即便对慕烟华有些犯怵,言辞间也是有恃无恐。
“我家长辈只告诉我,如若被人欺负了,当十倍百倍欺负回去。”慕烟华淡淡地扫了赵匡一眼,转向于单,“你们需要船票,我也同样需要,别说双倍价格,就是十倍都没可能转让。我瞧着方才那位道友,竟似想要强抢?我虽实力不济,却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小小惩戒已是手下留情,如若还有不服只管来寻我。”
慕烟华这辈子还未跟他们照过面,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认识她。现今顺利去往中央域要紧,如若能够就此罢手,不再格外生事也是好的。
但凡她刚刚有一点杀心,苗皖绝对不可能留得命在。
“小丫头倒是好本事。”于单看了慕烟华半晌,终是敛起眸底的狠色,“方才确实是我这弟子莽撞了。你走吧。”
慕烟华淡淡一笑,看向一直等在一旁的少年:“有劳带路。”
那少年面上堆着微笑,似是更加殷勤了:“贵客这边请。甲字六号属于独立的小院,住着倒是十分清静,贵客如若有什么吩咐,可直接摇响房中的银铃,自有人为贵客服务。”
慕烟华轻轻颔首,道了一声谢。
大堂内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不再理会于单三人。
“师尊,就这么放过那丫头?”苗皖按着痛意未消的胸口,狠狠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色,不甘地看着于单,“弟子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像今日这般丢脸过,望师尊为弟子做主。”
于单凝视着慕烟华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正事要紧,此时不宜节外生枝。至于那小丫头,总有治她的时候。”
赵匡勉强压下心头的惊异,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您看那丫头是何修为境界,弟子竟是瞧不出分毫。”
于单并不是一个善心大度的人,慕烟华不止拒绝让出船票,甚至当着他的面打了苗皖,要是换了其他时候,慕烟华能不能有命在都要两说。今日他居然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放了慕烟华平安离去,不是慕烟华深藏不露让他忌惮,便是此次出行所图甚大。
“小小年纪能多厉害?总不过仗着长辈余荫,身上带着敛息的物件罢了。”于单瞥了赵匡一眼,略略皱了皱眉,“元婴境大圆满,又敢一个人前往中央域,确实有那么几分本事,多半来头甚大。毕竟尚在东南域境内,此次出行更需保密,绝对不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顿了顿,语声陡然低了下去,“待得离了滨海城……”
“一艘海轮统共一百张船票,除了我们手里两张,那小丫头的一张,另外还有九十七张。离着初一之日尚有十来天,你二人负责再去寻一张票,多出点灵石无所谓,想来总有人愿意让出。倘若到最后仍是无所获,赵匡随我一道去,苗皖便自行回归宗门吧。”
两个筑基境后期的弟子,带着只是用来端茶倒水跑跑腿,多一个少一个无伤大雅。
“是,师尊。”赵匡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苗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却又不敢违背于单的意思,唯有随着赵匡一道应下。
他跟着赵匡两人本是年纪相当、修为境界亦是一般无二,此次随行在于单身边,正是讨得他欢心的大好机会,日后被他看重收为亲传的几率大增。
☆、第264章 天机门
掌柜的没有说假话,酒楼的住宿环境确实极好,慕烟华很满意。
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干净整洁,又没有人打扰,保密性算得上不错,慕烟华暂居其中,除了偶尔出去外面逛逛,增加了不少无尽之海出产的特色物品,便一直呆在屋内,没有跟着任何人结识交流,自然也再没有见过于单、赵匡、苗皖师徒。
不时逗逗大角、二角,炼上几炉丹药练练手,感悟一下混元经与涅槃九变,十几日的时光很快过去,到了初一这一日。
天气一如既往得晴好,慕烟华离了甲字六号房,在柜台结清了房款,便一身轻松地赶往码头。
足有百丈长、十余丈高的海轮犹如一头庞大的海兽,早已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青黑色的船身光泽内敛,高高竖起的桅杆直冲天际,散发着深沉迫人的气息。
狰狞坚固的撞角,船身两侧收回的利刃,无一不在说明眼前这艘海轮的攻击力。
缓步走上前,慕烟华随着人流,向站在登船口的两人展示了船票,顺利地登上了海轮,并由专人领着抵达九十八号舱室。慕烟华的船票正是第九十八张,自然分配到了九十八号舱室——一万极品灵石一张船票,独立的单人舱室,瞧着极为整洁舒适,虽是面积不很大,却也五脏俱全,算是对得起那个价格了。
巨大的海轮缓缓驶离码头,慕烟华置身其中,几乎感觉不到海轮的晃动,竟是如履平地般稳当。
繁华的滨海城渐渐看不见了,放眼望去一片碧蓝,随着越来越深入无尽之海,风浪也愈发大了起来。翻卷的浪头击打着船身,却丝毫不影响海轮平稳向前。
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白光升了起来,明亮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包裹住了整艘海轮,将风浪全部阻挡在外面。
海轮像一条入水的大鱼,朝着目的地极快地前进。
第一次进入无尽之海,慕烟华自然要上了甲板仔细一看,反正有玲珑阁作保,海轮中禁止发生争斗,便是再遇上于单师徒也不怕他们动手。
宽阔平坦的甲板上只寥寥七八人,慕烟华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关注。
慕烟华一眼扫过,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站定,透过半透明的光幕往外看去。数丈高的海浪冲天而起,却被海轮轻松地分开两边,席卷的浪头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哪里还有方才蓝天白云的美景,仿佛整艘船是在海底航行的一般。
半透明的光幕挡住了海浪,却挡不住浪花席卷翻腾的“轰隆”声,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鱼虾被浪头带起,撞击在光幕之上,又掉回海水中。
慕烟华静静地看着外面景象,再看了一眼护住海轮的光幕,心下不由地暗自嘀咕。
倘若看得不错,整艘海轮就是一件品质上佳的极品法器,甚至比之六大宗派用于赶路的楼船都要好上不少,在无尽之海这样的环境中航行,每一时每一刻消耗的灵石不是少数。
一艘海轮一百张船票,一张船票一万极品灵石,加起来不过一百万极品灵石,听着似乎数目挺大,但比起消耗来却是不够看。倘若加上海轮的维修、专门护卫海轮出行的修士以及这一路上不可知的风险,慕烟华大胆猜测,玲珑阁的这一项生意,能够拿回本钱来已是极为不错了。
莫说一万极品灵石,便是十万二十万也是应该的。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慵懒的语声自身后传来,听着竟是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玲珑阁可不会做亏本生意,这般行事不过是予人方便,收买人心,赚取人情罢了。”
慕烟华微微侧身,循声看去。
玉色袍子的年轻男子迎面而来,疏朗的眉目间带着闲适的笑意,淡色的薄唇略略弯起,一双仿佛能够洞彻所有的黑眸好似望着慕烟华,又好似世间万物皆不曾比他看在眼中。
“……裴疏月?”
虽是只因着韩烈的缘故见过一次,但此人予她的印象极深,想让人忘记都难。
“烟华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裴疏月面上笑意深了一分,在慕烟华身侧驻足,“当初春满楼一别,一晃竟是十多年了,恨不能再于那日一般,同烟华把酒言欢,畅所欲言。”
这态度……未免太熟络了一点。
慕烟华皱了皱眉,想到此人跟着韩烈关系挺好,倒是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公子说笑了。烟华不善饮,公子若是想找人把酒言欢,不如找韩烈,想来他定会欣然接受。”
裴疏月深深看了慕烟华一眼,转头看向光幕外的滔天巨浪。
“说起那小子,我前些日子刚见过他,还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停顿了片刻,见慕烟华无动于衷,这才接着道,“早先我曾为他开过一卦,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前途远大,只除了三十九岁有一死劫,过去了之后便是一片坦途,过不去自然生死道消。但我前些日子见到他,发现他居然有转运之象,死劫有向凶劫转变的趋势。”
要说死劫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凶劫的程度自然要低上一些,平安度过的几率也增大不少。不管裴疏月此言是真是假,听闻韩烈的情况变好,慕烟华心中也是高兴的。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似乎该说予韩烈听才是。”
慕烟华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眼前之人出现得有些奇怪,像是专门为她而来一般,这感觉可说不上愉快。
裴疏月了然地一笑,仿佛看穿了慕烟华心中所想,却是答非所问:“不知你可听过天机门?”
天机门?
慕烟华想起自己穿越重生之事,不觉心头一紧:“那个传说中可看穿天机、自来一脉单传的门派?”视线落在裴疏月身上,“莫非裴公子是天机门这一代的传人?”
说起来很奇妙,天机门向来神秘,轻易不现于人前,虽是一脉单传,却从未断绝过传承,且每一任的传人都能够顺利飞升上界,也不曾听说因着泄露天机而遭到天谴。
这会儿仔细一打量,裴疏月身上气息内敛,竟是识窍境大圆满了。
“怎么,难道看着不像?”
“自然不是。”怪不得韩烈老是嚷嚷着说他神神叨叨。慕烟华摇了摇头,神色间不觉郑重起来,“不知裴公子此次寻我,有何指教?”
果然是特意寻她来的。
裴疏月也不客气推脱,径直道:“我晋升识窍境大圆满已有些时日,却一直寻不到突破之机。前几日闲来算了一卦,竟是隐约指向中央域,且关键系在你身上——为了不一辈子卡在识窍境大圆满,我只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
“可能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之时,便发现你命数极为怪异,千头万绪让人看不清前路如何,只能通过面相看出近期运势,当初只以为是修为境界不足,这一次更为模糊不清了。”裴疏月低叹了一声,续道,“韩烈因你而转运,慕家因你而光大,天魔宗因你而度过危机,你身边之人因着你的存在,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便是我,突破的机缘最终也系在了你身上。”
“你是传说中有大气运之人,你的命数便不是我天机门秘法可看破。”
慕烟华张了张口,想反驳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索性便闭口不言。
反倒裴疏月莞尔一笑:“现下想起来,竟是多亏了韩烈那小子,才让我早早认识了你,否则我贸贸然找上门,可不就有麻烦了么?”
慕烟华不想跟着天机门传人交恶,裴疏月的坦诚相告也让她无法说出拒绝之言,但她此去中央域前途未卜,并不想时刻有这么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人跟在身边。
“裴公子,你说突破之机系在我身上,能不能解释一二?”
“我知你担心些什么。”裴疏月目视前方,眸光悠远,“待得到了中央域,你我便分头行事。时机成熟之日,我自会再去寻你。”
慕烟华松了一口气,随即点头应下:“只需我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辞,请裴公子放心。”
裴疏月笑了一笑:“有烟华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一啄一饮自有因果,裴疏月今日寻她帮忙,难说来日裴疏月不会助她一臂之力。
又谈笑了两句,裴疏月告辞离开之前,为慕烟华留下了一句话。
“我观烟华眉间吉光红云各占一半,中央域一行虽有磨难杀戮,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默默看着裴疏月转入船舱,慕烟华无心在甲板上久留,正欲回去九十八号舱室,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于单、赵匡、苗皖。
这三人终是得了第三张船票,跟着她同船前往中央域。
仅仅短短的一瞥,慕烟华便移开视线,转身步入舱室,于单师徒正专注地说着什么,根本不曾察觉到丝毫异样。
☆、第265章 林海城
海轮前进的速度极快,短短大半日工夫便行出数十万里。
慕烟华自别了裴疏月,便一直呆在舱室里不曾外出,只默默地感悟功法。尤其她已临近将丹经第五页的内容修习完毕,打开第六页就在这几日。照着以往的经验看来,这丹经第六页上记载的当是天级丹药的丹方与丹印,萧焰曾言聚神丹为天级丹药,那丹方眼看着就要到手,平静的心湖自然起了波澜。
“轰隆!”
平稳的船身一阵摇晃,猛地一滞之后速度大减,像是撞到了某种阻碍之物,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沼之中。外面风急浪高,掀起数十丈、数百丈高的浪头冲击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半透明的白色光幕明明灭灭,竟是有了不堪重负的趋势。
怎么回事?
慕烟华身形一闪,已是掠出舱室,朝着外面冲去。
不过眨眼工夫,慕烟华站在了甲板上。
因着意外发生得太过忽然,原本空荡的甲板上已是聚满了人,此去中央域一百名乘客,负责驾驶海轮、一路护卫的玲珑阁修士绝大部分都到了,加在一起也超过了一百之数。大伙儿皆是实力强大、境界高深之人,遇上了事自然不似普通人一般惊慌失措,一个个冷静自持前来查看究竟。
半透明的光幕陡然一亮,发出的白光增强了一倍不止,彻底稳固了下来。
摇晃的船身有了光幕相护,瞬间平稳了许多,虽是前进速度骤减,瞧着却是比方才稳当安全不少。
透过半透明的光幕望去,外面一丝儿光亮都不见,漆黑如墨的海浪淹没了整艘海轮,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根本瞧不清海水中隐藏了什么。未知的危险让气氛冷凝起来,不能也不敢拿着灵识、神识相探,唯恐惹到了藏在暗中的存在,唯有死死睁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牢牢盯着光幕外看。
“……快看!那是什么?!”
突兀的惊咦之声在人群中响起,包括慕烟华在内,所有人都发觉了不同寻常之处。
顺着海轮前进的左前方,深沉的墨色中不知何时晕染上了一丝一缕幽蓝,这幽蓝色越来越明显,从细如发丝变成小指粗细,再变成儿臂粗细,轰鸣的海涛声里夹带着电光的“噼里啪啦”声,渐渐地声势愈发大了。
幽蓝色的光影闪烁间,一道人影若有若无地显了出来。
只一个颀长宽厚的背影,却让人觉得傲立于天地之中,笔直的脊背直插天际,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
双足踏着海浪如履平地,身上不见半点防御,席卷的浪头怎么都无法欺进他三尺以内。修长的手指凌空虚划,轻描淡写般破开了空间,露出一道不规则的黑色口子,扭曲着吞噬了大量海水,甚至在那一处形成了一个空白地带。
狰狞的海兽仰天咆哮,庞大的身躯翻搅着海浪,搅得海轮前后摇晃不已。
破开的空间裂缝陡然拉大,裂开的口子从上到下划过海兽庞大的身躯,竟像是撕开一张白纸一般轻松简单,一枚海口大的妖丹飞射而出,被那人收入掌中。
殷红的血水染红了一方水域,海兽分成两瓣的尸身掉落在海中,很快沉入了海底。
那人收了妖丹,微微侧头朝着海轮的方向看了一眼,蓦地消失无踪。
眸光淡淡,目空一切。
寂静,一片寂静。
海轮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人原先站立的方向许久不语,哪怕那里早早恢复了原样,再看不出特别之处。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方才那位前辈,就算没有突破至生死境,想也不远了吧?撕裂空间如若游戏,深入无尽之海如踏平地,不知我哪一日才有如此实力……”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束缚,沉寂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不少人开始低声感叹议论。
“那头海兽瞧着足有数百丈高,妖丹大如碗口又圆润无瑕,表面似有五彩云霞萦绕,多半近日就要渡那九九化形劫。妖兽化形可是实实在在的生死境,竟被那位前辈一招分开两半,可想那位前辈的修为境界。”
“生死境啊!这还是我第一回见着生死境大能,看来离开东南域果然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不论是无尽之海抑或中央域,全部存在着天大的机缘造化,让人忍不住去追寻冒险。”
因着那神秘修士猎杀海兽的一幕,甲板上一众修士久久不愿散去。没有了前方的阻碍,海轮行进间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半透明的光幕白光淡了两分,却依然坚若磐石。
大约一刻钟之后,海轮好似破开了浓重的黑暗,前方一阵大亮。
明媚的阳光铺洒而下,碧蓝的海面一望无际,远远近近点缀着不少海岛。雪白的海鸟凌空飞翔,水下隐约可见鱼群游弋而过,好一派平和美丽的大海风光。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暖暖地吹拂在面上,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竟是比着东南域普通地界高出一倍有余。
不知不觉间,海轮已是冲过了铺天盖地的巨浪,进入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海域。
半透明的光幕不知何时收了起来,慕烟华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美景,不觉心下感慨大自然的神奇美妙,被那大能修士猎杀海兽一幕震慑的心神,在这一刻慢慢地平复下来。
谁能想到疾风大浪之后藏着的是这般美好的景色?
想来也是,无尽之海面积比陆地不知大了多少,倘若都是之前那般的环境,除了本身生活在海中的妖兽与修为通天的大能,根本无法让大多数人生存发展,又如何能发展出媲美顶级宗派的势力?
海轮无声无息地划开海面,在船尾留下两道雪白的痕迹。
慕烟华在原地站了片刻,便即转身回去九十八号舱室,并暗自决定等到实力再有提升之日,定当仿效先前那位大能,在无尽之海中畅游些时日。
接下来的日子,海轮前进之路上很平静,再没有发生之前那般的意外。
经过了七次疾风大浪跟着风平浪静的转化,海轮自东南域滨海城出发之日算起,至今已是过了一个月有余。早在十天之前,海轮再次进入一片平静的海域,沿途遇到的岛屿很明显多了一些,渐渐地看到天上海面有越来越多的修士路过。
慕烟华心知,离着中央域不会远了。
这一日,迎着初升的朝阳,海天一线之地显出来一条暗黄色的痕迹,随着海轮的前进愈发高大,渐渐地出现了一座大城的轮廓。
掩映在苍翠古木、碧绿林海里的大城,远远地便能瞧见人生沸腾,极为热闹繁华。
海轮缓缓地靠岸,所有乘客都离开了舱室准备下船。
慕烟华跟着不远处的裴疏月点了点头,无视了身后于单、赵匡、苗皖师徒如跗骨之俎的眼神,身形一闪已是混入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于单面黑如锅底,阴沉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哪里还能寻到敛息之术运到极致的慕烟华?
原想着到了中央域人生地不熟,一下了船便盯上慕烟华,先将她料理了出一口恶气再说,却不料她这般乖觉,根本不给他半点机会,在他发难之前便溜之大吉,当真可恨!
似她这般年纪这般修为,又是较为少见的女修,在东南域不可能名声全无,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位!
修为年纪都合得上的女修本就少,除了澹台馥、慕烟华便只有一个聂子晴。
聂子晴没这么高的实力,澹台馥为变异冰灵根,又是神水宫之主徐素颜的亲传弟子,身上气息定然会带着一点特殊的灵性,之前的女修却全然没有这个感觉,反让人觉得十分神秘,看之不透。
莫非正是天魔宗慕烟华?!
“师尊,那丫头不见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赵匡看着于单变换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算她走运!”于单拂袖往前,眸光闪烁不定,“希望她日后一直走运下去,不要再撞到我手里,否则定斩不饶。”
如若真是那慕烟华,斩杀她不止为宗门除了一个大敌,还能夺得她身上诸多奇遇宝物。以她的年纪而言,纵然再是天才绝顶,没有逆天的机缘相助,也不可能有如今成就。只要杀了她,那些可都是他的了。
于单心中不住盘算,不由地万分后悔方才慢了一拍,让慕烟华轻易走脱。
可惜这会儿也没有办法了。
于单面容细微地扭曲着,整个人沉浸在懊恼悔恨之中。
赵匡、苗皖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出声,大步追着于单而去。
与此同时,慕烟华已是穿过了码头,随着人流靠近了林海城,交了一百下品灵石的入城费用,径直迈进了这座靠近无尽之海的中央域大城。
☆、第266章 见闻
于单看慕烟华的眼神有些异样,慕烟华哪里有不知道的,只这会儿懒得与他计较罢了。
倘若他不识趣儿,非要跟上来生事,慕烟华也不会怕了他。
初初抵达中央域林海城,慕烟华可说是两眼一抹黑,哪怕有楚君狂为她讲述一些大致的情况,毕竟相隔的年数久了,谁知道是不是发生了改变。
此次目的在引魂果,凭着一张仅绘制了发现引魂果周边地貌的地图,整个忘川崖绵延数十万里,贸然找去可不是好办法。如若在里面耽搁十年八年,那真正是白白浪费时间了。当日从药宗得了地图,慕烟华还特特问了公孙宗主,奈何离着那位祖师爷的年代太过久远,除了她手里这份手绘地图外再无其他线索。
为了方便行事,她需要一个引导人,一个融入中央域契机。
眼前这一座林海城规模颇大,又因连接着无尽之海,人员来往极为繁杂,内陆那些顶级大派、顶级世家对此地的控制力自然要弱些,倒是最适合作为第一站暂时停留。
慕烟华可不曾忘记,害得萧焰差点魂飞魄散的罪魁祸首,自称来自巫家的神秘青年巫箜玉,其家族的大本营就在中央域。巫箜玉言谈举止、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自高自傲,想来这巫家定是来头势力不小,这些大势力最是不缺玄奇手段,难说会不会早已收到巫箜玉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不得不防。
楚君狂曾经有言,中央域的面积比之东域、南域、东南域加起来都要大得多,势力分布也要相对复杂许多,明面上公认的一山一谷二门三宗八世家最为出名强大。排在这十五个势力最末的八大世家里面,纵然没有一家是姓巫的,慕烟华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随着人流入了城,慕烟华瞧着城中景象倒是同滨海城差不离,只不过空气里蕴含的天地灵气浓郁了数倍,来往的修士境界更为高深,摊上贩卖交换之物的种类更多、品质更佳、品级更高,一些在东南域极其少见珍贵之物,在这里只能算稀松平常。
管中窥豹,短短的一瞥之间,慕烟华已是忍不住心生感慨。
怪不得那巫箜玉提及东南域便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中央域这般得天独厚,东南域与之比起来差得太多,如此一代一代修士积累下去,自然是强的愈强、弱的愈弱。
普通之地天地灵气就这般浓郁,更何况建立在洞天福地、专门布下聚灵阵的宗派世家?
“小主人小主人,是不是已经到了中央域?”手腕处微微一动,大角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轻轻摇晃着似是还有些不清醒,下意识大吸了几口气,“好舒坦的感觉,这味道虽比不上陨星峰精纯厚重,却是很不错了。”
“醒来了?”
慕烟华脚步不停,摸了摸大角的脑袋,“二角如何?想来也快苏醒了吧?”
离开天魔宗的前两日,大角、二角修为境界突破,有惊无险渡过了识窍境大圆满至化神境初期的小天劫,之后便一直缠在慕烟华手腕上沉睡,消化忽然暴增的力量。
“小主人,你叫我?”大角的旁边又是探出一个小脑袋,幽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最上等的宝石般闪亮,顶上两个尖尖的小角显得格外可爱,不是二角又是哪个?
慕烟华同样摸了摸二角的小脑袋,轻声传音道:“既然你们两个都醒了,要不要进轮回塔修炼?”
自从器灵轮回现身,玉塔第一层那株万灵树的生长速度忽然快了起来,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为高大粗壮,散发出来的灵气自然愈发浓郁。下方那个白玉池积满了灵液,几乎要往外漫了出来,竟像是要固体化了一般。
逸散的灵气充满了整座玉塔,以第一层最为浓郁,每隔一段时间甚至要下一场灵气雨。
大角、二角进去修炼,毫无疑问要去跟着她在外面好。
实际上,早在大角、二角刚渡过小天劫时,慕烟华便有心将它们收入玉塔。哪知大角、二角抵死不从,也不知道怎么脑补得出来的结论,居然指着慕烟华要趁它们沉睡之机,将它们留在天魔宗,独自上路前往中央域,非要变小了牢牢缠在慕烟华手腕才放心。
慕烟华抵不过大角、二角撒泼卖乖,反正也不影响什么,便随它们去了。
“不去不去,好不容易跟着小主人出来一趟,躲在塔里面修炼算怎么回事?”大角的小脑袋摇得似拨浪鼓,身躯将慕烟华的手腕缠得更紧了些,“我还要保护小主人呢,外面的坏人那么多,小主人被欺负了去该怎么办?”
二角小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再一次跟着大角达成了一致:“保护小主人要紧,没有小主人就没有大角、二角,所有欺负小主人的都要咬死!”
慕烟华默默扶额,顿了半晌才道:“让你们在外也可以,但没我允许不可在人前出声,否则就扔你们进玉塔。”
这两只一激动就咋咋呼呼,慕烟华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大角、二角忙不迭地连声答应,两个小脑袋并排探出衣袖外,两双眼睛闪闪发亮,好奇地看着林海城中的一切,不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慕烟华见大角、二角安静下来,心知关键时候它们还是挺靠谱的,自然也就放了心,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周往来的修士身上,尤其是那些正在交谈之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听着。
天色尚早,寻住处安顿不急着一时,慕烟华想趁着天黑之前了解些情况,暗中留意城中之人交谈,提取其中有用的信息,毫无疑问是较为有效的法子。倘若能够找到一丝半点头绪,为日后的计划打开局面自然最好。
“这不是万年冰梨果么?”一声压抑的惊咦之声隐约传来,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不可闻,“你真舍得用它来交换一枚化神丹?”
