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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相峙 又见面了。
楚悦手脚利落地往春卷皮上放馅料, 肉丝、黄芽菜、黑木耳和香菇丝配比均匀,又提前炒过一遍断生,这样裹皮一炸, 外皮金黄时内馅也正好熟透。
她手上动作不停, 面前很快出现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素白色春卷,只是目光总忍不住朝大门玄关的方向飘。
眼看着挂钟指针悄悄又走了一格, 她终于忍不住, 朝厨房里炸春卷的纪成海念叨。
“我说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性格脾气倒是跟小时候一样。出门前让他抓紧时间带小书回来帮忙, 结果呢?”
“都是差不多年纪, 以前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屋檐下住着
的,你看看人家小禹多沉稳可靠。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我都不想说。”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春卷在油锅里滚出细密的泡泡。纪成海用筷子轻巧地翻面,待表面泛起正好的金黄便先捞起, 一部分冻起来,另一部分等人齐了开饭前再复炸。
纪成海的声音混着油花噼啪传来:“今天过年, 平时没时间急急忙忙的就算了。这会儿又没事,慢点就慢点,让他们去吧。”
客厅里, 纪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悠悠地剥核桃, 闻言也宽慰劝道:“就是, 他们小家伙就让他们去,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干什么事。”
楚悦还想再说什么,纪成海朦朦胧胧的声音隔着房门又传来:“还有啊,刚才这话可别在儿子面前说。他现在工作挺好的, 也就是性子跳脱了点,别老是拿他和人家比,他听到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楚悦也意识到什么,轻轻叹了一声,估计是想到今天是除夕又连忙收住:“我就是想,咱们俩都不是磨蹭的人,你说他这脾气从哪儿遗传的。”
“从我俩身上呗,还能从哪儿。”纪成海笑了一声,“这小子运气是真的好,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无忧无虑长大才能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别人都羡慕不来。”
楚悦觉得这倒是。
她虽羡慕温少禹沉稳妥帖,却也知道那是拿前半生的困苦坎坷,亲缘凋零所换的,小时候有外婆护着,不也是弄堂里闯祸打架第一名的混世魔王嘛。
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会愿意让孩子经历那些来换成长。
算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楚悦低头继续包春卷,纪成海炸完一轮,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出来:“我留了个炸透了,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刚出锅的春卷被斜切成两半,搁在盘中,颜色金黄质感酥脆,从切面看内馅饱满湿润,肯定好吃。
楚悦被占着手,纪成海就拿筷子夹了要喂她:“当心烫啊。”
楚悦拿手肘怼了他一下:“味道怎么样不都是我调的馅嘛。”
“你尝尝,尝尝火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和说话声,门铃象征性响了一声,然后纪舒朗指纹解锁推门进屋。
“奶奶!爸妈!我带人回来了!”
纪舒朗的声音总是先一步闯进来,带着点刻意扬高的调子,像是某种带有预示性质的暗示。结果回来的确实不巧,刚进门迎面撞上自己亲爹举着筷子在喂自己妈。
老夫老妻了还怪腻歪的。
纪舒朗默默移开视线,结果一扭头又见纪书禾进门后朝温少禹伸手,要去接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
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前后夹击!
满屋飘着属于恋爱的该死的酸臭味!
纪舒朗默默闭上眼睛,转身奔向客厅家里最公平公正的“判官”纪奶奶:“奶奶!你快看,是谁过来了~”
“不是让你去接小书的嘛,还能带谁回来啊。”纪奶奶拍拍满是坚果碎屑的手,从旁边摸出自己的老花眼镜带上,“你要带女朋友早说啊,奶奶还没准备红包呢。”
纪舒朗暗暗撇嘴,他是没带,可他妹带了啊!红包什么不准备更好,就温少禹那身家,不趁机宰他几笔都是好的。
楚悦他们靠近门口,早早看到了提着东西进门的温少禹。她怔愣一瞬,又立马反应过来去推纪成海:“愣着干嘛,没看到人来啊。”
“大伯大伯母,过年好!”纪书禾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纪成海只以为是纪书禾,想着一家人不讲究虚的,结果一抬头又看到了温少禹这才恍然:“哦哦哦,是小禹来了啊。”
温少禹从纪书禾身后探头打招呼:“纪叔,楚姨,过年好!”
