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青石弄》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39章 草木 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论这顿饭究竟谁请谁, 是温总屈尊纡贵亲自接待摄制组,还是纪制片提前预定出下次颁奖典礼的感谢位,温少禹终是把车子开进了永安里附近的停车场。
雨势未歇, 晚风裹着新海冬日的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 让走出地下车库的纪书禾不觉打了个寒颤。
温少禹仍是那身利落的大衣,单手撑开车内唯一那把黑色长柄伞, 把伞面大部分倾向纪书禾, 自己漏了半边身子在雨里。
被迫同行,人挨着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纪书禾低头踩上满地湿漉漉的光晕, 很想问问温少禹冷不冷。
可话到嘴边,又被潮湿的空气浸润得模糊。潮气氤氲里,他身上的温度混着雨水打湿羊毛的气息,一阵一阵朝她涌来。
温少禹不怕冷,从小时候就不怕。
他和纪舒朗出门总是套上外套就出去了, 就她得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一样穿戴好。甚至住在永安里铝合金窗漏风的那两个冬天,他俩甚至嚷嚷着暖空调太干, 只要纪书禾不在压根不会开空调。
他们的小时候……
可能是回到了永安里,她竟不由想起了从前。
纪书禾深呼出口气,望向街口那片霓虹怔怔出神。
过去的永安里前后毗邻两个热门商圈, 四周尽是设计新锐的高楼大厦。唯有它,虽是见证百年变迁的建筑, 却因为实在破旧杂乱成了一副锦绣图样上的泥点子, 只能透露出格格不入。
后来经历拆迁改造,具有典型特色的石库门房子因为纪念价值没有被推倒,设计院配合工程修旧复原,再通过智慧建筑团队进行数字孪生, 将曾经褪色的红砖墙永恒定格在未被时间蚕食前的模样。
而这个项目就温少禹带领拓维团队完成的。
他带着纪书禾穿行在商场地库同往永安里的那段小路上。雨水淅沥,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但纪书禾因为靠的近,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纪书禾无比认同,一砖一瓦或许皆经他的手建模还原,而他又比旁人更多一样,在这里住过许多年。
温少禹迁就着纪书禾的步子,又同她说起后来的永安里。
修复工程后,永安里与相邻的裕安里依托建筑特色转型为商业体,吸引大牌入驻,举办快闪活动,以石库门老新海风情为噱头,打造出连贯前后商圈的小资风格街区。
大约半年前,永安里重新开放,因为一场名牌快闪活动再度聚拢人气。
只是不同于曾经建筑里住满住户,成天抱怨何时拆迁的“热闹”,记忆里那些潮湿不干的青石板已经被被修葺得齐整干净,石板路两侧是灯火通明的咖啡馆、买手店与奢牌专柜。
店招霓虹街灯伫立恍若白昼,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复古”,这是属于新时代年轻人的人气。
纪书禾有些恍惚,在此之前她来过永安里采过风。
那是个工作日的白天,行人稀落
并不似现在这般热闹,她和Stella说着小时候的弄堂生活。
出了门就有卖各式杂物的烟纸店,弄堂里的小孩总会在饭点前被派出去给大人买酒,石库门的黄酒价高,玻璃瓶的特加饭销路更好。转出弄堂口有两家早餐店,生煎包最好自己带锅子去装,现烤的老虎脚爪更得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
那时她站在鲜亮的红墙前,就已经有些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了,而眼下入夜后的灯光一亮,这方天地才像真正活过来,也更加不像从前。
原来活过来的,终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永安里。
伤感悄然蔓延,纪书禾望着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窄巷,目光落向最后排那处房子。那该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奢侈品牌巨大的logo。
她忽然仰起头去看温少禹:“温少禹,你们高精度还原的永安里,也和这里一样吗?”
