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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六米远,下坡暗线。

  在职业高尔夫的术语里,这是足以让老手流汗的“死亡地带”。

  旗杆在微风中摇曳,前方碧绿的草皮像是一张起伏不定的陷阱,隐藏着足以让小白球偏离数米的诡谲坡度。

  沈霁月握紧了杆柄,后背居然渗出了冷汗,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了。

  这种害怕不只是为了那五千万,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审判台上,周围那些黏腻、轻蔑、像看猎物一样的目光,正试图将她撕碎。

  这些年来,她藏起了所有的锋芒,习惯了在别人身后递文件、订机票、当影子。

  可这一刻,那股沉寂在骨子里、属于运动员的胜负欲,却在周围那些轻蔑、审视、像看玩物一样的目光中,被生生点燃了。

  她不懂这些资本家推崇的“借力打力”,也不想研究那条弯弯绕绕、算计重重的S型曲线。在她的世界里,最短的距离永远是直线。

  这些老狐狸讲究的是优雅的博弈,而她只想要最彻底的摧毁。

  “腰压低,沉肩,坠肘。”萧明远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

  沈霁月屏住呼吸,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肌肉在这一瞬诡异地平复下来,周围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消失了,嘲讽消失了,甚至连那五千万的重压也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条被她用目光生生劈出来的、带血的直线。

  “砰!”推杆击中球心,沈霁月几乎将全身的爆发力都压在了双臂上。

  白球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顺着坡度滑行,而是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激光,在碧绿的草皮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

  那一刻,沈霁月的眼神冷冽得可怕,去他的名利场,去他的权势,去他的身不由己。既然你们想要看戏,那我就把这戏台子拆给你们看。

  “当——!”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响彻果岭。

  球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正面撞击在洞杯内部的金属后沿上,由于冲击力太大,它在落入洞底前甚至由于惯性向上弹跳了一下,撞得旗杆剧烈颤动。

  陈总那张常年挂着老谋深算笑容的脸,此刻仿佛白日见鬼,一旁的王总他半张着嘴,甚至连稳坐钓鱼台的萧卓恒也猛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望远镜,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鹰眼里,第一次掠过了一种名为震悚的情绪。

  萧明远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狂傲。

  他慢条斯理地摘手套,走到沈霁月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看向那群石化的大佬:“看来Jackie不太懂各位叔伯的优雅。”

  萧明远挑了挑眉,眼底的野性几乎要溢出来,“她只懂一件事,只要力气够大,这世上就没什么绕不开的暗线。”

  他转头看向陈伯伯,语调慵懒却锐利:“陈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五千万,您看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全场安静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总身上。

  陈总不愧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虽然心疼那笔注资,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绝不能丢。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无奈又赞赏的长叹,他指了指沈霁月,又看向萧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行啊,老萧,你这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顶一。”

  “这位小沈助理,运气和胆色也都是顶尖的。输给这丫头,我不冤!”陈总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派头,“我老陈说话算话,小沈,回头你直接联系我助理,具体的条款和流程,让他跟你对接。”

  “谢谢陈总。”沈霁月此时正被萧明远紧紧揽在怀里,那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木质冷香,混杂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明远胸腔里那颗狂傲的心脏,正因为这放肆的胜利而剧烈跳动着,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近乎仰望的角度看向萧明远。

  他的侧脸轮廓在残阳的勾勒下显得极其深邃,嘴角挂着的那抹弧度,既有对规则的蔑视,又有对全局的掌控。

  这一刻,沈霁月突然觉得,这个把五千万当成儿戏、把名利场当成游乐园的疯子,竟然帅得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某种带毒的、充满侵略性的魅力,明知道靠近会万劫不复,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那面具下的真相。

  夜色将至,停车场内,萧明远被萧卓恒的司机拦下,“少爷,董事长请您上车单独聊聊。”

  萧明远回头看了眼正沉默收球包的沈霁月,转身进了那辆劳斯莱斯,萧卓恒闭目盘着紫檀珠,听到萧明远上车关上门,才缓缓开口:“今天故意带小沈来,弄出那副护犊子的派头,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堵死这几家的联姻吧?”

  萧明远心底一松,顺势靠在椅背上调侃:“还是您火眼金睛,我这不是怕您又跟那几位叔伯一唱一和,按头让我去相亲吗?”

