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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感觉一下变了, 男人的笑,气息,单单对女人才能做出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东西……令冉心头动了一动, 这句话也不出奇, 感觉却不一样。

  她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不用人教, 只能意会。像是到一座宅院, 已经推开门,闪出人家的一条窄缝。

  只这么一句话而已。

  真正到陈雪榆家时,他把她唤醒。

  这儿是别墅区, 墙院爬满植被,绿绿的连成片, 四下寂静, 里头仿佛住着什么离群索居的人。车子往里开, 也是寂静着, 道路整洁, 树木葱郁, 路过一片建筑, 上面写着“休闲中心”。

  陈雪榆说:“这里能健身,也有咖啡馆。喜欢的话,可以抽空去坐坐。”

  令冉看着外面,不觉得惊讶, 好像陈雪榆就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世界上有人住十里寨,也得有人住高级别墅,环境真好, 那种静、净,都是钱能买来的。

  倘若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又怎么愿意再回十里寨那种地方呢?

  陈雪榆的家就更好了,有游泳池,水蓝蓝的跟碎玻璃一样闪着。房子南边临水,北侧是个很大的花园,低矮的绿丛修剪整齐,高一些的花却什么颜色都有,姹紫嫣红,只热闹给主人看。

  孙信璞那盆太阳花放花园跟前,真是不起眼。

  房子里头装修是原木风格,雅致,简洁。到处都贵,那种贵的味道无处不在,有钱的人要养金丝雀,笼子自然要造美丽些,好找自己的鸟。

  太洁净了,处处泛着某种光泽,不像有人住,但一进门就嗅到了奇异的香皂味儿,这属于陈雪榆,叫她相信这里是住着个人。

  人回到家总是放松的,自如的,陈雪榆是这样,一般来说客人很难如此,令冉不是,这儿确实新奇,极大满足了眼睛的需求,她还需要走一走,看一看,甚至坐一坐,好好感受下陈雪榆家里的这种味道。

  陈雪榆问她要喝点什么。

  “你觉得什么好喝?”

  她没有拘谨的表情,也不会觉得自己寒酸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要求她来,她就会适应。

  人很难适应吃苦,没听说享福困难,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

  陈雪榆给她榨了杯西瓜薄荷汁,她在一旁看,观察他,他的生活品质很高,做什么便显得游刃有余,不局促,从没有捉襟见肘之说。如果她有许多钱,未必比他做的差,即使没什么钱,肖梦琴带着她也把日子过得干净、整洁,秩序井然。

  “加薄荷叶喝得惯吗?怕你不喜欢薄荷。”

  陈雪榆还是很斯文的,彬彬有礼问她。

  令冉点点头:“我可以。”她接过他的招待,杯子晶莹,薄荷叶在红里翠着,微微动荡。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陈雪榆双手撑在台面,虚笼笼靠着:“习惯一个人住了,这房子是给我母亲的,她不要,所以目前我在住,但不能说是我的房子。”

  令冉对他家里的情况没什么好奇心,她不愿意了解,他那话听起来大约是有什么隐情,和她没关系。

  不过人确实坦然的,似乎没那种拿大宅子装脸的虚荣,尤其在女人面前。令冉想起令智礼来,他大方,对待所谓的朋友、情人,都会拿肖梦琴辛苦攒的钱去大方。

  “房子很漂亮。”她冲他笑笑,仿佛一种肯定,“我想挑间喜欢的住,这儿没有噪音,独门独户,有点像乡下的感觉,但比乡下好多了。”

  陈雪榆道:“你想住哪间都可以,还合口味吗?”

  令冉握着杯子:“挺清凉的,我可以在选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吗?”

