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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暴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已经昏暗。陈向荣开着那辆花冠准时出现在小院外, 车子溅满了泥浆。应寒栀拎着准备好的水和饼干上车,发现陈向荣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有些……紧绷。
“陈主任, 来的到底是哪位领导?还有谁?”应寒栀试探着问。
陈向荣盯着前方泥泞不堪、积水深深的道路,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应该认识吧,到了你就知道了。坐稳,路很滑。”
“我认识?”应寒栀更疑惑了。她在部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能被称为负责人且级别不低的……
一个名字猛然闯入她的脑海……不可能吧?他那么高的级别, 领保中心副主任位置坐得好好的, 怎么会亲自来这种最前线、条件最艰苦的开拓点?就算圣克里斯岛任务重要,也完全可以派一名司局级干部, 而不必是他亲自出马……
应寒栀甩甩头, 觉得自己的猜测太不切实际。
车子在泥泞和积水中艰难前行,好几次差点陷住。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开了近五十分钟才抵达那个所谓的机场附近临时休息处——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棚屋,里面有几张破旧的长椅, 此刻挤满了因暴雨滞留的旅客,空气浑浊闷热。
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站在相对靠边的位置,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裤和浅色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身边放着一个低调的黑色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即使身处这样混乱嘈杂的环境, 他依旧背脊笔直, 神情沉静, 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
而当应寒栀看清站在郁士文旁边、正一脸不耐地擦着被雨水打湿的时髦墨镜、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的人时,她彻底愣住了。
卷毛?陆一鸣?!
他怎么也来了?还和郁士文一起?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陆一鸣也看到了挤进来的陈向荣和应寒栀, 尤其是看到应寒栀时,他明显眼睛一亮,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甚至还隔着人群,冲她挑了下眉,做了个“惊不惊喜”的口型。
陈向荣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立正,语气恭敬但难掩紧张:“郁主任!一路辛苦了!我是原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处工作人员陈向荣,这是新到岗的应寒栀同志。我们来接您。”
郁士文微微颔首:“你们辛苦了。”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陈向荣,落在了后面还有些发愣的应寒栀身上。
那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长途跋涉和困在此地的疲惫,也看不出任何故人重逢的讶异或情绪波动,就像在部里走廊上偶然遇见一个下属一样自然。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她安然无恙,随即又移开,对陈向荣道:“雨小了,先离开这里。路上说。”
“是!郁主任!”陈向荣连忙上前,想帮郁士文拿行李。
“不用。”郁士文自己拎起了行李箱和公文包,动作利落。他看了一眼陆一鸣:“你的自己拿。”
“知道啦,郁大主任。”陆一鸣拖长声音,懒洋洋地拎起自己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潮牌旅行袋。
一行人挤出棚屋。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但地面一片狼藉。郁士文看了一眼陈向荣那辆沾满泥浆的破花冠,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直接走向后备箱。
陈向荣手忙脚乱地打开后备箱,把里面一些杂物匆匆归拢。应寒栀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顺手把带来的水和饼干先递给陆一鸣:“你怎么也来了?”
陆一鸣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才撇撇嘴:“别提了,我家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让我跟着郁大主任来历练历练,躲都躲不掉。这鬼地方……而且我前段时间不是调去负责后勤工作了么,这不得深入一线,才能切实了解需求,为你们做好后勤补给?”
