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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的过人之处在哪里?”郁士文倒是想听听阎国威对应寒栀的评价, 毕竟,他的这位好友,一贯都是高要求高标准。
“没有过人之处。”阎国威把手里的学员训练项目考核分数统计表给郁士文看, 成绩单上应寒栀各项考核分数排名靠前, 但没有顶尖的绝对优势项目。
“一百多个人, 那你唯独选她的理由是?”郁士文挑眉,端详着阎国威的表情。
“她待得住,沉得下。”阎国威远远看着在那大快朵颐畅快淋漓的应寒栀, “看似柔弱, 其实坚韧无比, 真正的好兵不是战无不胜,而是每次被打倒, 都能爬起来再战斗的人。”
郁士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应寒栀正和陆一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两人吃着还打闹着,没个正形。
“短短一个月, 你就给这么高的评价是不是草率武断了些?”郁士文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他了解阎国威,能让这位老友给出这样的评价,绝非易事。
阎国威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喧闹的人群, 声音低沉平缓:“战术匍匐低姿网考核那次, 铁丝网挂住了她的作训服, 扯开一个口子,胳膊上皮肉都刮破了。后面的人催,她一声没吭, 硬是拖着那破布条子,带着血痕爬完了全程,速度没慢一秒。”
郁士文微微蹙眉:“你没喊停?”
“她没要求停。”
“还有一次,泥水坑渗透。”阎国威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跳下去的时候呛了水,咳得脸都白了。旁边男兵拉她,她摆手拒绝,自己调整呼吸,按标准动作完成了所有项目。上来的时候,泥浆糊了满脸,就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后来听说还是生理期。”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郁士文:“训练场上,叫苦的、偷懒的、找借口的,我和你都见得多了。像她这样,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声不响的狠劲,对自己尤其狠的,不多见。”他指了指那份成绩单,“她的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每一项都很稳,而且越到后期,提升越明显。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消化,在坚持,在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这种兵,不一定能拿第一,但绝对可靠。无论放到什么环境,她都能想办法活下来,并且完成任务。”阎国威总结道,语气是军人式的干脆利落,“你们外交部挑人,光会考试恐怕也不够吧?有时候,这种打不垮的韧性,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一个好兵的底色。”
“不会考试也不行。”郁士文心想,这个连编制招录考试都通不过的小笨蛋,就算他有心栽培,非编身份这个短板也会是个非常大的障碍,“何况,还是个小玻璃心。”
阎国威笑:“谁年轻的时候不玻璃心?多碎几回就练出来了。”
郁士文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应寒栀。此刻她已经吃完了,正帮着一起收拾餐具,动作利落,神情平和。阎国威看人的眼光,他信得过。所以此刻心中对应寒栀的评价,悄然间又多了一层。
“优秀士兵奖名单里有她吗?”想到明天的阅兵仪式里有颁奖授勋环节,郁士文忽然问。
阎国威停顿许久,答:“没有。”
“看,你觉得优秀没有用,我觉得优秀也不好使。”郁士文指出要害,“有些门槛,不过就是不过,连评选资格都没有。”
“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情在部队并不少见。”
“你也知道,那是命换来的二等功。”郁士文并不觉得这样小概率的事件有什么参考意义,“外交部是外交部,和部队不一样。”
阎国威笑而不语,不再和好友争论。
……
第二天,阅兵仪式在训练场隆重举行。艳阳高照,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声震彻云霄。部里前来检阅的领导队伍阵容比预想的更强大,除了几位司局级领导,分管干部人事工作的副部长也亲自到场,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部级老同志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仪式庄重而紧凑。应寒栀站在队列中,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
颁奖授勋环节。
当听到“优秀士兵”的获奖名单时,她清晰地听到一个个名字念出,没有自己。心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悄然滑过,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因为没什么可抱怨的,没有就是没有。
在热烈的掌声为获奖者响起时,她也跟着认真鼓掌,领保中心的几个人,唯有陆一鸣拿了奖,应寒栀和其他小伙伴一样,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他在这次军训的表现,有目共睹。
陆一鸣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像个孩子般捧着荣誉证书和纪念奖章到处炫耀,还到处要请人吃饭庆祝,恨不得在单位门口开流水席昭告天下他拿了优秀士兵。
郁士文坐在观礼台上,目光掠过一个个方阵。他看到了应寒栀,她的表现确实如阎国威所说,沉稳扎实。当优秀士兵名单念完时,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鼓掌的动作也没有丝毫迟疑,他心下稍安。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态,倒是比很多年轻人都要强。
傍晚,联欢晚会在基地食堂兼礼堂举行。现场布置得比平时隆重,领导席设在第一排。作为主持人的应寒栀和陆一鸣一登场就吸引了所有目光。她身着干净整洁的常服,束起利落的马尾,略施淡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握着话筒的手心微微出汗,面对台下那么多领导和同事,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不断告诉自己,把这当成一次特殊的任务来完成就好。好在陆一鸣经验丰富,能适时插科打诨,两人的配合渐入佳境。
节目依次上演,精彩纷呈。
应寒栀和陆一鸣站在台侧候场。
郁士文坐在台下,看着应寒栀在台上从容串场。他也注意到她偶尔瞥向手卡的小动作,以及努力维持镇定时微微绷紧的嘴角,不由得觉得有些有趣。在压力下的应变和表现力,似乎一直不是她的强项,正如那次的校招,入部的压力测试,她的成绩非常不理想。
晚会过半,按照预先设计的互动环节,陆一鸣在台上笑着说道:“看了这么多战友们的精彩表演,我们是不是也该邀请一直关心我们的各位领导,特别是几位难得一见的老领导,给我们展示一下风采?”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附和声和掌声。
阎王立马站了起来,心想这帮小兔崽子胆儿够肥的,彩排的时候可没有这一套。
应寒栀适时接话,目光恭敬地投向领导席,念着事先准备好的词儿:“是啊,各位领导阅历丰富,想必也是多才多艺。不知道今晚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领导代表为我们即兴表演一个?”她说话时,心跳有些快,这个环节是他们全连私下商量的,因为大家被“折磨”了一个月多,这会儿都想着要任性一把,叛逆一把,反将领导们一把!