  “当然可以,都是你的房间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你呢?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一般人说这样的话,显得呆板、无趣,弄得跟办公似的,令冉这会儿像心情还不错,她一开口,很自然地也像女人对男人说话一样。

  陈雪榆含着会心的笑意:“没有,不必这样,好像我们是在谈生意,我一直跟人谈生意,希望回到家里不要再谈了。”

  她坐着,外头的光笼着半室,玻璃杯里浮动的红影儿绿影儿,汪在她眼睛里了,全是水。

  “可我不好装傻,我知道,做任何事都是讲条件的,怎么不是做生意?”她脸上淡漠,“现在是商品社会,人也很容易商品化。”

  真是未免太早熟了,脸上即便笑着,也总带点悲哀的意思,但绝不自怜,不需要旁人的理解,陈雪榆望着她的侧影,说道:

  “我倒没有消费别人的习惯。”

  令冉也笑了:“我不过蜘蛛结网。”

  陈雪榆听她这话很妙,信手拈来的一句,毫不费力。他笑道:“谁又不是?辛辛苦苦织那么细密一张网,自己还要坐正中间,不知道的以为是别人是困着它。不织又不行,活着就得织。”

  令冉说:“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也要这么辛苦。”

  陈雪榆笑眼闪动:“我什么样的人?你要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即使天天见面,也未必真的认识。”

  这话不假,令冉现在认得他面容、声音,身上的味道,整个人似是而非的那种感觉,但这些远远不够的。

  他具体做什么的,令冉没问,他做的事情自然和十里寨那些人不同,和寻常市民也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目前只清楚十里寨的一些人,是要靠拆迁一飞冲天了,没办法,好运气就是这样随机,十里寨的人也不会想到有这样天大的好事轮着自己。

  那坏事呢?也是这样随机吗?她想到肖梦琴,视觉的世界灭了一霎,等亮起来,令冉对陈雪榆说:

  “你有事情要忙吧?如果晚上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事。”

  陈雪榆看看手表:“确实有事情要忙,这样,你中午在附近的餐馆自己吃饭行吗?”他把钱夹放在桌台,默认该为她花钱,望过来的眼睛,是在问她意思。

  令冉说:“我不是小孩子,当然行,也不需要处处照顾我,好像我是废人一样。”她站起来,“我自己随便走走。”

  陈雪榆总是表现得很尊重旁人,好似他没男性的缺点。

  对于男人,令冉总能从所见所触中发觉他们身上的缺点,或多或少,自然,是个人都有缺点。陈雪榆似乎细节上没有,又或者很难暴露,像此时此刻,她嗅不到他身上的皂香了,因为不够近。

  他和她一块出来,大致指了几个方向,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什么。

  令冉捏着男士钱夹,是种软的皮革,很新鲜,新鲜的东西带给她短暂的活感,她很珍惜,这钱夹半新不旧,手感特别好。

  “这钱夹能给我用吗?挺喜欢的。”

  她跟他也不客气,陈雪榆说:“想用的话买个新的吧,用好久了。”他偏过一点视线,扫了眼钱夹。

  令冉打开钱夹,当着他面看钱数似的:“不用,钱要经那么多人,脏的不行,用旧的正好。”她抬起脸,脸是玲珑剔透的,“你用过的东西我再用,也许能多认识你一点。”

  陈雪榆笑了一笑,这样的节奏非常好,缓慢,也像蜘蛛结网,一圈一圈,慢慢地来,细如丝却坚韧似铁。

  他走后,令冉一个人在树荫下散步。本来是热的,绿化太好,植被太多,加上道路宽阔,人又少,那热也跟稀释了一样,散在枝叶里。

  也许是因为热,不怎么见着人。这定律在十里寨是不成立的,酷暑寒冬,暖春凉秋,街道上,店铺里,永远有人影动着,你走在那里,永远避不开人似的。那么个地方,简直不晓得住了多少人。密密麻麻,坐家里隔绝不了声音,走出家门,断开不了身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空是长条的,不规则的。

  陈雪榆一个人就占那样大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要花大价钱的。是同一座城市吗?令冉呼吸着,空气也不一样的,有花的清芬,花圃里正开着呢。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推婴儿车过去,慢悠悠的,神情自若,一点都不着急。身后是没小电动车喇叭大作催她,也不必担心踩到某块松动的砖,污水溅到小腿上。