他说完,打量着周围泥泞的环境和简陋的棚户,一脸嫌弃:“上了飞机我就后悔了,这绝对就是贼船,我顶多待两个星期就走。”
应寒栀面对陆一鸣的埋怨哭笑不得,她没搭话,又把手上的另一份水和干粮递给郁士文:“郁主任,您喝水。”
“谢谢。”他接过水,礼貌道谢。
车子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坐进了副驾驶,郁士文和陆一鸣在后座。陈向荣发动车子,比来时更加小心地驶上返程的路。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哗声。陈向荣明显非常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最终还是郁士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陈向荣同志,你的辞职报告,我出发前看到了。”
陈向荣身体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是,郁主任。我已经完成了基本交接,明天就……”
“不急。”郁士文打断了他,目光透过满是泥点的前挡风玻璃,看着窗外昏暗的夜色和简陋的房舍,“我这次来,除了主持这里的全面工作,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重新评估圣克里斯岛的工作现状、困难以及……人员配置的必要性。”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向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的报告里,详细列举了过去三年的工作成果、遇到的困难,以及你对一些问题的分析和建议。三年期间的所有报告和工作汇报材料临行前我都看过了。”
陈向荣没想到郁士文会直接提到他的报告,更没想到对方全部都仔细看过并梳理了。那些报告里,后期除了必要的工作陈述,也夹杂了他不少带着情绪的抱怨和对政策僵化的批评。
“郁主任,那些报告……可能有些地方措辞不当,反映了一些个人情绪……”陈向荣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措辞是否得当,另说。”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里面反映的很多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比如,对手活动方式灵活,不计短期成本,我们某些支持措施与当地实际需求脱节。项目审批流程过长,错过时机,以及,基层工作人员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缺乏有效支持和理解。”
他每说一句,陈向荣的心就跳快一分。这些正是他郁结于心、甚至因此萌生去意的关键点。他原以为部里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或者只会视为他能力不足的借口。
“我这次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也不是来听漂亮话的。”郁士文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克里斯岛的情况特殊且紧要,部里下了决心,要改变以往的工作思路和方法。需要在这里建立一個更灵活、更高效、也更贴近前线的指挥和行动单元。这需要熟悉当地情况、有实际工作经验、并且……”
他目光再次落在陈向荣脸上:“对这里的问题和症结有深刻体会的人。”
陈向荣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他听出了郁士文的弦外之音。
“最近一份报告里面提到的某个部落因为渔业援助分配不公产生的内部矛盾,以及南部发展基金被挪用至非优先项目的具体情况,我需要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另外,你报告中推断对岸方面下一步可能重点拉拢的两位议会委员会主席,依据是什么?”
他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精准地指向陈向荣报告中最核心、也最能体现其工作深度和观察力的几个关键点。
陈向荣身体猛地一僵,他原本以为郁士文这样级别的领导,即便看了报告,也最多关注个大概结论,不可能注意到这些需要大量实地调研和细致分析才能得出的细节。更没想到,郁士文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直接问出来。这不仅仅是对他工作的了解,更是一种无声的肯定,他肯定了他报告中那些细节的价值。
“郁主任。”陈向荣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迅速进入状态,“部落的情况,我手头有更详细的访谈记录和初步调解方案草稿。南部发展基金的问题,牵扯到当地两位部长的亲属,证据链还在完善,但基本脉络清晰。至于那两位委员会主席,一位的侄子正在对岸某大学就读,享受全额奖学金,另一位最近频繁出席对岸方面举办的商务晚宴,其家族生意似乎获得了某种便利……”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心惊。郁士文不仅看了报告,还看出了报告背后他花费无数心血才理清的线索和做出的预判。这种被懂行的上司精准识别出工作价值的感觉,与他过去三年间那种对牛弹琴或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汇报体验,天差地别。
郁士文听完,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这些材料,明天上午整理好给我。另外,你报告中第三部分提到的利用气候变化议题,争取国际组织合作,侧面施压的建议,我认为有可行性。我这次来,带来了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南太区域办公室初步沟通的纪要,他们的高级项目官员下周会路过斐济,我们可以尝试争取一次非正式会晤。”
陈向荣只觉得心脏重重一跳。他那个建议,在报告里只是作为长期可能性提了一笔,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因为牵涉到复杂的国际多边协调,远非他一个基层工作人员能推动。而郁士文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推进到了实质性的接触阶段!这种执行力和资源调动能力,让他瞬间看到了完全不同层面的工作格局和可能性。