化神丹为人级丹药,且是人级丹药里最为基本的一种,而冰梨果为地级丹药三元冰魄丹的三味主药之一,长到万年已是极为不容易了。真论起价值来,万年冰梨果换一枚化神丹,确实有些吃亏了。
慕烟华有些心动,下意识地往声音来处靠近。
瞧着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灰色粗布袍子,袍角处还沾着些许泥污,身形极为高大,五官趋向粗犷,眼神平和无波,眼前席地摊着一张浅黄色油布,上面胡乱摆着十几样药材。看那根须连着泥土的样子,显然采摘之时花了心思,没有对药材产生丝毫破坏,只要有合适的种植环境,便是直接拿着种回去都能存活。
这些药材年份长者上千,短者也有数百,虽是算不上顶珍贵,却也极为不错了。
边上孤零零安置着一枚婴儿拳头大的果子,阳光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好似千年寒冰精雕细琢一般。若有若无的寒气萦绕,内部有冰蓝色的气流缓缓游动,不多不少正好十道。
正是万年冰梨果。
一人蹲在地上,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背影,手指着那万年冰梨果,微仰着头看着那中年男子。
很显然,方才那句话就是这人问的。
“我不是丹师,也无缘识得能够炼制三元冰魄丹的丹师,留着此物反而是个麻烦,不如用来交换目下所需之物。”中年男子倒是一片坦然,眸底带着一丝隐约的期盼,“我说话算话,只要予我一枚化神丹,这万年冰梨果马上双手奉上。”
中年男子自家人知道自己事,上百年来一直卡在识窍境大圆满,如若没有其他奇遇,这辈子晋升化神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万年冰梨果确实是好东西,予他却是废物一般,放在身上又怕怀璧其罪,惹来杀身之祸可就得不偿失了,自然是早早拿来交换化神丹,再将化神丹吞入腹中消化了最安心。
“可惜我身上不曾带着化神丹。”那白袍男子遗憾地叹了一声,不死心地道,“这位道友,不若你等我半个时辰,将这万年冰梨果予我留着,我拿着化神丹再与你交换。或者你随我一道归家,你我马上可以交易。”
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终是摇头道:“我便不随你去了,你自可回去取化神丹,不过这期间有没有其他人——我不敢保证。”
白袍男子明白中年男子的顾虑,心底却是怎么想怎么不甘心,正欲再劝说几句,慕烟华上前一指那万年冰梨果。
“不知此物如何卖?”
中年男子面上一喜,忙忙道:“以一枚化神丹交换。”
此时万年冰梨果已是现于人前,恐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越早脱手越好。
慕烟华点了点头,又指着边上十几样药材:“那这些呢?”
☆、第267章 结交
中年男子扫了那一堆药材一眼,犹豫了一下:“如若方便的话,能不能换取几枚高级丹药,温养真元、恢复伤势的都可以。”
这人倒是不贪心。
慕烟华淡淡一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丹药瓶递了过去:“你看看可还满意?”
那十几样药材里,有几株极其不错,慕烟华不介意让中年男子得点儿便宜。
中年男子接过丹药瓶,微颤着手打开一看,面上显出来极大的惊喜之色,看着慕烟华的眼神犹有不敢置信。
“这两枚丹药……真的予我?”
慕烟华点了点头:“自然。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这怎么能不满意?”中年男子像是怕慕烟华反悔一般,忙不迭地收起丹药瓶,迫不及待地道,“大师,万年冰梨果与这些药材都是您的了,多谢您的慷慨。”
话音刚落,中年男子径直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混入人潮之中。
慕烟华心念一动,将药材收入玉塔第二层,让器灵轮回寻地儿重新种植,之后才探手捡起那枚万年冰梨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装了塞进乾坤镯。
“道友交换这些药材,可是为了炼丹?”清朗的语声从身边传来,好似两人本是好友般熟稔,“我瞧着方才那人激动难当,不知可方便透露下交换的丹药,我这心里头好奇得紧,像是有两只爪子在拼命挠一般。”
慕烟华听得好笑,不觉看向一直不曾离开的白袍男子,正对上他带着好奇的双眼,眼底明亮澄澈,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瞧着二十许年纪,眉飞入鬓,神采飞扬。
方才本是此人先来,若非他没有随身带着化神丹,而那中年男子拒绝了他的提议,说不定这万年冰梨果还落不到她手上。跟着中年男子一番交易,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明明数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不曾说出阻止之言。
慕烟华对他,倒是不讨厌:“不过一枚化神丹、一枚养元丹。”
“养元丹?”白袍男子怔了一怔,随即面露古怪之色,“道友好生大方。这养元丹可是人级丹药,服用化神丹后再服用养元丹,效果绝不是两相叠加那么简单——方才那人赚大了,怪不得他那副表情,饶是我都心动不已。”
“道友可还需要药材?不如你我也来做笔生意?”
慕烟华打量着白袍男子,摇头道:“多谢道友好意,我想暂时不需要了。”
“真是太遗憾了。”白袍男子嘴上说着遗憾,面上却半点看不出有这端倪,“在下姓秦,秦守善,便住在这林海城中,家里有点儿丹药生意,还算说得上几句话。道友瞧着想是远道而来,不若今日由我做东,请道友尝尝咱们这林海城的云雾茶?”
原就想寻个地头蛇搭上线,竟是这般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慕烟华迟疑了片刻,正要点头应下,忽而两道身影速度极快,一前一后直冲着这边来,瞬间到了近前。
“守善,听说有人在此地售卖万年冰梨果,你可有见着?”
领头一人三十出头模样,着一袭墨蓝色广袖绣暗色云纹的袍子,硬朗的眉目间依稀跟着秦守善有几分相似,视线落在秦守善身上,语声颇有些急促焦躁。
他身后那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同样急切地望向秦守善。
“大伯?三弟?”秦守善惊讶地出声,目光扫过前来的两人,“你们……是为万年冰梨果而来?刚刚确实有人以万年冰梨果交换化神丹,可惜我迟了一步,被这位……”
秦守善转向慕烟华,秦大伯、秦三弟两人也齐齐看了过来。
慕烟华迎上三道视线,轻声开口:“慕烟华。”
秦守善轻咳了一声:“……慕道友运气比我好,那万年冰梨果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这可如何是好?”秦三弟到底年纪小些,根本藏不住话,闻得秦守善之言便失声叫道,“大哥那个情况,还等着万年冰梨果救命呢。本是听得此地有万年冰梨果,大伯与我才匆匆赶来,不想仍是晚了一步。”
秦守善大吃一惊,不觉面色大变:“家里不是有三枚万年冰梨果么?怎么会这样?”
秦三弟眸底一片黯然,语声低了下去:“就在刚才,老祖宗、祖父、刘大师接连炼丹失败,那万年冰梨果自然化作了灰烬……”顿了顿,忽而看向慕烟华,“你、你能不能将那枚万年冰梨果让予我们,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秦守善忍不住加了一句:“慕道友想来不缺化神丹,如何才能让出万年冰梨果,换其他丹药或者同价值的灵药灵果都可——我知道这般夺人所好令人不齿,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望慕道友见谅。”
“慕小友,秦家欠你一份人情。”秦大伯看了秦守善一眼,沉吟道,“守善兄长急需此物炼制救命丹药,倘若慕小友能够助上一助,秦家定不忘小友今日之情。”
这秦家之人品性倒是不差,慕烟华看着眼前三人,并不急着拿出万年冰梨果。
“秦家要这万年冰梨果,可是为了炼制三元冰魄丹?”
三元冰魄丹在地级丹药中较为偏门,最大的一个功能便是护住服用之人心神,保住体内生机,在数十年内阻止生机断绝,得到更多的时间去寻求救命之方。
“正是为了三元冰魄丹。”秦守善见慕烟华神色松动,毫不隐瞒地解释道,“我本在附近巡查家中店铺,见着有人售卖万年冰梨果才过来相询,虽是家中已有三枚,但多一分保险总是好的,不想恰好身上没有化神丹。之后慕道友得了万年冰梨果,我寻思着老祖宗、祖父、刘大师三人必然会有人成功,谁知世事难料,竟是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慕烟华不禁莞尔,心道这秦守善倒是老实,翻手取出一个丹药瓶递了过去:“此物予你,也别再想着万年冰梨果了。”
“这……”秦守善心头一悸,想起之前慕烟华随手扔出一枚化神丹、一枚养元丹的事儿,视线怎么都无法从那丹药瓶上移开,下意识便伸出手接住。
“八成三元冰魄丹?”虽是早有所猜测,待见了实物仍是惊呼出声,“慕道友,你、你不会是神药山的弟子吧?”
神药山?
一山一谷二门三宗八世家里排名第一的一山,以炼丹之术入道,因其神乎其神的丹道传承超然于世。要是有机会,慕烟华很想去见识见识,看看到底是萧焰所授的丹经精妙,还是神药山的传承更胜一筹。
“秦道友猜错了。”慕烟华淡笑着摇头,“我来自无尽之海,此次遵了师命出行历练,这林海城是我的第一站,秦道友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友人。”
真实的身份来历,慕烟华自然不会轻易相告。直接拿出三元冰魄丹,也只是为了让秦家欠下人情,通过秦家融入中央域,更方便日后行事罢了。
丹师,还是一个能够炼制地级丹药的丹师,不说慕烟华此刻对秦家之人有恩,而秦家本身就是做丹药生意的,即便没有上面这两条在,也是让人趋之若鹜拉拢讨好的对象。
慕烟华云清风淡,秦守善却是一脸纠结,捧着手中的丹药瓶收起来不是,还回去又舍不得,一时只呐呐道:“慕道友,你我萍水相逢,这、这太贵重了。”
“丹药只有让人服用了,才能体现出其价值。”慕烟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秦道友无需客气,便当是你方才相让的谢礼。要是秦道友觉得过意不去,我初来乍到此地,不若接下来由你一尽地主之谊。”
相让之情,指的自然是交换万年冰梨果之事。
“慕小友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委实让人艳羡不已。”
秦大伯惊异之后便是欣喜,看向慕烟华的眼神瞬间火热了许多,拿过秦守善手上的丹药瓶仔细收好,笑眯眯地续道,“我秦家还算清静,小友既是出来历练,想必在林海城也没个熟人,不如便到家中歇一歇脚?小友深情厚谊,若不让我们报偿一二,我秦家上下难免心中难安。”
慕烟华点头应下:“如此便叨扰了。”
“小友光临,怎会叨扰?”秦大伯笑容愈甚,转向秦守善,“守善,好生招待小友,不得怠慢了,知道么?”
秦守善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秦三弟又是好奇又是敬佩,不停地偷眼看着慕烟华,一直紧紧跟在慕烟华身侧,听着慕烟华、秦守善两人说话,偶尔插上一句,得到慕烟华的回应便能乐上半天。
一方刻意拉拢,一方有心结交,回去秦家宅院的短短一路,秦家三人跟着慕烟华已是极为熟识,再没有了初见的陌生感。慕烟华也从秦守善兄弟口中得到了不少信息,将秦家的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
☆、第268章 地心炎火
秦家是中央域本土成长起来的丹药世家,在林海城扎根发展已有千多年,跟着另外一个贾姓家族平分林海城这壁江山,目前是秦守善的祖父当家。
到了秦守善这一代,秦家统共出了三个孙辈,秦守善排行第二。
“秦小友,到了。”
亲大伯停在了一处高门大宅之前,笑容不减地请了慕烟华入内,交代秦守善兄弟好生招待,便急匆匆地独自离开。
“慕大师,兄长情况危急,父亲这才着急赶去,请不要介意。”
秦三弟路上请教了慕烟华几个关于炼丹的问题,一时心服口服崇拜不已,鞍前马后比秦守善还要殷勤客气。秦大伯一走,先是引着慕烟华在大厅坐了,之后忙不迭地让人上茶上灵果,一样一样摆在慕烟华面前。
秦守善眼看着自家弟弟一脸狗腿样儿,颇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头。
倒是慕烟华淡定地颔首:“救人要紧。你们也不用陪着我,都过去看看吧。”
秦守善犹豫了一下,仍是摇头道:“大哥那边有诸位长辈在,加上道友相赠的三元冰魄丹,必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三弟更是连连摆手:“大哥定能逢凶化吉,我去了也帮不上忙,添乱倒是有可能,不如在此陪着慕大师。”转向秦守善,“不若二哥前去看看?”
“两位也莫再推辞了。”慕烟华扫了秦守善兄弟一眼,笑着提议道,“骨肉亲情是人之常情,两位既然担忧兄长安危,却因我而无法前去探看——倘若两位不嫌我失礼,不如一道去看看情况?”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也很想知道那三元冰魄丹的效果。”
秦守善本还有些迟疑,听闻慕烟华最后一言,终是点头答应下来。
“慕道友,大哥在天青院,请随我来。”
慕烟华应了一声,跟着秦守善兄弟转入内院。绕过一片药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慕烟华明显感觉到四下的戒备越来越强,往来巡视、暗中守护的修士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因着有秦守善兄弟领路,或明或暗的视线轻轻地扫过来,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目光平淡如水,不带其他情绪,就像是路人随意看过来的一瞥,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快难受。
但慕烟华知道,所有人都将她看在了眼里,只要她有半点异动,定然毫不留情地群起而攻,绝不会看着秦守善兄弟便犹豫半分。
“前面就是大哥的天青院了。”秦三弟指着前方一座小院,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闪着明亮的光彩,“大哥自小聪慧好学,不管是修炼还是炼丹,都有着极高的天赋,是我们三兄弟中最强,祖父与诸位长老对他寄予厚望,他自个儿也争气——此次前往无尽之海探险,刚回来时还好好的,说是得了好处收获颇丰,哪知一个晚上就出了事。”
秦三弟拉了拉鬓前垂下的发丝,似是极为苦恼,“祖父与诸位长老什么都不肯说,我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道要三元冰魄丹,之前还对外散出消息,可惜时间太短尚未有回应。”
“如今有慕道友相助,不是已得了三元冰魄丹么?”秦守善抬手一拍秦三弟的脑袋,“大哥定会没事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日里游手好闲、万事不理,该想着出来做点儿事,为大哥与我分担一二。”
秦三弟整张脸垮了下来:“别呀!不是有大哥二哥么?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笨手笨脚的,搞砸了还不是要大哥二哥收拾烂摊子?”
秦守善轻哼了一声,不容置疑地道:“谁又是天生就会?慢慢学着就是了,待大哥……”
秦三弟拧着眉,眼见着实在混不过去了,忽而眸中一亮,身形一闪向前奔去。
“祖父、父亲、二叔,我来看大哥了!”
秦守善猛地一噎,未完的话自然说不下去了,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转向慕烟华:“慕道友,我这幼弟被惯坏了,让你见笑。”
“秦道友同兄长幼弟感情极好。”慕烟华笑意一深,想起了自家兄长慕落雪。
秦守善只笑不语。那边七八人也发现了慕烟华、秦守善两人,由一名中年男子打头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慕小友吧?”刚硬的线条因着笑意柔和下来,深邃黑眸探不到底,“慕小友今日以三元冰魄丹相赠,于我秦家有大恩,往后便是我秦家贵客。”
“秦家主言重,此事不过举手之劳。”
瞧着跟秦大伯差不多年纪,连着五官都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积威更重,身上气息如渊如海,仿佛无边无际漫无尽头。
秦三弟的祖父,可不就是秦家现任家主秦伯业么?
三元冰魄丹之事,甚至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想来那秦大伯必然早早告知了秦伯业知晓。
秦伯业朗声大笑,愉悦非常:“对慕小友而言,可不就是举手之劳么?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这些老家伙,全部都被比下去喽!”
修行之人虽无法从外表判定实际年龄,但骨骼的年纪却是骗不了人的。同样年轻的外表,真正的年轻人跟着修行日久的老怪物自然有所区别。秦伯业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慕烟华浑身上下朝气蓬勃,至多就是二十出头,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
这般年轻的丹药大师,就是比之神药山的绝世天才也不逞多让。
“秦家主过奖。”慕烟华笑意盈盈,“烟华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仰仗守善兄呢。”
一路冷眼旁观,慕烟华对秦家观感很不错,从上到下看着都是可交之人。如若能一直坚持初衷教养后辈,何愁家业不成?
秦伯业目光扫过秦守善,正要点头应下,忽然听着屋内一声沉重的轰鸣。
暗红色的火舌从炸开的窗户、大门席卷而出,整间屋子轰然倒塌,瞬间化作灰烬,一道黑色的身影倒飞而出,灰白的长发烧掉了一大半,衣袍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看着异常狼狈。
“老祖宗?!”
秦伯业惊呼一声,瞬间至那黑色身影近前,伸出双手去接。
巨大的冲击力让秦伯业站立不稳,连着后退了数丈才堪堪止步,面上浮起一阵异样的红潮。
“咳……噗!”
秦家老祖宗一声轻咳,张口吐出一大蓬殷红逆血。
“……快,快救守则!”
守则?秦守则!
他不是出了意外,需要三元冰魄丹压制,怎会出了问题?
秦家老祖宗方才分明是守着秦守则,现下整间屋子化作灰烬,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却不知秦守则到底如何了。
秦伯业一众从头到尾守在屋外,自然能够肯定屋内出了秦家老祖宗与秦守则两人,再没有第三个人存在,期间同样没有人进过里面。
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被烧得干干净净,焦黑的痕迹在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圆,中央盘膝坐着一人,身上衣袍毛发全都不见了,表面罩着一层暗红色的火焰。有些奇怪的是,这层暗红色火焰中似乎还夹杂着淡蓝色的冰霜,两者相持着谁也不让谁,将这人的肉身当做了争斗的战场。
“啊啊——!”
火焰中人痛苦地仰天长啸,几乎维持不住双手结印的动作,浑身地皮肉被烧得“嗞嗞”作响,化作一缕缕青烟,烧焦的皮肤表面却还凝着一层淡白的霜华。
炽热的火浪裹挟着彻骨的冰冷,席卷着形成了一阵阵劲风,让人轻易靠近不得。
“守则!守则你怎么样?”
一众秦家人中唯一的一名中年美|妇,大约是秦守则的母亲,见此情景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埋头就要往里面冲。
“站住!老大还不拉住你媳妇!”秦家老祖宗一声厉喝,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眼见着秦大伯一把捉住中年美|妇的胳膊,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守则正在关键时候,你胡闹什么!想让守则死得快一些,你就冲过去吧!”
秦家老祖宗声色俱厉,中年美|妇靠在秦大伯怀里低声抽泣,终是再没有其他动作。秦大伯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秦伯业心头一惊,毕竟要冷静得多,当下出声问道:“老祖宗,守则如今的状况——我瞧着似乎不太好?”
秦家老祖宗深深吸了两口气,摸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纳入口中,面色瞬间好了许多。
“咱们都低估了那地心炎火!原想着有三元冰魄丹压制,再凭着守则本身的天赋,将它收服十拿九稳——事到如今,唯有看守则自个儿的了,倘若他不能收服地心炎火……只怕整个人都会被烧成灰烬。”
两人一问一答间,秦守则那边忽然异变陡生。
火焰与冰霜的交战中,冰霜渐渐落入下风,火焰越发势大,眼看着就要大获全胜。
秦守则的表情更加痛苦,原本饱满的身躯缩水了好几圈,猛一看去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焦黑骷髅。
☆、第269章 相助
秦守则的情况愈发不好了,那中年美|妇泪水涟涟,紧咬着嘴唇,终是忍不住出声道:“老祖宗,则儿这般……莫非只能干看么?倘若则儿有个万一,我、我也不活了!”
“闭嘴!不会说话就当你自个儿是哑巴!”秦家老祖宗头也没回,怒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胡言乱语不是扰了守则心神么?老大,管好你媳妇儿,帮不上忙就算了,添什么乱!”
秦大伯神色异常难看,焦灼地看着场中被烈焰寒霜包裹的人影,低声道:“阿兰亦是担心守则——早知如此,就不该随了守则心意,让他一意孤行。”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秦伯业心底暗生悔意,恼恨自个儿操之过急,竟是陷孙儿于险境,不由转向秦家老祖宗,“老祖宗,眼看着三元冰魄丹药力将尽,地心炎火的威力丝毫不减,守则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不知老祖宗能不能想想办法,保住守则一命?至于那地心炎火,没有了就没有了吧。”
宝物没了固然可惜,但要是能够保住秦守则性命,还是极为值得的。
秦家老祖宗视线落在秦守则身上,半晌才道:“如今地心炎火全面反噬,外界之力根本不好介入,不然守则多半要立时丧命。看守则的样子,当是还能支撑片刻,等会儿三元冰魄丹药力耗尽……我尽力一试便是。”
此言一出,秦家一众全部沉默了下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人认为秦守则还能收服地心炎火,待得三元冰魄丹药力耗尽,压制地心炎火的力量少去大半,便是秦守则被烧成灰烬之时。
秦家老祖宗虽是答应尽力一试,但要在地心炎火之下救人,又岂是那般容易?
慕烟华将秦家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下不住思量。
秦家人求三元冰魄丹,慕烟华初时以为那秦守则是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需要暂时保住生机寻找解决之道。方才地心炎火全面反噬,炸毁了秦守则的屋子,炸飞了为秦守则护法的秦家老祖宗,慕烟华亲眼看到秦守则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秦家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枚地心炎火的火种,便想着让秦守则将其收服,跟着自身丹火融合为一,提升丹火的品质威力,日后炼丹自然事半功倍。三元冰魄丹属至寒之物,正是地心炎火的克星,可以助秦守则压制地心炎火的力量,收服起来便容易许多。
不是任何丹师都能成为丹药大师,除了自身的天赋之外,丹火的品质在其中显得尤为重要。丹火品质太差,注定在丹师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稍微品级高点的丹药就无法炼制。
丹火品质的好坏,取决于丹师觉醒的灵根、所修习的功法、点燃丹火时使用的手法等等。大部分丹师首次点燃的丹火都是普通火焰,很多丹道传承会有提升丹火品质的法子,最为常见的一种便是借助外力。
在修行界中,存在一些威力颇大的异种火焰,比如地心炎火,比如天降雷火,比如九幽冥火,取了这些异种火焰的火种,以特殊秘法将之收服融合,便能大幅度提升丹火的品质。
就像秦守则现下做的那样。
当然,这异种火焰不是好收服的,即便准备充分,成功率也就是十之一二,可说是极为凶险。
慕烟华视线扫过秦守则,这瞬息的工夫,地心炎火的势头更大了,三元冰魄但所化的冰霜已是几不可见,融合地心炎火显然要失败。
实际上,压制这地心炎火,除了属性至寒的三元冰魄丹,还有另外一个法子。
三元冰魄丹给出去了,倘若放任秦守则被烧成灰烬,秦家纵然还记得赠药之情,这份人情怕也要大打折扣。哪怕有秦家老祖宗出手,秦守则侥幸留下一条命,融合地心炎火失败,肯定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
施恩施到一半,没道理这么罢手,就让秦家人再欠她一些便是。
秦家老祖宗不熟悉,慕烟华径直看向秦伯业:“秦家主,倘若信得过我,我这里倒是有一法。”
秦伯业霍然转过头,面上又惊又喜:“……慕小友此言当真?”
慕烟华轻轻颔首:“只要秦家主信得过我。”
“这有什么信不过?那三元冰魄丹还是小友相赠呢。”
秦守则危在旦夕,再坏还能坏得到哪里去?更何况,慕烟华此人着实神秘莫测,连着他都看之不透,能够随便拿出地级丹药相赠之人,既然说出有法子,根本不存在信口开河的理由。
秦伯业一脸急切,语声带着一丝期待,“事不宜迟,请慕小友出手救守则一救,过后再来谢小友大恩。”
“……伯业,这决定是不是草率了点?”秦家老祖宗紧拧着眉,眸底显出来些许不赞同,上下打量着慕烟华,“这女娃儿实力倒是不错,可终究年纪不大,连我都无法可想,她能有什么办法?别是年轻气盛强出头。”
慕烟华淡笑着站在原地,任由秦家老祖宗打量,气定神闲没有半分被质疑的不悦与不耐。
“则儿都这样了,反正我们都没办法,为何不让慕小友试一试?”最先出声支持的,竟是那刚刚被秦家老祖宗斥责的中年美|妇。
秦大伯犹豫了一会儿,同样点头道:“我赞同阿兰的意见。”
秦家老祖宗哼了一声,竟是未再出言反驳,反而转向慕烟华:“女娃儿,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救守则?要是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动手的。”
他来动手还有几率保住秦守则一命,倘若慕烟华有个失手,岂不是害了秦守则?
慕烟华笑意略深,轻抬起右掌,心念一动。
一缕苍白中夹杂的蓝紫的火苗凭空出现,在慕烟华白皙如玉的掌心静静燃烧。
秦家老祖宗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天生异火?”
慕烟华为变异雷火灵根,所修功法又是极其玄妙的混元经,所得的丹道传承更是来自萧焰相赠的丹经,再加上那一回血脉暴动的影响,体内丹火早已数次提升变异,连她自己都不知到了何种境界。
反正秦守则身上的地心炎火,慕烟华可以轻松压制。
“怪不得慕小友小小年纪便能炼制出地级丹药!”秦伯业心头一松,竟是欣喜地大笑出声,“有慕小友相助,守则无忧矣。我秦家得遇慕小友,当真三生有幸。”
秦家老祖宗悻悻地看着慕烟华,嘀咕道:“竟是我看走眼了……之前听得神药山收了个天生异火的绝世天才,莫非就是这慕姓女娃儿?不对、不对,那明明是个小子——也不知哪里冒出来这许多小怪物?”