“好,好!”纪成海正扭头找地方放盘子,却被走来的纪舒朗顺手接过,夹起那半块春卷就往嘴里塞。
“嘶……烫烫烫!”
黄芽菜的汁水被高温锁在皮里,一口咬下,滚烫鲜香的汤汁迸出,烫得纪舒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
“刚出锅的,能不烫嘛。”纪成海见他那副模样也有点嫌弃,只瞥了一眼就转而走向门口两人,“你们俩也是,来就来了,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过年嘛。”纪书禾熟门熟路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放在温少禹脚边,起身时轻声叮嘱,“我的东西单独放,别和你的混一起啊。”
纪舒朗嘴里还在打快板,一听这话更是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回来路上这短短几百米,一个两个都对他千叮万嘱,说纪书禾工作还没稳定,不想让长辈操心,两人的关系暂时不公开。
不准备公开你带他回来干嘛?纪舒朗伸长脖子把春卷咽下去,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见鬼的情趣。
所以说啊,谈恋爱真让人失智。
“我知道。”温少禹关上门,将手中礼品分别递给纪成海,“纪叔叔,这份是纪书禾的,这份是我的,过年还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说这话,快进来快进来。”
纪成海全然不觉温少禹上门有什么不妥,这孩子家里的情况他都清楚,往年纪奶奶总念叨让纪舒朗把人带回来一起过年。
今年不仅纪书禾在,温少禹也来了,倒真有几分从前永安里老邻居们同一屋檐团聚的热闹了。
“谁来了呀?”纪奶奶坐在客厅,隔着个玄关看不见人也听不清声,只依稀听见说有人来着急张望。
纪书禾脱了外套上前搂住老人:“奶奶是我来了,过年好啊。”
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进纪奶奶怀里:“压岁包,您收好!”
纪奶奶笑眯了眼,却不肯收:一把年纪了还压什么岁,你自己留着用。”
“就是这个年纪才更要压呀。”纪书禾起身,“我给您放枕头底下去!”
“等等,我也有。”收拾完礼品的温少禹也转进客厅,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一样掏出个红包直接递给纪书禾,“纪奶奶过年好,是我来打扰你们了。”
纪书禾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抿唇打量,显然她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
纪奶奶这会儿才看清是温少禹,虽有些意外,却掩不住高兴。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一向喜欢热闹,于是忙伸手招呼温少禹过去。
“不打扰不打扰,我前两天做梦还梦到你阿婆呢……你愿意来奶奶这儿过年,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红包收回去,奶奶都没给你们准备。”
纪家的习惯是孩子工作以后,过年就不给红包了。自己家孩子倒是会反过来给长辈,不论多少图个心意,可温少禹……虽然不缺,但毕竟有些不同。
“收下,都收下!”纪舒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将两个红包都抽走,“不要白不要,都是一家人,奶奶你快收下,改天咱们出去吃大餐都把钱花了。”
“有你什么事!”楚悦从后头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赶紧换身衣服来帮忙,一会儿你小叔他们也该到了。”
“知道了!”纪舒朗一边应着一边溜向纪奶奶卧室,躲开楚悦视线,压低声音道,“奶奶,我帮您收起来啊!”