“你的辞职报告,我暂时压下了。”郁士文聊完工作后,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决定,“我需要你留下来。不是以原来那种单打独斗、孤立无援的状态,而是作为新工作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我们会重新梳理工作重点,调整策略,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更符合实际需要的授权和支持,包括一定额度的、可用于民间交往和应急事项的特别经费审批权,以及更灵活的对外接触尺度。”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陈向荣早已沉寂的心湖中炸开。更灵活的支持?特别经费?核心成员?这些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也是他认定在现有体制下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郁主任,我……”陈向荣声音发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有些乱。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里的艰难困苦,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但郁士文给出的条件,又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他之前认为绝无可能的一条路。
“我不是在命令你,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郁士文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了解你过去三年的付出和委屈,也理解你萌生去意的原因。但如果你心里还对这份工作、对改变这里的局面存有一丝不甘,还想看看在不一样的思路和支持下,能不能真的做成一点事,那么,我希望你慎重考虑,留下来,我们一起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家庭因素非常重要。如果你坚持离开,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会妥善安排交接和你的回国事宜。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协调,尽快安排你的家属来探亲,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照顾,缓解你的后顾之忧。另外,对你的处分我会向部里申请重新评估考虑,无论你走还是留,我都尽我所能,不让你的档案里留下负面的东西。”
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在工作上给出了前所未有的承诺,连个人家庭困难都想到了。包括最后,关于处分的事情……郁士文并没有把这个当成留下自己的筹码,而是说尽他所能,陈向荣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赶紧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模糊的夜色,生怕失态。
后座上,陆一鸣凑近应寒栀,压低声音,用前面两人也能听到的音量说:“看见没?这就是咱郁主任,人狠话不多,一来就直捣黄龙。老陈同志我看是被震住了,要感动了。”
应寒栀没理他的调侃,她也在仔细听着前面的对话。郁士文展现出的专业、高效、对细节的掌控力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资源运作能力,让她同样感到震撼。
“你说是吧,老陈?”陆一鸣笑着拍了拍驾驶座椅子后背,“还辞不辞,给句话?”
陆一鸣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在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陈向荣没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副驾的郁士文。
郁士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陈向荣的答复。这种沉稳,反而给了陈向荣最后下定决心的空间和尊严。
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了一下方向盘,又松开,转向郁士文,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坚定:“郁主任,我先把明天的机票退了!我跟着您,先把这里该做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好。”郁士文依旧言简意赅,但点了下头,算是欣慰,“具体分工和计划,明天开会确定。”
“陆一鸣。”他转头,“你这几天跟陈向荣一起熟悉环境,协助他处理一些联络和文书工作。”
“协助他?还要处理文书?我是来采集后勤补给需求的哎……”陆一鸣的脸垮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任务,“主任,我能不能……”
“不能。”郁士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也属于后勤的工作范畴。要么做事,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国内安排你回去,你自己选。”
陆一鸣蔫了,哀嚎一声瘫在后座:“行行行,您是领导您说了算……老陈,请你多多关照啊。”
陈向荣此刻心情激荡,笑着连连应下。
车子终于驶回应寒栀的小院。安顿的过程迅速而有效率,空着的另外三间屋子正好够他们三个男士居住,郁士文拒绝了陈向荣要把相对好一点的宿舍让出来的提议,直接拎着行李去了最破最旧最小的平房,陈向荣重新把要打包邮寄回去的行李放回来,就这样,四个人成了“室友”,各自一间小平房,共享一个小院子,身为女士的应寒栀在最里边。
昨天还感觉是单兵作战的应寒栀,一下子就觉得团队壮大且凝聚了。