秦大伯夫妇亦是转忧为喜,齐声请慕烟华快些出手。
慕烟华也不客气,身形一闪便至秦守则身前,那肆虐席卷的暗红色火焰临身,居然像是害怕了一般绕了过去,在慕烟华身周留出一个真空地带。
小巧的手掌轻抬,虚虚印在秦守则背心。
无声无息间,暗红色火焰猛地倒卷而回,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一丝不落地全部缩进秦守则体内。
秦守则颤抖的身躯很快平静下来,微弱的气息节节攀升,烧焦缩水的皮肉慢慢恢复,面上露出来轻松的神色,一层淡淡的苍白色一闪而逝。
慕烟华收回手掌,一步迈出,回到了秦伯业身侧。
“秦家主,幸不辱命。”
秦伯业有些愣愣的,包括秦家老祖宗在内,秦家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慕烟华,又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看秦守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就完了?也太简单了一些吧?
那地心炎火先前那般嚣张难缠,令秦家上下束手无策,到了慕烟华手里却是随便拍了一掌,便将其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竟让人有种玩笑般的荒谬感。
秦伯业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喉咙里有些干涩:“慕小友手段高妙,佩服。”
慕烟华却不居功,笑着解释道:“只是碰巧而已。守则兄的地心炎火品质虽不错,相较我的丹火却有所不如。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非我之功。”
有所不如?该叫碾压才是吧!
天生异火,果然是得天独厚,让人羡慕嫉妒。
但凡天生异火的丹师,哪一个最后不是站在了丹道的巅峰?可惜天生异火之人不过凤毛麟角,如今的中央域中,除了神药山那名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眼前的慕烟华是第二个。
秦伯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想到秦守则安然无恙又将成功融合地心炎火,不觉泛起喜意,愈发加深了要拉拢慕烟华的心思。
“大恩不言谢,秦家定不会忘记慕小友今日之情。”
感谢不是嘴巴上说的,说太多反显得矫情。
秦伯业扫视了一圈,眼见着秦守则脱离危险,要醒来却还要一段时间,便向慕烟华提议:“这边由老大媳妇与几位长老守着,慕小友不若随我移步?”
☆、第270章 丹道大会
秦守则虽是脱离了危险,要完全融合地心炎火却还需时间,暂时也不好随意挪动位置,当下由秦伯业带着秦守善兄弟陪慕烟华移步,那中年美妇与剩下几位长老留下守着秦守则,直到他苏醒过来为止。
秦大伯、秦二叔两人另外有事,便没有随着慕烟华一道,至于秦家老祖宗,因着之前出声质疑慕烟华,这会儿倒是有些窘迫,又是顶着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袍耽搁许久,便以更换衣衫、整理形象为由溜之大吉。
一时慕烟华跟着秦家祖孙三代分主宾坐了,立时就有侍女送上灵泉灵果,又消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秦伯业笑眯眯地看着慕烟华,那模样简直像是看着一座稀世宝藏,和声道:“慕小友,听说你此次是初出家门,奉师命来中央域历练?我这倚老卖老问上一句,不知小友下一步要去往何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许多事儿还要靠秦家实行,秦伯业此言可说正中慕烟华下怀。
“门中师长曾言,中央域广袤无边,蕴藏着不知多少洞天福地,内中生长着无数珍奇药材,许多都是无尽之海没有的,特意嘱咐我定要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忘川崖、玉龙谷、无极之森这些声名在外的好地方。秦家主也是丹师,当知道灵草灵药对丹师的吸引力,我对这些个堪称药材宝库的密地很是向往。”
秦伯业闻言也不觉得意外,面色却有些凝重起来:“忘川崖、玉龙谷、无极之森,每一个都是极其凶险之地,慕小友虽是实力不错,深入其中怕是力有未逮。珍奇药材获得之法不少,以小友的炼丹水准,只需稍稍放出风去,定然引得无数修士蜂拥而至,何苦要自个儿冒险亲自采摘?”
慕烟华能够炼制地级丹药,随便为旁人炼制几炉丹药,想要什么药材还不是由着她开口。
可惜秦伯业不知慕烟华目的,更不知那忘川崖对慕烟华极为重要,不论如何都是要走上一趟的,其他两个地方不过拿来掩人耳目罢了。
“多谢秦家主关心,我会小心行事,不让自己陷于险境。”慕烟华淡淡笑着,显然心意已决,并不为秦伯业的劝说所动,“秦家主倒是提醒了我,我对这些个地方一无所知,贸然进入多半要遭,不若依着秦家主之法,以丹药向外面之人交换地图与有用的信息。一下子收集那么多地图太过张扬,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与麻烦,就先从忘川崖入手吧。”
“单单一个忘川崖,要将之整个探索一遍,说不定便要花上个三五年。”
忘川崖、玉龙谷、无极之森,一个个都占地极为广大,内部存在着为数众多的险境密地,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够凭着个人之力将之探索个遍。
秦伯业怔了一怔,对慕烟华的雄心壮志实不知该如何评价,倒是愈发肯定她确实是初出家门,不止心性单纯鲜少防备生人,更是缺乏许多常识性的认知。罢了罢了,既是人家师长吩咐,却要他这个外人来操什么心,且由着她折腾便是,横竖看她的模样也绝对不会少了保命手段。
“忘川崖地形复杂,占地极广,慕小友想前去探索一番,我秦家倒是有部分地图,小友大可拓印一份带走,也省却了不少工夫。”
慕烟华心中一喜,暗道等的就是这句话,忙忙面露欢喜之色:“秦家主着实帮了我大忙,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忘川崖是有名的珍奇药材生长之地,似秦家这般的丹药世家,不管是向外收集还是自个儿探索,不可能没有地图存在。慕烟华早先提出的法子,虽是真心想那般行事,却未尝没有让秦伯业主动提及将地图相赠之意。
秦伯业果然是知恩图报之人,没有叫她失望。
“客气什么?不过举手之劳,比起小友予我秦家大恩不值一提。”
秦伯业摆了摆手,正愁受了慕烟华太多恩惠,这会儿有机会让双方关系更近一步,何乐而不为?慕烟华本是初来乍到,跟着中央域任何势力都没有牵扯,此时跟她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慕小友要去忘川崖,又对珍奇药材见猎心喜,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说不定小友会有兴趣参与一把。”
慕烟华还未答话,秦三弟已是迫不及待地插口道:“祖父,您说的是不是半年后的丹道大会?”
秦伯业也不恼秦三弟多言,反而取笑道:“正是丹道大会,守仁难得清明了一回。”
秦三弟秦守仁哪里肯依:“难不成我平日里都是糊涂的不成?祖父也忒的偏心,大哥、二哥精明能干,就我是那糊涂蛋!”
“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秦伯业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揭了秦守仁的短,“你既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要两天打渔三天晒网,也不正正经经干出点事儿来让我瞧瞧?”
“好哇!原来您老人家在这儿等着我呢!”秦守仁整个人跳了起来,哇哇大叫道,“不干不干!死也不干!大哥、二哥天赋绝顶、能力出众,祖父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他们,就当我是那无用的便是。”
秦伯业面色一黑,顾不得慕烟华在场,出声斥道:“身为我秦家子弟,这般惫懒如何使得?早先是看着你还小,又有守则、守善在前头撑着,便让你多玩儿两年。今日守则险死还生,虽是因祸得福,却让我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事难料,怎可再让你这般胡混下去?”
秦守仁忽然安静下来,半晌没有说话,惹得秦伯业、秦守善不约而同看过去。
“……祖父说得对。秦家这一代嫡系只我们兄弟三人,大哥、二哥早早便为祖父分忧,唯独我整日里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秦守仁抬起头来,眸底闪过一丝坚定之色,“早先是我不懂事,让祖父、父亲、大哥、二哥为我操心,我保证日后再不会了。”
秦守善一脸欣慰,拍着秦守仁的肩膀:“三弟能这么快想通,我很高兴。”
秦伯业凝视了秦守仁片刻,终是欢畅地大笑出声,连道了三个“好”字,大声夸赞道:“这才是我秦家的好子孙!”转向慕烟华,“孙儿顽劣,让小友见笑了。”
慕烟华一直在边上看着,心知此次秦守则之事,怕是对秦守仁影响颇深,若非亲眼见着秦守则九死一生融合地心炎火,秦伯业要劝动他便没有那么容易。
“秦家上下一心,父慈子孝,又有秦家主这般开明的祖父,羡慕都来不及,怎会见笑?”慕烟华面上笑容不觉更真诚了几分,开玩笑似地道,“秦小弟想表忠心,秦家主想教导孙辈,我本不该随意阻拦,谁让秦家主就说了个丹道大会,其他解释一句都无,直勾得我心里痒痒,竟是再等不得了。”
慕烟华说得有趣,秦伯业本因秦守仁的表态心情大好,这会儿自然极给面子地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居然将慕小友晾在了一边儿。这丹道大会由神药山发起,每隔三十年为一届,只要是不满五十岁的丹师都可参加,旨在让年轻一辈的丹师有个交流切磋的平台,发掘出更多尚未被人发现的炼丹天才。有那天赋好、且还没有正式拜师的好苗子,神药山也不介意收为弟子。”
“丹道大会,将会汇集整个中央域的炼丹天才,许多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丹道大师也会出现,实是修行界难得一见的盛会。神药山早早放出消息来,这次将拿出五彩圣莲、万年紫竹心、千佛蛇心果等十种天地奇珍,单单做为丹道大会第一名的部分奖励。”
秦伯业见慕烟华眸中光彩大盛,知道她已是动了心,却还嫌刺激不够,紧接着道,“那么多丹师聚在一起,交流经验互通有无自然极为平常,慕小友想要什么药材没有?最为重要的是,小友要往忘川崖一探,那神药山是必经之地。”
稍一细想,慕烟华便下定了决心。
聚神丹为天级丹药,慕烟华虽是尚未拿到丹方,却深知其除了魂晶、引魂果两味主药,必然还需诸多辅药,五彩圣莲、万年紫竹心、千佛蛇心果,这些玉塔第二层的药田里都没有,既是极其少见的珍稀之物,多准备一些总是好的。
自从习练丹经以来,慕烟华鲜少有机会跟着旁的丹师交流印证,有那样的机会也是不愿错过。
“秦家主,这丹道大会我会去,到时还请多关照。”
秦伯业自然点头应下:“守则、守善都会参加,我亲自带队,慕小友可一道同行。”
“烟华能够一道前去,真是太好了。”秦守善温和地笑着,轻声提醒道,“今次这丹道大会可不一般,跟着往年大有不同,祖父忘记了么?”
☆、第271章 潜龙榜
秦伯业愣了一愣,对上自家孙儿意味深长的目光,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关键之处。
“若非守善提醒,我还真忘记了还有这档子事儿!”秦伯业眉间舒展,语中带着明显的感慨,“这人一上了年纪,便不爱去理会年轻人的争斗,竟是忘了又一个五十年之期将满,潜龙榜就要重新开始排名,丹道大会如此盛况,定会吸引知命老人前往,也会有更多的天之骄子慕名而去。”
“潜龙榜?”慕烟华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那知命老人又是什么来历?”
秦伯业也不卖关子,径直解释道:“潜龙榜五十年为一期,取中央域百岁以内最为惊采绝艳的天之骄子,根据各方面综合表现排定位次,得以上榜之人统共一百名。知命老人便是排定公布潜龙榜之人,不过他历来神秘难测,外表瞧着是个和善可亲的老人,却从未有人探明他的真正实力,也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最为重要的是,他精通观人之术,整个中央域都被他看在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慕小友抵达林海城,说不定已是早早被他知晓。不过小友天生异火,小小年纪便在炼丹之术上造诣颇深,待得丹道大会之后,那潜龙榜极可能便有小友一席之地。”
“秦家主过奖了,烟华愧不敢当。”什么潜龙榜,虚名而已,慕烟华根本不在乎,“我只是好奇,这知命老人但凭一己之力,如何让整个中央域修士心服口服,将他所言奉为经典,丝毫怀疑都无?”
“委实由不得人不信。”
秦伯业说起知命老人,面上露出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神色,“潜龙潜龙,何为潜龙?知命老人直言,此榜只记日后有最大可能遨游九天之人,潜龙非真龙,谁说就不会被人取而代之,更甚者半途夭折陨落?然事情就是这般神奇,但凡有幸上得潜龙榜之人,就算那些个中途夭折的,也无一不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这一代一代的传说累积下来,潜龙榜早已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其排名的真实性再无人怀疑。每一位年轻一辈天才都以被知命老人看重,成为潜龙榜的一员为傲。”
慕烟华听得入神,对这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中央域风云的知命老人,难得地起了几分欲要探究的兴致。
“潜龙榜存在多少年了?一直都是知命老人负责排榜?”
“潜龙榜从何时开始早已不可考,少说也有万多年了。”秦伯业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思考如何措辞,“知命老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传一代的许多人,每一个接手潜龙榜排名发布之人都自称知命老人。这一任的知命老人已在位近千年,今次刚好是他第十次排榜。”顿了顿,“玲珑阁遍布整个修行界,慕小友应当不陌生吧?”
这林海城中也有玲珑阁所属产业,慕烟华刚进城时便注意到了,当下点了点头。
秦伯业压低声音:“知命老人常驻玲珑阁,虽未承认隶属玲珑阁,但总归两者关系不浅。玲珑阁遍地开花,倘若有心为知命老人提供、传递消息……”
慕烟华了然地颔首,暗暗记在了心里。
不管知命老人实力如何,既然在修行界滞留,尚未飞升上界,到底逃不过凡人之躯,如何保证事无巨细永不犯错?要是有玲珑阁在后支持,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秦伯业没有再出声,端起面前的灵茶有滋有味地品了起来。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半晌之后,慕烟华才抬眼笑道:“多谢秦家主解惑,让烟华收益良多。”
秦伯业连道不必,心知两人的对话到此便告一段落,当下也不留着慕烟华,直接吩咐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领着慕烟华前往客房,并让两人在往后的日子好生相陪。
丹道大会开幕尚有半年,秦伯业已是告知慕烟华会在一个月后出发。既然慕烟华答应跟着秦家同行,自然要在林海城留上些时日了。
这一日慕烟华才下海轮避过于单师徒,进了城便遇着秦家之人,又是赠送三元冰魄丹,又是出手相助秦守则压制地心炎火,紧接着同秦伯业一番长谈,随着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到了客房安置下来,瞧着天色已是不早了。
一夜静修。
第二日一早,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来寻,邀请慕烟华前往玲珑阁集宝斋一行。
慕烟华想着横竖无事,正好去集宝斋看看有无稀有药材,便答应了下来。
“集宝斋本是玲珑阁售卖药材丹药之地,原先家里那三枚万年冰梨果两枚出自那里,当日得知大哥需用三元冰魄丹,祖父早早便去集宝斋询问究竟,奈何刚到的一枚三元冰魄丹已是被贾家捷足先登。这贾家同样盘踞林海城多年,一个劲儿跟着我秦家作对,此次若非烟华仗义出手,便是间接害了大哥性命!”
秦守仁紧跟在慕烟华身侧,手舞足蹈地絮絮叨叨,“来之前我去看过大哥,到现在都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你说大哥也真是的,平日里就属他最是稳重,凡事都不用祖父、父亲操心,这会儿居然干出如此冲动的事情来,等他醒了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慕烟华听得半懂不懂稀里糊涂,不由出声问道:“你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守仁面上气怒之色不减,重重地哼了一声。
秦守善见此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们也是昨儿晚上才得知,原来那地心炎火是大哥此次在无尽之海一座荒岛上所得,匆匆赶回就是为了尽快将之融合。老祖宗与祖父看过之后,发现这枚地心炎火的火种品质不高,便认为多半才化作火种不久,就算直接融合的成功率也不低。但为了保险起见,老祖宗、祖父仍是劝说大哥暂缓融合,待获得三元冰魄丹再说。”
“集宝斋那枚三元冰魄丹被贾家先得了,大哥一时气不过,直道即便没有三元冰魄丹,融合地心炎火同样轻而易举,竟是一口将地心炎火的火种吞了下去,想凭着自身实力将其收服。老祖宗、祖父无法,只得拿着家里三枚万年冰梨果,配合其他辅药开始炼制三元冰魄丹,希望能够赶得上让大哥服用。”
“也不知是大哥的幸还是不幸,三炉三元冰魄丹都失败了,那枚地心炎火的火种更不是生成不久,而是正处于即将进化的边缘,这才显得蕴含的能量微弱——大哥试图收服它,很快就激起了它的凶性。”
秦守善叹息了一声,感激地看向慕烟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大哥经此一劫,倒是因祸得了福。”
说话间,慕烟华、秦守善、秦守仁三人已是出了秦家大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停在了一座大气的七层建筑之前。
玲珑阁,集宝斋。
熟悉的招牌,熟悉的标识,却不是在东南域。
犹记得刚从九龙台脱身,萧焰交代她售出一部分丹药换取灵草灵药,正是选择了玲珑阁下属的集宝斋,当初跟着那斋主也算交易愉快,还得了他相赠一块儿巴掌大的紫色令牌,也不知在中央域可不可以用。
忽而又想到玉塔第三层中,那一排排木架上密密麻麻的丹药瓶,最低都是高级丹药,人级、地级占据大多数,甚至连着天级亦有一些,除了少许九成丹,一水儿的十成丹。纵然慕烟华自此再无其他收益,单单靠着这些丹药就是一笔惊天的财富。
最边上的角落里,独立的一个木架只放了寥寥几瓶丹药,却是涅槃九变第三变、第四变所需的涅槃丹。
只怕连着萧焰都无法预料,慕烟华会忽然觉醒血脉,生死一线引发血脉暴动,使得涅槃九变直接跳过了第三变至第四变,日后再修炼也再不需要涅槃丹辅助。
明知这些丹药全部是萧焰留给她的,慕烟华却从来不想也不会动用。
如今想想,萧焰怕是早早预料会有一劫,之前忽然收集药材炼丹、时时提醒她尽快提升实力、全心教导她炼丹之术,这些稍显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烟华,我们进去。”秦守善抬手虚引,让慕烟华先行,“说来惭愧,我秦家经营丹药生意多年,号称占据了林海城半壁江山,却仅限于中低级丹药,较之玲珑阁集宝斋相差远矣。”
慕烟华回过神来,一步迈入集宝斋内,并没有回应秦守善的感慨。
“这不是秦二公子、秦三公子么?”
慕烟华三人刚入内,便有一名十四五岁的蓝袍少年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视线从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二人身上扫过,落在慕烟华身上。
“两位公子今儿是陪着朋友来么?可有什么想看的,只管吩咐小人便是。”
☆、第272章 巴掌
蓝袍少年神色亲切,语声里透着熟稔,显然跟着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极为熟悉。
秦守善抬手一指慕烟华:“今日我们兄弟就是两陪客,贵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只全部拿出来给她瞧。”
“既然是两位公子的友人,小人定当好生招待。”蓝袍少年打量了慕烟华一眼,似是要将慕烟华的模样记在心里,忽而压低声音对秦守善道,“秦二公子,前日不慎跟着三元冰魄丹失之交臂,不知现下可还需要?”
秦守善略略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是要的,这一类保命的丹药谁还能嫌多不成?”
三元冰魄丹是比较偏门的丹药,往日里也并不多见。短短的几日之内,倒是不想集宝斋又得了一枚。秦守则虽是已不需要三元冰魄丹,但有机会能够收藏一枚亦不错,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蓝袍少年面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两分,正要招呼慕烟华与秦守善兄弟入内室详谈,便听得门口一个讥诮的语声响起。
“哟!这不是秦家的两位公子么?今儿居然还有空逛集宝斋,真是佩服佩服!”
一行三人大步迈了进来,当先一人看上去二十出头,一袭耀眼的金袍裹在身上,衬得整个人金光闪闪。削尖的下巴微微抬起,不大的眼睛半眯着,仿佛是用鼻孔看人的。后面两人瞧着甚至还不满二十岁,一个蓝袍一个白袍,一左一右紧跟在金袍男子身后,明显是以他为首。
金袍男子斜着眼睛,在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近前站定,伸长了脖子故意往四周看。
“怎么只有你们两人?那位不可一世的秦家大公子呢?”金袍男子“嘿嘿”笑了两声,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秦大公子自持本事,前日不是一口吞了地心炎火的火种么?没有三元冰魄丹,这会儿即便不曾被烧成灰烬,想也不会太远了。可惜啊,可惜了秦大公子一身好天赋,就要灰飞烟灭喽。”
秦守善面色一变,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厉色。
秦守仁更是怒不可遏,眼看着就要暴起伤人,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怒意尽敛,对着金袍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大哥好得很,怕是要让贾大公子失望了。贾大公子的消息早过时了,我便当日行一善告诉你,我大哥已是成功融合地心炎火,那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巴不得他出事的混账东西,总有一日寻他们算一算总账!”
原来是贾家之人,怪不得敢当面挑衅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那秦守则欲要收服地心炎火的事儿,这贾家果然已是早早听到风声,这才刻意阻止了秦家买到三元冰魄丹。
秦家本是炼丹世家,跟着玲珑阁集宝斋的关系也不错,贾家不可能拦住他们一辈子。大约连着贾家自个儿都没想到,秦守则竟会受不得三元冰魄丹被人捷足先登的刺激,不管不顾直接吞了地心炎火的火种。
倘若秦守则真个因此丧命,贾家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不可能!我怎么听得……”贾家公子跳将起来,半句话出口之后发觉不对,又险险地刹住,急喘了一口气,唇边勾起嘲讽的笑意,“秦小公子希望兄长化险为夷的心情大伙儿理解,不过这人呐,最忌讳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敬佩秦大公子的勇气,真的。”
秦守仁嗤笑了一声,像是看傻子般看着贾家公子:“不知贾大公子是耳朵聋了还是得了失心疯,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不过算了,我可没这工夫再专门为你重复一遍。”
贾家公子终于变了脸色,万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秦守仁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贾家公子来回扫视着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想从他们身上看出秦守仁说谎的迹象,却注定要失望了。
秦守善真的融合了地心炎火?
怎么……可能!
如若此事是真,待得秦守则苏醒过来,丹火品质定然提升一大截,配合秦家的丹道传承,这炼丹之术还不是一日千里?
贾家公子心中乱极,万千思绪翻腾不休,一时竟是完全失了分寸。
嫉妒!不甘!
贾家公子的视线不觉落在慕烟华身上,面上显出来一个恶意的微笑:“啧啧,原来秦二公子、秦三公子兄弟俩好这一口,就是不知这一个人该怎么分,莫非是要玩儿双龙一凤?”
秦守善、秦守仁齐齐震怒,气得双目通红一片,也不管此时人在集宝斋内,就要出手教训贾家公子一顿。
两人尚未动手,便听得一个冰冷的语声传来。
“嘴巴不干不净,该打!”
慕烟华本不愿理会秦、贾两人恩怨,不料这贾家公子这般不识趣,竟是将她强行拖下了水。慕烟华原就不是肯吃亏的人,现下有人犯到她手上,能轻易放过他才怪。
“啪!啪啪啪!”
一道紫色的光影飞射而出,狠狠地撞上贾家公子面颊,甩了左边甩右边,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直打得贾家公子的脑袋极快地左右晃动。
“啪!”
紫色光影重重一甩,将贾家公子整个甩了出去,身子腾空飞出丈许,后背着地砸在了地上。
“嗷嗷嗷——!”
贾家公子刚刚被完全打懵了,这会儿砸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一阵阵“嗡嗡”的轰鸣,过了片刻终于觉出疼来,火辣火辣的痛觉袭上两颊,脸上的皮肉仿佛打烂了一般,忍不住捧住脑袋蜷缩起身体,涕泪俱下嚎叫出声。
太狠了!
看着就觉得极疼!
这瞬间的工夫,贾家公子被打了不下百个巴掌,整个脑袋肿如猪头,那撑到极致的紫红表皮似是一碰就会破裂,眼睛、鼻子、嘴巴全部深深地凹陷下去,哪里还看得出人形?便是叫亲爹亲妈看到,多半也认不出来了。
秦守善、秦守仁两人,那蓝袍少年并着十数名客人亲眼看着贾家公子变了模样,看向慕烟华的目光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贾家公子再是不济,受到贾家多年来全力培养,从小到大不知耗费了多少资源,再加上他自个儿天赋不差,在这林海城年轻一辈中也可排在前列,早早便晋升了元婴境大圆满,此时正是卡在了突破至识窍境初期这一步。
就是秦守则亲自前来,也绝不可能轻易击败贾家公子,更无论要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小小年纪,好高深的修为,好狠辣的手段。
秦家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女娃儿?
以前居然从未听说过,隐藏得可真深啊。
再转念一想,纵然背后有秦家庇护,这女娃儿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是如此张扬跋扈,敢在集宝斋的地盘上动手打人。难道她不知道,即便秦家之主来了此地,也不得不老老实实收起脾气,规规矩矩行事。
揍了贾家公子固然痛快,但因此得罪了集宝斋,甚至牵连到整个秦家,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集宝斋内禁止争斗!