  她看起来好闲啊。

  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困苦奔波,不是游手好闲,是一种轻盈自在的闲适。

  令冉沉默地看着,她喜欢沉默,沉默构起一个庞大缜密的世界,外头如何喧嚣,她就在这沉默世界呆着,思绪会建起最坚固的壁垒。

  这样的绿意,妈妈的眼睛不会再看到,这样的热浪,也不会再扑打到她身上。她跟红花、鲜草曾经一样,跟自己一样,都是生命。

  是的,她死了,我还活着。

  令冉想,也就剩下这个真相。

  她爱肖梦琴吗?倒记起一件事,比“爱”要清晰。母女两个坐一起吃饭,面对面,肖梦琴因为什么事情绪不高,她没说,令冉就不问。饭吃得安静极了,因此,肖梦琴低眉垂眼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哎,怎么能这样丧气呢?整张脸都往下掉,那是老吗?还真是老吧,叫人嫌恶,好丑陋,嘴角两边怎么平白无故多出鼓鼓的东西?先前竟没在意。

  她忽然讨厌起妈妈的样子、吃饭的声音,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念书回来,做母亲的辛辛苦苦买菜、淘洗、烹饪,她坐享其成的一瞬间,竟厌恶起这样操劳的母亲了!她以为,她是真爱妈妈的。她总是同情她,体谅她,怎么一瞬间面目可憎起来了?

  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忍不住拍桌子扔筷子:干嘛这样一张脸对着我?

  因为无人在场,她心里的恶再无第二个对象承受,肖梦琴晓得吗?自然不。

  做人子女的,真是没良心,冷血,要孩子做什么呢?爱也短促中虚伪起来。

  这是不能承认的,承认了,回忆都变丑恶。倘若肖梦琴还活着,她会想这是为人的复杂,哪里有纯粹,不过也有好好待彼此的时候……可死了,死了就绝了她分析阐释的路,成了她的罪,罪大恶极,令冉目送婴儿车推远,这小婴儿也是要长大的。

  她感觉不到饿,在外面一直走,走到面色苍白,一个男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大约说了看她气色不好之类。

  令冉两腿虚软,靠惊人的记忆力原路返回,找到陈雪榆的家,起风了,打身后吹过来,长头发跟水草一样缠住她的脸,她把门带上,躺到沙发上,身体也许是晒的,像烧红的一截铁丝,她动也不动,等着这个身体冷却。

  令冉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全然不知,睁开眼睛的刹那,魂魄还潮湿着。视线里一片猩红跌宕,浮沉不定,好似电影里的炼狱。等定睛看了,原来是酒杯中的冰块。

  陈雪榆应该回来了,但不在屋里,天仿佛一种雨雾灰,外面风大极了,窗户外的树影扭曲着,令冉走到跟前,往外看去。

  却没下雨,只是乌云浓着,借着风,把灰灰的影儿一点点往宅院里吹。凉亭里立着一个人,坐着一个,立着的不认识,风打他衣服上滚过,也是个高挑的男人。

  陈雪林很少很少来这边,这次顺路,陈雪榆连客厅都没让他进,兄弟两人在亭子里说话。

  “屋里是藏女人了吗?”陈雪林玩笑语气,他联想力仅限于此,从未想过会歪打正着。

  陈雪榆一直都在忙,先陪某位领导,又和供应商碰面,明天一早有个预算会议等着他。陈雪林和他不一样,总是有许多休闲时光似的,爱玩儿,像是玩儿里抽空把正事做了,毕竟三十多的人,酒色泡久了,眼睛、皮肤,都有些微的痕迹,幸亏皮肉天生紧实,乍一看,还是很能唬人。

  “这儿不好?四面八方风来,大哥要是不喜欢,就去屋里坐。”陈雪榆到底比他年轻好几岁,又自律,脸上罕有疲惫感,陈雪林看着他的面孔,爽朗笑起来,“好,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不是?我念书不行,难得想起一句应景的话。”

  陈雪榆道:“大哥谦虚了,没记错,真巧,我脑子里刚才想的也是这么一句话。”他那点微笑,在暗的天色里若隐若现,不仔细辨别是看不出来的。

  陈雪林往后直捋头发:“我就说,咱们到底是亲兄弟,不过你也难得跟我心有灵犀一回,雪榆,今天确实一是顺路,二来我也很想找你说说话。”

  “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说话了?你又没成家,你要是弄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我肯定不来打扰你,对不对?”

