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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春节的假期短暂而充实, 转眼间,就到了假期末尾,应寒栀和母亲原以为回程的时候行李会少很多, 没成想, 各种琼城特产, 什么姨妈家自己晾晒腌制的萝卜干、外婆亲手做的桃酥还有真空包装的老鹅……把她们母女俩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临上车的时候,应父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应寒栀的包里,告诉她卡里有十万, 密码是她生日。
应寒栀握着那张尚带父亲体温的银行卡,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十万, 对于跑长途货运的父亲来说,这恐怕是他省吃俭用、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攒下的积蓄。
过年聊了下在京北买房的事情, 各种贷款拉满, 还差大概二十万,一家三口商量着,再有一年,就能把房子的事儿定下来。应父更是拍胸脯让女儿别担心, 说他联系好了出国务工的活儿,工资高很多,还包吃包住没开销。
车窗外的父亲身影渐渐模糊,他依旧像从前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转身就消失在送站的人群里, 背影微驼,却依旧是她记忆里那座沉默的山。
火车启动,沿途熟悉的风景飞速后退。
应寒栀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操劳的痕迹。
“妈,等明年把房子定下来,让爸也别跑车了,你也在家歇歇,把郁女士那边的活儿辞了。”应寒栀暗下决心,“我养你们,养得起的。”
应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触感粗砺,却带着熨帖的温度:“傻丫头,爸妈还干得动,哪能现在就赖上你?你爸那人,你让他闲下来,他浑身不得劲,非得找点事做才踏实。跑车是辛苦,可他也跑了大半辈子了,熟门熟路的,他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声音轻了些,带着种过来人的通透:“至于我,在郁女士那儿这么多年,活儿是琐碎,人有时候也难伺候,可工资不低,逢年过节还有红包,郁女士念旧,对咱们也算不错。辞了……上哪儿找这么稳当又收入高的事儿去?你爸挣的是辛苦钱,风险大,我这活儿好歹是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应寒栀鼻子有些发酸:“妈,我就是不想你们再那么辛苦了。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了。”
“知道你能干,妈心里高兴。”应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刚工作,又要买房,京北开销大,处处都是钱。爸妈现在还能动弹,多攒一点是一点,将来真老了,病了,也能少拖累你一点。我一个月好歹还有一千多的退休工资和医保,你爸就一个农保,啥也没有。”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应寒栀喉咙发紧。
应母笑着说:“等你真在京北扎下根,工作稳当了,房子也弄妥帖了,再找个靠谱的对象,成家立业,过得和和美美的,爸妈以后闭眼都是笑着的。现在啊,你就安心忙你的,别老惦记我们。我们俩啊,苦惯了,闲下来反而不自在。现在还能帮你一把,心里踏实。等哪天真干不动了,自然就歇了。”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他们身上或许有很多缺点,他们或许也组成了年轻人常说逃不出去的“原生家庭”,他们说不出动人的情话,甚至嘴上总是不服老,不服输,把奉献当作理所当然,把索取视为洪水猛兽。
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扛起生活,托举子女,宁可自己累弯了腰,也要为孩子铺一条他们认为更平顺的路。他们的爱,藏在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里,藏在远行背影的沉默里,藏在“还能干”、“不累”、“你别管”这些倔强的口头禅后面。
应寒栀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她不再劝说,因为懂得这份固执背后的深情。她能做的,就是更快地成长,更努力地奔跑,期望早一天,让这座为她遮挡风雨大半生的山,能够真正安然歇息。
节后上班第一天,外交部大楼恢复了惯常的节奏。空气里除了文件油墨和咖啡的味道,似乎还隐约流动着一丝节后特有的、掺杂着倦怠与新鲜八卦的微妙气息。
“寒栀,回来啦?”姚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闪烁着探究,欲言又止。
“嗯。”应寒栀她拿出一小包桃酥和一小袋笋干递给姚遥,“这些是给你的,尝尝,都自己家做的。”
姚遥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寒栀,你是不是……和陆一鸣……在一起了?”语气里的试探几乎要满溢出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问?”
姚遥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调出那张早已在私下传遍的截图——陆一鸣的朋友圈九宫格,尤其是那张厨房背影和琼城定位,特意放大。
“你看这个……现在好多人都看到了,私下里说得……可热闹了。”她观察着应寒栀的脸色,“陆一鸣他……真去你家了?你还给他做饭了?”