  “相亲是将资源摆在明面上谈,婚姻是利益结合,不是过家家。”萧卓恒拨动佛珠的动作未停,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萧明远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神冷了下来。

  萧卓恒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儿子,话锋陡然凌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懒得管,但你以前拿思禹当挡箭牌,那丫头仗义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现在她结婚了,总算从你这泥潭里抽了身。”

  “现在呢?”萧卓恒的话语直刺灵魂,“你又把小沈拉出来,你只顾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这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不一样。”良久,萧明远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冷硬,“那是等价交换,沈霁月拿顶级年薪替我挡麻烦,是各取所需的生意,扯不上以后。”

  “等价交换?”萧卓恒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洞若观火的犀利:“你觉得她无权无势好掌控,是你最完美的筹码,所以才敢用你那套资本逻辑去算计,但明远,玩弄人心的人,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盯着儿子,字字诛心:“别太自负,小心把自己也玩进去。”

  萧明远并没有如往常般反驳,他只是散漫地半躺在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清冷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我倒没发现,您原来还是位深藏不露的理想主义者。”

  车厢内的光影在萧明远脸上明灭不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虽然放松,话语却像是一层薄冰覆盖下的尖刺,透着彻骨的凉意。

  “您年轻时在圈子里留下的那些风流佳话,现在圈子里还津津乐道,我妈是个太体面的人,顶着世家小姐的傲气过了这一辈子,她确实不需要等谁回家,也不屑于在那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自怨自艾。”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掠过父亲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语调低缓而讥诮:“但那样高傲的一副风骨,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更清楚。”

  萧明远收回视线,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有分寸,反倒是您,真该感谢我妈那份过人的心气,大概是她的基因足够强大,才没让我也继承了您那份风流倜傥的血脉,也没把我养成个只知道在脂粉堆里虚度光阴的浪荡子。”

  “在这个圈子里,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用钱解决,比起您当年那种伤人于无形的多情,我这种明码标价的冷血,难道不是双赢的结果吗?”

  面对儿子这番近乎剥皮拆骨的控诉,萧卓恒竟然没有如往常般雷霆大怒。

  他握着佛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缓缓垂落在膝头。

  偶尔路过的车灯,如流光般掠过他鬓边的白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里,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真实的苍老与沉痛。

  “是,我年轻时确实是个混账。”萧卓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条权力和欲望的路上走错过……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自己年轻时一样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残忍的儿子。

  那一刻,他剥离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伪装,只剩下一个父亲在泥潭深处发出的、最沉重的告诫:“我今天坐在这里教训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正是因为我当年掉进过那个泥潭,沾了一身的烂泥,所以我才绝不希望看着我唯一的儿子,再重蹈我的覆辙。”

  萧卓恒重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明远,永远不要试图去赌人心。输了,你会万劫不复;赢了,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萧明远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绝路,但他绝不会承认。他是萧明远,他习惯掌控一切,绝不低头。

  良久,他眼底的波动重新结成坚冰,他移开视线,握住车门把手,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冷硬切断了谈话:“我得送沈霁月回去了。”

  萧明远背对着父亲,扔下最后一句公事公办的借口:“人家跟着我折腾了两天一宿,该下班了。”

  “砰”的一声,劳斯莱斯厚重的车门被重重关上。

  萧明远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夏夜的晚风带不散他胸腔里的烦躁,他抬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辆黑色迈巴赫旁。

  沈霁月站在车门边,夏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正仰起头,抬起双臂将长发拢在一起,重新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她那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视线里。

  记忆瞬间被拉回三年前,沈霁月救人的时候,那一幕就像一根带着倒刺的冷箭,带着夏日午后滚烫的柏油味,毫无征兆地扎进了他那颗习惯算计、早已麻木的心脏。

  三年了,这根刺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生疼,他自以为能用高薪和契约将这股狂野的生命力囚禁在方寸之间的办公桌后,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中,被这道剪影彻底俘虏的囚徒。

  老头子的诅咒在耳边再次炸响:“小心把自己给玩进去。”

  萧明远的呼吸猛地一滞,直到这一刻,看着那抹在夜色中晃眼的白,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对老头子信誓旦旦说的那些,是多么荒谬可笑,这种偏执的渴望,根本不是从今天戏才开始的。

  他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层冷酷的理智重新覆上眼眸。他迈开长腿,踩着昏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听到脚步声,沈霁月立刻放下手,瞬间恢复成那副无懈可击的特助姿态:“萧总,谈完了?”

  萧明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车钥匙,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上车。”他没有解释,径直走向驾驶位,在拉开车门的一瞬,他隔着车顶看向她,眼神里的阴鸷被一种极力掩饰的妥协取代:“走了,回家。”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直到迈巴赫停在沈霁月家的胡同门口,她解开安全带,重新挂上客气的职业面具:“谢谢萧总。”

  萧明远低低地“嗯”了一声,他降下车窗,沉默地看着那道纤细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小胡同里。

  玻璃门合上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一把扯松了勒得窒息的领带,老头子字字诛心的警告,和沈霁月在风中束发的背影在脑中疯狂交战。

  死寂的车厢里,那股强压了一路的烦躁、暴戾,以及一丝陌生的恐慌,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反扑上来。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萧明远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发小宋天泽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宋天泽鬼鬼祟祟的声音:“喂?明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出来陪我喝两杯。”萧明远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冷硬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烟雾里。

  “大哥,你饶了我吧!”宋天泽在电话那头压抑着嗓子哀嚎,“我家老头子最近天天派人盯着我,生怕我再去打架!”

  听着好友的抱怨,萧明远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看着挡风玻璃外明明灭灭的城市霓虹,他没有理会宋天泽的叫苦连天,语气里带着强势和难以掩饰的烦躁:“那就来我家,二十分钟,立刻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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