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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天极热, 发了狠地热起来,路面往远处看,有水, 又扭曲着, 这样的热扑上来, 简直是压迫人。

  令冉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把手发烫,窗户开着, 热的风滚滚而来, 头发这样一吹,仿佛脏了似的。

  这师傅跟她说不好意思,空调坏了。师傅满头的汗, 忍着开,她也要出汗, 忍着坐。不晓得是开到哪段路上, 梧桐树多起来, 这样好的树, 这样的凉阴, 就那么一段, 又驶进日光里了。

  令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马下车,那师傅以为她是再也没法忍,她人都走了,身后头还飘来一句“姑娘, 实在不好意思啊”。

  那歉意追着她, 跟热风似的,叫人难受。

  她急着下车,没急着上前叫人。

  小辉的姐姐珍珍在发传单, 她个头不高,人很纤细,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大,很少有人驻足,她总是踟蹰着上前,被拒绝了,又退回来。

  她的头发汗湿了,流海成缕,全都分到一边去,眼睛显得老大。

  算了,令冉想,她一看到这女孩子,念头便下去。但这女孩子瞧见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还是跟她打招呼:“冉冉姐!这么巧,你来这儿有事吗?”

  令冉在一旁店里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是有点事,热不热?”

  珍珍脸叫汗浸透了,眉毛本没那样黑,也显得黑起来。

  她腼腆道谢,拧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脖颈处一阵剧烈颤动。令冉想她在弟弟面前是要装大人的,其实年纪还小。

  “正好见着你了,有件事就想问问。”

  珍珍抹去嘴边的水:“啥事儿?”

  “那天在十里寨碰到小辉,他说,他之前在我家商店里看见一个男的,跟你说过吗?”

  珍珍忙道:“冉冉姐,你别听他胡说,他最近老跑得不见人影,我妈愁死了,他要是在你跟前乱扯,你千万别信,他现在天天满嘴跑火车,我也教育不好他了。”

  她脸上浮着一层粉粉的汗,一说话,眼睛都要流汗一般。

  令冉见她着急,说道:“你别怕,我只是想知道出事前我妈见了哪些人。”

  珍珍知道火灾,死人的事是不能掺和的,她希望令冉不要再来问,这件事跟她的弟弟一点关系也没有,肖梦琴生前经常把超市的纸壳子给张大民,不要钱,珍珍想肖阿姨是好人,但好人既然已经不幸死了,就不要牵涉其他活人了。

  她急着维护弟弟,令冉理解,心里有些失望。小辉未必领姐姐的情,姐姐却固执地爱他,爱总是这样没道理,什么样的爱都是。

  令冉不再多问,人家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她站在路边,出租车司机便自动把她当作乘客,她又打了辆车。

  车门开了,阴阴的凉爬上皮肤,这车没坏,后排上有块污了的血渍,令冉关上门,说自己不坐了,司机殷勤叫着“美女”,她觉得那声音跟血渍一样了。

  她快步走开,等到下一辆。

  这车是正常的,坐进去不用再忍受什么,司机是个话很多的人:“今天得顶到四十,路都热化了!”

  车如流水,隔着一道玻璃,外头的世界看上去也是清凉的,楼啊,店铺啊,稀少的行人,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紧身吊带,绷出一片雪白,白的跟日头一样耀眼。

  这样穿好看,但不够留白,给人想象的空间少了,令冉忽然对衣服研究起来。

  “美女是大学生?还是大学刚毕业?”

  耳朵又飘进来一句,好恶毒的美女,她讨厌丑男人对自己轻佻,那轻佻跟这车子一样,腻着,油着,怎么才留心到边边角角也这样脏?

  七拐八拐打一个什么有限公司门口过,里面停着车,她觉得这名字眼熟,便问一问司机。

  司机说:“这个这个,这不就是管十里寨拆迁的项目部吗?在这干不错,包吃住,一个月几千块钱,美女你大学生是不是?想来这找活儿?我跟你说,你一个大美女来这吃苦亏了,你想赚钱那容易的很,根本不需要吃这苦。”

  十里寨要动工了,她再去那里是不容易见到小辉的,房子要消失了,整个十里寨要变作废墟,废墟也要消失,再变作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它过去的样子,发生的事情,便像没存在过。

  令冉恍若未闻,司机频频瞄她:“我听说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是不是?那上大学干嘛?白花钱!”