照片上的自己系着围裙的背影,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居家和……亲密。
应寒栀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迅速升腾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他去琼城旅游,打电话给我让我招待,我作为本地人,带他逛了逛。那天我爸妈正好不在,我就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招待一下,纯粹是尽地主之谊。没想到他会拍照片发出来。”
“这样啊……”姚遥拉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地主之谊的说辞,“不过陆一鸣他那朋友圈发得……也难怪别人多想。配那表情,还有定位……现在好些人都在猜你们是不是……嗯,你懂的。”
她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语气带了点同情:“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可能有点风言风语,你心里有个数。不过你也别太在意,陆一鸣那种人,招蜂引蝶惯了,过阵子估计就淡了。”
“谢谢。”应寒栀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姚遥的提醒是好意,但那些风言风语具体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无非是她攀附权贵、手段了得,或者陆一鸣游戏人间、她不过是个新鲜玩物。无论哪种,都让她如鲠在喉。
姚遥又寒暄了两句,拿着特产回了自己工位。应寒栀站在原地,手里的特产袋被她捏得窸窣作响。
不行,她不能任由这种误会继续发酵。她可以不在意大部分人的眼光,但她无法容忍这件事影响到她的工作,尤其是,如果传到郁士文耳朵里……想到郁士文可能因此对她产生更糟糕的看法,她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放下东西,没理会倪静和黄佳投来的、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径直朝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区域走去。步伐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陆一鸣正半躺在自己的工学椅上,戴着最新款的降噪耳机,脚搭在旁边的矮柜上,手机横屏,似乎在玩游戏。一副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公子哥模样。
应寒栀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陆一鸣抬眼,看到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摘下耳机,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今天初八,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语气轻佻,目光在她明显不快的脸上扫过。
“陆一鸣,你跟我出来一下。”应寒栀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冷硬,说完转身就往楼梯间方向走。她不想在办公室跟他吵,那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陆一鸣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起身,跟了上去。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应寒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陆一鸣!你那条朋友圈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隐私和意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响,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兜,看着她气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语气诚恳:“我发个朋友圈而已,又没指名道姓。照片拍得挺温馨的,我觉得挺好,就发了。谁知道单位的人这么能联想?”
“没指名道姓?”应寒栀气得笑了,“背影,定位,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谁!陆一鸣,我们只是同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招待你吃饭,是因为你大老远跑来给我打电话,我不想失了礼数,不代表你可以随意侵犯我的隐私,更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整个部里都在传我们的闲话,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想过我还要在这里工作吗?!”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陆一鸣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他发朋友圈更多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炫耀和……某种模糊的主权宣告。他习惯了被关注,也习惯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在应寒栀那双盛满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轻飘飘的借口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删掉?”
“你问我怎么办?你现在删有什么用?该看的人都看过了,该传的话也都传开了!”应寒栀并不买账,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陆一鸣,你有你的背景,你的游戏规则,但我没有。我在这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我不想、也承担不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尤其是这种涉及私人关系的荒唐传闻!”
她顿了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发那条朋友圈,是觉得好玩,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非常不高兴,也非常反感你这种行为!我甚至有些后悔在琼城招待你请你吃那顿饭!”
说完这番话,应寒栀胸口剧烈起伏。楼梯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一鸣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站直身体,收起了插在口袋里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斥责的难堪和恼怒。他从小到大,还没被谁这样指着鼻子教训过,尤其是为一个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朋友圈,要知道,有多少女人求着想在他这里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都没有资格。
“应寒栀。”他开口,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吧?我担心你连夜赶去琼城看你,吃顿饭,发个朋友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就算是普通同事,你这样指着我鼻子数落是不是也有点过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有几分下不来台的僵硬,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如此决绝划清界限的失落。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你这么在意别人的评价,还想在这里混?”陆一鸣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地方,你想完全靠你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怕是没那么容易。清高有时候,一文不值。长期驻外的任务部里年后就会分派,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应寒栀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方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深吸几口气,应寒栀推开防火门,重新踏入明亮却暗流涌动的办公区。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无视了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关于部里年度长期驻外任务分配的吹风会通知赫然在目。
详细查看了全文,应寒栀这才领悟,刚才陆一鸣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同时也不禁感叹,他的消息似乎永远比官方来得要早一些。
每年春节过后,涉及驻外任务分配的相关讨论和运作都会随着这个吹风会在暗处悄然涌动。因为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出差,而是涉及至少一到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岗位派驻,关系到个人职业发展、家庭生活、甚至未来晋升的权重加分。
