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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酒店给这条遗失的手链配了盒子,闫峥打开来看,是一条珍珠手链。

  记忆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扶摇直上。闫峥发现,他竟然记得这条手链。

  第一次见到张心昙的那场饭局,一开始他是不打算去的。

  恰在那时,为了闫嵘而创立的巨鱼娱乐,雇佣了圈里比较专业的周龄来处理具体业务,她要求自家总裁有些时候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文娱人嘛,好些虚面子,让闫峥适量地给一给。周龄的原话:“我求求您了,您就当下凡来布施了,好吗?”

  不提他之前与周龄有点交情,就看在周龄是他亲自请来的份上,他多少也得给她些面子。

  所以那天,他去了那场他本不会出席的饭局。

  一下子,全都记起来了,那是个三月天。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在进饭店前就看到,刚从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孩,被路边一株桃树落下的桃花掉了满身。

  女孩穿的很乖,白色的齐膝连衣裙。她本人白得发亮,她又配上了珍珠项链与耳环,当真是一白到底,站在那里很乍眼,与落在她身上的桃花相映,让人不由想到唇红齿白这个词。

  她被落下的花瓣吸引,伸手去接。接住了,就扯起嘴角,眯了眼睛,明显小女孩的行为。

  有人出来迎闫峥,他收回视线,越过来人理都没理,径直步入饭店大楼。

  闫峥早跟周龄说好了,他人可以来,但他是来给周龄撑场子的,今天的主场应是巨鱼周副总的。

  至于他的身份,在场知道的没几人,没想到,就这三四个人里,还是有人自做聪明,搞出迎来送往的架势。

  对主吃了瘪,自然明白了闫家这位少爷的意思,再不敢主动跟闫峥有所交流。

  闫峥进入一间大包房,里面摆了两张十人桌,中间被屏风虚虚地隔着。屏风宽大的缝隙,两边都能看到彼此,说话声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闫峥自认是周龄请来的客,他坐去客人一桌。好在周龄明白他的意思,已经把这桌的主位给占了。

  闫峥顺势坐在了离门最近,周龄对面的座位上,算是这张桌子的最下座。

  他这样一搞,弄得周龄差点站起来,但她看明白闫峥的意思后,像对待这桌上其他客人那样,与他寻常地打了个招呼。

  闫峥回得也客气:“周总客气了。”

  闫峥坐下没一会儿,就被屏风另一侧的一抹白夺去了一秒的注意力。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个白得发光的女孩。

  下一秒,他听旁边有人小声地说她:“怎么来这么晚,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你比周总来得都晚,像话吗。”

  闫峥坐的位置,以及屏风摆放的角度,他只要微微侧目,就正好可以看到她。

  她歉意地笑笑,声音更小,小到闫峥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让人觉得她脾气好,性格有点软。

  席间,闫峥好几次都被那抹白夺去了注意力。一秒一秒地虽然不长,但也算是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

  她留了一朵花瓣,这会儿放在手心里欣赏把玩。

  白皙的手指,趁得桃花更粉,手背上的细骨与血管,清晰可见。

  以及,她不光戴了项链耳环,她还戴了珍珠手链。也不知,她是因为知道自己白,想要扩大自己的优点,还是单纯地喜欢珍珠。

  这一次,闫峥的侧目不再只有一秒,直到花朵掉到了地上,他才猛地撩起眼皮,惊觉自己刚才走神了。

  之后,闫峥再也没有往那边看去,直到宴席快要结束时,闫峥敏感地觉察到,有一道视线看向了他。

  他去寻,与屏风那一端的她,四目相对。

  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她歪了歪头,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睛。亮晶晶里染上了明显的笑意,她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个笑容。

  她在勾引他。

  闫峥压着嘴角,转回头去。

  他喜欢,他想要,给不出具体原因,非要说的话,就是哪哪都熨帖到了他的心里。

  闫峥只用了一分钟就做了决定,之后,酒变好喝了,这场饭局也没那么枯燥无聊

  了。

  他在手机上发了指示出去,快要散席的时候,屏风的界限等同于无,有人对着她所在的这一桌介绍着他:“这位是闫峥闫先生,是飞翔科技的老板。”