陆一鸣看着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需要手动灌水才能冲水的旧式马桶,脸都快绿了,但瞥见郁士文已经面不改色地开始整理他那简单到极致的行李,也只能把抱怨咽回肚子,悻悻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豪华”旅行袋。
但是十分钟之后,昂贵的耳机、游戏机、防晒霜、驱蚊液、各种零食包装袋便被他扔得到处都是。他对这里无处不在的蚊虫和偶尔爬过墙壁的壁虎表达了极度惊恐和厌恶,嘴里嘟囔着最多一周,两周绝对待不了,多待一天都不行。
安顿暂且告一段落,热带岛屿天黑得早,不过下午六点多,暮色已浓,小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蚊虫绕着光晕飞舞。
饥饿感在疲惫后袭来,尤其对于刚经历长途跋涉的郁士文和陆一鸣而言。陈向荣自觉承担起张罗晚饭的责任,应寒栀也跟着一起帮忙。
两人翻找出之前囤积的所剩不多的挂面、几个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那瓶未拆封的老干妈。
“郁主任,条件有限,今晚先凑合一顿面条吧。”陈向荣有些歉疚地对郁士文说,毕竟领导第一天到,这接待着实寒酸。
“你们来得突然,有好多食材我们消耗完了没来得及才买。”应寒栀解释道。
“没关系。”郁士文脱了被汗微微浸湿的 polo 衫,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正蹲在院子里那个简陋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槽前,用凉水冲洗脸和手臂。水花溅起,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整洁习惯,即使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洗漱。
陆一鸣则瘫在自己房间门口那把摇摇欲坠的塑料椅上,拿着手机徒劳地寻找信号,嘴里唉声叹气:“这鬼地方……连个5G都没有……我的游戏更新啊……”
他瞥见郁士文在洗漱,又看看自己黏糊糊的胳膊,认命地爬起来,也凑到水槽边,胡乱撩了几把水,算是清洁过了。
狭小的公用厨房,其实就放了煤气灶、煤气罐和一张旧桌子,应寒栀负责清洗黄瓜和打鸡蛋。陈向荣则熟练地烧水、下面。两人都没什么话,但配合默契。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混合着食物即将煮熟的朴素香气,在这异国简陋的院落里,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家”的烟火气。
面条很快煮好,盛在四个碗里,每碗卧了个荷包蛋,铺了几片黄瓜,最上面舀了一勺红亮的老干妈。简单,却也是此刻能拿出的最好的慰藉。
“吃饭了。”陈向荣招呼道。
小院里没有餐桌,四人就着厨房棚子下的旧木桌,或坐或站。郁士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陆一鸣也拖了把椅子过来,陈向荣和应寒栀则站着。
“都坐吧,没那么多讲究。”郁士文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他率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动作依旧斯文,但吃得很专注,速度不慢,显然饿了。
陆一鸣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挑剔,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囫囵吞下,含糊地评价:“唔……老干妈拯救世界……老陈,厨艺可以啊!”
陈向荣有些不好意思:“明天看看能不能买到点肉,今天外面下雨,天不好,不然可以去好味小厨吃顿好的。”
应寒栀小口吃着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郁士文。他坐在昏黄的灯光边缘,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眼扫一下院门方向,似乎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汗水微微浸湿了他额前的短发,贴着皮肤,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疏离,多了些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与她在京北时见过的、那个永远衣着挺括、身处明亮办公室或严肃会场的郁主任,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陌生与熟悉的感觉,在她心底滋生。他们现在是同事,是“室友”,共享着同一片简陋屋檐下的生活,甚至吃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条。物理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未来可能真的就要“朝夕相处”了。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应寒栀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耳根却有些发热。他那双眼睛,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面合口味吗?”陈向荣问。
“合适合适!”陆一鸣抢答,又灌了口水,“就是这天气,吃热面有点遭罪。”
“晚上会凉快些。”陈向荣接口道,“适应了就好。”
郁士文嗯了一声,又看向应寒栀,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挺好吃的,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忙答道。
“郁主任您还吃得惯吗?” 陈向荣还是有些忐忑,虽然面前这位领导并未表现出一点儿官架子。
郁士文点了点头:“可以。比预想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食物和周围简陋的环境,忽然道:“以后轮流负责伙食采购和做饭,账目公开。陈向荣先负责一周,把本地市场和采购渠道摸熟,定出基本标准和清单。应寒栀和陆一鸣跟着学。”
“啊?还要自己学做饭?”陆一鸣哀嚎一声,“主任,我不会啊!我不是短途出差嘛?”