  “当然能,但我猜大哥可能有事,方便说的话,说来听听。”

  陈雪林往栏杆上一靠,掏出烟点上:“工程的事,你知道的吧?爸让我找那位女副市长,就是刘蓉,”他突然一笑,“这倒让我想起当初,我也想见见世面,但爸非逼我到北京读书,做梦哪个首长的女儿也许就看上了我。”

  陈雪榆笑道:“第一次听大哥说这件事。”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能出国了,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

  “不意外,爸的风格一直很稳定,他希望物尽其用。”

  轮到陈雪林有点意外了:“难得听你评价,我就说,你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谁都了解。只不过你不太爱说话,你知道吗?人不能不说话,时间长了,恐怕很难再准确地表达自己。”

  陈雪榆知道大哥在跟自己套近乎,套近乎么,要先适当释放出一点善意,最好再暴露一点自己,好叫人放心。陈雪林擅长语言,他情感充沛,表现力又丰富。

  “大哥会说话,我不行,我常常觉得词不达意,怕说出去的并不是心里想的,再遗漏什么,或者让人误解就不太好了。”

  手机来电亮了,铃声大作,陈雪林低头看两眼,任由它响,这铃声顽固,真是响了许久许久。

  陈雪榆猜是刘蓉。

  “不接行吗?”

  陈雪林手机往石桌上一放:“可怕,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感情让人害怕。”

  陈雪榆笑道:“老房子着火,都是一样的。”

  陈雪林身体往前凑了凑:“雪榆,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手里有权力的人是不会真的需要感情的,比如刘蓉,她年轻时先是给一个高官当情妇,后来嫁了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有钱,当然也很有势力。照这样看,一个女人年轻时能这么野心勃勃,老了老了,现在倒热情的出奇。”

  陈雪榆道:“这有什么出奇的?大哥一表人才,又会说话,她这是在大哥身上弥补年轻时缺失的那些东西。”

  陈雪林似乎有点苦恼:“对我来说,她真的太老了,哪怕她再年轻五六岁,也许我都能接受。”

  陈雪榆道:“爸安排的,恐怕六十大哥都得接受。”他说完,内心非常平静,简直冷酷,好像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对刘蓉当然有印象,又增添点笑意,“大哥也不必丧气,我看她不像五十岁的人。”

  陈雪林讥诮一笑:“像四十九?那是包装出来的,你不知道,她这个人特别注意形象,衣服从来不重样,全是名牌。还有专门化妆师,上次有个小伙子给她拍照不满意,把人骂得狗血喷头,立马开掉了。”

  “哦,看来刘市长脾气不太好,大哥不容易。”

  “这段时间,光给她送衣服送包,就是这个数。”陈雪林伸出手,“女人的心,真是无底洞,她又不明白自己穿什么都很难好看。”

  “我以为,大哥只要靠人就够了,也要花这么多心思。”

  陈雪林眼神闪烁:“混到这个位子上的,哪个不是人精?我还没那么大本事,能空手套白狼,雪榆,换你怎么样?”