温少禹知道纪书禾为什么会这么问,建筑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但作为生活在这儿的却找不到一星半点可供回忆的相似,难免会有怅然。
“放心吧,不一样。”低头迎上她求证的目光,眼神沉静而温和。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那年执意研发新技术,竞标智慧建筑的项目,如此尽力德还原永安里,就是为了此刻能告诉纪书禾,她所怀念的并没有彻底消失。
他替她留下了。
纪书禾闻言,眼睛倏地变亮:“那是什么样子?只还原了建筑,还是连居住痕迹也一并保留了?就像现在的汇安坊那样?”
“嗯…”温少禹故作思忱,“暂时保密,等拍摄的时候,你自己去拓维看就知道了。”
温少禹一句话,实打实吊了纪书禾好几天胃口。无论纪书禾怎么打探,誓不接受“资本主义”腐蚀的温总,愣是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直到剧组按计划汇安坊转场永安里,趁着拍摄任务不重,纪书禾提前到拓维沟通拍摄计划,这才终于再一次来到温总的地盘。
纪书禾提前联系了方谨姝,对方跟她约了周三一早拓维见面。
至于温少禹说的亲自对接……只是两人之间的戏言,反正纪书禾是巴不得在工作时间离这位温总越远越好。
Stella留在永安里拍摄,倒是沈行闲来无事,陪着纪书禾一同来了拓维。
方谨姝和李信到公司楼下迎接,二对二组合再次见面,鉴于人物刷新就又重新介绍并寒暄了一番。
拓维位于这栋办公楼的十二到十八层,一行人从电梯出来,正由方谨姝引着往会议室去时,恰好遇上温少禹。
办公室暖气很足,他没穿外套,身上是件半高领的浅灰色羊绒衫,相对温和的颜色倒是把他整个人衬得清隽挺拔,少了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些随性温和感。
“温总。”
“少禹!”
李信和方谨姝同时出声招呼,那人脚下一顿,掩在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掠过纪书禾看到她身侧的沈行时,还是停滞一瞬。
“少禹你来得正好,摄制组的沈总制片和纪制片今天过来沟通拍摄,你们还没见过吧……”
“见过。”温少禹抬手打断方谨姝正要开口的借钱,朝纪书禾沈行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发哑,“先前只知道纪制片会来,没想到沈总竟也大驾光临。”
“听说拓维的数字孪生的技术很有名,我过两天就要回伦敦了,未必能赶上拍摄期间参观,就先跟小书过来看看。”沈行贯依旧是一派儒雅,“温总不会不欢迎吧?”
“当然不会。”温少禹抬手抵着横梁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欢迎沈总常来。”
他话未说完,视线已然转向纪书禾:“纪……”
“纪制片。”
纪书禾听见称呼心放下大半,公事公办地打招呼:“温总。”
李信虽不知温少禹和沈行的渊源,但是先前在霞飞里是“偶遇”过纪书禾的,这会儿见温少禹的熟稔也不觉得奇怪。
倒是方谨姝看得发懵,诧异的视线来回扫视:“少禹,你什么时候和摄制组联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和纪制片……”温少禹虽是同方谨姝说话,视线始终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把她看得十分心虚,“上次在霞飞里偶遇,李信介绍过。”
方谨姝看向李信,在一旁站着的李信立马老实点头:“是的是的,上次去霞飞里飞无人机,正好遇上。”
“是这样。”方谨姝若有所思,但这时候实在不适合冷场,便压下仍有的不解,转向温少禹道,“两位今天来拓维是沟通拍摄流程的,我和李经理约了个会议室准备详谈,如果你中午没安排,大家一起吃个饭?”
温少禹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我今天都没什么事,挺想参会旁听的。”
他又问纪书禾:“会影响到你们吗?纪制片?”