“不会就学。”郁士文看都没看他,“短途也得学会生存技能。”
陆一鸣蔫了,小声嘀咕:“我大不了吃罐头就是……”
“你负责明天的采购清单初稿,晚上交给我看。”郁士文当做没听见,直接给他派了任务。
陆一鸣:“……”
应寒栀倒是没意见,这安排很合理。
“另外。”郁士文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转为工作式的严肃,“虽然条件有限,但基本纪律和保密要求不能放松。个人通讯设备使用注意,不要在非加密环境下谈论工作。夜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单独外出。”
“应寒栀。”他点名,“你的住处靠里,相对独立,但也要注意安全,院门随时锁好。”
“是,郁主任。”应寒栀正色应道。
“陈向荣,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四个人开个短会,梳理当前所有已知信息,确定初步工作方向和分工。”
郁士文继续部署,“陆一鸣,会议记录你负责。”
陆一鸣苦着脸:“是……”
“都早点休息,倒时差。”郁士文说完,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就着少量的水,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他那间最破旧的小屋。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陆一鸣对着郁士文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道:“真是卷王,一刻都不放松啊……”
陈向荣则若有所思,低声道:“郁主任……跟以前接触过的领导不太一样。”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强悍、高效和某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以及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度和需要时就能展现出来的平易近人亲切感,让他印象深刻,也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以及……被带动起来的干劲。
应寒栀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也翻腾着类似的感受。郁士文的存在感太强了,不仅在工作中,甚至渗透到了这最寻常的晚餐和琐碎的生活安排里。他看似冷漠,却把每个人的安顿和接下来的生存都考虑到了,他要求严格,以身作则,连洗碗这样的小事都一丝不苟。
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郁士文那间已经关上房门的小屋。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大概又在看文件或者处理工作了。在这个远离祖国、条件艰苦的岛屿上,那一点光亮,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再混乱的局面,也终将被理清,再艰难的任务,也总有方向。
她忽然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这么杀伐果断、游刃有余,她不仅敬佩他的能力,也憧憬着有一天能拥有他那样一锤定音的职位和权力。
夜色渐深,小院终于归于相对的平静。白日里灼人的热气随着夜风稍稍退散,但潮湿依旧黏附在皮肤上。虫鸣成了背景音的主旋律,高低起伏,不知疲倦。
而陆一鸣的房间,则成了今夜不平静的焦点。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和抓挠声,伴随着压抑的吸气。渐渐地,变成了烦躁的拍打和低声咒骂。
“靠!这什么鬼蚊子!怎么钻进来的!”陆一鸣的声音透过不算隔音的单薄墙壁,隐约传来。
他睡前明明按照陈向荣的指导,仔细检查了纱窗的破洞,还用胶带勉强贴住,点上了带来的电蚊香液,还在身上喷了厚厚一层驱蚊水,那混合着化学香精和酒精的味道,让陆一鸣时不时地呛咳,他严重怀疑,这玩意杀不死蚊虫,就得先把他自己毒死。
然而,圣克里斯岛的蚊子,似乎对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格外青睐,或者说,它们早已对市面上常见的驱蚊产品产生了抗药性。它们体型不大,飞行时噪音微弱,但叮咬奇痒无比,而且无孔不入。
陆一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包围网中。刚感觉耳边清净片刻,脖颈或脚踝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来的、让人抓心挠肝的痒。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手感黏腻,开灯一看,掌心一点猩红,混合着拍扁的蚊子尸体和自己的血。
“妈的!”他低吼一声,抓过驱蚊水又是一通狂喷,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呛得他自己又猛烈咳嗽起来。可没过几分钟,嗡嗡声似乎又从某个角落响起。
他尝试用薄毯把自己整个裹起来,但热带夜晚的闷热很快让他浑身是汗,更加难以忍受。踢开毯子,蚊子立刻见缝插针。
抓挠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用力。陆一鸣的手臂上、腿上,已经浮现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痒意钻心,他忍不住去挠,结果越挠越红,越挠越肿,甚至有点要破皮的迹象。
“不行了……救命啊……”他有气无力地哀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嗡嗡的蚊子折磨疯了。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艰苦都要具体、都要磨人。什么无聊,什么没网络,在这种无休止的、生理性的骚扰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犹豫了一下,应寒栀起身,从自己带来的小药箱里翻出两片助眠用的薰衣草精油贴片,又拿了一小瓶自己备用的、止痒效果很好的薄荷膏。然后又从屋里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一小把晒干的、形状奇怪的深褐色草叶,这是陈向荣给她的,说这个,味道冲,少量点燃,放在通风的门口或窗台下,能管用,只是得注意别引起火灾。