部里有传统,所有新人,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次驻外,这次驻外,就好似是入部的投名状也是新人礼,没有特殊情况,所有人必须要服从组织安排。
所以,有编制的同事们各显神通,打听消息,权衡利弊,寻找门路。条件优越的发达国家驻地自然是香饽饽,环境好、待遇高、接触面广,是镀金和积累人脉的好去处。但僧多粥少,竞争激烈。而那些条件艰苦、局势不稳、甚至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欠发达地区、战乱边缘国家,则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对应寒栀这样的聘用制人员而言,情况又复杂一层。理论上,长期驻外任务通常是正式编制人员的职责,聘用制更多承担辅助和国内支持工作。但近年来由于外派需求增加和编制限制,部分艰苦地区的辅助岗位也开始向符合条件的聘用人员开放。关键在于,对于亟需突出表现和重大贡献来争取转正可能的聘用制来说,越是艰苦、越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如果能咬牙坚持下来并做出成绩,其加分效应往往也越显著。这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赌注是自己的健康、安全乃至数年光阴,而赢得的,可能只是一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消息灵通的倪静很快打听到,这次可能开放的几个艰苦地区聘用制名额里,有一个是非洲某国内战虽已平息但基础设施极差、疾病多发的国家,另一个是南太平洋某个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的岛国。她私下跟黄佳嘀咕:“这种地方,给钱我都不去。听说之前派去的,回来都得掉层皮,还落一身病。编制这东西,其实有了,也不过工资多一些,福利好一些而已,犯不着拼这个命,遭这种罪。”
黄佳附和道:“就是,咱们女同志,去那种地方太遭罪了,再说了,不是一两个月,这短则一年,长则五年……算了算了,还是在京北安稳。”
她们的议论,或多或少飘进了应寒栀的耳朵里。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翻腾起来。高风险的背后,是高速的成长和可能的关键转折。父亲即将远赴国外务工,那里何尝不艰苦?母亲在雇主家小心谨慎又怎么能算得上舒服?他们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子女。
那作为子女的她要怎么选?继续在京北,小心翼翼地处理人际关系,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正机会?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的供养?还是……搏一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那几个可能驻外点的资料,了解工作内容、生活环境、安全状况。越看,心越沉。条件确实艰苦,挑战巨大。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对靠自己站稳的强烈渴望,却又在怂恿着她。
中午在食堂,姚遥和周肇远都眉头深锁,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来临,需要考虑的实际情况,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更多。
姚遥扒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爸昨天还打电话,说能不能尽量分到欧洲那边,他还想托人给我打点关系。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欧洲?想都不要想。”
周肇远夹了块青菜,抿着嘴唇:“南美和拉美都算我们能选的地区里面相对较好的,听说那边经贸往来越来越频繁,能积累不少实战经验。但……总归去哪儿都有几年顾不到家了。”
他顿了顿,看向低头默默吃饭的应寒栀:“寒栀,你是聘用制,要是报艰苦地区,转正的胜算确实大很多。你想好了没?去还是不去?去哪个区域?”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大半。她抬眼,正好对上周肇远探究的目光。
“我还在看。” 她低声说,“非洲那个点,基础设施确实差,但任务是协助当地搭建外交沟通平台,能接触到不少核心工作。南太平洋那个岛国,虽然偏,但负责的是多边环境合作项目,也挺锻炼人。当然了,不是我想选什么地方就能去的,主要不还是听安排嘛。”
“那你就是已经决定好要去了?”周肇远不禁有些讶异,“寒栀,讲句实话,你有很多更优选择。”
他话说得实诚,却也直白现实,漂亮女人的选择有很多,这些选择,不一定要驻外,也不一定是工作。
“艰苦是暂时的。” 应寒栀知道他意有所指,却轻声说,“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转正,以后就能给爸妈更好的生活。他们现在还在为我打拼,我没资格贪图安稳。况且我还年轻,这一轮驻外回来,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拼的年纪。”
周肇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佩:“你比我们有魄力。不过你得想清楚,驻外不仅生活苦,工作压力也大。欠发达地区的外交工作,很多时候要应对突发状况,语言不通、习俗差异都是难题,甚至可能面临安全风险。还有家里那边是不是支持你……你作为女同志,感情婚姻方面肯定会耽搁的。”
“我知道。”应寒栀笑笑,“家里不支持也没办法,先斩后奏再说,到时候该做思想工作再做思想工作呗。”
……
下午的时候,应寒栀有一份史奶奶案件的紧急文件需要郁士文签批,她犹豫很久,是自己去,还是交由李处长的秘书转交,前者快一些,后者流转完大概要两三天时间。
节后,她还没有见过他。她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心虚,按照常理来说,她和陆一鸣的八卦他作为领导的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却没有主动来过问过。
应寒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郁士文现在是什么态度,毕竟……是她当初说要按照上下级关系来相处的,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死缠烂打,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两个成年人,一次意外,体面地翻篇很容易。
纠结半天,应寒栀选择把文件交给李处长的秘书,然后继续工作。
回到工位,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未完成的日常工作,然后开始着手起草申请艰苦地区驻外岗位的意向书和承诺书。
时间在文件和思绪的缝隙中悄然流逝。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应寒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隐秘的、带着电流般的悸动瞬间窜遍全身。
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点开了那条短信。内容简短,只有一行字:
「下班的时候在地铁口等我。」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平淡得如同最寻常的工作指示。可应寒栀盯着这行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回复,只是迅速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那是个会泄露心事的烫手山芋。
环顾四周,同事们或埋头收拾东西,或三两低声交谈着周末计划,无人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异常。她低下头,继续佯装整理文件,心跳却依旧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到下班的时间点,应寒栀如常收拾好东西,姚遥说拼车一起回宿舍,应寒栀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自己还有点事、得坐地铁去。
走出大楼,初春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朝着约定的地铁口方向走去。那里人来人往,正是下班高峰期,喧嚣而寻常。她选了个不太起眼又能看清来路的位置站定,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留意着某个方向。
心跳,在等待中,不争气地又加快了几分。这种掺杂着期待、紧张、以及一丝冒险感的等待,让即将到来的短暂相见,变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撩动心弦。
不出一会儿,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出现。
车窗降下,露出郁士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 来,听不出情绪。
应寒栀犹豫了一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系统细微的声响。郁士文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
应寒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开启话题:“郁主任,关于……长期驻外任务,你有什么建议吗?尤其是……对于聘用制人员来说。”
郁士文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稳:“你有想法?”