纪书禾还未言语,沈行见他对着纪书禾一副装模作样的客气模样,不禁侧目打量起这对在人前故作生疏的男女。
公私分明他可以理解,只是……
温总这幅生怕旁人看不出端倪的拙劣演技,实在是让时常参与选角的沈行无力吐槽。
沈行为人本质其实是藏着恶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他以前就没少做。既然温少禹明显针对纪书禾,他便也不搭话,只等着纪书禾如何应对。
“当然不会。”纪书禾盯着温少禹暗暗磨牙,“听说温总才是数字孪生的技术核心,愿意指导,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温少禹煞有其事地点头:“那请吧。”
方谨姝忙引路:“1号会议室,这边请。”
一般对接外部的会议比内部沟通有效的多,纪书禾主导着节奏,将拍摄内容、时长以及采访人员名单依次罗列。
温少禹静静听着,时不时从专业角度介绍数字的技术细节和他所认为可以透露的拍摄要点。
目光多数时间停留在投影幕布上,偶尔与纪书禾视线交汇,也很快移开,好似平静无波,可每当沈行靠近纪书禾些许,他攥着钢笔的指节就会因用力而发白。
实在有趣。
这一桌人各怀心思,方谨姝观察温少禹,温少禹关注纪书禾,而沈行纵观全局后趁纪书禾翻页的间隙,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递给她,故意凑近,轻声嘱咐她喝口水润润嗓子。
毫不意外,他又看到对面温少禹骤然收紧的拳头。
全场真正全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恐怕只有纪书禾,以及…被温少禹取代参会意义,只能摸鱼的李信。
一个上午的时间,所有事项安排沟通完毕。确认后天转场拓维,开始一周左右的主要拍摄加采访,对接人仍是方谨姝和李信,还提前安排了专门的休息室供摄制组休息。
走出会议室时,已是中午。
方谨姝张罗着请纪书禾二人一起吃顿便饭,正要招呼同事去订附近的餐厅,温少禹的特助江鑫却早早收到指示安排妥当,连车都已经停在楼下等着。
纪书禾办完正事却不想在温少禹跟前多留,她想反正二人相熟,索性直言婉拒:“温总、方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拍摄进度紧,下午得赶去片场盯着。”
“饭就不吃了,等在拓维的拍摄顺利结束后,我们来安排,感谢拓维各位的支持。”
温少禹没吭声,她觉得是一人之词不够有力,巴巴去看沈行,想让他也帮自己说两句。
沈行微微叹气,侧目看纪书禾圆
圆的杏眼垂下一副恳求模样,无声动了动唇:“你呀”。
而这幅模样落在面无表情的温总眼底,垂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些。
“是的,就不打扰温总和二位经理了。拓维拍摄完成,项目也快到尾声,到时候杀青宴还请各位赏光,我们再多喝几杯。”
沈行附和的话未落下,纪书禾些许诧异地看向他,而温少禹银边眼镜后的目光跟着暗淡了几分。
方谨姝无声观察,总觉得气氛很是微妙。
她想着若是温少禹不在,互相客气一阵肯定也就顺势作罢。毕竟这个时间留人吃饭本就是场面话,她先前没直接定餐厅就是为此。
只不过温少禹今天表现得过于热切,让江鑫提前安排好一切,于是现在他不开口,她便也不敢擅自应答。
“既然还有工作,我也不便强求。”温少禹盯着纪书禾,两人视线隔着众人交汇又分散。静默片刻,他才终于再次开口,“方经理,李经理替我送送二位。”
“不麻烦了。”
纪书禾没有回避温少禹显得落寞的眼神,甚至平心而论她都不太理解,只是拒了一顿商业寒暄式的饭局,温少禹怎么就变脸如翻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是生气了?
纯粹出于公务,纪书禾还是表示拒绝,只是这回开口声音明显发紧:“我们的车就在楼下地库,电梯直接下去就是,不用劳烦。”
“那好。”温少禹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们,只垂下眸子对着方谨姝交代:“我想起来还有些事,你安排送客吧。”
“江鑫,跟我来。”
“好的温总。”
他说完,礼节性点头示意,便带着特助转身离开。纪书禾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步伐利落,很快消失转角,心底仍是一片茫然。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没答应吃饭嘛,怎么还生气了?”
沈行离她最近,隐约听见这声,险些失笑。
他方才刻意亲密,就是做给温少禹看的,对方若不生气才反常。
可偏偏纪书禾这棵小苗是真正的草木之心,只想着在人前避嫌,全然未觉那人是在介意什么。
沈行忽然就不为自己委屈了。
现在的情况是,任凭风如何吹过,这小叶子始终不觉,已是春色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