到底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既然实力远高于那贾家公子,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还不是她想怎么搓揉便怎么搓揉,何苦惹了集宝斋不快,累得自己被扫地出门?
周围冷眼旁观的客人们,包括秦守善、秦守仁兄弟两人,全部等着那蓝袍少年开口赶人了。
秦守善、秦守仁两人虽觉得有些遗憾,不止不怪慕烟华愤而出手,且深切地觉得那百来个巴掌瞧着极为赏心悦目。出了方才被贾家公子挤兑的恶气,再舒坦没有了。
集宝斋打开门做生意,这次被迫走人,下一回上门还能再赶他们不成?
紫色的光影倏然回转,落入慕烟华的掌中。
却是一块儿巴掌大的紫色令牌。
那蓝袍少年一眼扫过,惊异地瞪大了眼,眸中蓦地一亮,刚想出口的斥责之言立时吞了回去,随即目光凉凉地看向哼唧不止的贾家公子。
“烟华,今日多有不便,不如咱们先行回去,改日再来?”
秦守善看了那神色莫名的蓝袍少年一眼,主动向慕烟华提议离开——等着别人来赶就不好看了,还是自个儿知趣地走人吧。
慕烟华无异议地点头:“客随主便。”
这块儿紫色令牌,在中央域果然是无用的么?
慕烟华静静地转过身,就要随着秦守善、秦守仁两人离开。
“贵客请留步!”
蓝袍少年匆匆上前,对着慕烟华躬身就是一礼,“不知贵客驾临,实在是失礼了。”转向贾家公子,“将这个冲撞贵客、无故闹事的恶徒扔出去,休要脏了我集宝斋的地儿!”
贾家公子的哀嚎猛地一停,像是被吓得忽然断了气。
“不敢劳烦,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贾家公子那两名随从快步上前,一边一个架住贾家公子的胳膊,慌不择路地冲出门去。
这两名随从,贾家公子挤兑秦守善、秦守仁两人时不见他们帮腔,被慕烟华狠扇巴掌时不见他们护主,这会儿逃起命来倒是比谁都快。
☆、第273章 紫令
蓝袍少年前倨后恭,竟是对着慕烟华恭敬异常,态度跟着方才有了极大的变化。
秦守善、秦守仁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慕烟华怎么又跟集宝斋扯上了关系,成了蓝袍少年口中的贵客。在林海城土生土长,家中同样经营着丹药生意,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集宝斋的底蕴。背靠着玲珑阁这颗根深蒂固的大树,集宝斋几乎垄断了所有高品阶丹药的生意,有足够的资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别看这蓝袍少年岁数不大,仿佛在集宝斋大堂里做着迎宾的活儿,实则无人敢轻易得罪。
集宝斋的斋主一般不管事儿,掌柜的总揽一应要务,这蓝袍少年便是此处掌柜之下第一人,依稀有传言说他是下一任掌柜人选。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秦守善、秦守仁两人只知道,掌柜的不出面之时,便是这蓝袍少年说了算。来过集宝斋许多次,基本每一回都是由他接待,算得上极为熟悉了,却何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探究的目光落在慕烟华掌中的紫色令牌上。
慕烟华初来林海城,当是从未来过这里,而蓝袍少年态度的转变似乎是因它而起。
莫非有什么特殊的缘故?
“有段时间手头紧,曾经在一处集宝斋卖过几枚丹药。”秦守善、秦守仁两人的视线犹如实质,慕烟华想要忽略都难,干脆将手中的紫色令牌递了过去,“当时有幸见得斋主一面,那位斋主觉得与我投缘,便赠了我这枚令牌。”
秦守仁飞快地伸手接过紫色令牌,忙不迭地垂首看去。秦守善虽是冷静一些,同样好奇地凑上去观看。
那蓝袍少年视线扫过,这一回看得愈发清楚了,听得慕烟华言道紫色令牌确系她本人所有,眸底光芒瞬间更亮了几分,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抽搐。
紫令啊!这可是集宝斋最高等级的紫令!
玲珑阁所属有不少意义不同的令牌,集宝斋做为玲珑阁专营药材丹药之地,共存着三个等级的令牌,其中紫令正是最高等级的存在。就算是身为集宝斋的斋主,也不见得个个都有资格赠人紫令,便是他自个儿亦只在机缘巧合之下看到过一回。
什么卖过几枚丹药,什么跟着斋主投缘,统统都是不尽不实的谎话!要真有哪位斋主这般简单送出紫令,他绝对将脑袋摘下来送给别人当球踢。
慕烟华这话骗骗不知原委的笨蛋还行,想要骗过他却还早了许多年。
蓝袍少年暗自腹诽不已,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依了慕烟华不愿声张的想法,只抬手做虚引状。
“此处人多口杂,贵客不若随我进内室详谈?”蓝袍少年面色的笑意真诚而热切,“倘若贵客想见一见斋主,我也可以代为通传,想来斋主会极高兴贵客来访。”
“劳烦带路。”不用下次再来也好,慕烟华点头应下,跟上蓝袍少年的步伐,“此次前来不过临时起意,倒是没什么大事,便不打扰你家斋主了。”
蓝袍少年虽有失望,却也不强求,领着慕烟华、秦守善兄弟上了五楼,进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室。
慕烟华几人的身影消失,之前一直旁观的事态发展的客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除了寥寥数人继续呆在集宝斋,大部分人竟是不约而同匆匆离去,想来是要将今日发生之事传回去。
因着贾家公子挑衅之功,又有秦家两位公子陪同,在集宝斋打了人不止全身而退,还被集宝斋迎为贵宾,慕烟华至林海城不足两日,已是免不了要出名了。
不管外面如何暗涛汹涌,集宝斋五楼内室却是其乐融融。
之前蓝袍少年提到的那枚三元冰魄丹拿了来,毫不意外地被秦守善、秦守仁两人买下。
慕烟华拿出了近段时间炼制的部分丹药,全部换成了有着林海城特色的灵草灵药,自然又让秦守善、秦守仁两人赞叹了一把,同样也镇住了那蓝袍少年。
直到将近两个时辰之后,慕烟华才别过蓝袍少年,随着秦守善、秦守仁两人离开了集宝斋。
“烟华太不够意思了,如若你那是几枚丹药,我这对眼珠儿都可以不要。”秦守仁撇了撇嘴,面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惊异感叹,“要是你上一回也是这般卖的丹药,怪不得那斋主要奉你为上宾,送你紫色令牌。”
一水儿的高级丹药、人级丹药,少数地级丹药,林林总总不下一千枚,最少都是八成丹,甚至有接近十成的存在,忽然一下子被人扔在桌子上,差一点将人吓死!
秦守善看着慕烟华,眸底尚带着一丝惊色,难得地完全赞同了秦守仁的意见:“真不知你怎么修炼的,这炼丹水准怕是连祖父都比不上。论年纪我还痴长你不少,按理我的天赋也不差,跟你相较怎的差那么多?令师定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丹道大师,若是有机会真想见一见。”
师尊么?
要说炼丹一道上的师尊,可不就是萧焰么?
想到萧焰炼丹之时的模样,慕烟华不觉唇角微弯,显出来一丝柔和的笑意。世间怕是仅有他一人,拿着灵草灵药掐巴掐巴,就能炼制成十成丹药。
“我不过是运气比较好,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得到了一个不错的传承。”
慕烟华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之间洋溢着盈盈的笑意,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忽而定格在某一处。
那是……于单?
慕烟华笑意轻敛,在于单前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匆匆跟着秦守善、秦守仁两人交代了一声,只道遇上了以前的一个友人,让他们先行回去秦家大宅,她会稍候自个儿回去。也不等秦守善、秦守仁两人应答,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秦守善、秦守仁无法,纵然心下有些担忧,仍是不得不依着慕烟华之言行事。
慕烟华敛息之术运到极致,整个人像是不存在一般,不曾引起身周任何人的注意,消无声息地接近了于单,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赵匡、苗皖两人不在。
于单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之人身上,根本想不到慕烟华会偷偷跟上他,一路竟是半点都未曾察觉不妥,慢慢地跟着前方那人出了林海城,进入了林海城周边的密林之中。
初时还偶尔遇到其他陌生的修士,随着愈发深入密林,渐渐地便再无他人了。
这会儿慕烟华早已确定没认错人,被于单追踪之人她真个认识,正是在乔山坊市赠予她一方暗金锦帛,后来又有过一次偶遇的清冷女子莫轻影。
算上前面两次遇见,这一回已是第三次了。
轻微的脚步声蓦地停止,莫轻影忽然转过身来,白皙的面上带着冷意:“跟了我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慕烟华隐于一株大树后,暂且旁观没有出声。
跟着上一回相见,现下莫轻影的实力又有极大提升,居然已是元婴境大圆满,只差一线便可突破至识窍境初期。
元婴境大圆满修为,发现了化神境中期的于单,看来也有些特殊的手段。
于单本是没将莫轻影放在眼里,之前不动手完全是不想在林海城内节外生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刻既然到了无人之地,自然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当下便显出了身形。
莫轻影秀气的双眉紧皱,上下打量了于单片刻,仍是觉得陌生无比:“你是何人?为何要跟着我?”
于单老神在在,眸底隐约闪过激动贪婪之色:“你无需知道我是谁。现在我予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个儿随我走,只需稍稍帮我一个忙,尚可保住一条性命;要么我将你重伤制住,留下一口气强行带走。倘若让我动了手,你这条命还能不能在就未为可知了。”
莫轻影神色微变,语声更低了两分:“那个忙,该不是那么好帮吧?”
“不难不难,你甚至不会有半点感觉。”于单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属于化神境中期的庞大真气鼓荡着,气机牢牢地锁定了莫轻影,“你只要睡上一觉,醒来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怎么样,决定了要随我走一趟么?”
于单很自信,一点儿都不怕莫轻影逃脱。虽是短短不足两日,他已是确定莫轻影并无同伴,又查探到四下里再无其他人,不怕她不就范。
“你觉得我会信么?”
莫轻影全身紧绷,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阁下堂堂化神境大能,能要我这后学晚辈帮什么忙?”
于单低低笑了两声,伸出血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不过取你身上一点儿东西,总好过平白丢了性命,你要是不愿配合,我也有的是手段成事——本是为了那丫头留了下来,不想竟有意外收获,合该我得此机缘。”
莫轻影面上一白,稍稍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274章 追逃
莫轻影情绪波动,身上散发的血色雾气更深了两分。
于单慢慢地靠近莫轻影,眸底的激动热切愈盛:“无需害怕,也无需担心,我不会伤害你。那东西留在你身上不过浪费,不若予我破开瓶颈,为我扫平晋升之路,待我功成之日,也算你的莫大功德一件。”
莫轻影暗舒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多半是误会了,于单要的并非她想的那般。如若有可能,她实不愿跟着化神境大能冲突,要只是些许身外之物,哪怕再是珍贵难得,能保住性命便不吝舍弃。
宝物固然重要,没了性命一切都是空谈。
莫轻影回想身上所带之物,想来想去却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都是些寻常的东西,纵然有几样珍贵一些,对化神境大能来说亦是稀松平常,怎么都不可能引得一名化神境大能亲自出手抢夺。
“不知前辈所求何物?”莫轻影戒备不减,语声清冷如昔,“但凡是我有的——前辈不妨说来听听?”
于单诡笑了两声,陡然探出右掌,闪电般朝着莫轻影抓去。
“血脉!你身上的血脉!”于单再保持不住平静,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语声高亢尖利,“还不予我过来!乖乖听话配合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竟是血脉!
莫轻影悚然大惊,面色变得惨白,心知这于单既然找上门来,又一口道破她身怀血脉传承的秘密,今日必定没有幸免之理。
无力反抗,却不愿束手就擒,这般轻易落入敌手。
血色雾气猛地一涨一缩,全部被莫轻影收回体内,莹白如玉的皮肤下隐约有红影游移浮动,竟是为她冰冷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妖媚,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天青色的衣袍轻扬,莫轻影整个人一阵模糊,瞬间往后退去数丈。
于单五指收拢,只来得及碰触轻软的布料。
掌中空荡荡的,十拿九稳的一击居然抓了个空,一无所获。
于单双眸略略睁大,面上显出来一丝惊讶之色,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掠出,眨眼已是重新贴近莫轻影,探手再抓。
莫轻影嘴角渗出一点血色,浑身上下都在轻颤着,化作一道红色遁光极快地冲入密林。
“想逃?逃得掉么?”
于单喃然自语,轻松地紧追上去。
以化神境中期的实力碾压元婴境大圆满,倘若还能让人给逃脱,他这么多年苦修可不都白费了么?
方才一触之间,他已在莫轻影身上留下印记,纵然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轻易摆脱他的感知。于单心神放松,颇有些儿志得意满,半点都不着急。
用于逃命的秘法,往往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燃烧真元精血,甚至透支生命力与寿元,莫轻影能够在化神境大能手下逃生,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身法,也不可能坚持长久。
于单就是在等,等莫轻影的秘法效果消失,十有八|九陷入虚弱状态,到时还不是任他宰割。这会儿冲上前去,说不定逼得莫轻影鱼死网破,那便不值当了。
莫轻影、于单两人一逃一追,很快深入密林消失不见。
慕烟华自藏身的树后显出身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于单远去的方向,面上前所未有得阴冷。
再想不到,于单的目标居然是莫轻影的传承血脉。
怪不得慕烟华多想,委实于单之言仿佛利箭刺入心间,瞬间令她思绪大乱,联系前后便衍生出无数种可能性。
她也是有传承血脉的。
根据慕云鹤的说话,既然袭承自她的生身母亲,她的兄长慕落雪自然不会例外。
上辈子种种,在这一刻又清晰起来。
不管是她还是慕落雪,上辈子都不曾觉醒过血脉,但这并不代表传承血脉不存在。
上辈子慕家一族尽灭,只有她跟慕落雪侥幸逃出一命。论仇恨远近,该当是王、李两家急着斩草除根,事实上却是太元宗弟子更为积极,时常将他们逼到走投无路,丝毫不顾及她曾也是太元宗的一员。
这些弟子修为境界都不高,初时她以为是慕清晨从中作梗,如今想来这或者并非全部的真相。当时慕清晨不过先天境大圆满,便是在太元宗内有些能量,想要那么多的太元宗弟子为她做事,却仍是有所不及。
慕落雪处处护着她,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太元宗弟子投鼠忌器,反而不敢逼迫太甚,唯恐慕落雪挣个鱼死网破。
太元宗弟子追捕的重点在慕落雪,后来慕落雪为救她身陨,除了王、李两家之人紧追不舍,太元宗弟子似是失去了目标,极少出现在她面前了。若非如此,她也没办法苟且偷生二十年,直到慕清晨在太元宗得势,才让她最终落入太元宗弟子之手。
慕烟华神色不住变换,默默地跟了上去。
莫轻影所化的血色遁光飞出数千里,于单犹如跗骨之俎,一直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既让莫轻影觉得有机会脱身,又不让她离开视线之内。
随着时间的推移,莫轻影数次加速,于单渐渐地开始不耐烦。
“好了,玩儿得可还愉快?”于单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几息之内便追上莫轻影,挡在了莫轻影面前,“将你尖利的小爪子收收,这便随我回去吧。”
莫轻影面上泛起一层妖冶的血色,张口吐出一道血箭,咬牙道:“休想!”
抬手便是一枚赤色丹药纳入口中,莫轻影身上暴出一阵血光,天青色的衣袍上渗出点点红色,转身即往来时的方向奔逃。
莫轻影不识相,于单已是有些儿怒起。
“这可由不得你!”
金色的匹练一分为二,像是两条灵活的金蛇,互相追逐着朝着莫轻影卷去。
莫轻影速度不慢,这两条金色匹练却比她更快,眨眼便到了她的身后,真个像蛇一般扭动着缠绕上来。眼瞧着就要缠住莫轻影的腰肢,将她整个束缚住,忽而一道雪亮的剑芒从天而降,仿佛能够粉碎空间一般,轻而易举将两道金色匹练搅得粉碎。
湖绿色的身影纤瘦窈窕,如画的眉目罩着寒霜,蓝紫色的飞剑灵性十足,长鸣着悬停在半空,静静地立在了莫轻影、于单两人之间。
莫轻影惊魂未定,焦灼的眸光一扫而过,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一连吐出七八口殷红的逆血,本是强弩之末的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上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一个小巧的丹药瓶递到莫轻影眼前。
“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莫轻影面白如纸,轻颤着手掌接过丹药瓶,看也不看便将瓶中丹药吞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又救了我一次。”
“并不全是为你。”
慕烟华说着,视线已是转向于单。
于单一直看着慕烟华、莫轻影两人动作,站在原地也不阻止。
“你果然还在林海城!”于单很高兴,非常高兴,“本是留在林海城寻你,不想你自个儿出来了,倒是省了我大把工夫,不若你二人一同留下吧!”
慕烟华唇角一弯,勾起一丝冷笑:“太元宗的于单于长老,你行事这般嚣张跋扈,就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于单面色微变,上下打量着慕烟华。
“你认识我?看来我猜想得不错,你确实是天魔宗慕烟华。”哼笑了一声,“我承认你天资绝顶,便是凌绝尘比你都多有不如,但你若是想凭此挑衅我,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这儿可不是东南域,更加不是天魔宗,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
于单嘴上说得不屑一顾,实则心底有着不同计较。
慕烟华名声赫赫,身上绝对不缺保命之物,争斗起来怕是无法顾及莫轻影。莫轻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原地等死,想再抓她怕是要等下一次。
莫轻影的传承血脉,慕烟华身上一应奇遇宝物,两相比较之下,于单甚至连着犹豫都没有,便将矛头对准了慕烟华。莫轻影身上还有他留下的印记,纵然此次侥幸脱身,过后总有法子再寻到她。
心念一定,于单不再理会莫轻影,气机锁定到了慕烟华身上。
“慕烟华,本宗霍宗主一向视你为日后大敌,我要是今日将你斩杀,你说宗主会如何奖赏我?”
“废话忒多!”慕烟华嗤笑出声,“我这惊月剑还未饮过化神境大能的鲜血,于长老这般乐于助人,求之不得。”
“小丫头大言不惭!”
于单气得浑身发抖,元神之力化作绵绵不断的潮水,向着慕烟华席卷而去。
修士晋升化神境,神魂凝结成元神,神识代替了之前的灵识,对低阶位的修士形成压制之力。在于单看来,慕烟华根本没可能突破至化神境,直接以元神之力压制,十成实力能不能发挥出七成都要两说。
就算保命之物再多,发挥不出威力又有何用?
慕烟华如何不知于单目的,只是她早早开出神魂之花,上一回血脉暴动之后,混元经第三层圆满进入第四层,更是隐约有了凝结成元神的迹象,怎么会怕了区区元神之力压制?
涅槃九变晋升至第四变入门,混元经同样修炼至第四层入门,慕烟华血脉觉醒之后修为大进,至今尚未有全力出手的机会,亦不知自个儿的极限在哪里,这于单可说出现得正是时候。
慕烟华很想知道,对上化神境中期修士,她到底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第275章 对敌
汹涌的元神之力仿佛高山大海,朝着慕烟华疯狂压迫而来。
慕烟华淡淡地扫了于单一眼,眸底不含丝毫情绪,悬停半空的惊月剑被她收回,四面八方沉重的压力似乎不存在,身形一动已至于单身前,简简单单一式直拳,轻飘飘好似不带半点重量。
“好胆!”
于单厉声大喝,只觉得这慕烟华是昏了头,被往日里那些赞美吹捧之言养大了胆子,骄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刚刚晋升识窍境初期,对付一般识窍境之内的修士或可无往不利,称一句识窍境无敌也不为过,莫非还真以为自个儿能够战胜化神境?
不用法器,不施展秘法,仅仅一击普通的直拳。
慕烟华今日必死无疑!
转念一想,于单心底不由地愈发激动难当。
慕烟华越是这般,死得自然便越快。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击杀慕烟华,夺取她身上的奇遇宝物。
浅淡的金光附上于单双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紧贴着手部皮肤,甚至清晰地勾勒出手上每一处罗纹的痕迹。
指节分明的五指猛地捏合,右掌上金光一涨,带着万钧气势重重击出。
以拳对拳。
于单手上戴着极品法器级别的手套,慕烟华手上却是空空如也,白皙小巧的拳头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看起来仿佛蒙着一层极淡的霜华。
两拳相接,于单几乎忍不住狞笑出声。
不费吃灰之力,慕烟华就要胳膊折断,全身骨头粉碎,被巨大的力道掀飞出去,纵然不死也要重伤。
怪只怪慕烟华太过自大,倘若她一上来便施展保命底牌,他要对付她自然要花费一番心力。哪知她连着秘技都不用,凭着本身实力便冲了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的!都是他的!
慕烟华的性命,慕烟华得到的奇遇,慕烟华身上的宝物——还有那不曾趁机逃走的莫轻影。
击杀慕烟华之后,再谋夺莫轻影的传承血脉!
于单要这么想其实没错,错在他太小看了慕烟华,小看了敛息之术的神妙,小看了混元经与涅槃九变,便注定了他的悲剧。
兀自做着美梦,清脆的骨裂之声已是接二连三响起。
于单尚未看清楚怎么回事,整条右臂像是一根软绵绵的面条,耷拉下来垂在身侧,因着强大的惯性来回摆动。
小巧玲珑的拳头来势不减,狠狠地砸在右胸之上。
又是一阵清脆的骨裂之声传来,于单觉得像是疾驰中撞到了伫立的石壁,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炮弹般往后倒飞出去。
后背撞到了十几株大树,全部拦腰截断,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空白地带。
伤上加伤,许久才觉出疼来。
迟来的痛哼之声终于响起,却也仅仅如此罢了。到底是化神境大能,臂骨粉碎,肋骨断了七八根,脏腑受到些许震荡,不过都是些皮外之伤,除了带给于单一些痛感之外再无其他作用,对他的根基更是半点影响都没有。
“噗!”
于单吐出一口血痰,缓缓地站起身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真元流转,伤势立时好了大半。
“你绝对不可能是识窍境初期!”于单阴着脸,死死盯着慕烟华,“不想终日打雁,今日倒让雁啄瞎了眼,当真好极。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名不虚传!”
“过奖。”慕烟华神色淡然,也不追击,“使出你最大的本事来,只要能从我手上脱身,便暂且放你一条生路。”
“好好好!不愧是天魔狂君的亲传弟子!”于单怒极反笑,一串儿青绿色的玉珠脱手而出,“不管你是何种修为境界,总不能晋升了化神境,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么死!”
青绿色的玉珠串成了一串,每一颗都有核桃那么大,珠子表面圆润无瑕,散发着浓郁的青绿色光芒。
统共十颗。
整串玉珠灵性十足,俨然已是有了生命一般,只差一丝就能抵达灵器的范畴,衍生出器灵来。可惜就是这一丝之别,让它止步极品法器,比之真正的灵器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单十指连动,一个一个指诀印入玉珠手串中,其中一颗玉珠忽然脱离出来,暴出一阵蓝紫色的耀眼光华,电光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核桃大的玉珠陡然涨大,变作成人拳头大小,拇指粗细的闪电飞射而出,“噼里啪啦”之声连作,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朝着慕烟华当头罩下。
居然是一颗天雷珠。
这天雷之力虽是比不上九天雷劫,但要是遇上寻常的识窍境修士,怕是连着一击都接不下。莫说识窍境修士,便是化神境、合虚境修士,面对连绵不断的天雷之力,一个不慎亦要饮恨。
天雷珠光华大盛,于单悬空立在电光之外,眸底凶光毫不掩饰。
慕烟华缓缓伸出手,忽而展颜一笑。
于单怕是气火攻心糊涂了,居然拿了天雷珠来对付她。
她本是变异雷火灵根,对外一直宣称是变异雷灵根,这于单应当也有所听闻,倘若不是气得狠了,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信息?
天雷之力论攻击力确实极强,拿来对付她却是事倍功半,完全给她送菜。
肆虐的天雷之力忽然柔顺下来,像是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孩子一般,顺服地贴近慕烟华抬起的手掌,慢慢凝结成一枚深紫色的雷球,细碎的电光闪烁不休,散发着越来越刺眼的光芒。
天雷珠轻轻颤了颤,放出更加多的闪电霹雳。
慕烟华抬眼看了过去,空着的左掌轻轻探出,穿过交织的电网,像是直接穿越了空间一般,眨眼便到了天雷珠所在之处。纤长如玉的五指一合,便将天雷珠整个抓在手里。
“噼啪!”
刺耳的电闪之声乍起,天雷珠内磅礴的天雷之力肆虐,在慕烟华掌中横冲直撞,欲要脱身而出回归于单身边。
慕烟华又怎么会让它如意?
灵识化作利剑冲入天雷珠之内,轻而易举寻到于单留下的元神印记,凭着庞大的数量将之包裹,暂时切断天雷珠跟着于单的联系,心念一动塞进了玉塔。
“……这不可能!”于单失态地惊叫出声,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个怪物!”
