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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应寒栀见到外婆之后, 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次能下定决心从京北回琼城。
外婆今年八十八岁,有三高基础病,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 直肠开过一次刀, 脑出血过一次, 但总算都挺了过来,这些年生活一直能自理。
但是衰老是断崖式的,姨妈说, 今年天冷之后, 状况就不太好, 各项指标都在恶化。
确实,去年春节, 应寒栀见到的外婆气色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差。
人老了, 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家里商量了下,决定不再折腾老人去医院。
“妈现在还能吃还能睡, 只是容易跌跟头,刚吃东西容易吐,大小便偶尔会失禁。”姨妈说,“去医院没意义,说不定去了, 各种检查、仪器一上, 人走得更快。”
“嗯。”应母的声音响起, 虽然哽咽,但很坚定,“妈辛苦了一辈子, 最后的日子,该在家里,在亲人身边,我和栀栀刚回来,我俩暂时没什么事情,轮流陪护,你也稍微轻松些。”
“好。”
一个关于生死的重要决定,就这样,平静地做出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结,只有两个嫡亲子女对一位老人最后的爱与尊重。
照顾外婆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她们把老人接回了农村老宅,应寒栀和母亲也先在那边住下。
早上五点,测血糖、注射胰岛素、喂药。七点准备半流食或流食早饭,八点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
上午,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要扶她在老家的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中午又是一轮喂饭、喂药。下午要给外婆擦洗身体,防止长期卧床长褥疮。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外婆的生物钟已经紊乱,经常整夜睡不着,有时还会大小便失禁,需要及时更换尿布。
外婆耳朵不好,但只要醒着,她就喜欢拉着应寒栀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话。
虽然应寒栀说了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你妈……小时候……最皮……”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外婆精神也好了一些,“过年还把炮仗扔进……灶台里……锅都炸飞了……”
应寒栀握着外婆的手,静静地听着。
“现在……她也老了……”外婆转过头,看着窗外,“时间……太快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应寒栀轻声说。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清。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
一个寻常的午后。
应寒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老式的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井旁堆着一摞待洗的床单和衣物,外婆昨夜又失禁了,床单和裤子上浸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
“栀丫头!有人找!”隔壁的婶子站在院墙外喊,“开着小轿车来的,停在村口呢!”
应寒栀擦了擦手,心头涌起疑惑。她在琼城没什么朋友,什么人能到外婆老家农村来找她,而且母亲和姨妈也都去镇上买东西了,会是谁?
走到村口,她愣住了。
陆一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穿着与农村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机。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怎么会来?”应寒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还好意思问?”陆一鸣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埋怨,“电话号码换了,微信不回,我去你琼城家里问的邻居,人家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只知道大概,我绕了三个村子,问了七八个人,找了好几个村委会干部才找到这儿。”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应寒栀,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你?”
应寒栀低下头。她确实换了号码,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照顾外婆的日子让她无暇应付外界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她想暂时切断与京北的一切关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陆一鸣叹了口气,“你外婆怎么样了?”
“不太好。”应寒栀说,“在床上躺着,离不了人。”
陆一鸣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我带了点东西,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袋子里是各种各样的营养品、进口成人护理用品,还有几盒止痛贴和助眠药。
“谢谢。”应寒栀接过袋子,有些感动,也有些尴尬,“但这些东西……其实我们用不上太多。外婆吃不了这些,护理用品我们也有准备。”
“那就放着,万一用得上。”陆一鸣说得很自然,“对了,我这次来琼城,是来度假的。”
“度假?”应寒栀惊讶地抬起头。
“嗯,去卡雷国之前,有一个月的假期。”陆一鸣看着她,眼神坦荡,“我听说琼城风景不错,想来住几天。你们这儿……有地方住吗?”
应寒栀愣住了。
老宅确实有空房间,但那条件……陆一鸣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能住得惯农村吗?
“我们这儿条件很差,没有空调,独立卫生间也不像城市里,晚上还可能有老鼠。”她如实说,“你还是去镇上或者城里找个宾馆吧。”
“没关系,我就喜欢体验生活。”陆一鸣已经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带路吧。”
“不是……你干嘛偏偏要住我外婆家啊?”应寒栀皱眉,“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应寒栀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陆一鸣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是没有见过脸皮厚的人,但像陆一鸣这样,大老远来能面不改色地说要住在她外婆苏北农村老家里,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的,她真是第一次见。
陆一鸣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上还沾着洗衣粉泡沫的姑娘。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疲惫和倔强照得一清二楚。
“我肯定不添乱。”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还能帮忙。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感觉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应寒栀愣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且现在,你回老家了,照顾外婆,穿着旧衣服,做着最琐碎的事。我想看看这一面的你,也想看看……在这样环境里的你,是怎么生活的。”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亲密。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一鸣坦然承认,“可能没关系,可能有关系。但我想知道,所以我就来了。”
他重新拎起行李箱:“带路吧,再不回去天就黑了。我可不想在乡下迷路。”
应寒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固执得像头牛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感。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讲道理他根本不听。
最终,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跟我来吧。先说好,住不习惯随时可以走,我不会留你。”
“放心,我适应能力很强的。”陆一鸣跟在她身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于是乎,某人就这样拎着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行李箱,跟在应寒栀身后,踏进了外婆家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的住宿被安排在了东厢房一间空屋,干净,但家具古旧,带着岁月的气息。陆一鸣放下箱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推开木格子窗,窗外是爬满青藤的矮墙和一角菜园。
“挺不错,原生态。” 他评价道。
应寒栀没空搭理他的闲情逸致,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去了厨房:“你自己收拾,我去帮外婆准备晚饭。”