有纪舒朗插科打诨,纪奶奶总是被逗得笑呵呵。纪书禾在厨房帮忙,温少禹跟个跟屁虫似的也蹭到她身边打下手。
楚悦在一旁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一回头听见纪舒朗还在客厅叽叽喳喳,忙出去把人拎进来帮忙,只让纪书禾他们出去陪纪奶奶。
客厅电视正播放着地方卫视的迎新节目,没人认真看,只当作热闹的背景音。空调暖风裹着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站在窗边还能看到临时出门采买的人来来往往。
除了所处的房子从当年昏暗局促的石库门老弄堂,换成了如今宽敞明亮的公寓楼,身边竟大多还是从前那些人。
于是时光倏忽回溯,一切仍是旧时模样。
新海除夕都吃晚饭,一大家子吃饭备菜可不止一上午。中午大家弄了点菜,随便对付一口,又开
始炸鱼的炸鱼,洗水果的洗水果。
纪成海连着做了四喜烤麸和水笋烧肉两道大菜,上了年纪的腰有些受不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忽然问了句:“向江一家子怎么还没来,我还想找他换我班呢。”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纪书禾原本正俯身和奶奶说话,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楚悦瞧在眼里,立马起身,一边朝纪成海使眼色示意他回厨房,一边接过话头:“有你这么当哥的吗,还有厨房还有什么事,我来跟你换……”
“别管他,不来也行。”纪奶奶奶奶脸色忽然淡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以前不常见面觉得想,如今常在跟前了,看见他只觉得烦。今年有小书在,谁管他来不来吃饭。”
纪奶奶总有些残存的老思想,觉得江景昀带着江玥彤嫁过来时拖累了纪向江。
那个小姑娘跟他们家也没有血缘关系,到时候还得分他们家的财产,故而对那对母女的态度并不算友善。连带着亲儿子纪向江在她这儿,印象也差了不少。
只是话虽这么说,可谁又真敢应和。
楚悦推着纪成海转回厨房,纪书禾的手被奶奶握着,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纪舒朗不知前情,还在那儿嘟囔什么“应该快到了吧”,只有温少禹浅浅蹙着眉,目光落在纪书禾身上,满是担忧。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门铃才终于响起。
“该是向江他们到了吧?”楚悦在厨房扬声道,“纪舒朗去开门!”
“来了来了。”纪舒朗应声站起,拍拍自己棉卫衣上沾的瓜子壳,快步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门外果然站着纪向江现在的一家三口。
纪向江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实,即便衣着厚重,也看得出身形清瘦。他身边是现任妻子江景昀,一手提着轻便的礼盒,一手牵着女儿江玥彤。
纪舒朗侧身让开,嘴里念经似的,没什么波澜地寒暄:“叔叔,婶婶,彤彤过年好。”
纪向江点头应下。
江景昀忙轻轻推了推女儿:“叫人呀。”
“哥哥过年好,新一年工作顺利,赚大钱!”江玥彤会意,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好好。”纪舒朗打着哈哈,给几人拿了拖鞋,转头就朝屋里溜,“妈,小叔他们来了!”
赚大钱他是不想了,比较实际的是现在家里就江玥彤这一个还在读书的,现在不跑等着给她发红包嘛。
楚悦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打过招呼,便给江玥彤递上一个红包。纪书禾这会儿也从客厅过来,看着那几人聚在玄关寒暄,一时竟有些插不进话。
温少禹依旧跟在她身后,纪书禾每次不安地回头,都能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
于是,那颗本应悬起的心,便在他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落回实处。
两人无声对视时,那边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纪书禾一抬眼,正对上纪向江紧紧拧起的眉头。
短短两天,他们父女竟然又见面了。
这次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她抿了抿唇,低声开口:“……爸爸。”
纪向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又一次锐利地转向她身边的温少禹。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楚悦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向江,小书叫你呢,你这个当爸爸怎么不应声啊?彤彤是女儿,小书就不是女儿了?”
“没……”
纪向江声音干涩,关于纪书禾却也只吐出单薄的一个字。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温少禹身上,那其中的探究与打量,渐渐演变成一种实质的,毫无原因的敌意。
纪书禾不懂,纪向江对她对夏纯的恨,为何会迁怒到温少禹身上。只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再次侧身,挡在了温少禹面前。
楚悦同样不解,只是大过年的,人都聚在自己家,她总得打个圆场以和为贵。
“这是小禹,以前永安里隔壁郑阿婆的外孙。妈最近总睡不好,老梦到过去永安里的邻居,梦到郑阿婆。小禹正好有空,就来一起过个除夕,人多也热闹。”
不论纪向江是想以关系还是辈分施压,温少禹面对他时都丝毫不怵。
毕竟他这个年纪行走商场多年,比眼下更不屑的打量,更难缠的拉扯他都应付许多。要不是顾及纪书禾,他早就不留情面了。
但让对方不痛快,他自有办法。
于是,温少禹迎着纪向江的视线,微微一笑,十分有礼地颔首。
“纪叔叔,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