  周围人开始客气道:“年轻有为啊。”

  这是张心昙第一次见到闫峥时的场景,在她看来这位帅得很极致的男人,何止是年轻有为。

  这样条件的异性,是她从学生时代到步入社会,难得碰到的极品。

  令人振奋地是,他主动找她要了电话号码。

  她矜持了一下,没有再进一步,主动要求加V信号。

  闫峥不知道那时的张心昙在想什么,他只想着撒网出去,等待猎物自己进来。

  他成功了,他晾了她几天,她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他自以为是的,对她的主动给予了肯定与奖励,终于肯主动地朝她迈了一步,然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人。

  现在回头看,他可笑至极。

  看不到自己对她的一见钟情,没有珍惜一开始的两情相悦。把她在感情中的大方勇敢,当成他习惯的上位者行事的垫脚石。

  闫峥知道他现在拿在手里的珍珠手链,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屏风一侧窥到的那一条。

  珍珠虽质地温润,但长时间躺在盒子里,此时拿在手里凉凉的,再没有她的余温。

  闫峥所手链收好。她留给他一行李箱的东西,但不够,远远不够安抚他空成无底洞的心。

  闫峥躺在酒店的床上,他上次在这里,是因为欲念,把她招了过来。

  在第一次初见时,他也以为,他对她的是欲望。

  现在,在他无时无刻想着她的每一秒里,他只是幻想着能看到她,都是最极致的幸福了。

  她活着离开的那些日子,闫峥也会想她。每每这时,他都是一边想着她的样子,一边自己疏,。解。

  但在她死后,他丧失掉了这种需求。

  他失掉的何止这一种欲望。他以前那么爱享乐的人,现在活得如行尸走肉;他对吃食那么讲究,现在为了活着,只是随意地往嘴里填东西进去而已。

  闫峥在德国,加上之前调查的时间,一共呆了六天。

  这期间,他把给张心昙父母写信的活儿揽了过来。这个阿式做不来,而他母亲委托的那个人,不可能比他做得好。

  在阿式快要离开时,张文找上了他,她已知道闫峥早就知道她是假冒的事了,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给她大笔的,足够她后半辈子治疗维护的钱,她想来表达一下感谢。

  闫峥依然是没让阿式说下去,阿式就明白了,这是不见的意思。

  阿式把话带回给张文,张文说她会一辈子记得这份恩情,给恩人立长生牌位。

  阿式没有把这话说给闫峥听,因为哪怕迟钝如他,也知道,对于现在的闫峥来说,长生是种诅咒。

  闫峥回国后没多久,就到了张心昙的生忌日。

  虽与之前做的盛大的法事不同,但这一天闫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一早就去往了墓地。张心昙的这个衣冠冢,是整个墓园里最贵风水最好的地方。

  墓室与墓碑被一大片的绿植鲜花草坪包围着,庄严又温馨。

  有专人按时按点地打扫,但闫峥还是要亲力亲为。他慢慢地仔细地清理着,连边上一株绿植的叶子,都要擦干净。

  他并没有怪打扫的人没有做到他这样的极致,他很乐意还有这些遗漏让他来做。

  只有这时候,他全身的烧灼感,才能有片刻的平静。但这平静,在看到旁边墓室安葬亲人的场景时,瞬间就被打破了。

  闫峥的眼睛直直地落在,那家人捧在手里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

  闫峥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全都烧了起来,他空洞的心上呼呼冒出的风,助长了“火势”,烧得他双眼赤红,灵魂灼痛。

  他连这个都没有。灰飞烟灭如此清晰地在他面前具象化了。她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闫峥僵硬地转回头来,看着张心昙的墓室,闫峥知道这里面只有张心昙的一身衣服,以及一根头发。