  他太能说,好像一百年没见着人似的,可他天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油门一踩,嘴皮子一张,这生意蛮好的。

  真像一只蝉,蝉突然一个急刹,噤声了,紧跟着喷出一串串脏话,令冉侧耳去听,男人骂脏话跟女人不一样,内容、语调,都有区别,但又都流利至极。

  骂完了,他自顾续上方才的话头: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十里寨要拆,那地方又脏又臭,人还抠,老天还就让他发财了!但要说发财,也得看有那个命花没,上个月不是死好几个吗?再多的钱也没命花喽!”

  脸都红了,脖子也红起来。

  令冉问道:“你认识烧死的人?”

  司机说:“我哪儿认识,看的新闻。”

  人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这司机不认识十里寨的人,却要恨上了,笑上了。

  令冉道:“你走错路了吧?”

  师傅说:“没错,没错,有段路正修着呢,不好走,这条路好走。”

  令冉不再说什么,下车时,她要了发票,看一眼车牌号。

  她上网搜索怎么投诉这人。

  陈雪榆给她买的苹果手机非常好用,她盯着那标志,心道这果子滋味并不赖。

  他今天回陈家吃饭,特地打电话跟她说几句话。

  这就真像恋爱了,他要做什么,几时回来,都要跟她说一声。

  令冉洗完澡,来到他书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书房比较私人,藏着主人的喜好、品味,甚至一些秘密。

  她站书架前,巡视了一会儿书目,没什么感兴趣的。她现在不想看书,无所事事,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阅读了许多书籍,没有一本能解惑,没有一本能安慰心灵。

  书应当被看了,但没留任何痕迹,划线或者批注,一副干净又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书桌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好像他不写字。

  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文具店就有卖,像临时应急用的。

  模型有了点进展,陈雪榆在继续搭建,只是缓慢。

  这个家处处有陈雪榆的留痕,但除了模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切浅浅的,蜻蜓点水,他这个人跟不生产垃圾似的。

  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他这样谨慎,那电脑想必更要设密码,不能随便看了。令冉特地把几本书的位置动了动,这儿没什么秘密,太干净,太有秩序,你除了感受到这人严谨整洁,再也没别的。

  陈雪榆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他来吃饭,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千百回一模一样的场景。

  树影婆娑,绿绿连成一片流水似的,他打青色的影子里走过,一步一步进到客厅。

  他一进门,看见了陈雪扬,傻子陈雪扬。

  陈雪扬不知道自己是傻子。

  客厅铺着泡沫板,上面印满长颈鹿、狮子、老虎,动物身上坐着陈雪扬。

  他看见人乱动,走来走去,他闻到厨房的香气,以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时睿习惯早到,陪他做起游戏,他非常高兴,一直尖叫,这尖叫扰到其他人,雪樱厌烦不已,太刺耳了,没有比小孩子的尖叫声更讨厌的了。她本来戴着耳机听歌,烦透了。

  时睿不烦,陈雪扬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下,想要拈起什么,时睿笑,转过脸看看肩膀,上面什么也没有。陈雪扬又对他笑:“头发。”

  陈雪扬刻板重复着动作,一脸的笑,时睿没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无法沟通,谁能跟陈雪扬沟通呢?他观察着陈雪扬的表情,傻子的世界,留心去看,也能看出点端倪。

  时睿一抬头,发现陈雪榆正微笑往这边看,他打起招呼:“来了?”刚起身要走,陈雪扬咧嘴就哭,哭声悠长,上来就很绝望。

  时睿只能又坐到地上。

  “董事长刚走,就在你来前两分钟,迎上他车了吗?”

  陈雪榆点头:“迎上了,大哥还没到?”

  他的肩膀叫人按了一下,雪茄、香水、某种草木……浓烈的味道也跟着过来,陈雪林的笑声擦过耳朵,又落下:

  “我早到了,在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他捏捏傻子的脸:“雪扬又胖了。”

  陈雪扬说:“头发。”

  陈雪林笑着抚了下自己脑袋:“大哥头发怎么了?”

  好无聊的对话,跟傻子能说什么呢?陈雪扬在他肩膀上也摸了一把,揪到衣服了,笑着说:“头发。”他大约是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很好玩,一直重复。

  陈雪林本来在笑,笑着笑着问陈雪榆:“上次送的酒喝了吗?”