“嗯。”应寒栀老实承认。
“想去?”郁士文反问,语调听不出波澜。
应寒栀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知道条件会很艰苦,风险也高。但……是不是转正机会也相对更大一些?对日后的发展……也有一些好处?”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他放缓车速,才开口道:“机会与风险永远是并存的。对于你目前的情况,艰苦地区的驻外经历,如果做得好,确实能成为非常有力的筹码,其分量远超过在条件优越地区的常规工作。那里更能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应变能力和奉献精神,部里选拔人才也好,提拔干部也好,很看重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但你必须清楚,这不是去镀金,更不是捷径。那是实实在在的挑战,甚至是磨难。孤独、疾病、文化冲突、甚至潜在的安全威胁,都是你需要独自面对和克服的。身体和心理的承受能力,是你首先要评估的。”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他是在帮她权衡利弊,看清前路。
“我……想试试。”应寒栀轻声说,眼神却逐渐坚定,“我不想总是被选择,我也想有选择的权利。靠我自己挣来的。”
郁士文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清晰。那里面有野心,有倔强,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内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你确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他吓唬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怕辞职,都要背一个逃兵的劣迹在档案里。”
应寒栀心里有准备,答道:“我有数,我知道。”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郁士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和的意味,“我会帮你争取合适的岗位,也会在你出去之前,尽可能给你提供必要的培训和指导。但是,路要你自己走,苦要你自己吃。”
“我明白,谢谢郁主任。”应寒栀由衷地说。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引导的尊重。
车子缓缓行驶着。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侧身,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应寒栀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如果你决定接受驻外任务,我们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郁士文的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避,“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在之前确认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对你,不止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也不止是……基于过往交情的照拂。”他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对我真实想法是什么。如果……我对你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期待,你是否愿意接受?”
这番话来得突然,却又似乎有迹可循。应寒栀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无法控制地烧起来。她没想到郁士文会如此直接地摊牌,更没想到他会再次揪住上次落荒而逃的自己,把事情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来说。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震惊、慌乱、一丝隐秘的欣喜,还有更深的不确定交织在一起。
“不用立刻回答。”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语气缓和了些,“你有时间考虑。驻外的事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可以一起想,也可以分开想。我只希望,你的决定是基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看法、压力,或者……所谓的机会。驻外很辛苦,仅有短期功利性动机,无法支撑驻外工作的长期性和艰巨性。”
“另外……”郁士文继续道,目光深邃,“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地下的、需要遮掩的。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节奏,但我的原则是,如果开始,就是认真的,也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当然,前提是这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发展,我会处理好。”
公开?应寒栀再次被震住。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在外交部这样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实权副主任,和一个聘用制女下属公开恋情,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他会承受怎样的非议和压力?
可他竟然说,他不希望是地下的,他愿意公开,只要她愿意。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着郁士文在昏暗中依旧清晰俊朗的眉眼,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男人,早已不仅仅是敬畏和上下级的距离感。那些被他点拨时的豁然开朗,被他认可时的隐秘欢喜,被他维护时的安心悸动……原来早已悄然滋长。
可是,驻外……公开……未来……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不再慌乱。
“好。”郁士文颔首,没有逼迫,“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关于驻外的建议和帮助,依然有效。”
到达悠唐宿舍小区门口。
应寒栀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潮却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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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男人,段位比小陆高了不是一丁点[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