  陈雪榆笑说:“我?我对女人经验太少,只会把事情搞砸。”

  他没兴趣跟女官员深度交流,当然,现在处于“女人”地位的是他的大哥,可见没有天生的“女人”,需要成为“女人”时,男人就能是女人。

  陈雪榆目前还不需要,万一日后的某一天需要呢?谁也不能保证打交道的全是男人。他看着陈雪林起身,拨回电话的那刻,脸上的肌肉走向、语气、甚至连眼神都在瞬间变化了,非常细微的变化,得是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出。

  他不得不佩服陈雪林,无论多么令人作呕的事,都能一脸愉快给出反应,那种似乎发自灵魂的愉快,没人会怀疑的。

  陈雪林在这愉快中,抽空对他露出个无奈笑容,同时拍拍他手臂,仿佛是说在他这里得到某种宣泄,他们是兄弟,他一定懂他,不懂也可以慢慢懂。

  闪电落下来,人间霎时雪亮,紧跟着,雷声滚滚,炸了一样。陈雪林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冲他摆摆手,又是一道闪电,照得陈雪林五官一目了然,顷刻间,陷到黑暗里去了。

  咔啦一声,附近的树叫风折断,这风大得异常,陈雪榆转身时,发现整栋房子一点光芒都没亮起,像已经入夜。

  门忽然被人拉开,风一下全扑进去,陈雪榆快步走上台阶,空气里卷来雨前的土腥、植被味道,瞬间裹了一身。

  令冉饿了,她在窗前看这两个男人交谈良久,直到他们身影变淡,跟暗沉沉的天色不分彼此。

  她打开门,风立刻穿透了身体似的,眼前渺渺,一切都看不太清楚。陈雪榆刚靠近,她不知是被饿驱使的,还是什么,只觉得有人,也晓得是陈雪榆,她撞到他身上,等到男人真实的热的手臂揽过来,气息包着她,在一瞬间,她才知道食欲跟情欲是一同发生的,很像一回事。

  陈雪榆的声音,也从虚空的尽头传来似的,应当离耳朵非常近:“是睡迷糊了还是怕黑?”

  有点陌生,却非常心动,语言有语言的美,眼神有眼神的蕴藉,肢体的碰触又是另回事了,成年男人的身体被撩拨起来也就是一刹那。

  体温、气息,一切都是清芬甜美的,她当然是个很美好的女孩子,有着女人的面孔、身体,接下来的事情,本应该水到渠成,接吻,做爱。偏偏什么都没发生,他不能过早暴露那样的一面,再优雅的表象,到了床上,都是一样的狰狞。

  陈雪榆微笑着松开令冉,她的手,还抓在他胳膊上,很坚实也很真实的躯体,隔着衣服那股勃勃的生气都要喷薄而出,他是有力的,男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幻想过的,突然触及了,令冉觉得他甚至变作了某样食物。

  “对不起,可能踩到你脚了。”她声音发虚,“我中午没吃饭,一点力气没有,想出来看看。”

  她的身体里仿佛住了一片汪洋,灵魂是只船,飘飘荡荡,无锚可定。

  陈雪榆微微诧异:“没找到地方?”他把她带进来,开了灯,令冉眯了眯眼睛,“不是,你能给我找点吃的吗?”

  陈雪榆是个会做饭的人。

  他做饭的时候,看上去很安全,令冉在旁边端详着他,她一点不害羞,目光直白,他的肩膀、腰到腿过渡流畅的线条感,露出的小臂,手背上的筋络……她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有种幻想之爱,大约类似抱着情人的头颅招摇而过,或者半夜太思念,要到坟墓里去,把白骨挖出来相拥。她看起来安静孤僻,实则完全地消失在自己内心里……她极力回忆着过去的细节,一切幽深的心思,再用语言沉默地表述,唯恐忘记那些细致到发腻的感觉,也唯恐忘记表述,这是她活着的色彩所在。

  但最近情况有变,她总觉得自己钝化掉,一只脚踩生,一只脚踏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受也是模糊的,她以为会有剜心刺骨的东西袭来,却也没有。

  那就太糟了,说明她跟肖梦琴真没什么关系了。

  陈雪榆是清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刀具、烹饪发出的声响,全都是真的,飘荡进鼻间的香气也是。

