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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二天清晨, 应寒栀比平时醒得更早些。可能心里装着事,惦记着那个七点之约,睡眠便也轻浅。她洗漱完毕, 难得化了淡妆, 然后将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垂在胸前, 白色线衫配上和发带颜色相近的半身裙,这一身穿搭俨然一个森系美女,清新又脱俗。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门。
应父今天接了个活, 早早就出了门,应母说有事去镇上处理, 把照顾外婆的任务就交给了应寒栀, 总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前家里面就只剩应寒栀和郁士文,还有个在床上休息, 耳朵不怎么好的老人家。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上炖着的药罐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寒栀走到外婆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郁士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休闲服, 不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他站在应寒栀身侧, 对着外婆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地问好:“外婆早。”
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应寒栀熟练地先摸了摸外婆床头的茶杯,水是温的, 但有些少了。她拿起茶杯准备去添水,郁士文却先一步接了过去:“我来。”
他转身去了堂屋,很快回来,杯子里添了温度刚好的开水,还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洗干净的桃子,用小刀仔细削去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竹签,一起放在外婆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里常住的晚辈。
外婆看看那碟切得整齐的桃子,又看看站在一旁、因为他的抢先而有些愣神的应寒栀,用方言笑呵呵地说:“栀栀,你看看你,还没人家会照顾人。”
应寒栀脸上微热,嘟囔了一句:“我平时也不差呀……”
只是没他动作这么快,这么……周全。
郁士文像是没听见她的嘀咕,搬了张竹凳放在外婆床前不远处,对应寒栀示意:“不是要开始今天的辅导协议?就在这里吧,不影响外婆休息,也能有个照应。等你喂完早饭和汤药就开始。”
他的安排总是这么妥帖。应寒栀点点头,认真照做。
约莫半小时后,外婆这边一切妥当,应寒栀才拿来复习资料的和笔记本,进入学习状态。
今天的辅导主题是资料分析。
他讲题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确保不远处的外婆也能有个清净。但每当讲到关键点或易错点时,他会刻意停顿,看向应寒栀,用眼神询问她是否理解。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应寒栀努力集中精神,但偶尔还是会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或他修长手指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所干扰,心跳漏掉半拍。每当这时,郁士文似乎总能敏锐察觉,他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纸面,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
中途,外婆轻轻咳嗽了几声。应寒栀立刻放下笔想去看,郁士文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床边,熟练地扶起外婆,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又递上温水。等外婆缓过来,他才小心地扶她重新靠好,掖了掖被角。
“外婆,要不要躺下歇会儿?”他低声询问。
“不用。”外婆摆摆手,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郁士文这才坐回位置,对应寒栀说:“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同比和环比增长率的混合应用……”
辅导有条不紊地进行。休息间隙,郁士文会主动去给外婆的茶杯续水,且总能不动声色地留意到老人家的状态。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临近中午,应寒栀起身准备去做午饭。郁士文合上笔记本,也站了起来:“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或者陪外婆说说话。”应寒栀连忙摆手,让客人做饭怎么行。
“我不累。”郁士文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语气理所当然,“‘多个人,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率先走向了厨房,那架势,仿佛他才是主人。
应寒栀这边刚打算跟上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从郁士文留在堂屋桌上的手机发出的,尖锐而突兀,瞬间划破了午前的宁静。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何秘书。
铃声执拗地响着。
应寒栀的心也跟着那铃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铃声终于停了。但紧接着,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再次响起。还是何秘书。
郁士文并非听不见,但是他似乎并不急着接这个电话,奈何它一直响。
他不得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
他拿着手机,没有去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昨晚留宿的那个房间,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乡下的房门并不十分隔音,加上此刻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些隐约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无法阻挡地飘了出来。
起初是沉默,只能听到郁士文偶尔“嗯”、“是”的简单回应,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冷硬:
“……所以,这就是最后通牒?用我的前途,换一个听话的态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士文只是沉默地听着。那沉默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然后,是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宣告:
“那么,告诉家里,这个态度,我给不了。”
“无限期停职我无所谓,不需要家里来插手干预。”
“我郁士文走到今天,不敢说全是自己的本事,但也绝不是靠听话换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自嘲:
“我的工作,我的前途,乃至我的婚姻,从今往后,都不劳家里费心。”
“替我转告父亲,那个对家族唯命是从的接班人,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如果代价是停职,甚至是脱下这身衣服……”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硬,如同磐石:
“我付得起。”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悲壮。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但郁士文没有再回应。片刻之后,传来手机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堂屋里,应寒栀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字里行间惊心动魄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郁士文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残留着未褪尽的寒意和一丝疲惫。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与家族决裂般的通话,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走回堂屋,目光首先落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惊惶,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质的笑容。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一点家里的分歧,常有的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不惜以职业生涯为代价的宣言,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分歧。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重新挽了挽袖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饭还是要吃的。饿着肚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对应寒栀说,“今天午饭我来做,你……陪外婆说说话。”
他不再提帮忙,而是直接宣布由他掌勺。那姿态,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将自己重新拉回现实、拉回当下这微小而可控的温暖中的方式。
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看着他那双明明涌现着惊涛骇浪、却故作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士文转身走进了厨房。这一次,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午饭很快做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比平时应寒栀做的还要精致几分。郁士文将菜端上桌,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自然,甚至主动给应寒栀夹菜,讲述着某道菜的做法和火候要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电话从未发生。
可应寒栀食不知味。她看着他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她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紧绷,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饭后,郁士文依旧主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上午那种温馨平静的节奏。
下午的辅导,郁士文照常进行。他讲解题目时依旧专注清晰,提问和引导也一如既往的耐心。但应寒栀却很难再集中精神。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郁士文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在一次她明显走神、答非所问后,他放下了笔。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吓到你了?”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又轻轻点头:“我……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事,我处理得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专心备考。别让无关的事情,干扰了你的目标。”
话音刚落,许是觉得无关两个字用得不妥,郁士文又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斟酌用词:“关于我……家里面的事情,其实我并非有意向你有所保留。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曾经的控诉解释:“我不想再让你误会。”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让她委屈、不甘、甚至愤怒的往事,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吗?如果……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想要更靠近他、理解他的渴望。她不想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他带来的信息冲击,她想主动去了解,那个隐藏在郁主任这个身份背后,真实的、背负着沉重家族压力的郁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