拼命催动神识之力,想要寻到跟着天雷珠的联系,却是石沉大海一无所获。于单不得不相信,仅仅一个照面工夫,他炼化了多年的法器便被慕烟华夺走了一部分。
心肝胆儿俱颤,一股子寒意袭上心头,惹得于单心悸不已。
慕烟华此人,不可以常理论之!
明白了这一点,于单再看慕烟华那张平静如初的脸,不觉越看越是害怕。
怪不得她敢出手救人,肆无忌惮地跟着他交手,原来并非她自不量力,而是自信有着匹敌化神境的战力。从始至终,真正像个小丑一般上蹿下跳认不清形势的人,是他自己。
不能坐以待毙!
于单一下子清醒过来。
莫轻影的传承血脉不要了,击杀慕烟华、抢夺慕烟华奇遇宝物的念头更是不敢再有,只想着能够全身而退就好。
去了一颗天雷珠,余下的九颗玉珠蓦地分出三颗,呈现三才阵势朝着慕烟华靠近。这三颗珠子全部燃起熊熊烈火,似是内中装着一个无边无际的火海,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热烫起来。
剩下的六颗玉珠被于单收回,看都不看抛出的三颗烈火珠一眼,转身便向着密林深处奔逃。短短时间之内,本是于单追着莫轻影而来,这会儿却轮到于单仓皇逃命。
“大角、二角,将前面那人拦住。”
慕烟华一声轻唤,一红一篮两道流光从袖内窜出,一左一右飞射向于单。
大角、二角憋得狠了,早已是跃跃欲试,这会儿得了慕烟华命令,立时兴奋地不断嘶鸣,看着于单的背影两眼放光。
慕烟华任由大角、二角去,暂且将目光转向压迫而来的三颗烈火珠,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先是天雷珠,再是烈火珠,这于单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专门出昏招。
没有了于单的操控,三颗烈火珠除了阻住慕烟华片刻,便再没有其他作用,很快便被她依样画葫芦裹住其中元神印记,全部丢进玉塔之内。
天雷烈火,这两者都是攻击高破坏力强的存在,对付旁人确实不错,拿来对付身具变异雷火灵根的慕烟华,简直就跟故意送她极品法器差不多。不知于单过后想清楚这事儿,会不会气得吐出三升。
涅槃九变第四变的强大出乎预料,血脉觉醒之后变异雷火灵根似是发生了变化,轻易便收了天雷珠、烈火珠,连着真元都未动用多少,便让频频失误的于单心生退意逃走。
化神境中期修为,用来检验她此刻的战力,还是有些不够。
☆、第276章 秘密
于单败得如此之快,固然有他出招失误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慕烟华修为大进,本身实力已是不弱于化神境修士,加上混元经、涅槃九变特性加持,于单又如何能讨得了好?
对如今战力有了大致定位,再跟着于单纠缠自然没有了意义。
收了三颗烈火珠,慕烟华朝着于单所在之处望去。
这么短短片刻工夫,于单毫不意外地被大角、二角追上挡住,模样比之方才更是凄惨狼狈了十倍不止。
大角、二角渡过了识窍境晋升化神境的小天劫,身为妖兽原就比人类修士有优势。于单不过化神境中期修为,又被慕烟华吓破了胆,一心只想着全身而退,早没了斗志,愈发不是大角、二角的对手。
“嘭!”
大角身躯化作数丈长短,动作间却是迅速灵活异常,长尾一甩抽击在于单腰腹之处,将他高高地抽飞出去。
二角欢快地嘶鸣了一声,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直冲而上,后发先至追上于单飞出去的身影,跟着大角一般一甩长尾,准确地落在于单后背。于单疾飞的身影猛地一顿,受到反方向大力的冲击,以更快的速度顺着原来的轨迹倒飞而回。
留在原地的大角竖着尾巴,两条后足直立,早早做好了准备。
“嘭嘭!嘭嘭嘭!”
沉闷的击打之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大角、二角一个在地一个在半空,中间留着数十丈的距离,于单被它们用尾巴抽击着,飞过来又飞过去,没有一次落空。
化神境修士的肉身稳固无比,自愈能力极为强大,虽是无法逃脱大角、二角的控制,每一次抽击都会受些伤,却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庞大的真元蜷缩在丹田之内,一动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打散,肉身能够承受巨力的冲击,身上穿着的衣袍就没那么好运了。
深灰色的外袍、白色的中衣全部破裂开来,变成一片一片大小不一的布帛四下飘散,若非里面尚穿着一件贴身的内甲,于单怕是要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乳。
倘若再这般下去,内甲也无法持久,很快就会被大角、二角蛮力击破。
居然真个阴沟里翻了船!
于单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被打得懵了,一时竟是想起慕烟华早先所言,不由得懊悔万分、羞愤欲死。
早知如此,刚刚便不应该舍不得那六颗灵珠,只留下三颗烈火珠阻挡慕烟华。
要是将九颗灵珠全部引爆,说不定便能挣得一线逃生机会。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万万想不到慕烟华除了本身实力妖孽,还养了两条化神境的蛟龙为兽宠,竟是藏得如此之深,外界半点风声都未传出过。
栽了!彻底栽了!栽在了一个后学晚辈手里。
于单的思绪比之往常慢了一拍,木愣愣地开始回想跟着慕烟华之间的纠葛。
除了滨江城购买船票时的一番冲突,似乎并无其他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于单稍稍放了心,暗道毕竟不曾将人得罪死,看慕烟华的样子也不像立刻要他的命,只要他表现得配合一些,态度放得低一些,说不定还有留下一命的可能。
论身份资历,他到底跟着慕烟华师尊同辈,击杀太元宗长老的罪名不小,慕烟华自然要掂量掂量。
“大角、二角,玩儿够了就将人带过来。”
大角、二角兴奋地嘶鸣着,一左一右缠绕着于单的胳膊,长尾狠狠地刺进肩胛骨。
“啊啊——!”
清脆的骨裂之声夹着于单凄惨的哀嚎响起,大角、二角好似什么都未听到,直接拖着人来到慕烟华身前。
肩胛骨连着两条主脉,不同于身上其他骨头,被大角、二角尾巴穿刺着,无法自行愈合,真元还在却无法使用,一身实力废了大半。
此时的于单,束发的玉簪不知去了哪里,乌黑的长发胡乱披散着,身上只余下一件裂痕斑斑的内甲,左右两边的肩胛骨被大角、二角尾巴穿刺着,到处都沾着或新或旧的血渍,一条命去了半条,再没有之前张扬的模样。
“做得很好。”慕烟华赞许地看了大角、二角一眼。
大角、二角黄褐色的眸中光芒大盛,咧开大嘴露出里面锋锐的尖牙,要不是慕烟华严令它们不许在外人面前说话,这会儿怕是又有一顿热闹。
于单面如死灰,两只眼睛通红地盯着慕烟华,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你既有两条化神境的蛟龙护身,何苦这般消遣我?”
倘若慕烟华一上来就唤出大角、二角,于单肯定第一时间弃了莫轻影,要多远跑多远,绝对不敢跟着慕烟华动手。
慕烟华听得好笑,反问道:“是我叫你追杀无辜、谋夺他人传承血脉,还是我叫你连同我一起杀了?”
于单呐呐不得言,半晌才道:“今日我落入你手,再没有什么好说,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于长老早这般配合,哪里用得着受皮肉之苦?”慕烟华对于单的上道很满意,第一次觉得怕死也许还算得上优点,“我问你答,能不能留得这一命,就看你自己的了。”
惊月剑化作一柄三寸长的蓝紫色小剑,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于单眉心之处。
这会儿于单被大角、二角制住,除非狠心弃了肉身遁出元神,方有那么一丝儿逃离的机会,否则绝对不可能脱出大角、二角的掌控。惊月剑悬停眉心之处,只需慕烟华一个动念便能穿刺过去,将藏于意识海中的元神搅得粉碎。
于单是个极端怕死之人,连着遁出元神逃生的凶险都不敢冒,宁愿相信慕烟华最终会留他一命。
“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慕烟华沉默地看了于单片刻,一指立在不远处的莫轻影,沉声问道:“你如何看出她身怀传承血脉?”
一个人有没有传承血脉,若非他自己愿意说不来,不然应当看不出来。
于单眉心狠狠一跳,立时明白慕烟华的出现不是机缘巧合,而是一开始就追着他们而来。别的问题都好回答,只这个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真个照实说了也不知结果会如何,可别反让慕烟华坚定了杀他灭口的心思。
左右为难,这一犹豫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
惊月剑逼近了一分,剑尖刺进眉心,一缕鲜红的血水蜿蜒而下,带来一丝刺痛。
“我说!我说!”于单一个激灵,竹筒倒豆子般快速地道,“我曾经得了一门特殊秘法,按照秘法内容炼制了一枚寻灵扣,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寻到拥有传承血脉之人。”
慕烟华顿了一顿:“不曾觉醒血脉的,也能看出来么?”
看莫轻影之前逃命的模样,分明已是觉醒了血脉,得了传承中的秘法了。
于单一愣,不知慕烟华为何有此一问,却仍是忙不迭地点头道:“不拘血脉是否觉醒,只要是身具传承血脉的,都能看得出来。”
“那枚寻灵扣现今何处?”慕烟华心头翻江倒海,面上愈发平静起来,“你谋夺人家传承血脉又有何用?”
这要是觉醒了的血脉,抽取之后或可转嫁到自己身上,得到血脉中袭承的某些秘法。于单连没有觉醒的血脉都不放过,显然所图已经不是在这个范畴了。
“这……”于单有心想要不答,奈何慕烟华在一旁虎视眈眈,由不得他蒙混过关,“我要是如实说了,你能保证放我一条生路?”
慕烟华逼近一步,冷笑道:“你如今还有其他选择么?别逼我动用搜魂之术。”
于单神色大变,眸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烟华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在原地。
事到如今,慕烟华连同大角、二角严防紧守,于单早早失了最后的机会,纵然舍弃肉身遁出元神,也是没办法平安逃脱了。除了好生配合着回答问题,祈祷慕烟华最后松一松手,再没有第二条路了。
慕烟华有的是时间,于单贪生怕死,总归是会回答的。
“我的须弥戒中有一枚玉简,里面记载了一份上古秘法,你自个儿拿去看吧。”
于单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瘫倒在地上,左掌食指上的须弥戒微光一闪,一枚深青色的玉简显了出来,凌空悬浮着到了慕烟华眼前。
慕烟华抬手抓在掌中,灵识探了进去。
一篇残缺的秘法,包括之前于单所言的寻灵扣的炼制方法,林林总总不过万余字。
但凡有天资不足之人,取旁人传承血脉之力,便可后天提升资质,突破瓶颈,晋升原来不可想象之境界。
损旁人根基补自己不足,跟着邪道行事有何区别?
慕烟华指间一用力,深青色的玉简化作一堆粉末飘散:“太元宗号称东南域仙道之首,想不到居然出了你这等龌龊之人。”
“我问你,这份秘法的内容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第277章 以命相报
司若白为于单好友,假使司若白也知道这份秘法,收她为弟子并不是看重她的天赋能力,而是觊觎她身上的传承血脉。上辈子的授业恩师,实则是剥夺她天资与未来的最大凶手,这叫她情何以堪。
呵!
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司若白能够将于单视为莫逆之交,明知慕家将有灭门之灾而袖手旁观,连着提醒暗示她一句都没有,便是再加上其他一些罪名,也无法再对她产生半点影响。
她自有恩师楚君狂,比之司若白好上百倍千倍。
慕烟华冷眼看着于单,眸光一点一点沉静下去,不管将会得到何种答案,心底里一丝儿波澜都不起。
于单倒吸一口凉气,矢口否认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就是一份提升资质的特殊秘法,跟太元宗是不是东南域仙道之首有何关系!我千辛万苦得到的秘法,为何还要同别人分享?”
“怎么,于大长老做得出却不敢承认?”慕烟华嗤笑了一声,语带讥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于大长老任太元宗内门长老数百年,趁机谋取了不少新近弟子的传承血脉吧?”
就整个东南域而言,最后能够觉醒血脉的修士极少,但身怀传承血脉之人却数量不小,有些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拜入太元宗的定然也有。要是于单真个对新近弟子下手了,便不会只有一次两次,上辈子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于单仿佛见鬼一般瞪大眼睛,眸底闪过明显的惊惧骇然:“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只有——他定然不可能告诉你!”
“他是谁?”
居然真个猜中了么?
慕烟华细声慢语,暗道于单果然没有忍住诱惑,对着宗门新近弟子下手了。为了一己之私毁人根基夺人血脉,比直接害人性命还要残忍狠辣,简直是丧心病狂。
“是不是你的好友司若白?你行凶之际正巧被他撞见,他碍于你二人交情答应保密,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甚至将那弟子收于门下好生照看,以减轻因包庇你而生出的愧疚?”
慕烟华参照自个儿上辈子的经历,随随便便猜了一猜。于单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害怕得全身开始颤抖。
“自那之后,你行事愈发小心起来,再不敢随意在宗门之内动手,转而将目光投向外界。”慕烟华继续猜测着,思路变得越来越顺畅,“东南域三大世家都是有传承血脉的,其他拥有传承血脉的中小家族不在少数,你历来胆小谨慎,谋定而后动,不敢动血脉觉醒的嫡系天才子弟,专门挑选旁系那些不受重视之人动手,竟是屡屡得手,从未被人怀疑。”
慕烟华想起来了,上辈子实则是有这个端倪的,但没有人会往这方面考虑,只以为是那些人太过倒霉,外出历练却不慎丢了性命。那一场场全军覆没的惨案套到于单身上,可不正是既有动机又有作案的能力?
那些事儿发生的时候,于单似乎一直不在太元宗。
“……是不是司若白出卖我?”
于单双目通红,此时已是有些癫狂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慕烟华为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竟像是亲眼所见一般,除了怀疑司若白之外再想不出其他缘由。
但是有些事情,司若白都是不知道的。
那一份上古秘法并不完整,并不是每一次抽取血脉都会成功,即便成功抽取了传承血脉,以特殊秘法炼化的成功率也十不存一。这么低的成功率,为着那成功之后的甜头,他不得不一次次出手,企图以数量取胜。
司若白确实撞见他动手,但他也留了一个心眼,并未让司若白知晓秘法的具体内容。
“不!不对!司若白不知道这么多!”于单死死瞪着慕烟华,眸底不停闪烁着幽光,忽而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嘶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慕烟华!饶是你奸猾似鬼,也掩盖不了你此刻的心思!你问了那么多,不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将秘法传给司若白么?”
“你放心,司若白不知道。这是我看家保命的本钱,怎么可能随意说予外人听?你悄悄注意我多时,将我平日所言所行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更是亲自寻上门来,多半便是为了那一份上古秘法吧?”
于单面上显出来得意之色,怪笑道,“你虽号称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短短十数年便晋升旁人一辈子无法无法想象的境界,但又有谁会嫌弃自己天资再高些、修炼速度再快些?有了这一份上古秘法,你定然能够更上一层楼,到时候莫说东南域年轻一辈第一天才,便是中央域那潜龙榜第一之位,都可以争上一争。”
“我修炼至今七百余载,从淬体境到结丹境整整花费了近五百载,后来机缘巧合得到那份上古秘法,依法施为之后再无瓶颈,一路从结丹境大圆满晋升化神境中期,仅仅用去了两百多载。我能够有今日成就,此法居功甚伟,可以说没有它就没有我,你定然不会失望的。”
“现下你已得到它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可将我多年来的感悟心得教予你。毕竟我研究了多年,总比你初学要好些。”于单越说越激动,自认看透了慕烟华的心思,保住性命大有希望,不由面上重新有了光彩,“眼前就有一个绝好的实验对象,你快动手将她擒住,立时便知我所言不假。”
于单视线转向莫轻影,竟是出言挑唆慕烟华捉住她,当做实验那一份上古秘法的对象。
慕烟华看着走火入魔一般的于单,一时没有了再问下去的想法。
“你真是没得救了。”慕烟华转身走向莫轻影,淡淡的语声随风飘散,“大角、二角,这人交给你们,我不想再看到他。”
大角、二角嘶鸣了一声,穿刺在肩胛骨的长尾一用力,于单的肉身仿佛一张脆弱的纸片从中撕开,鲜红的血水夹杂着内脏流了一地。
一团金色的光影从于单天顶盖遁出,慌不择路地往密林深处冲去。
大角、二角一左一右紧追而上,长尾一甩便将光影一分为二,齐齐张口吞入肚中,砸吧了一下嘴巴。
于单身死。
大角、二角变回小指粗细,一前一后重新钻回慕烟华衣袖内,缠上了她的手腕。
“日后你有什么打算?”慕烟华站在莫轻影身前,轻声问道。
莫轻影伤势已是大有好转,身上气息彻底平稳下来,使用秘法逃命的后遗症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到底要好生修养一段时间才可恢复如初。
“如今我杀父灭家之仇已报,可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莫轻影面上显出来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两次救我性命,我却没有办法报偿,不若随了你去,用这一条性命相报。”
慕烟华听得一呆,转而想起乔山坊市化身慕烟救了她那次,她也是这般不容置疑地拿了那方暗金色锦帛相赠,不愿意欠了人一星半点。
算上这一次,加上为慕落雪寻药途中那一回,实际上慕烟华是救了莫轻影三次。
“我可不止救了你两次。”
慕烟华翻手取出那方暗金色锦帛,笑着递到莫轻影面前。
莫轻影并没有伸手去接,只视线轻轻地扫过,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愕然,细细打量了慕烟华一眼,忽然展颜笑开。本是神色清冷的一个人,这一笑竟似寒冰消融、春暖花开,极是好看。
“原来是你。”莫轻影叹道,“竟想不到是你,我这决定果然没有错。”
世间人与人之间,这缘分二字最是奇妙,有些人分明连着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就能一见如故,脾性相合。毫无疑问,慕烟华跟着莫轻影便是这一类人。
“你要随了我去,我正求之不得。”慕烟华笑意加深,心下是真个欢喜,“实不相瞒,我在门中独拥一座灵药峰,这会儿我出门在外,山上除了侍弄药材的仆役弟子,就没个可以主事之人,你来了我便能省心不少。倘若你没什么事,先随我去林海城秦家大宅可好?”
莫轻影摇了摇头:“方才那人还有两个弟子,想是留在了林海城玲珑阁酒楼之内。我先去处理他们,再去秦家与你汇合。”
赵匡、苗皖么?
慕烟华本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莫轻影既有这个心,便随她去吧。
连番追杀之恨,谋夺传承血脉之仇,该报。
慕烟华、莫轻影两人商量停当,便结伴回了林海城,在城门之处分道扬镳。
莫轻影自去寻赵匡、苗皖,慕烟华则朝着秦家大宅而去。
刚转过街角,秦家大门遥遥在望,便见秦守仁正在门口东张西望,一会儿搓手一会儿跺脚,见了她一溜烟儿跑了过来。
☆、第278章 提点
“烟华,你终于回来了,可让我好等。”
秦守仁慕烟华身前站定,笑得见牙不见眼,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倒是那称呼在慕烟华的坚持下改了过来。
“等我?”慕烟华随着秦守仁迈进秦家大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那贾家之人寻上门来了?”
瞧秦守仁这表情也不像。
“不是不是,贾家一直没有动静。”秦守仁连连摆手否认,面上笑意不减,“是我大哥。他醒了,知道是你救了她,一直想见一见你,当面向你道谢,可巧你却不在。他原是想亲来门口迎你,奈何祖父、父亲招了他过去,便拜托了我。”
慕烟华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你大哥他怎么样,无碍了吧?”
“多亏了你,大哥算是因祸得福了。”
正说着,秦守善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并肩而来,一见了慕烟华、秦守仁两人便迈步行了过来。
身形略高于秦守善,样貌跟着秦守善有六七分相似,比着秦守善更沉稳严肃一些,身上气息还有些虚浮不定,想来就是秦守善、秦守仁两人的兄长秦守则了。
“烟华,大哥、二哥来了。”秦守仁咧嘴笑得欢快,不觉加快了脚步。
果然是秦守则。
慕烟华正要跟上去,秦守则、秦守善已是加紧两步到了眼前,秦守则更是对着慕烟华一揖到底。
“这位就是慕大师吧?守则多谢大师救命之恩。”秦守则一脸郑重之色,这一礼行得极为认真,“若非大师仗义出手,守则这条命纵然有幸保住,多半要遭受无法逆转的损伤,大师予守则恩同再造。”
“守则兄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慕烟华淡淡一笑,秦守则真心实意的感谢让她心生愉悦,“我与守善、守仁交好,你既为他二人兄长,委实无需这般见外。”
秦守则本不是迂腐之人,心知论实际年龄,慕烟华要比他小得多,当下也便放了开来。
“倒是我相岔了。”秦守则直起身子,紧绷的面容放松了些,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我听祖父说起,这一回的丹道大会,烟华也会一道参加?烟华初来中央域,怕是有不少事儿不甚了解,不若去我那里坐坐,由我来讲解一二。”
秦伯业虽是将丹道大会之事提了一提,却只说了个囫囵大概,确实有很多细节不曾涉及,慕烟华本是想抽空问问秦守善、秦守仁,这会儿秦守则自个儿提了出来,慕烟华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慕烟华点了头,秦守则不敢怠慢,引着慕烟华前往他的院子,秦守善、秦守仁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不大一会儿,慕烟华几人便进了花厅安坐下来,早有侍女送上新鲜的灵果灵泉。
“丹道大会由神药山发起,每三十年为一届,只许五十岁以下的丹师参加,这些烟华都已知晓。”秦守则也不废话,并没有说那些个无用的,而是径直进入了主题,“整个中央域何其广大,神药山又堪称中央域第一大宗门,拿出来的奖励都是些稀罕珍奇之物,连着中央域之外的修士亦闻风而来,到时不知会吸引多少年轻一辈的丹师前往。”
“倘若让这些人全部聚集到神药山,十个百个神药山都装不下,是以只有最终的决战在神药山举行。”
慕烟华一听就明白了,敢情这神药山不是随便能进的,丹道大会也不是轻易便能参加的。想来也是,如若不分好坏人人都可参与,照着五十岁以下丹师都可参加这一条,所有人一窝蜂儿全挤去了神药山,那不是成了彻底的笑话了么?
说是符合条件的都可参加,实际上最终能够上得神药山的仍是少数。
这般想着,果然又听得秦守则道:“神药山在每个大城皆有据点,根据城市规模分派优胜名额,提前举行一次选拔比试,唯有取得名额之人方有资格前往神药山。依照往次的情况,最后参加丹道大会的丹师不会超过一万之数。”
在整个中央域范围内选拔一万人,别看着一万人数目不小,以中央域的人口基数来说,已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分派到每个大城的名额至多不过三五人。
“你的意思是,如若想要入得神药山,必须先参加一个选拔比试,并夺得其中一个名额?”慕烟华对丹经有着绝对的信心,纵然经历再多考验也不怕,“这林海城应当也有分派名额,到时我去夺他一个便是。”
秦守则闻言一怔,随即笑道:“那是对普通丹师设立的门槛,烟华随我秦家一道前往,自然无需如此麻烦。”
“竟还有这般缘故。”
慕烟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世间本存着不少规则之外的特例,她一着搭上了秦家的关系,倒是也享受了一把特权带来的便利。
再转念一想,却又疑窦丛生。
这秦家虽是在林海城有些体面,跟着贾家一道占据了林海城这座江山,同神药山比起来却是萤火和皓月的区别,如何能让神药山予他们这一份特殊?秦伯业曾经提及,秦守则、秦守善都是要参加的,加上她就是三个名额了。整个林海城不知道有没有三个名额,莫非其中还有她不了解的隐情?
“那贾家也有这般便利?倒不曾想叫我省却许多工夫。”
慕烟华不惧同旁人比试,只不用跟着无数人争夺寥寥几个名额,能够直接去往神药山自然是好的。
“这就是我秦家跟着贾家不同之处。”秦守则笑了一笑,解释道,“贾家在林海城呼风唤雨,在别处却没什么根基倚仗,想要上去神药山只能去争抢那三五个名额。上一回林海城共有四个名额,今次却还未有风声透出来,想也差不了多少。”
“我秦家在林海城安身立命多年,外人只道是林海城土生土长,却不知我秦家实跟着淮安城秦家同一个祖宗。”
“淮安城秦家?”慕烟华不觉显出来一丝惊色,“八大世家之一的秦家?”