当然,这样的即兴环节发挥,多少有点“冒险”和不合规矩,不知道领导们会作何反应。
郁士文闻言,眉峰微挑。心想这群年轻人胆子是真的不小,尤其是这两个主持的。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一靠,降低存在感,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出风头,但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危险”。
坐在正中的副部长笑着摆了摆手,侧头对身旁几位老同志说了句什么,几位老同志也笑着点头。随即,副部长目光转向坐在稍侧位置的郁士文,声音洪亮地说道:“士文同志,你年轻,又是有部队经历的,这个场合,你来带个头,给同志们助助兴!”
几位老同志也笑着附和:“对,士文上去唱一个!”
“正好我们也看看年轻干部的风采!光会干工作不行,文艺方面我们也不能示弱。”
阎国威在郁士文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老郁众望所归,你上去露一手吧。”
“你怎么不去?他们明摆着冲你来的。”郁士文斜眼瞥他,“谁让你下手这么狠,他们要造反了。”
“我那破锣嗓子,上去再把领导们吓着。”
一时之间,台上台下的,还有身边坐着的老领导,都看着郁士文。
郁士文显然没料到领导们会直接点他的将,他无奈地笑了笑,但在全场愈发高涨的欢呼和掌声中,他还是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夹克衣领,稳步走上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副部长亲自点名,几位老同志也跟着起哄,这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把阎国威和台上那两个“始作俑者”默默记了一笔。
他从应寒栀手中接过话筒时,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接过话筒的瞬间,郁士文触及她微温的指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强忍的笑意,立刻明白这环节恐怕少不了她的“功劳”。
应寒栀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以及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认命,还有一丝对她的警告?算是警告吗?反正目光不算友善。
她迅速垂下眼睫,微微颔首,将舞台中心让给他,心里却莫名有点想笑,原来领导也有被“架”上台的时候。
“各位领导点名,恭敬不如从命。”郁士文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身上,气质沉稳,他思索片刻,“那我就献丑一首,《月半小夜曲》,希望大家喜欢。”他选这首歌,是因为旋律熟悉,不至于忘词出丑,而且粤语歌在这种场合也算有点新意。
“哇哦……”下面一阵感叹,这选曲,老少皆宜啊。
好巧不巧,下个节目的陆一鸣正好拿来了小提琴,一听这个曲目,他直接即兴来了一段,于是乎,这悠扬哀婉的小提琴前奏直接把礼堂的氛围感拉满。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郁士文开口,是标准的粤语,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与他平日作报告时的清朗和安排工作时的严肃截然不同。歌声里的情感深沉而克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应寒栀站在台侧阴影里,有些讶异。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严谨、扑克脸、甚至带着些许距离感的上位者郁士文。
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看得入迷,听得如醉。
台下众人都安静下来。应寒栀听着歌词,看着灯光下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领导好像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他愿意的时候,可以非常轻松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领导席上,副部长和几位老同志也含笑听着,不时低声交流,面露赞许。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
歌声在小提琴的尾音中缓缓收住。片刻的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郁士文向台下鞠躬,又特别向领导席方向致意,然后将话筒递还给应寒栀。
在他转身将话筒递来的瞬间,应寒栀似乎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她接过话筒,指尖再次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
“感谢郁主任的深情演唱!真是让我们见识到了领导不一样的风采!”应寒栀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染力,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掩饰住内心那一丝莫名的波动。
陆一鸣接话:“看来我们部里真是人才济济,领导们的底蕴也同样深厚!”
郁士文走下台,坐回位置,面上依旧从容。
阎国威凑过来低语:“可以啊,风采不减当年,还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得亏今天联欢会规模小不对外公开,不然不知道你要迷倒我们部队多少女兵。”
郁士文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恢复往日的清冷表情。
这个即兴表演环节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后续的节目在更加热烈融洽的氛围中进行。应寒栀主持串场依旧沉稳大方,只是在流程衔接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掠过领导席那个已经坐回原位、恢复沉静姿态的身影。那首《月半小夜曲》的旋律,似乎还在她耳边隐隐回响。这个夜晚,因为更高级别领导的在场和推动,因为那首意料之外、让她窥见领导另一面的粤语歌,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留下了比预想中更深刻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