  冰箱里食材不多,陈雪榆做的简单,两份黑松露炒饭,一份南瓜海鲜汤。餐桌有一个黑色花瓶,插着洁白修长的马蹄莲,他懂插花,当作休闲娱情的一件事做,他的一些爱好都很“清”,绝不沉溺酒色,这让他的人看起来也清。

  令冉没吃过这样的炒饭,米很软,入口香醇,汤也极鲜,她不知道米、南瓜还能是另一个味道。她像是不需要时间适应,安然坐下,安然吃饭,跟陈雪榆仿佛认识很久很久了。

  她没问过他年纪、职业,其实什么都不了解。

  “你很擅长做饭。”她觉得有了力气,开始跟他说话。

  陈雪榆低眼笑笑:“我擅长的事情还很多,有时间慢慢了解。”

  令冉小口抿着汤:“你一直是这样吗?”

  “什么样?”

  “说不上来,最近总是表达不好,好像话在嘴里怎么都不对。”

  “在嘴里都不对的话,那这话在哪儿都不会对了,”陈雪榆看她很有胃口,又盛了一碗汤,“你说想跟我谈谈自己的事,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说,可以暂时不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令冉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也可能,你知道我的事,所以不急着问。你没有问我到底报考了什么,要请你帮什么忙……”她停顿一下,“我明白,有些话不该说,中国人讲究含蓄留白,点透了就没意思了,但我目前不行,我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忽然要说,其实并不是要求你懂,只是我自己要说,我在心里没法说清楚了,脑子总发昏,就想看看嘴是不是还能用。”

  陈雪榆在听,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凡是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你能说的地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明白。”

  令冉朝他望望:“你前面说的话,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逻辑哲学论》,有印象?”

  令冉摇头:“没有,你一定看过很多书,而且内化得很好,才能不轻易被人家冒犯。”

  陈雪榆注视起她眼睛:“你觉得刚才的话,是冒犯到我了?”

  令冉点头:“我知道不好听,都是揣测,还是恶意的,我没办法照顾别人的心情,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陈雪榆问道:“炒饭好吃吗?汤怎么样?”

  “都好。”

  “那就好,至少吃这些东西时心情不差。”

  “可能我赞美的具体点,做饭的人更受用,但我脑子很累,想不动了。”

  陈雪榆一笑,他递过去纸巾:“不用赞美,赞美再多却没吃几口,也很难让人信服,不是吗?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都一目了然。”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这一下,相当美好,美好的东西通常在某一刻会被戳破假面,她看他的目光半信半疑,暂时把他当成真的,真实存在的人,让他继续在剧本里和自己演下去。

  她头发很长,从两边垂落下去,人一动不动望着陈雪榆,他五官在光下有影,睫毛落在脸庞上去了。

  “你的脸在灯下好像正活动似的。”

  “是吗?”陈雪榆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像在研究什么。他也只是笑,“我的脸在动,你这里呢?”他点了点心口。

  令冉稍加反应,便明白了,这是男人跟女人在调情,陈雪榆也不会害羞,很从容,他可不是她的男同学,他们跟她讲话,总有点不自然。因为他比她年长,早早是个社会人,又有钱傍身,所以轻而易举地掌控着说话的气氛、节奏,也足够包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每一种情绪。

  她轻声反问:“你呢?”

  陈雪榆跟她对视着,外头风声、雨声,全都出现了,真是奇怪,方才好像一丝动静都没听到。

  陈雪榆寸步不让,望着令冉笑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

  她确实聪明,念书、识人,一旦决定做点什么,都能做出色。令冉的心,像冰块一样在酒杯里飘着,她先前一丁点跟男人纠葛的经验都没有,社会不会把一个高中女生当女人,这是禁忌,哪怕她像个女人。

  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也意识到陈雪榆不会拿她当小女孩,太快了,剧本衔接太快了,同学们也许还在父母身边撒娇,苦恼假期要干什么,她已经进入一个熟了的、欲望隐隐流动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表白,但不是,同龄人的表白还是青涩的果子,他们还不知道调情是怎么回事,手生,嘴生,需要练习,直到嘴巴里流出蜜。

  她只是疑心他这样沉稳,一点不急,男人容易躁,像红梅理发店里那样,那种眼神、动作,写满贪婪渴求,特别赤裸,特别直白。

  “也许我不知道,你说过,了解一个人总需要时间。”

  “你现在想了解我了吗?”