中央域一山一谷二门三宗八世家的名头,便是慕烟华这个初来之人也如雷贯耳,竟不想她随随便便一扒拉,居然跟着八大世家之一的秦家扯上了关系。
秦守则点了点头,面上露出隐约的自豪之色:“我秦家正是淮安城秦家旁支之一。每一次的丹道大会,淮安城秦家都有十个名额,虽有诸多旁支争夺,我林海城秦家却能独得三个。说句不客气的话,若论修炼天赋,我林海城子弟远远不如旁人,但若论炼丹天赋,便是淮安城本家也没几个比得上我与守善。”
“淮安城本家不以炼丹之术见长,我林海城秦家却早早得了丹道传承,渐渐发展成一个丹道世家。”
秦守则看了慕烟华一眼,见她听得认真,随即续道:“再过些时日,祖父会带着我们先行前往淮安城,到了本家之后再做计较。我林海城秦家独得十个名额之三,暗地里不知多少人耿耿于怀、心有不服,怕又是一番不得安宁,烟华需心中有数。那些个人惯会无事生非,烟华不必与他们客气,丹道大会在即,横竖咱们吃不了亏。”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慕烟华笑着颔首应下,承了秦家这份情。
原以为加她一个不过顺带,如今看来这一个名额倒是算得上珍贵了,也不枉她又是赠送三元冰魄丹,又是出手压制地心炎火,助了秦守则一臂之力。秦家既是知恩图报之人,慕烟华自然不会吝惜在能力范围内帮上一帮。
秦守则连称不敢,捡着紧要处解释了一二,转而向慕烟华请教起炼丹上的某些疑问。
慕烟华也不藏私,只要不是涉及丹经上的不传之秘,一应感悟心得不曾有丝毫隐瞒,只听得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兄弟如醍醐灌顶,完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初时这秦守则还能跟着慕烟华讨论两句,之后便光听慕烟华讲解了,往日里不甚明了的疑惑之处,被慕烟华三言两语拨开外衣,种种明悟袭上心头,一时竟是收获颇丰。
便是有幸得到老祖宗指点,也从来不曾有过今日这般感受。
慕烟华获得丹道传承定然非同小可,本身的炼丹水准怕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此番她占了林海城秦家名额参加丹道大会,对林海城秦家来说反而是一场机遇,谁说让出了名额就一定是损失呢?
秦守则兀自陷入感悟之中,原有的一丝不信早已化作烟云。
慕烟华瞧着尚未回神的三人,悄悄地离开了会客厅。
两日后,莫轻影处理了苗皖、赵匡两个漏网之鱼,来了秦家跟着慕烟华汇合。
慕烟华问过莫轻影意见,得知她本是要返回东南域,当下交予她一枚留了神识印记的玉简,让她暂且前往天魔城寻慕云鹤。
莫轻影只在秦家呆了十来日,很快便搭乘海轮离开了中央域。
没过多久,慕烟华随着秦家队伍,目标直指淮安城。
☆、第279章 名额之争
“烟华,前面便是淮安城了。”
秦守则指着前方一座宏伟大城,轻声介绍道,“淮安城为秦家大本营所在,已是经营了不下万年,直将整座淮安城治得铁桶一般。此番淮安城内的选拔比试,便是由秦家协助神药山弟子完成。除了秦家得去的十个名额,淮安城另有十个名额,比之林海城多了一倍不止。”
“你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那十个名额来的。”秦守则眼神示意不时跟着他们擦肩而过的修士,短短片刻便过去了不下百人,“随着比试之日临近,每日里前来的丹师只怕会越来越多,到时定将淮安城挤得满满当当。”
慕烟华眼见着身周人来人往,前方城门处更是排起了长队,心下不觉有些感慨。
想当初参加青云榜之争,后来又参加三域大比,本以为那场面已是不小,但见得眼前如此盛况,才知比着丹道大会是小巫见大巫。
“神药山的号召力果然无与伦比。”慕烟华轻叹了一声,淡淡笑道,“这一回算是来对了,否则如何能见识到这般盛大的场面?”
此时离着林海城出发之日已近半月,慕烟华跟着秦家一行搭乘楼船前来淮安城,因着城内禁止飞行法器进入,这才在城外十里之地收起楼船,改为步行进城。
这一次出行,秦家由秦伯业并着两名长老带队,秦大伯、秦二叔全部留守林海城,年轻一辈只来了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兄弟,加上慕烟华不过七个人,算得上轻车简行了。
那两名长老一位是秦家之人,排行第四,称做四长老;另一位正是当日为秦守则炼制三元冰魄丹的刘大师,虽是最终没有炼制成功,但既然秦家放心将那般重要的任务交予他,想来炼丹水准定然不低。
“待得上了神药山,丹道大会真正开始那日,怕不要比这会儿热闹十倍百倍。”
秦守则说着,同秦守善两人一左一右护在慕烟华身侧,挡住了周围越来越拥挤的人群,随着人流顺利进了城。
秦守仁凑到慕烟华近前,指点着城中两侧建筑悉数介绍,倒是让慕烟华对淮安城有了不少了解。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免对淮安城的繁荣生出些许惊异。
顺着城中主干道一路前行,慕烟华一行的速度皆是不慢,终是在一个时辰后站在了一处古朴大气的建筑之前。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绵延近百里地,檐角楼阁一眼望不到边,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虽是闹市却半点不见喧杂之声。
朱红的中门大开着,秦伯业领着慕烟华一行上前去,早有两名瞧着十四五岁的少年迎了上来。
看过了秦伯业出示的铭牌,这两名少年面上略带恭敬之色,唤过一名身着玄衫的中年男子,领了秦伯业、慕烟华一行进门,前往早已准备好的客舍。
没有阻挠,更没有刁难,一切都极为顺利。
一路上偶遇四五拨人,都是匆匆扫过来一眼便不再理会,兀自去了。
慕烟华看在眼里,正暗自感叹大世家大气象,忽而便被一行七八人拦住了道路。
领头的一名少年瞧着仅只十三四岁,一身天蓝色绣暗纹的华丽袍子,紧拧着眉头扫了秦伯业、慕烟华一行一眼,转向前面领路的中年男子。
“怎么什么人都往府里带?”尚带着稚嫩的面上刻意做出来一副威严之色,白皙的下巴略略抬高,看着倒是有些令人发笑,“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今儿这是怎么回事?这几个人的身份来历,确定都查问清楚了?”
“十三公子。”中年男子弯腰行礼,毕恭毕敬地道,“这几位来自林海城秦家,已查验过身份铭牌——这一位秦伯业秦家主,我曾经见过两次,不会有错。”
“是么?还真是林海城秦家之人!”
十三公子下巴抬得更高了,鼻孔里发出轻哼之声,“我听闻林海城秦家擅长炼丹之术,在我秦家诸多旁系中排在前列,连着祖父都对他们颇多赞誉,秦家十个名额更是叫他们独得了三个,我说的可对?”
中年男子维持着弯腰行礼的动作:“十三公子所言极是。”
“可是我偏偏不信!”十三公子视线一一扫过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人,最后落在慕烟华身上,“林海城秦家果真没有人了么?就派了几个歪瓜裂枣充数,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的本事,到头来莫要坏了我秦家名声、折损我秦家脸面才好。”转向秦伯业,毫不客气地道,“我问你,这四个人里面,哪三个是林海城秦家选定之人?”
这十三公子一看就是找茬的,分明早早得知秦伯业一行身份,等在此地专门堵他们的路。奈何此人是淮安城秦家嫡系中的嫡系,因是本家年纪最小的小辈,天赋实力俱都不错,一向颇受本家一众长辈喜爱,秦伯业未见其人却听过他的名号,如今见他找上门来,根本不敢怠慢。
“好教十三公子知晓,得了那三个名额之人,正是我不成器的两个孙儿,守则、守善,以及这位慕烟华慕丹师。”
“姓慕?不是你秦家人?”十三公子身侧的一名玄袍青年男子,似是寻到了秦伯业一行的错处,一脸兴奋地提高声音道,“十三公子你听到了,这丫头根本不是秦家人,却被秦家选中占了三个名额之一,可见林海城秦家之名并不符实,不然为何要请了外人来相帮?我早早说了,林海城地处偏僻,哪里出得了那么多天才,林海城秦家乱来不要紧,连累整个秦家蒙羞却是万万不行!”
“就是这个理儿,十三公子。”另一名青袍的年轻男子紧跟着帮腔道,“丹道大会的名额何其珍贵,整个秦家都只十个罢了,倘若林海城秦家找不出人来,何必要白白占着三个名额不挪窝,需知想要名额之人多不胜数,这世间可不止他林海城秦家之人天才了得。”
十三公子明显有些意动,嫌弃地看着秦守则、秦守善、慕烟华三人:“那你们说怎么办?这名额祖父早早定好了,我也没法子改变。”
玄袍男子大喜过望,显然已是想好了措辞,不假思索道:“只需十三公子做个见证。我要向秦守则三人挑战,便以那三个名额为赌注,倘若最终输了名额,也是他们技不如人,活该有此报,跟着十三公子没有关系。”
剩余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赞同的意思,那十三公子还未应答,秦伯业一行更是一句话未说,这一众人竟似将事儿全部定下来了。
“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谁不知道你们打得何种主意,莫要欺人太甚!”秦守则上前一步,怒视随着十三公子同来的几人,“我林海城秦家的三个名额是白来的么?三十年前上一回丹道大会,我林海城秦家仅仅一个名额,却是整个秦家十个参战者中成绩最好的一个,家主这才许诺今次给予三个名额。这是我林海城秦家的奖励,你们有何面目前来聒噪抢夺?莫非便是仗着巧言令色迷惑十三公子?”
“十三公子深明大义,颇得家主真传,岂是你们三言两语能够蒙蔽?”
十三公子轻咳了一声,耳朵尖儿居然微微泛起红色,纤长的眼睫毛略略盖下,低垂下头。
“就一句话,敢不敢跟着我们比试?”玄袍男子不为所动,眼角余光扫过十三公子,“如若你林海城秦家真个名副其实,何惧同我们比试一场?也正好让十三公子看看你们的手段。要是你们推三阻四不敢应战,不是心虚是什么?”
“说来说去不过是怕输,真有本事之人可不似你们这般!”
玄袍男子视线锁定慕烟华,再接再厉道,“秦守则、秦守善两人之名,我倒是有些耳闻,只这一位什么慕丹师,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小丫头,不管不顾就往我秦家撞。你若真想要丹道大会名额,自去参加淮安城比试便是,却来这边凑什么热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秦家的名额不是你能够消受,不然恐要惹祸上身,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是将火烧到她身上来了。
慕烟华眸光平静无波,不闪不避跟着玄袍男子对视。
两相抉择取其轻,柿子要挑软的捏。这玄袍男子显然挑了她最先下手。
莫非这人以为只要逼走了她,便能得到她占据的这个名额?
真是太过天真!
不说秦伯业一众会不会同意,她自个儿就不允许到手的东西再被人觊觎。
横竖这会儿无法善了,与其唧唧歪歪浪费时间,不若快刀斩乱麻。
“这位秦公子似是对我很有意见?”慕烟华语声平平地道,“你说比试便比试,你说以名额为赌注便以名额为赌注,好一手空手套白狼,当真是见识了。”
☆、第280章 赌注
“早听说南阳城秦家精于算计,惯会做些无本买卖,果然名不虚传啊。”
秦守仁双眉一挑,心里想着慕烟华本事,倒是颇有点儿看热闹的兴致,唯恐天下不乱地提高声音接上了慕烟华之言,“你赢了我们要交出名额,输了却半点不用付出,横竖输赢都是你占大便宜,世上哪有这般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真是为了名额不要面皮,我都替你脸红!”
“我知道了!”秦守仁越说越是起劲,一张嘴巴连珠带炮一刻不停,视线来回扫视着方才说话的玄袍男子与青袍男子,“三十年前你两家侥幸各得一个名额,丹道大会上一个炸了丹炉,一个将救命的灵丹炼成要人性命的毒丹,倒叫家主被人当面取笑。家主当场剥夺了你两家的名额,虽说这两个名额最后落入我林海城秦家,但原就是你两家不争气,现下寻上门来胡搅蛮缠是个什么意思?”
“有本事找家主说理去!”
以玄袍男子、青袍男子为首的数人面色大变,尤其是领头的玄袍男子与青袍男子,看着秦守仁的视线愈发不善,显然是被戳中了心底最大的疮疤。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谁还能不犯错?”玄袍男子到底有些城府,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了都能生生忍下,“身为秦家一份子,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维护秦家颜面。林海城秦家有几分底蕴大伙儿都清楚,家主交予三个名额本身便有欠妥当——名额有能者得之,我自信炼丹之术不输他人,前来挑战又有什么不对?”
青袍男子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我们只是来挑战,请了十三公子做见证,这都是有例可循的。听闻你林海城秦家请了外援,竟是连着三人都凑不齐,心下怀疑问上一问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一见倒是愈发忧心了。”
剩余几人七嘴八舌出声附和,那一来便不客气的十三公子反而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两方之人相争。
秦伯业早已不说话了,到底是年轻一辈之争,他这个林海城秦家的家主不好开口。同来的秦四长老与刘大师亦是闭口不言,只静静关注着事态发展。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不可能善罢甘休,而此类小打小闹的比试赌斗完全是允许的,本家不会轻易出手干涉。
没看到那带路的中年男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不曾看到么?
早在来淮安城之前,秦伯业几人便预料到会有眼前之事,更是让秦守则提前跟着慕烟华打了招呼。
他们对慕烟华信心十足,这会儿自然半点不担心。
秦守仁眼瞧着玄袍男子、青袍男子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从开始的挑衅激将到现在的绵里藏针,话里话外都是怀疑林海城秦家、怀疑慕烟华,当下气得就要跳起来同他们继续理论,却被慕烟华抬手阻住。
“这等厚颜蛮缠之人,你却与他多言作甚?平白浪费口舌罢了。”
原来林海城秦家能有三个名额,除了自身在上一届丹道大会表现出众之外,还有这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失手之故。林海城秦家多出来的两个名额,一看就是家主剥夺了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所得,怪不得眼前这些人软硬皆施,千方百计要得回名额。
仅仅靠着口舌之争,这些人绝对不可能轻易退去。
秦守仁转头看慕烟华:“莫非看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都是好气性儿,我可忍不得一言半语。”
“稍安勿躁,且看他们出招。”
铺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估计就要动真格。
慕烟华转向秦守仁、秦守善两人:“两位有兴趣跟着他们比试一场么?”
秦守则、秦守善对视了一眼,齐齐摇头道:“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不若回屋歇一歇脚。”
慕烟华莞尔一笑,轻声道:“这恐怕由不得你们。”
“那丫头,你我在十三公子面前公平比试。”玄袍男子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朵雪白的十八瓣莲花,“你输了名额归我,赢了便能得到这朵万年寒玉莲。”
果然第一个仍是寻她。
慕烟华扫了那晶莹剔透的万年寒玉莲一眼,心念一动掌中多了一个半尺长的玉盒,在众人不解的眸光中掀开盖子,将玉盒内的东西显于人前。
一朵,两朵,三朵。
雪白的十八瓣莲花似乎笼着一层霜华,整齐地排列在玉盒之内,仿佛最极品的寒玉精雕细琢而成,同样是万年寒玉莲,瞧品相却要比玄袍男子拿出来那朵好上不少。
“这什么花儿草儿的,我手上多得是。”慕烟华轻轻合上玉盒,隔阻了一众火热呆愣的视线,清润的语声徐徐响起,“区区一朵万年寒玉莲,你觉得比得上参加丹道大会的名额?不若你拿着找其他人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以万年寒玉莲交换名额。”
万年寒玉莲确实珍贵,但有了玉塔第二层药田的慕烟华,最不缺的就是各类珍奇药材了。更不用说她刚得了一座灵药峰,一路前来中央域又有意收集了不少,愈发丰富了玉塔药田里的药材种类。
丹经第五页记载的内容快要感悟圆满,丹经第六页解开封印就在这几日,慕烟华委实不想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玄袍男子脸涨成猪肝色,收起万年寒玉莲之后又取出一个玉盒。
一枚拇指大的金黄色果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华,一股子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叫人闻之神清气爽,全身真元略略有突破桎梏的迹象。
至少一万年的无相果,炼制生死丹最为重要的主药之一。
生死境一共九重,又称生死九劫,每一重突破都极为艰难,可说是九死一生。用一万年的无相果炼制的生死丹,可大幅度提升生死境第一重晋升生死境第二重的成功率,比之方才的万年寒玉莲又要珍贵十倍不止。
为了那参加丹道大会的名额,这玄袍男子真是舍得。
炼丹之术修到精深之处,对丹师本身实力的要求也随之提高。慕烟华冷眼打量玄袍男子,发现他修为境界不过在元婴境后期,且气息尚有些虚浮不稳,显然是刚突破不久,能不能成功炼制出人级丹药都要两说,哪里来的自信胜过她?
慕烟华暗自摇头,同样取出一个玉盒打开,显出来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黄色果子。
相较于玄袍男子拿出来的无相果,慕烟华这两枚要大上一圈儿,看年份已是接近三万年,能够炼制突破生死境第三重的生死丹是肯定的。
托着两枚接近三万年的无相果,这一回慕烟华只是看着那玄袍男子,不再开口说话。
这意思很明显,想要用无相果为赌注,不可能。
玄袍男子死死盯着慕烟华掌中的两枚无相果,捏着玉盒的手掌紧了又紧,连那指节都开始微微泛出青色。
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刚刚还跟着玄袍男子同进退,这会儿余下之人全部噤若寒蝉,完全被慕烟华的大手笔惊得吓住了。不管是万年寒玉莲还是无相果,放在外面皆是能让人抢破头的东西,他们想要得一样已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知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交换了等值之外后又搭了人情,怎么到了别人这里竟像是毫不费力一般?
若非对玄袍男子极为熟悉,又极其肯定他跟着慕烟华确实是第一次相见,此前从未有过半点交集,他们几乎要以为这一幕是两人早先串通好的。不然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玄袍男子拿出万年寒玉莲与无相果做赌注,慕烟华身上恰好有这两样药材,且无论数量还是品相都要远远胜过。
青袍男子本还有些想法,这会儿哪里还敢动?
剩下之人以玄袍男子、青袍男子为首,眼看着他两人吃了大亏,只恨不得将头低到膝盖,当做从来不曾出现过。
“嗤!”
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四周围的沉寂,引得众人纷纷寻声看去。
竟是那开始帮着玄袍男子,后来一直作壁上观的十三公子。
“十三公子,你可要帮我们。”玄袍男子对着十三公子深深弯下腰,艰难地道,“公子先前答应了我们,万望助我们一臂之力,必不忘公子今日之恩。”
“莫非我还指望你报答不成?”十三公子斜了玄袍男子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事到如今仍是不死心?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前你说林海城秦家之人如何浪得虚名,我姑且信了你两分,便陪你走上一遭又如何,打发时间寻个乐子罢了。这林海城秦家与你所言相差甚远,我都没找你责问算账,你却还惦记着叫我相助?”
“也罢,看在你演了一场好戏的份上,我便帮你一把。”
☆、第281章 便宜徒弟
十三公子面上带着点笑,看着玄袍男子的眼神淡漠又疏离,原本稍显稚嫩的面容一下子成熟起来,跟着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八大世家之一的秦家嫡系子孙,纵然自小受到一众长辈宠爱,如此底蕴养出来的孩子,又怎可能真个是那白目的纨绔模样?这会儿见了林海城秦家表现,再对比玄袍男子、青袍男子一行应对,理所当然便转换了态度。
当然,如若林海城秦家不堪造就,他也不会在乎区区一个旁系家族,乐得看一场好戏。
“我这里有一枚生生不息丹。”十三公子掌中多了一个丹药瓶,视线落在慕烟华身上,“要是你应下挑战并赢了这个蠢货,这枚丹药就是你的了。”
生生不息丹!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级丹药,且在天级丹药里也是顶尖的存在。
一枚生生不息丹,倘若神魂完好,只需有一息尚存,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势都能完全恢复,不会留下丝毫受伤的后遗症。最为重要的是,此丹药力极为温和,下至才开始修炼的淬体境修士,上至化神境、合虚境甚至生死境大能皆能服用。
什么万年寒玉莲,什么万年无相果,根本无法跟着生生不息丹相比。
丹道大会的名额固然珍贵,但那只是一个让人参与的机会,到底能不能胜过诸多天之骄子,得到神药山准备的奖励还要两说,而眼前的生生不息丹却是实实在在伸手可得之物。
玄袍男子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死死盯着十三公子掌中的丹药瓶,连着呼吸都不自觉得粗重起来。
十三公子无视了身周一个比一个火热的视线,只看着慕烟华:“慕丹师,如何?”
“生生不息丹么?”慕烟华淡淡一笑,眸底波澜不起,“倒是算得上珍贵之物,十三公子比你边上的蠢物大方多了。”
天级丹药对旁人而言或许高不可攀,于慕烟华却是稀松平常,尤其是十三公子拿出来的这一味生生不息丹。
当日神水宫遭逢剧变,徐妙音受到牵连命悬一线,徐素颜发动整个神水宫求取一枚生生不息丹不得,所幸慕烟华及时得到消息赶回天魔宗,由萧焰出手炼制生生不息丹救了徐妙音一命。徐素颜准备的药材有两份,本是为了炼丹失败之时多一次机会,但萧焰出手又如何会有不成功的道理?
一份药材得生生不息丹三枚,全部给了徐素颜,另一份材料被萧焰留了下来。
这原是请丹师出手的惯例,两份药材若是一份便成功,剩下一份就是丹师报酬的一部分,任由丹师自个儿处置。
这一份药材同样被炼制成丹药,三枚十成的生生不息丹全部在慕烟华手里。
“烟华,生生不息丹啊。”秦守仁咽了一口唾沫,凑近慕烟华压低声音道,“不若你就勉为其难出把手,先将这生生不息丹收入囊中再说。”
秦守则、秦守善不约而同望向慕烟华,虽不曾开口劝说,看那模样却是跟着秦守仁同个意思。
秦伯业、秦四长老跟着刘大师也来凑热闹,一时林海城秦家一众齐齐看着慕烟华,等待着她的回答。在他们看来,那玄袍男子绝对不可能是慕烟华的对手,这枚生生不息丹便是放着叫慕烟华伸手去拿一般。
慕烟华上前一步,对上十三公子隐约带着期待的眼神,不觉一哂。
期待什么?期待她出手炼丹?
“十三公子,此物予你。”一个丹药瓶递到十三公子面前,“十三公子挡了路,不知现下能不能让开了?”
十三公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愣愣地将丹药瓶接了过去,拨开瓶塞往里一瞧。
“这——”
十三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儿瞪得溜圆,飞快地抬头看了慕烟华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丹药瓶中的丹药,直愣愣的许久没有说话。
“十三公子,可以让道了么?”慕烟华轻声开口催促道。
十三公子呆呆地抬头看慕烟华,足下一动移开身子,让开了道路。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十三公子动作,怀疑的视线偶尔飘到慕烟华相赠的丹药瓶上,想起方才慕烟华轻轻松松取出万年寒玉莲与近三万年无相果之事,心底里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却又委实不敢这般肯定。
慕烟华完全不受影响,转向先前带路的中年男子:“有劳带路。”
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十三公子,见他犹自没回过神来,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慕烟华、秦伯业一行继续往客舍而去。
十三公子不曾出声阻止,玄袍男子、青袍男子几人更不敢动作了。
走得远了,秦守仁拉着慕烟华悄悄问道:“烟华,你予了那十三公子什么宝贝,看把他吓成那副模样儿,连着话都说不利落了。”
秦守仁话音虽低,却并未施展传音之术,在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自然将他的问话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前头领路的中年男子在内,全部竖起了耳朵静等慕烟华答话。
慕烟华莞尔一笑,正要出声,忽听得身后传来十三公子提高的语声,瞬间人已经站在了身前。
“师父!日后您就是我师父!”十三公子满脸堆笑,眼巴巴地瞧着慕烟华,那样子要多谄媚便有都谄媚,“师父,方才我一见了您,就知道您定然学究天人、深不可测,那两个蠢物敢向您挑战,简直是不知死活。不用您出手,我马上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三儿,还杵在那里作甚?没看到我正跟师父说话?”十三公子转向那领路的中年男子,立时换了一副面孔,略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那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眸光扫向慕烟华、秦伯业一行:“……十三公子,小人职责所在,万望公子通融一二。”
“通融什么?敢情这客舍我还不识路?”十三公子眼一瞪,“由我领他们去,莫非你不放心?”
“岂敢。小人告退。”
这一回中年男子行了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十三公子再次看向慕烟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您这边请。飞羽殿青禾院,倒是有几分清静,师父您去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咱再换其他院子。”
“飞羽殿青禾院!那不是秦家最核心的院落么?”