陆一鸣倒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用品。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从箱子侧袋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但好歹还有一两格。他划开屏幕,看了下时间,这不正好就到了发日报的时间。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干巴巴汇报“已抵达”的人。既然郁大主任想知道情况,那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倚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
“郁主任,首日报告。”
他先规规矩矩地起了个头,然后笔锋一转,开始了他添油加醋的“纪实文学”。
“历经跋涉,已于傍晚时分安全抵达应寒栀同志的老巢……哦不,老家,苏北琼城董家庄还是徐家村来着的?准确地点待核实。地方是真偏,路也是真绕,但景色不错,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味儿,跟京北的汽车尾气是两个世界。”
“老太太身体看着还行,就是腿脚不便,离不了人,眼神挺慈祥,一见我就笑,应该是对我很满意。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那股在部里的小心翼翼劲儿没了,围着外婆转,说话细声细气,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儿的。差点没认出来。”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暖黄的灯光下,应寒栀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碎花围裙,侧影窈窕,正低头切菜,鬓边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一鸣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打字。
“住宿条件比想象中好点,独立房间,窗明几净……据我观察,是应寒栀同志提前回来打扫过的成果。窗外就是小菜园,绿油油的,挺养眼。就是这床是硬板老式木床,跟我家那张定制几十万的床垫没法比,今晚估计得体验一把接地气的睡眠了。”
“重点来了,晚饭!” 陆一鸣加重了语气。“应寒栀同志亲自下厨!绝对想不到,她那手厨艺,绝了!简单的农家食材,经她手一弄,色香味俱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本地土鸡,一个荠菜豆腐汤,还有一个摊鸡蛋。特别是那土鸡,烧得那叫一个入味,肉质紧实又不柴,我怀疑她在外交部屈才了,应该去国宾馆掌勺。”
他不但描述,还特意举起手机,避开应寒栀的视线,偷偷对着堂屋方桌上刚刚摆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拍了一张,果断附上。
“吃饭气氛也很好,老太太一直给我夹菜,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估计还在恼我不请自来,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啧,这汤也鲜得很。跟这儿一比,部里食堂的菜都差点意思。”
“哦对了,村里好像还没通高速网络,我这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发这日报都得找角度。先这么着吧,郁主任您放心,我肯定遵守纪律,不给应寒栀同志添乱,也顺道体验生活,好好度假,看看咱们优秀“前”同事在家的另一面。有啥情况再随时汇报。”
“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看着“已送达”的提示变成“已读”,陆一鸣满意地收起手机,晃晃悠悠地走向堂屋,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神色。
“外婆,应寒栀,啥时候吃饭啊!光闻着味儿我就饿得不行了。”
……
千里之外,京北。郁士文结束了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有些疲惫地松了松领带,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今晚审阅。他习惯性地先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紧急消息。
陆一鸣的名字跳了出来,带着一份长长的“日报”。
郁士文点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面关于抵达、环境、住宿的描述,然而,当看到“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时,他滑过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晚餐的描述,这些带着明显夸赞甚至些许夸张的字眼,配着那张虽然模糊却足以显示菜肴用心摆放的照片,像一组连贯的镜头,强行推送到他眼前。
他仿佛能透过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系着碎花围裙、在简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老旧的方桌,看到她或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晕红的脸颊,甚至能想象那家常菜肴的香气,以及……陆一鸣那小子大快朵颐、赞不绝口的样子。
“吃饭气氛也很好……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
郁士文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再次亮起,那些生动的字句又一次刺入眼帘。然后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丝涟漪。那并非愤怒,也非不满,更像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的滞闷感。
他知道陆一鸣性格跳脱,报告里难免有夸大和主观渲染的成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写下这些时,嘴角可能带着的那种兴致勃勃。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一份带着炫耀性质的游记,而游记的主角,是应寒栀。
是已经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是的,已经与他无关了。从他最终在她那份辞职报告上签下同意并注明按规办理的那一刻起,从他默许干部司走完所有流程、看着她和母亲收拾行离开郁家别墅的那天起,他们之间那层单薄却也曾真实存在的上下级纽带,就已经断了。他失去了过问她工作乃至生活等任何事情的立场,遑论探知她老家如何、她在至亲面前又是何种模样。
那扇他亲手关闭、也从未想过要推开的窗,被陆一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姿态推开了。窗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景:灶台前的烟火气,黄昏下的粗茶淡饭,褪去职场谨慎外壳后自然流露的温软与勤勉……以及,一个年轻男性闯入者近距离的、带着欣赏的观察。
郁士文的眉头蹙紧,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将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再是浏览,而是近乎审视,捕捉每一个关于她的形容词,每一个描述她动作的短句,甚至试图从陆一鸣那散漫的笔调里,解读出更多未言明的意味。
他看得越仔细,心头那点滞闷就越是发酵,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涩意。这涩意并非源于陆一鸣,更像是源于他自己,源于他此刻才恍然惊觉的某种后知后觉。
郁士文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扣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这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与他平日极致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
他需要认清一些事情。不仅是认清陆一鸣这小子欠收拾的报告风格,更是要认清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针对一份日常汇报的过度反应,究竟源于何处。
他有多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情感了?尤其是在涉及她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辞职和离开是耿耿于怀的,那份公事公办的冷静之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失落和挫败。
他以为自己可以翻篇,可当她真的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外,甚至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笔下展现着他不曾见过的美好时,这种惯有的克制突然变得空洞而令人烦躁。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厘清这片突然被搅乱的内心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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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怎么最近都是骂郁主任的,小陆人气似乎有所上升,他还是喜欢乱发东西的小陆,只不过这回朋友圈改日报了,哈哈[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