  陈雪榆眼睛久久停留着,像幽幽的火,要在她身上烧起来,把雨烧干。令冉忽的想起他手臂上的力度,轻捂胸口:“我正在了解着,你感觉不到?”

  陈雪榆笑了:“还是道貌岸然吗?”

  令冉也笑:“至少现在还是,显得文明,我以为你不会下厨做饭,有损神格。”

  陈雪榆是真被她弄笑了:“神格?我一个凡人,有什么神格?是不用吃饭,还是不用睡觉?”

  令冉道:“现在我知道了,跟我想的有点出入。”

  “让你失望了?”

  “没有,你也要过日子的,就算住这样的房子里。”

  “这样的房子,照样会漏水,时不时冒出点小问题,等着你找人解决,都是很琐碎的事。”

  令冉有些新奇了,却道:“至少不吵不挤,没人在你枕头旁又说又笑,全是人。你吃饭,上下学走在路上,甚至是洗澡的时候,人家也在耳朵边说话,好像下一秒就能进来。”

  陈雪榆心领神会,十里寨那种地方人口密度极大,鱼龙混杂,不可能清净。他问道:“不喜欢十里寨?等拆迁了,那儿居住环境会改善的。”

  他这么一问,把她问得迟疑。

  “有时讨厌,觉得世界太挤太乱了,现在想起来,反倒没那么讨厌了,好像又能原谅,它只能是那个样子。”

  “也许是因为还有些美好的记忆在里面,”陈雪榆话锋一闪,刀面似的,“今晚先休息吧,你家里的事我随时能听你说。”

  令冉心念霎时动得厉害,他是已经知道了?还是压根不感兴趣,他只对她感兴趣,找个借口,让她住进来当细脚伶仃的鸟而已。他敢!她可以当鸟,只要她愿意,但两人是有契约的,深深的戾气瞬间澎湃上来,人一下子活得强烈了,令冉神情忧伤: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请求你什么事吗?”

  陈雪榆认真道:“我猜测过,可能跟你家里人有关,大概率不是好事,晚上说的话更容易让人情绪变坏,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说一说,我会听。”

  令冉手里汤匙停下:“高考那天,十里寨发生了火灾,你看新闻了吗?”

  陈雪榆点点头。

  “烧死了好几个人,我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她面容冷静下来,不见悲伤,只是平和阐述,“官方说是消防违建的原因,我知道不是,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内情,我猜你一定有些人脉,我不知道妈妈怎么来到这世上的,但我想知道她怎么走的。”

  她忽然微笑补充了一句,“本来那天,我们要一块儿买蛋糕吃的。”

  陈雪榆静静听完,问道:“你是为了这个答应的我?”

  “是,我只认识你一个这样的人。”

  “除了你妈妈的事,还有没有别的?”

  令冉睫毛颤动,也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希望我帮你查清楚火灾,你从我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陈雪榆没有安慰她,这种事怎么安慰都太轻,他不安慰,他要问她别的。

  令冉心里混沌着,还是说:“有。”

  陈雪榆望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也没问她这个“有”是指什么,吃完饭,带她看看房间,房间清新、雅致,好得不得了,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个人用品全是新的,说明陈雪榆是个贴心、细致的人,谁住进来,都该感恩戴德,许多人做梦也做不出这个样子。

  真是巧,浴室里不放沐浴露,是香皂。

  令冉一进来,就闻到初遇的味道,陈雪榆车里放的那款,等到真用起来,遇水化开,温柔消融,有种善良友好的美感。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只有当初泡羊水里才这么静。明明期盼过的清净,真的到手,却睁着眼无法入眠,令冉只能开窗,叫风雨声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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