十三公子前后态度大变,这会儿更是直接唤了慕烟华师父,赶走了领路的中年男子,竟要亲自为他们领路,林海城秦家一众下巴掉了一地,眼睁睁看着十三公子一出接着一出,面上甚至显出了茫然之色,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待得飞羽殿青禾院的名字出来,秦守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失声惊呼。
飞羽殿只给秦家最珍贵的客人住,林海城秦家一众倒是听过名字,却从来不曾有机会靠近,如今这名字从十三公子口中说出来,瞧着竟像是要带他们去。身为秦家旁系一脉,林海城秦家之人哪里会不知这飞羽殿的地位,当下一颗心便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十三公子眼里却只有一个慕烟华,目光不曾有丝毫偏移:“师父,眼看着天儿不早了,您便随我走吧。”
慕烟华仍是止步不前,没有理会十三公子,兀自转向秦守仁:“这人哪里来的?怎么看着像是吓傻了,连着师父都乱认。”
秦守仁差一点喷笑出声,好悬强自忍住,忙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
“这十三公子是淮安城秦家……”
“打住打住,不用你多嘴,我自与师父分说明白。”十三公子白了秦守仁一眼,笑眯眯地向慕烟华解释道,“师父还不知我身份来历,全是我的过失。我名秦睿,淮安城秦家这一辈嫡系中排行十三,我父为家主长子秦鼎方。我是家中幺子,上面八个兄长,四个姐姐,最小的兄长都大我二十岁以上。师父日后叫我十三便是。”
原来是长子嫡孙,又是最小的幼子,跟着上面的兄姐年龄相差极大,必然极为受宠。
慕烟华清凌凌的眸光落在秦十三身上:“我从来不曾收过弟子,十三公子还是不要乱叫得好。”
“师父,我自叫我的,您认不认不关我事儿。”秦十三打定了主意不肯改口,眼看着就是赖定了慕烟华的样子,“我先带您去青禾院安顿,可好?”
慕烟华定定地看了秦十三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走吧。”
秦十三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
慕烟华看他欢喜不像作假,回想他之前行事,不由问道:“你想学炼丹之术?”
秦十三连连点头,眸中大亮:“师父愿意教我?”
慕烟华不答反问:“以你秦家势力,以你在秦家身份地位,你想修习炼丹之术本是极容易之事,何苦寻到我头上?”
☆、第282章 挖墙脚
秦十三面上微微一僵,随即略显急促地道:“人与人之间最是讲究缘分二字,您行事极为合我胃口,我愿意叫您一声师父。至于其他人,这也不行那也不准,我不耐烦理会他们!”
“是么?”慕烟华望定秦十三,淡淡地道,“看不出十三公子还是性情中人。”
秦十三咧嘴一笑,拍着胸膛自卖自夸:“师父,只要您收下我,保管不会吃亏。我在秦家尚有几分面子,师父住在飞羽殿青禾院,定然再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便是到了神药山上,端茶送水、跑腿认人,总有那么一点用处。”
眼见着秦十三说得好笑,慕烟华神色稍缓,还真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不觉显出来一丝柔和的微笑,叫住面前喋喋不休的人。
“秦十三。”
“是,师父!”察觉到慕烟华称呼的转变,秦十三喜形于色,“您有什么吩咐?”
“你身为淮安城秦家嫡系子弟,如何能随意拜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丹师为师?就是我现下应了你,你家长辈也不可能会同意,到时又生出许多事端。”
抬手阻止欲要争辩的秦十三,慕烟华续道,“我本人诸事缠身,在此地呆不了多久,委实没有时间精力教导弟子,更是从未想过要收个弟子传道授业。然你这般诚心实意,我自也不好叫你失望——你我不记师徒名分,在丹道大会结束之前,我可以指点你一二。”
慕烟华此时已是将丹经第五页感悟圆满,只等着一个契机解开第六页的封印,到时便可着手炼制天级丹药,论水准不比很多丹道大师低,指点秦十三绰绰有余。
丹经的内容不便泄露,个人的心得理念却不在此列。
这些年专研丹经,几乎将全部的精力放在炼丹之术上,慕烟华同样翻看了不少其他丹道典籍,以期跟着丹经互相印证、举一反三。有紫色符箓相助,慕烟华感悟典籍的速度极快,根本不是外人能够想象,也衍生出无数新的想法与体会。
慕烟华现今拥有的丹道体系,以丹经为骨干框架,却又不单单只有丹经。
丹经固然神妙非常,为慕烟华平生仅见,但毕竟只是一门传承经典,其中记载的内容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无所不包。初时萧焰还在时,倒是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很多补充,现下他一点真灵留存万灵树内,尚等着她炼制聚神丹相救,一切唯有靠她自个儿。
所幸慕烟华并非常人,天魔宗霞峰一脉的丹道传承虽比不上药宗,在整个东南域都算得上前列,加上有意识地向外收集丹道典籍,自然是收获颇丰,炼丹之术一日千里。
秦十三面上表情不住变换,随着慕烟华之言一时愁一时喜,待得慕烟华一锤定音,终是大松一口气,喜不自禁。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只记得您是我师父。”秦十三眉飞色舞,眼看着进了飞羽殿,青禾院遥遥在望,又是期期艾艾地问道,“师父,那您……何时开始教我?”
“明日吧。”慕烟华在青禾院门口驻足,显然是不想秦十三再跟进去了,“明日辰时你来,我在此地等你。你该当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成为丹师,我不知你之前有没有获得其他丹道传承,更不知你现下炼丹水准如何。你先回去,我要准备一番,有什么事儿待明日再说。”
秦十三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慕烟华意兴阑珊,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咽了回去。
“师父您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
慕烟华轻轻颔首:“走吧。”
秦十三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去,青禾院中的管事殷勤地迎了上来。因着亲眼见着秦十三对着慕烟华的态度,那中年管事半点不敢怠慢,简直将慕烟华、秦伯业几人当宝贝捧着供着。
青禾院是一座独立的院子,三进的楼阁占地不小,内中古木成荫,繁花着锦,背靠苍翠青山,灵溪汇聚成一汪深潭,分出几股支流,环绕着青禾院流淌而过。浓郁的灵气自溪水这升腾而起,被阵势束缚在青禾院范围之内,整个院落生机盎然,令人见之忘俗。
由那中年管事安排,慕烟华、秦伯业一行七人顺利住进青禾院,不过占去了院子的一角,余下大半房间空着。
慕烟华跟着秦十三之间的事儿,秦伯业、秦四长老、刘大师三人不好多言,当下跟着慕烟华说了两句之后,便各自回去了房间。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兄弟倒是没这顾忌,几人不忙着回屋,先在院内一处八角亭坐了。
“烟华,你真要指点那十三公子炼丹之术?”秦守仁在三兄弟中年纪最小,也没有那么多想法,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慕烟华点了点头:“我已经答应他了。”
“是我们连累你了。”秦守则眉间微蹙,沉声道,“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向来同我林海城秦家不睦,这回又认定是我林海城秦家夺了他们名额。你跟我们走在一道,倒是让他们将矛头对准了你,若非如此,那十三公子也不会注意到你。”
“跟着十三公子这般人打交道,也不知是福是祸。”
“本是好心赠予我名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那些人要夺我名额,我如何能无动于衷?”
慕烟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乌沉沉的眸中平静一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冷眼看那十三公子,倒不像大奸大恶之人,纵然性子跳脱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随意指点一二,又不曾有那师徒之名,想来不至于惊动他背后之人。”
什么跳脱些?简直是喜怒无常,想着一出是一出!
先是应了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前来寻麻烦,挑起事端之后便一直在边上看热闹,紧接着更是临阵倒戈,眨眼间就翻脸不认人,直接缠着慕烟华叫起了师父,承诺要让南阳城、宜广城几人吃不了兜着走。
别看他这会儿对慕烟华毕恭毕敬,谁知道会不会一时想不通了,故技重施变了脸?
秦守则轻叹了一声,慢慢地道:“十三公子年不满十四,往日里只闻其名,今日尚是头一回见着,当真闻名不如见面。多余的话我便不多说了,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说来反而误导了你。”
“无事,我自省得。”慕烟华笑了一笑,安抚道,“不必担心,秦十三不是毒蛇猛兽。”
“希望如此。”
秦守则眉间舒展,终是不再赘言。
秦守善、秦守仁在一旁帮腔,到底让秦守则稍稍安心。
几人又笑谈了几句,这才各自回了屋。
昼去夜来,旭日东升。
辰时还不到,秦十三已是候在青禾院之外,踱着步子在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到了跟着慕烟华约定的时间,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同一时间,秦家主院的一间屋内,两名样貌相似的男子相对而坐,白玉桌的中央摆着一个小巧的丹药瓶,看模样正是慕烟华交予秦十三的那一个。
“昨儿十三这孩子又闹了事,竟将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小一辈七八人揍了一顿,全部赶了出去。”年长些的男子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据说是为了林海城秦家一个姓慕的丹师——十三居然要拜她为师,反被她拒绝?”
“十三的体质……真不知他在坚持些什么。”
年轻些的男子正襟危坐,余光瞥了一眼白玉桌中央的丹药瓶,“十成的生生不息丹,瞧着成丹时日不会太远,连着神药山的山主都没有这份功力,难怪十三一时被迷了心窍。万年寒玉莲、近三万年无相果,再加上这枚生生不息丹,那慕丹师本身的实力暂且不谈,她背后的势力都非同小可。中央域从未听得此人消息,林海城临近无尽之海,莫非她近期才从无尽之海而来?”
“你当她只靠着师门余荫?你信不信,腾龙榜上必有她一席之地!”
敢带着那么多珍贵药材与高品丹药招摇过市,不是傻子就是对自身实力有着十足信心,慕烟华一看就不是蠢人,自然是有所依仗。
年长些的男子想得通透,当下出声道,“十三平日里虽胡闹些,却也是知道轻重的,你看他何时在大事上出过错?南阳城、宜广城这两年确实张扬了些,该给他们一个教训,此事你来处理。必要时候去见一见那慕丹师,人家尽心尽力教导十三,你既是十三的父亲,总要去感谢一声不是?”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别看这会儿慕烟华跟着林海城秦家亲近,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至少十三已是同她搭上了线。
有了这一层关系在,何愁不能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第283章 秘法
飞羽殿青禾院,慕烟华暂居的屋子里。
秦十三低眉敛目,毕恭毕敬地站在慕烟华眼前,静静等着慕烟华说话。
“秦十三,你之前可曾习练过炼丹之术?”
秦十三沉默了好半晌,抬头偷偷瞥了慕烟华一眼,竟是没有开口。
慕烟华略略皱了皱眉,语声冷了两分:“学过就学过,没学过就没学过,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番小女儿姿态却是予谁看?”
秦十三猛地抬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脖子折断,面上因着羞恼涨得通红,闷声道:“学过。”
慕烟华挑了挑眉,再问:“可曾点燃了丹火?”
秦十三点了点头,眸底闪过一道幽光:“点燃了跟没点燃一个样,反正横竖炼不成丹。”
“这是为何?”慕烟华来了兴致,暗道这秦十三身上果然有古怪,“将你丹火放出来我看看。”
看秦十三对炼丹这般执着,凭他的身份地位,只要天赋稍稍过得去,要什么样的师尊没有?哪怕不能收为亲传弟子继承衣钵,收个记名弟子接受炼丹大师教导还是可以的。
什么缘分,什么不耐烦理会他们,慕烟华不是三岁小儿,哪里还能信了秦十三的胡言乱语?恐怕早先已是不知多少次失败失望,见了她的十成生生不息丹,这才起了侥幸之心纠缠上来。
秦十三身份极高,倘若能够真心相助,慕烟华必将省却不少事,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既然他有心求教,本着互利互惠的想法,慕烟华也不介意费上一点心。
“师父,您真的……要看?”秦十三紧抿着唇,忽而有些扭捏迟疑起来,“能不能等等再看,您先教我两手?”
慕烟华定定地看着秦十三,直看得他心里发毛:“你的丹火有古怪,让你炼不成丹,你怕我看了之后再次摧毁你的希望?秦十三,我早说过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丹师的天赋,你连面对这个结果的勇气都没有,何必再坚持?不若早日放开心思,专心提升修为境界。”
丹火都不让看,还指点个什么劲儿?
“别、别啊,您别生气。”秦十三急了,闭上双目破罐子破摔道,“我给您看还不成么?”
修长白皙的右掌摊了开来,一缕深红色的火苗显了出来,散发着一股子躁动暴虐的气息,似是随时都会爆炸。
慕烟华轻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前行了两步。
“你是单系火灵根,天生血脉觉醒?”
秦家为中央域八大世家之一,传承至今不知多少年了,祖上飞升上界之人不胜枚举,秦十三身具传承血脉实在再正常没有,便是他天生血脉觉醒也不曾让慕烟华意外,反而让她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若非她本身觉醒了血脉,还真看不出那丹火的异样。
这般暴躁的丹火,想要控制它来炼制炼丹,怕是丹炉都要连同所有的药材整个炸开,秦十三能够成功炼丹才奇怪了。
“你、你怎么知道?”秦十三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慕烟华,“神药山那老家伙都看不出来,要不是我父亲直言相告,他还蒙在鼓里想不出究竟……”随即心底生起一丝希望,似是遇着春风雨露的幼苗破土而出,“师父,您、您是不是有办法?”
秦十三为单系火灵根,本在丹道上有着极大的优势,可惜他天生血脉觉醒,灵根里带着秦家特有的暴虐气息,连带着点燃的丹火亦有了相同的特性。这般特性用于修习禁法秘技自然威力更盛,却再不适合习练炼丹之术。
慕烟华没有立即回答,食指往秦十三掌中的丹火轻轻一点,一缕深红色的火苗像是活过来一般,倏尔缠上慕烟华的食指,暴虐的气息瞬间平顺下来,静静地在指尖燃烧。
两根细细丝线对称着展开,勾勒出一对华美繁复的翅膀,细长的蹑足自腹部生了出来,顶上探出两根触角。暗红色的蝴蝶双翅舒展,轻轻一扇便飞离了指尖,绕着慕烟华飞了两圈之后直往秦十三身前去。
秦十三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一缕丹火所化的蝴蝶,看着它飞回他的掌心,翅膀扇动间似乎还能感觉到火热的暖风,下一刻重新变回一缕暗红色火焰,“啪”的一声炸了开来,碎成点点火光消失不见。
“师、师父。”秦十三怔怔地看着空了的手掌,半晌才呐呐地道,“我的丹火也能控制?”
“为何不能?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不可能之事。”慕烟华心里有了底,当下不再吊着秦十三,“你的情况我已尽知,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我需仔细思考一二。”
“真的?”
秦十三眸光大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忽而一拍大腿咧嘴大笑起来,“我就说!本公子是谁?想要炼个丹怎会没有法子!神药山的几个小王八蛋,整日里对本公子说些酸了吧唧的话,这会儿本公子倒是要好好看看他们变色的嘴脸!那老家伙还说本公子此生炼丹无望,倘若本公子真个喜欢炼丹,可以破格收本公子为记名弟子,教本公子一些理论知识。”
“去他的记名弟子!当本公子稀罕么?真要留在那儿,日日对着那几个小王八蛋,本公子还不被他们气死!”
“那老家伙是谁?”秦十三已是第二次提及此人了,“针对你的情况,他便不曾提出过解决办法?”
秦十三止住笑,此时看慕烟华前所未有得热切,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家伙就是神药山的山主。祖父跟着他有些交情,曾经带着我寻到他头上,哪知看了我的情况,只道不适合习练炼丹之术,拗不过我的坚持,松口要收我为记名弟子。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儿,谁愿意在他那里受气?”
“师父,我能不能争得这一口气,可全都系在您身上了。”秦十三眼巴巴地望定慕烟华,“我也不求有多厉害,只要让我成功炼制出一炉最为普通的养气丹,我就心满意足了。丹道大会不日便要开始,到时上了神药山……您、您可想到法子了?”
这般执拗只为一口气?果然是小儿心性。
慕烟华暗自摇头,听得秦十三的要求,倒是心底里转过一个念头,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法子。
之前她能够那般轻易控制秦十三的丹火,不过是仗着自身丹火的压倒性优势,要让秦十三本人操控丹火炼制丹药,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了。
秦十三这样的情况,几乎断绝了成为丹师的可能,想来秦家一众长辈也不愿意他将时间精力浪费在无用功上,那神药山之主看得清楚明白,干脆就断了秦十三的希望。可惜他算漏了秦十三的要强固执,为了争一口气竟是一直不曾放弃,直到这一回遇上慕烟华。
“秦十三,我曾经看过一篇残缺的炼丹法门,里面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炼丹手法,倒是对你的情况有些帮助。”
秦十三的丹火躁动暴虐,无法进行精密地操控。那份残缺法门不同一般的炼丹之法,不止对丹火操控的要求大幅降低,连着丹印都减少到必要的几个,可说完全以暴力手段强行融合各种药材,一路碾压着最终强行成丹。慕烟华当初见了此法觉得颇为新奇,很是研究了一段时间,有了不少心得感悟。
“此法投机取巧剑走偏锋,到底比不上以正统手法成丹,炼制成的丹药品级至多只有八成,且最多只能炼制高级丹药,再往上便没办法了。要是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学!我肯定学!”秦十三闻言大喜,急不可耐地连声催促,“师父您快教我!”
“好,你听着。”
这法门本就残缺不全,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慕烟华当下也不隐瞒,将此法的关窍一一讲来,听得秦十三不住点头,面上喜色愈盛。
秦十三受到体质限制,从来没有成功炼制过丹药,却不代表他的领悟能力有问题。恰恰相反,因着多年的失败经验,他于自身存在的问题极其了解,一听慕烟华所言法门便知对了症。
慕烟华一遍说完,秦十三还咧着嘴傻笑。
“秦十三,你可听懂了?”
秦十三回过神来,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懂了懂了,师父讲得一清二楚,我要是再不懂,便对不住师父栽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慕烟华,“师父,你看我能不能试一试?”
勤奋肯学的学生自然讨喜,慕烟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秦十三心念一动,一尊一尺高的小型丹炉便显了出来,紧接着一大堆炼制养气丹的药材出现在丹炉旁边。
“我、我要开始了。”
秦十三闭了闭眼,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一朵暗红色的丹火被他扔进了丹炉。
☆、第284章 十三的成功
“轰隆!”
安静的青禾院内陡然传出一声闷响,震得树间栖息的鸟儿惊慌失措乍起,“呼啦啦”振翅飞向天际。
一座清泉环绕的八角亭内,秦守则、秦守善两兄弟相对而坐,白玉石桌上两杯袅袅清茶,一副金丝楠木的棋盘,棋盘上摆着一个未完的棋局。
“十三公子又炸炉了,这是今日第十七次了。”秦守善头也不抬,指间衔着一枚圆润的黑色棋子,轻轻落了一子,“这十几日来,十三公子日日天不亮就来,一来就往烟华屋子里钻,一整天下来总要炸飞三五十个丹炉。亏得烟华好气性,要是换了我遇上这么一个学生,不揍得他日后再不敢提炼丹。”
秦守则微微一笑,指间多了一枚白子:“若非十三公子,你我哪里来的清静日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心烟华撒手不干。”
林海城秦家机缘巧合,得了秦家十个名额中的三个,本是一件极为惹人眼的事儿,林海城秦家一众都做好了被人刁难的心理准备,从没想过此来淮安城本家还能过上清静日子。果然一进了本家大门,去往客舍的半路上就让人截住,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之人拾掇了秦十三齐齐出现。林海城秦家一众确信,南阳城秦家、宜广城秦家第一个现身,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却不想最后峰回路转,慕烟华强势插手,秦十三临阵倒戈,甚至死皮赖脸要拜慕烟华为师。托了慕烟华的福,仗着秦十三的势,他们不止住进了飞羽殿青禾院,更是再没有人敢来讨野火。
秦守善闻言自然明白过来,摇头笑道:“你可别唬我,过几日便要出发前往神药山,我信烟华不会半途而废。”
如若慕烟华真不愿教导秦十三,过几日离开了淮安城,这一段师徒之缘便到此为止。
秦守则不置可否,抬手间落了一子:“烟华是我秦家大福星。”
这个秦家,指的当然是林海城秦家。
秦守善得意一笑,对着秦守则挤了挤眼:“要不是我机灵,你们去哪里认识烟华?”
秦守则瞥了秦守善一眼,正要说话,忽而又是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秦十三激动兴奋的大笑之声。
“哈哈哈哈!本公子真是个天才,这都能成!师父你快看,十二枚养气丹,全部都是七成丹!我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我秦十三也是能炼丹的,看谁还敢在我面前唧唧歪歪!”
秦守则、秦守善两人对视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讶异。
秦十三是个什么状况,外界不是一点传闻没有,秦守则、秦守善两人都曾经听说过。秦十三痴迷炼丹,这些年不知寻了多少丹师讨教,却从未让他成功炼制出丹药,不想这一记录竟是被慕烟华打破了。
“……十三公子居然炼制出了养气丹,这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秦守善一脸惊叹,心底里生出的震动全部转为对慕烟华的敬服,“养气丹是初级丹药中最为普通的存在,哪怕品级再低、炼制再是容易,也不能改变它是货真价实丹药的事实。烟华行事每每叫人赞叹不已,我对她的师承来历愈发好奇了。”
秦守则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心底里同样不平静:“总归她现下亲近我秦家。走,我们去看看。”
当下两人弃了下到一半的棋局,联袂朝着慕烟华所居之处走去。
“师父,您看我已是炼出了养气丹,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开始炼制回春丹了?”
最初的狂喜过去,秦十三豪气大发心气大增,眼巴巴地看着慕烟华讨主意。
慕烟华斜了秦十三一眼,语声平平地道:“才会走就想跑,摔不死你。没见过你这般蠢笨之人,区区养气丹居然费时近半月才堪堪成功一炉,你自己数一数,这些日子你总共炸毁了多少个丹炉?叫你先放鱼鳞草,你抓了星光草扔进去,叫你加大火候,你直接给我熄了火,要不是你手上稳不住,早七八日前就该成功了。”
秦十三因着体质的关系,之前一直卡在淬药这一关,药材一跟着丹火接触就炸炉。这一回有了慕烟华教授的那篇残缺法门,与传统的炼丹法门大不一样,同样的药材同样的丹火,在特殊手法的作用下,竟是成功将药材变成了药液。
经历过太过失望的人忽然看到希望,本就难以保持平静的心情,这在秦十三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分明是天赋绝佳的一个人,却因着一丁点的进步一惊一乍,手忙脚乱,接二连三炸了丹炉。秦十三再这般耽搁下去,慕烟华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出错。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师父您别生气。”秦十三狗腿地凑近慕烟华,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日后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不过师父,那事儿不怪我,谁让师父您化腐朽为神奇,让我这被人判定此生炼丹无望之人成功翻身,您无法想象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仿佛整个世界一瞬间都亮了。”
慕烟华眼瞧着这样的秦十三,倒是再说不出责怪之言,面上不由地露出一丝笑来:“甭耍嘴皮子,只要你真心实意想学,我自然会认真教你。这两日你继续炼制养气丹,什么时候能够成丹十八枚以上,且八成超过半数,便可开始炼制回春丹。”
秦十三连连答应,没有半点勉强:“师父,我都听您的。”
慕烟华点了点头,忽而抬眼朝着门口望去:“十三,有人来了,你去开门。”
秦十三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了门。
“……父亲?!”秦十三瞪大眼睛看着来人,一时愣在了那里,“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袭暗紫色华贵袍子,其上绣着同色暗纹,行走间隐约显出来张牙舞爪的腾龙图案,瞧着至多三十岁出头,样貌跟着秦十三有六七分相似,浑身的气势威严却远远不是秦十三可比。
“听闻你前些时日拜了个师尊,数日来一直跟着她学习,我过来看看。”
来人背负着手,绕过秦十三径直进了屋,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慕烟华身上,“这位就是慕小友吧?小儿顽劣,倒是让你受累了。”
“无妨。”
慕烟华起身,细细打量了来人一眼,心知此人正是秦十三的父亲秦之曜,淮安城秦家这一任家主长子,十有八|九的下一任家主,现今执掌着秦家族规,任刑堂之主,控制着秦家最为精锐的力量。
“秦堂主,请进。”转向跟在秦之曜身后的两人,“守则、守善,你们也进来吧。”
“慕小友,十三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秦之曜目光扫视了一圈,将屋内散乱的大大小小丹炉碎片看在眼里,“十三体质特殊,本就不适合炼制丹药,偏他碰了无数次壁,仍是不知道死心,我是对他没办法了,只由着他自个儿折腾。你无需有什么顾虑,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秦十三看了慕烟华一眼,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有敢开口。
秦守则、秦守善硬着头皮进了门,面对着秦之曜这个秦家明面上的第二号人物,哪里能做到似慕烟华般无动于衷?原是听到秦十三成功炼出养气丹,耐不住心中好奇前来看看,不想半路遇上了秦之曜,想要避开已是来不及,不得已只能跟着来。这会儿跟在秦十三身后,束手束脚前所未有得拘谨。
慕烟华此时也顾不上他们,全副心神全部放在了秦之曜身上。
“秦堂主言重了。十三勤奋好学,有一股子韧劲,何来麻烦一说?”看来秦之曜还不知秦十三炼制出养气丹之事,这一次不过来得巧合罢了,“秦堂主来得正是时候,这一瓶养气丹是十三刚刚所炼,秦堂主可以看一看。”
慕烟华将放于桌上的丹药瓶推到秦之曜面前。
秦十三那一嗓子喊出来,成功炼丹一事根本瞒不住,想来秦守则、秦守善便是听到了才会前来。除了他们两人之外,青禾院还有不少人,林海城秦家之人与淮安城秦家之人,相信不用多久这事儿就会传遍整个秦家,慕烟华也没想过要隐瞒。
不过一份残缺的特殊炼丹法门,又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法,就是公开了都不心疼,真正的炼丹大师绝对不可能看得上。
“……什么?!十三炼制的养气丹?”