她走到陆一鸣房门口,敲了敲门:“陆一鸣,是我,应寒栀。”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随即门被猛地拉开。陆一鸣顶着一头被抓得乱糟糟的卷毛,穿着背心短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果然又添了三四处新鲜的红肿,脸色臭得可以。
“干嘛?”他没好气地问,显然心情恶劣到极点。
应寒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陈主任之前给的驱蚊草药,点上熏一会儿可能管用。还有这个薄荷膏,止痒的。薰衣草贴片,贴在枕头边,也许能帮你放松点,好入睡。”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同情也没有调侃,就是单纯的同事间的互助。
陆一鸣愣了一下,看着应寒栀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脸上的烦躁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终于看到救星的复杂表情。
他侧身让开:“进……进来吧,屋里乱。”
应寒栀走进房间。果然如陆一鸣所说,乱得像被抢劫过。昂贵的电子产品和潮牌衣物与方便面包装袋、空水瓶混在一起,空气中还残留着驱蚊水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她没多打量,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大了一点,然后从陈向荣给的干草里撅了一小撮,用陆一鸣桌上的打火机点燃。
一股辛辣中带着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味道确实不算好闻,有点像烧艾草,但更冲一些。陆一鸣皱起了鼻子,但没说什么。
应寒栀将燃烧的草药放在一个旧的铁皮罐头盒里,搁在窗台下方通风处。
“熏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好,时间长了味道太重,人也受不了。记得开着点窗,但纱窗要关严。”她交代着,又把薄荷膏和薰衣草贴片递给他,“痒的地方涂这个,别挠。贴片撕开背胶,贴床头就行。”
陆一鸣接过东西,挠了挠胳膊上新添的包,有些别扭地低声说了句:“谢了。”
“不客气。”应寒栀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郁主任这次怎么会亲自过来?他要待多久?”
陆一鸣正拧开薄荷膏盖子,往胳膊上涂抹,清凉感让他舒了口气,闻言头也没抬,说道:“看在你这会儿救我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他涂好药膏,把玩着那个薰衣草贴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内部消息人士的微妙口吻:“部里是超级重视对岸和圣岛这档子事。郁士文他……出发前刚下的正式任命,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那副字拿掉了,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郁主任,正职。”
应寒栀心中一动,但面上只是微微讶异:“这么快?不过也是,郁主任能力摆在那里。”
“能力是一方面。”陆一鸣撕开薰衣草贴片,贴在床头,那股淡淡的安宁香气开始弥漫,“关键是,圣克里斯岛这块硬骨头,要是真能在他手里啃出点模样来,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属于在复杂艰苦环境下取得重大外交突破,你知道这种业绩,在咱们这种地方,对他这样的人,分量有多重吗?”
他话说得隐晦,但应寒栀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完成一项任务,更是一个极其亮眼的、可遇不可求的“政绩”。在讲究资历和实绩的外交系统,尤其是在郁士文这样年轻有为、已经走到关键位置的干部身上,这样一个成功的“开拓性”任务,足以成为再上一个台阶最坚实的基石。陆一鸣的爷爷让他来“沾光”、“学本事”,恐怕也有让孙子近距离观察、甚至间接参与这种“镀金”行动的深层用意。
“所以郁主任才这么拼。”应寒栀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理解。
“那可不。”陆一鸣抬眼看向应寒栀,“不然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来?像你一样傻?”
应寒栀:“……”
正说着,门口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应寒栀犹如偷偷讲领导坏话被当场抓包一般,下意识地转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已站在陆一鸣敞开的房门口,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线拉得修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文件,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两人,最后落在陆一鸣身上,又缓缓移向应寒栀。
陆一鸣淡定解释:“那……那个,蚊子太多,睡不着,应寒栀给我送点驱蚊的东西。”
郁士文的视线在应寒栀手中的草药罐和陆一鸣床头的薰衣草贴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东西送到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问:“郁主任,要不你也来一点,还挺有用的,抹的,熏的、贴的,我这儿都有……”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淡淡道:“需要的,麻烦你也来教我操作一下。”
应寒栀心头一紧。他……这是要她要进他房间?
陆一鸣刚要开口,郁士文看向他,语气平缓:“我们先出去了,你早点睡,明天不要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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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