  陈雪榆抚了抚雪扬,坐回沙发上:“没呢,谢谢大哥想着我,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正好办点事,拐一趟也不麻烦,没白去,见着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很有味道。”

  陈雪林笑闪着眼,一提及漂亮女人,心情明媚起来。

  陈雪榆笑道:“大哥对女人研究的多,你说不错,想必确实不错。”

  “你就住那儿,没见过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你说我听听看。”

  两兄弟很少谈这种东西,太罕见了,陈雪林兴致浓厚:“应该不超过二十五,二十二三岁?皮肤很细,盘亮条顺,”他上手比划,“她朝我车走过来,我一眼就瞧见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旁边其他东西都模糊了,就她很清楚,能理解那种好看吗?”

  “不能,大哥又陷入爱河了吗?”

  “你到底见过这号人没有?”

  “应该没有。”

  陈雪林一脸可惜,他还没尝过这种类型的滋味,热闹有热闹的温暖,冷清有冷清的迷人。他跟陈双海一模一样,见到漂亮女人,就想弄到手,是香是辣,尝尝才知道。

  今天气氛轻松得不得了,陈双海临时被一通电话请走,走之前,他坚持做好那道鱼,以示关爱。人不在,鱼摆桌上,仿佛陈双海在似的。

  楚月华是女主人,男主人不在,她今天格外热情具有正当性,话也稠起来,在几个年轻的男人面前,她也跟着年轻,本来岁数并不大。

  她换了件红裙子,露着白胳膊,白胸脯,脖颈上一串白的链子。

  雪樱觉得妈妈这顿饭特别高兴,有股劲儿,容光焕发。

  她看不见桌子上有几个男的吗?又不是真儿子,雪樱脸阴晴不定。

  大家动了那条鱼,浅尝辄止,味道特别重。

  楚月华一会儿问时睿的个人问题,一会儿关心陈雪榆,最后点陈雪林:“你呢?”

  雪樱不耐烦说:“妈老问这个干嘛?”

  她听得累,妈妈说太多了,她把腿伸出去,觉得酸。

  楚月华挨着她笑吟吟的:“你小孩子不懂,操心你哥哥们的终身大事呀。”

  桌子下,她翘着的小腿一晃一晃,轻轻擦过陈雪林的裤脚,隐约有气流,陈雪林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脚勾过来,勾错了人,碰到雪樱。

  第一下,雪樱没在意,第二下,她看着陈雪林含笑的眼,有点惘然,等明白过来,身上猛得一紧。

  她不是小孩子,她懂,她的妈妈跟哥哥们没差几岁,爸爸却跟同学的爷爷一样了。

  她担忧家长会,甚至希望陈双海去做个什么拉皮,显得再年轻些。陈双海有钱很好,老却不好。她天生喜欢年轻的,比如二哥。

  雪樱听不到饭桌上人在说什么了,声音很多,但没一个字能听清楚,都在笑,但没一个笑是真的。

  她时不时瞟一眼大哥,又瞟一眼妈妈,直到两人前后脚去厨房,大哥要端水果,妈妈在后面笑追上去:“大少爷,怎么敢劳驾你?”

  天哪,这什么封建称呼,雪樱翻白眼,真俗,她发现时睿笑看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时睿说:“今天不太高兴啊?”

  雪樱心道,你一个外人动不动跑我家又吃又喝,也讨厌得很。她不说话,指挥陈雪榆:“二哥,我要洗洗手,一手油。”

  陈雪榆把人推到卫生间,他看着镜中的怒脸,笑道:“怎么了?”

  雪樱嘴撅了又撅,几次想张嘴,又闭上。

  “有什么话不能跟二哥说?”

  “你不觉得我妈今天很奇怪?”

  “有吗?你妈妈待客一直很周到。”

  “她今天对你们太热情了!”

  “热情不好?”

  雪樱气鼓鼓的:“不好!”

  陈雪榆摩挲着她肩膀,声音温柔极了:“我一直觉得你今天心情不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雪樱眼睛乱闪,欲言又止,少女总是敏感的,哪怕她脾气再坏。

  “我不喜欢大哥,爸爸说的对,他就是一条浪不够的骚狗!”

  陈双海这样说?陈雪榆笑了。

  他继续温柔着,“大哥哪里得罪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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