秦之曜强自维持着平静,心底里翻江倒海,不由扭头去看秦十三,手上抓紧了慕烟华推到眼前的丹药瓶。
秦十三这下子得意了,轻哼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父亲你别用老眼光看人,今日我用事实告诉所有人,我秦十三也是会炼丹的。”
十二枚养气丹倒了出来,落入秦之曜的掌中,每一枚都是七成丹。
秦之曜轻轻颔首,感叹道:“果然不错。”
☆、第285章 交托
秦之曜指间捏着一枚养气丹,细细打量了片刻,看向慕烟华赞道:“慕小友大才。”
本是依言过来拜访一番,不想竟有这般收获,在看人的眼光上他还有待加强啊。这一回若非十三的缘故,他们就要错过一个绝好的机会了。
丹道大会在即,秦之曜能够看得出来,慕烟华多半就会一鸣惊人,得到所有人的关注,秦家虽然势大,跟着秦家势力相当甚至尤胜一筹的也不是没有,到时候锦上添花,多了秦家一个不多。
这会儿可完全不一样,慕烟华还是一块尚未被人发现的璞玉,秦家能在其发迹之前便与她相识交好,何其幸也。
秦之曜亲自前来,开始是看在秦十三跟着那枚十成的生生不息丹上,看在慕烟华背后神秘而强大的师承上,对慕烟华本人的关注更多是看好她的未来,提前压上一笔日后可能增值的投资,却不想现实马上给了他一个绝大的惊喜。
被神药山之主断言此生炼丹无望的秦十三,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成功炼制出了养气丹!
秦十三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然也更明白手中这瓶养气丹的来之不易。别看慕烟华轻描淡写毫不居功,秦十三懵懵懂懂不知深浅,他如何会不知道其中的难度。
不用等到将来,此时的慕烟华已是让人不能小觑。
丹道大师固然珍贵无比,没有任何势力倾向的丹道大师更要珍贵十倍百倍,而整个中央域完全没有势力倾向的丹道大师寥寥无几,每一个想要请动都代价不菲,愈发显出慕烟华的弥足珍贵来。
“全赖慕小友之功,十三才能得偿所愿,倒是了了我这个当父亲的一件心事。”
秦之曜高居上位多年,在拉拢人心上自然是一把好手,现下真心想跟着慕烟华交好,说话行事无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刻意。
“十三便交予慕小友了,小友只管严厉教导他,也让他收收散漫的性子。过几日出发前往神药山,便让十三跟着小友一道,这孩子尚有几分机灵,对路径极为熟悉,正好给小友当个向导指个路。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秦家已是搭上了慕烟华,让秦十三加深这一关系足够了,再多反而显得多余。
像慕烟华这般人,绝对不可能无故受人好处,秦之曜也不可能那么做,坏了眼前的大好局面,引起慕烟华的反感。
“有劳秦堂主费心,就让十三跟着吧。”
秦之曜的心思慕烟华一清二楚,却也并不在意,“十三炼丹才刚有些成效,这一路巩固一番也是好的。”
秦之曜点了点头,一眼瞪向秦十三:“你可听到了,十三?需要什么就去库房支取,跟着慕小友好生学习,万不可贪玩任性,否则便是慕小友宽容,我也必不饶你。”
秦十三求之不得,连声应道:“父亲放心,我一定不让师父与您失望。”
“你知道就好。”秦之曜缓和了语声,转向秦守则、秦守善两人,眸底含着一丝赞赏,“林海城一脉的两个小子?年轻人之间要多多交流,日后的秦家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这是让他们跟着秦十三交好?
秦守则、秦守善有些激动,连连颔首应声。
淮安城秦家这一代嫡系中,秦十三的兄长姐姐全部已经独当一面,根本不是秦守则、秦守善能够接触交好,唯有一个秦十三年纪最小,勉强还有一丝可能。
如今秦之曜亲自松口,明知是看在慕烟华的面子上,但重要的是结果不是?
秦之曜起身告辞,慕烟华几人将他送出门去,秦守则、秦守善两人终于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看向秦十三。
秦十三被看得莫名其妙:“两位看我作甚?”
秦守善对着秦十三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秦堂主这般气势,十三公子辛苦了。”
秦之曜修为境界极为高深,连着慕烟华都看不出究竟,虽是尽力收敛了气息,但因着秦家血脉本身的特性所致,效果并不那么理想。慕烟华没什么感觉,秦十三是多年来习惯了,秦守则、秦守善两人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压力实在太大了。
秦十三怔了一怔,再看秦守则、秦守善两人竟变得顺眼起来,嘿嘿怪笑道:“今日看在师父的面儿上已是收敛了很多,你们没见过他生气发怒的样子,那才叫一个恐怖可怕。”
秦之曜对着慕烟华一直很和气,面上更是笑意不断,跟着平日里的样子大有不同,秦十三看着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守则、秦守善两人笑着摇头,齐齐向秦十三拱手。
“还未恭喜十三公子成功炼制出养气丹。这炼丹一事开头艰难,只需入了此门,接下来自然会容易一些,十三公子放宽心。”
“有师父在,我什么都不担心。”秦十三得意地摆了摆手,咧嘴笑得很是傻气,“原先见了你们两位,我还暗自羡慕,如今有了师父教我,我便觉得上天对我不薄。”
秦家血脉暴虐强势,不适合修习炼丹之术,秦守则、秦守善虽是跟着淮安城本家同出一脉,实则已是分开发展很多年,血缘上的联系不知离得多远,纵然有相同也稀薄到了可以忽略不计,完全不会有秦十三那般情况出现。
秦守则、秦守善相视苦笑,暗道秦十三身在福中不知福。
“十三公子羡慕我兄弟二人,却不知你本身让多少人羡慕嫉妒。秦家传承血脉,便是在整个中央域都赫赫有名,没有人敢略其锋芒。”
秦十三心知那话有些不妥,挠了挠头便不再接话。
慕烟华见双方说完了,将秦十三的丹炉塞到他怀里:“都说完了吧?说完了便继续炼制养气丹去,今日天黑之前至少再完成十炉,完不成全部叠加到明日。如若不能炼出一炉出丹十八枚以上,八成丹超过半数的养气丹,你日后就别想着炼制其他丹药了。”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秦十三立刻抱着丹炉跳将起来,两步冲到无人打扰的角落里,埋首那一大堆炼制养气丹的药材,抬手间已将丹火扔进了丹炉。
慕烟华眼看着秦十三动作,见他有条不紊不紧不慢,比着先前稳重了许多,便移开视线转向秦守则、秦守善两人。
“怎么不见守仁?”林海城秦家这三兄弟基本都是一起行动,今日少了秦守仁倒是少见。
“父亲找了他说话,想是指点他修炼。”秦守则视线扫过秦十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此来主要是祝贺十三公子成功炼出养气丹,既然烟华还有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慕烟华到底是如何解决了秦十三的体质问题,秦守则、秦守善两人自然十分好奇,相信任何知道秦十三情况的人都会想探问原因,但他们却默契地不曾开口。
秦守则、秦守善要离开,慕烟华也不挽留,径直送了他们出门。
接下来的几日,慕烟华仍是足不出步,一心留在青禾院居所指点秦十三。有了一次的成功,秦十三炸炉的次数直线下降,成丹的数目与品相也慢慢提高,终于十次里有七八次能够顺利成丹,七成丹里混杂的八成丹超过了半数。
到了出发去神药山的前一日,秦十三完成了慕烟华的要求,抱着丹炉仰天长笑。
慕烟华直接给秦十三放了假,让他回去准备出行事宜,承诺第二日路上就教他炼制回春丹。
因着秦十三存在的关系,慕烟华只跟着秦之曜照了下面,没有与其他秦家人有太多接触,便同林海城秦家一众一道登上了楼船。
楼船上除了林海城秦家,还有另外两个得到了丹道大会名额的支脉,一为红叶城秦家,一为碧水城秦家,瞧着与林海城秦家相处融洽,至少表面上看着极为熟络,这一路上都极为太平顺当,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
秦十三整日里紧跟着慕烟华,红叶城秦家之人、碧水城秦家之人有心拜访,却碍于秦十三不敢轻举妄动。
慕烟华乐得清闲,默认了秦十三的做法。
此去神药山近一月时间,秦十三不止成功炼制出了回春丹,还炼制出了辟谷丹与小还丹,可说是进步巨大收获颇丰,喜得秦十三笑容不断,对着慕烟华愈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师父,待到了丹皇城安顿下来,我定然好生陪着您逛一逛,看中了什么都记在我账上,算是我孝敬师父的。”
秦十三眉飞色舞,笑嘻嘻地道,“丹道大会在即,丹皇城定然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丹师,可以买到许多平常看不到的好东西。对了,每一次的丹道大会,丹皇城玲珑阁所属的拍卖场总会组织一次拍卖会,到时候您一定要去看看。”
☆、第286章 请柬
“我会少了你这点东西?”慕烟华斜睨了秦十三一眼,揶揄道。
“怎么会?”秦十三连连摇头,“您自然身家丰厚,哪里是我能比的?这不是恰逢其会,让我表示一下感激之情么?”
开玩笑,丹道大师哪个不是财大气粗,看慕烟华之前随手拿出来的珍惜药材、极品丹药就知道了。
“师父多日来费心教导,令我醍醐灌顶收获良多,愈发显得我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倘若一直收受您的好处,难免心下惶恐不安。”
“你帮我挡去不少麻烦,这一点已是足够。”慕烟华正要出声拒绝,对上秦十三湿漉漉的双眼,下意识地改口道,“既然你一片心意,便由我选上一件。”
这秦十三的性子,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慕烟华暗自摇头,心道大不了日后多指点他两手,再为他量身炼制一两味丹药。
两人说话间,行进中的楼船速度渐缓,慢慢地落下云层。
“师父,我们到了。”秦十三一脸喜色,整个人洋溢着欢快的光芒,“丹皇城不许飞行法器进入,接下来的路程需得换乘灵车,直至丹道大会开始前三日,都要暂时居住在秦家的庄院里。”
慕烟华轻轻颔首,随着秦十三一道出了舱门,汇合秦伯业、秦守则等一众林海城秦家之人,随同红叶城秦家之人、碧水城秦家之人下了楼船。
此来三艘楼船全部停驻在一处宽阔的空地上,边上早有十六七辆灵车在提前等待。这些灵车外表瞧着相差无几,都是高大结实的车身,没什么精致花俏的装饰,显得极为质朴大气,论品级全部能够列入高级法器之内。拉车的是一前二后三匹独角龙马,每一匹皆神骏非凡,神态桀骜,境界不下于结丹境初期。
结丹境的独角龙马,智慧已是不低于一个成年人,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配上车夫。
众人略略休整,便在秦之曜的安排下上了灵车,一路朝着丹皇城而去。
那三艘楼船没有停留,很快便再次升空,消失在天际。
灵车平稳地驶上大路,甚至感觉不到半点磕碰颠簸,渐渐地开始遇上了同行之人,或徒步而行,或驾着遁光,或像秦家一般搭乘灵车。待远远地能够望见丹皇城的城墙,灵车前面已是堵得严严实实,半步都前进不得。
满目的修士与车驾,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所幸神药山已是早早想到此处,着令丹皇城做好了准备,人流车队的疏散不慢,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秦家的车队驶进了城门。因着整座城市异常繁华,城内街道四通八达,比着秦家大本营淮安城犹有过之,人流车流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散开来,反而没有外面那么拥挤。
灵车顺着主干道一直往里,顺利抵达了秦家在丹皇城内的一座庄院。
秦家庄院占地不小,想是平日里没有人居住,除了有限的几个留守之人再无其他,倒是显得有些清冷,慕烟华一干人的到来为它增添了不少人气。
秦十三是个闲不住的,刚刚分派完暂居之所安顿下来,便一刻都不曾耽搁,急匆匆前来寻慕烟华,人还没进来就先听到了他的语声。
“师父师父,我的院子就在您隔壁,真是太好了!”秦十三一溜烟儿跑进来,冲到慕烟华身前,“今日才至丹皇城,便先休息半日可好?外面已是极为热闹,不若您带我出去逛逛?”
这庄院里什么都不缺,根本不用如何收拾,慕烟华见秦十三兴致盎然,想起方才在车内所见景象,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去问问守则、守善、守仁他们,若是愿去就一起。”
秦十三自然无有不用,转身又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工夫,秦十三去而复返,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兄弟跟在他身后。除了林海城秦家三兄弟,另外还有两男一女三名年轻人,慕烟华记得之前在楼船上照过面,想来是红叶城秦家、碧水城秦家之人。
秦十三站在慕烟华面前,有些赧然地开口:“我去寻秦守则他们的时候,秦子周三人也在,就一道来了。”
慕烟华视线扫过那两男一女,再看向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秦家三兄弟,心知在楼船上的这些日子里,秦家三兄弟多半跟这两男一女混得熟了,且关系还不错。
“无妨,人多热闹。”
秦十三本可以直接拒绝,只碍着秦家三兄弟与慕烟华的关系,不好太过下了秦家三兄弟的脸面,这才对那两男一女自发跟来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烟华不在意,秦十三就更无所谓了,心底一松指着那两男一女介绍道:“师父,这高瘦的叫秦子周,他边上稍矮些的唤作秦方,剩下的那个叫秦语卉,是秦子周的堂妹。秦子周、秦语卉属于红叶城秦家一脉,秦方来自碧水城秦家一脉。”
“慕丹师。”秦子周一脸笑容,“早想认识一下慕丹师,却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可算得偿所愿了。”
秦方赞同地点头,也是面上含笑,态度友好。
唯有秦语卉只淡淡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看着慕烟华的眼神带着一点儿古怪。
慕烟华也不放在心上,一一还礼。
秦十三瞥了秦语卉一眼,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冷色,紧接着笑道:“师父,再不出发天都要黑了。”
慕烟华莞尔一笑,跟上了秦十三。林海城秦家三兄弟、秦子周兄妹、秦方几人见状,纷纷迈动脚步。
秦十三领头走在前面,瞅准了空子对着慕烟华传音道:“师父,您别理会秦语卉,她就是个疯子,逮谁咬谁。”
“哦?” 慕烟华略略挑了挑眉,“这是为何?莫非我哪里得罪了她?”
“还不是为了丹道大会的名额?”秦十三面露不屑之色,解释道,“红叶城秦家、碧水城秦家原来只有一个名额,红叶城秦家的名额给了秦子周,秦语卉的名额是参加红叶城丹道大比夺得,便以为自个儿了不起,尾巴都翘上天了。”
“您得了林海城秦家三个名额之一,她一心想着您不劳而获,捡了个大便宜,心里正自不甘不忿,难说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慕烟华不觉失笑:“竟是这般,我知道了。”
秦十三犹自为慕烟华不平:“师父的本事,似秦语卉这等凡夫俗子如何能知?您稍微指点她两句,就够她一辈子受用不尽了,居然还敢看不起您!”
“好了,与这不相干的人置气,值么?”慕烟华笑着安抚了一句,指着前方转过话题,“十三你看看,那边发生了何事,怎围着这么多人?”
不知不觉间,慕烟华、秦十三一行已是离开了秦家庄院,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四下里人声不绝,前方摊位林立之地,团团围着三五百人,吵吵嚷嚷不知在做什么。
秦十三顺着慕烟华手指的方向一瞧,果然忘记了秦语卉之事,瞬间移开了注意力。
“走,去看看。”
秦十三一马当先,大步朝着人群聚集处靠近。
左右无事,慕烟华自然跟了上去。
刚走了几步,便听得一个慷慨激昂的语声不住传来,连珠带炮连着停顿都没有。
“诸位还在等什么?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若非我接到师门传讯,突发急事要马上赶回,实在来不及去参加,怎舍得将如此珍贵之物拿出来贩卖?诸位可能不知道,为了得到这张请柬,我求爹爹告奶奶不知赔了多少笑脸,欠了多少人情,如今要将它拱手让人,当真心有不忍。可惜我自个儿用不到了,总不能让它压在箱底蒙尘吧?”
“大伙儿都知道,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一张难求,无数人想尽办法不可得。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出了让我满意的价格,这张请柬就是他的了。”
秦十三双眼放光,面上表情要笑不笑,神色极为怪异:“居然有人拿着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来卖,这事儿委实百年难得一见,我可要仔细瞧上一瞧,这位仁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仗着身法灵活,秦十三像是鱼入大海,东一游西一晃已是冲了进去,在人群中迅速移动。
身周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冷眼旁观,却似乎没有人对那张请柬感兴趣。
售卖请柬之人像是急了,语声又提高了两分:“我愿发下心誓,保证手中这张请柬货真价实。如若有一丝半点假话,情愿日后修为境界再无寸进!”
众人一片哗然,质疑之声却是小了下去。
但凡修炼之人,没有人不知道心誓的威力,既然发下这样的誓言,只要有假必然应验。修为境界之于修士比性命更加重要,一时便再没有人怀疑请柬的真假。
“这请柬我要了,道友开个价吧。”
☆、第287章 戳穿
售卖请柬那人见场面终于火爆起来,面上隐晦地闪过一丝喜色,却不急着开口说话,反而静静地看着眼前众人相争。
“这请柬如此珍贵,自然价高者得!”
“价高者得,钱货两清,童叟无欺,我同意。”
“对对,不能让某些人占了先机,请柬只有一张,这地儿却有不下三百人,谁出的价格高便归谁。”
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本身就很稀罕了,再加上五日后那一场是专门为即将到来的丹道大会特意准备,整个丹皇城涌进来这么多人,能够进去会场的原就是极少数。玲珑阁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往次从未出现过将请柬售卖之事,也没有人舍得拿出来售卖,今日真可说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一条街上,大多数都是散修,或者来自中小型势力,出身大世家大宗派之人寥寥无几,有资格进入五日后那场拍卖会的修士几乎没有,很多信息皆是道听途说,根本不知其中细节详情。
有人公然叫卖拍卖会请柬,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待得他立下心誓万般保证,这才去了怀疑之心,一个一个心里头火热起来。
“我出一万极品灵石!”
“一万极品灵石就想买拍卖会请柬?你怎么不去抢!我出三万!”
“穷鬼来凑什么热闹,我出十万!”
围着的众人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相让,直将价格越抬越高。
售卖请柬那人面上喜色愈盛,双目激动得闪闪放光。
秦十三站在人群中,右掌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唇角弯起一抹微妙的笑意,低低感叹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敢去摸玲珑阁的屁|股,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慕烟华早已到了秦十三身侧,自然将他的呢喃听了个一清二楚,虽是觉得眼前一幕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到底是众目睽睽之下发了心誓的,应当做不得假才对。
“怎么,莫非那请柬真个有假?”
“请柬自然是真的。”秦十三咧着嘴怪笑,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人弄得何种把戏,我一看就全明白了。师父您有所不知,五日后的拍卖会根本不存在什么请柬,那张请柬虽是玲珑阁拍卖会的,却进不去五日后的那一场。此人故弄玄虚,利用了这些人的普遍心理,让他们下意识地以为那就是五日后那场拍卖会的请柬。”
“事实上,那不过是一张例行小型拍卖会的请柬,将会在三个月之后举行。”
原来如此!
慕烟华闻言一哂,暗道怪不得那人不怕心誓。
既然是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他自然没有说谎,真个争执起来也是众人误会了。他只说是玲珑阁拍卖会的请柬,可没说是五日后那一场拍卖会的请柬。
这片刻工夫,众人喊价之声不绝,渐渐地慢了下来,价格攀升到七十八万极品灵石,已是只剩下三四个人还在支撑。
“八十万!”
“八十三万!”
“九十万!”
众人一阵静默,一时竟是无人再说话。
九十万极品灵石,单单购买一个进入玲珑阁拍卖会的资格,当真值得么?
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呼吸。
“一百万!”
人群中一声暴喝传来,显得格外响亮,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阴郁的双眼盯着那张巴掌大的白玉请柬。
“一百万?”低沉的语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我出一百万零一枚极品灵石。”
“只加区区一枚?戴兄忒的小气!”第三个声音紧接着传来,“一百零一万。”
“嗤!”
一声高过一声的喊价声中,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
喧杂的人声猛地一滞,或明或暗的视线犹如实质,齐刷刷聚集过来,落在一名身形高挑、样貌妍丽的年轻女子身上。
慕烟华抬眼看过去,也是眸光一凝。
这忽然冷嗤的女子极为眼熟,正是一见面就与她不对付的秦语卉。
秦十三笑容一敛,眸底闪过一丝阴沉,嘀咕了一句“又发什么疯”,倒是没有再多言。
秦语卉微抬着下巴,神色冷傲。秦子周、秦方面露无奈之色,秦守则、秦守善、秦守仁三兄弟默默旁观。
售卖请柬之人面上一冷,压抑着怒气沉声道:“道友为何发笑?”
“自然是有人做了好笑之事。”
秦语卉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面对各种各样的视线,不止半点不怯场,甚至朝着最不善的数道视线狠狠地瞪视回去,淡淡地出声道,“你们这些蠢货,被人愚弄了尚不自知,还在那里争得你死我活沾沾自喜,却不知有人暗地里正自得意!”
“胡说八道!”那售卖请柬之人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双目戾气横生,“哪里来的小丫头,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莫不是看我这请柬珍贵,又出不起价,这才红口白牙污蔑于我,好让你最终得了它去!我可告诉你,大伙儿的眼睛是雪亮的,任凭你说破了天,也休想他们会信你的鬼话!”
原有些骚动的人群,毫不意外被此人安抚下来,再看向秦语卉的目光更加不善,很多都带上了先前没有的凶光。
秦语卉半点不惧,嘲弄地看着售卖请柬之人:“你倒是真敢说!就你这点儿小伎俩,骗骗那些蠢货便罢了,想要骗我却还差点儿火候。我知道你要拿心誓说事,也正是这心誓让人都信了你的鬼话!”
“住口!小丫头片子活得不耐烦了!”售卖请柬之人身上气息鼓动,死死盯着秦语卉。
秦子周、秦方面色一僵,却还是一左一右挡在了秦语卉身前。
“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我就不信你敢动手!”秦语卉拨开两人,冷笑道,“你不让我说,我却偏要说。你敢不敢发下心誓,直言你手中的请柬可进入五日后的拍卖会?你应当知道,在场之人会出这么高的价格,完全是看在五日后那场拍卖会上!”
众人本是暂时转不过弯儿来,又被拍卖会请柬的价值所惑,颇有种天上掉馅饼儿的惊喜,事实上并不是真个蠢笨。就算没有秦语卉一语喝破,待得事情过去冷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能够很快想通,此时听得秦语卉所言,美妙的谎言像一个华丽的肥皂泡,“啵”的一下破了开来。
“玲珑阁拍卖会请柬?”阴测测的语声传来,凝成一束钻进售卖请柬之人的耳朵,“你既然什么都不怕,便依着那小丫头所言,再发一个心誓如何?”
“再发一个心誓!再发一个心誓!”
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包围了那售卖请柬之人,却见他紧闭着嘴巴,狠狠瞪了秦语卉一眼之后,眸光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不好!他要逃!”
“果然是骗子!居然骗到丹皇城里来了!别叫他跑了!”
“快追!今日定要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众人一下子涌上前,向着中间售卖请柬之人包围而上,哪知混在人群中的十数人陡然发难,朝着身周之人无差别攻击,引得场面一阵混乱。
这么一瞬间的工夫,那售卖请柬之人已是不知去了何处。
很显然,此人并非单独行动,尚有不少同伙混在人群中伺机行事,一看事败就掩护同伴撤退。
“竟还想走?”秦语卉心头一动,就要追上去。
秦子周、秦方两人眼疾手快,忙一左一右捉住了秦语卉的胳膊。
秦子周更是压低声音提醒道:“语卉,别多管闲事!”
“凭什么?”秦语卉一脸不服,想要挣脱束缚却不能,“难道就由着他骗人?”
“秦语卉!你到底还想惹多少事!”秦十三黑着脸,终是忍不住出声斥道,“只要你有点儿脑子,就该知道这里是丹皇城,而不是能够让你横行无忌的红叶城!真不是你家长辈如何教导你的,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行事作风跟着五岁稚儿一般无二!”转向秦子周,“管好你妹子,丹皇城不是她可以撒野的地方!”
秦十三今年十四岁,面容之上甚至还带着明显的稚嫩,此时他肃着脸训斥秦子周、秦语卉兄妹,却是一身凛然之气,无人敢于反驳。
秦语卉羞愤欲死,直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一眼瞥见秦十三身侧的慕烟华,一时竟是气怒攻心,没来由就是一阵戾气涌上心头,连珠带炮开了口:“十三公子之言恕我不能苟同!我秦家以正立家,没见着也就罢了,遇到这般恼人之事如何能袖手旁观?如若叫人知道了,丢的是我秦家脸面!我——”
“闭嘴!”秦十三一声怒喝,成功打断了秦语卉之言,“区区红叶城支脉一小辈,也配代表我秦家脸面!”
“师父,我们走。”秦十三拂袖而去。
秦语卉还欲争辩,被秦子周一手捂住嘴巴,朝着秦十三离去的反方向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