  并不是他只找到了一根,而是其它的他不舍得。他把能在别墅里找到的张心昙的头发全都收了起来,小心地保管着。

  没有被染过的天然棕,很特别,很好认。闫峥每找到一根都如获至宝,他怎么舍得把她的头发放进墓室,放进阴暗潮湿的地下。

  如果不是大师说,衣冠冢里有指甲头发对亡者好,他连这一根都不会放进去。

  不止,闫峥心里明镜一样,如果他有张心昙的骨灰,他一定不会给她设这个墓地,他会自己保存,日日看着,守着、抱着。

  他知道有人把逝去亲人的骨灰做成了项链、戒指,闫峥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都会快速逃开,避免自己难受到再去住院的情况发生。

  但现在,他避无可避,旁边那家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人如果真有三魂七魄,那闫峥的,快要烧尽了。

  挽救他的是,他想到如果张心昙有知,她一定不愿意她的骨灰落到他的手里。

  这个念头一起,烧着他的这把火慢慢地熄了下去。

  终于,旁边的仪式结束了,死者的亲人一个又一个地全都离开了。周围安静了起来。

  闫峥是不可能走的,他要在这里呆到他想走的时候。

  他不是只有纪念日才来,他隔三差五地就会过来。上次去德国,他有整整一周的时间都没有来,那是最长的间隔记录。

  闫峥拿出一个小蛋糕,上面依然只写着生日快乐。他切好一块,放到墓碑前,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块。

  味同嚼蜡,他根本就吃不出味道,但他还是都吃了。

  闫峥呆到很晚,已经有巡逻的工作人员委婉地提醒他,该离开了。

  闫峥收拾好一切,从地上站起来,最后望向张心昙的墓碑。

  这上面自然也刻有她详细的生卒,闫峥看着张心昙的出生年月日,他想起,远在雅市,有人也给她立了碑。

  没有名字,只有生卒的无名碑。

  闫峥忽然身形一顿,像是遭了雷劈一样,一阵耳鸣过后,他下意识地去找黄子耀,但想起来,他来这里从来不许任何人跟着,他都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闫峥激动地掏出手机,因为激动过了头,手机掉在了地上。他赶紧俯身去捡,还好只是裂了个角,没有摔坏。

  他打给黄子耀,他说:“把雅市那个墓碑的视频发过来。”

  他没有留着那个视频,虽然上面没有张心昙的名字,但他当时看不得这个。

  黄子耀很快就发来了视频,人也往墓园这边赶来。

  闫峥瞪大眼睛看着视频,他暂停放大,手机屏幕定格在墓碑上的出生年月日那一列。

  他放下手机,然后拿起来再看,再放下,再拿起来……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

  闫峥呼吸开始急促,他太激动太兴奋了,他的异样被巡逻的工作人员看到,对方想去扶住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好在有这些巡逻人员,闫峥意识到,他现在的确需要冷静下来,他可不想再被送进医院,那会耽误他后面要做的事的。

  闫峥用了强大的意志力,慢慢地,他可以好好呼吸了,也可以说话了。

  他谢过墓园的工作人员,然后最后看了一眼张心昙的墓碑,转身大步地离去。

  他真的太傻了,太傻了,那对夫妻骗了他!

  几十天的相处,他们明明连张心昙的名字都不知道,是怎么知道她如此详细的生辰的?

  还有,闫峥记得很清楚,张心昙在坡红国用的是她的第二重假身份,那残留的半页纸上,有着她那时使用的名字,谢湘。

  可雅市那男人,张口就是“张小姐”,不应该是“谢小姐”吗?

  “谢湘”的出生年月日没有一样与张心昙重合,而夫妻俩给她立的碑,出生年月日却都是张心昙的。

  退一万步说,他们知道了她姓张,关系好到甚至知道了她的真实名姓,那不该在给她立碑时刻上她的名字吗?

  闫峥越往外走,思路越清晰。

  重新把他与小女孩的对话,以及那天他差点瘫倒后,那男人一反常态的夸张举动联系起来,闫峥脚下的步子越来越轻快,越来越坚定。

  这次闫峥带了很多人来雅市,他需要全方面地盯紧那对夫妇。

  张心昙是有可能生活在雅市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与那

  对夫妻一定会有联系。

  闫峥一下飞机,就直奔无名墓碑。

  可能是老天都不佑他吧,每一次他都与这个墓碑擦肩而过,说不定他早来看了,早就发现了真相。

  刚回国时他就应该来的,但他当时只是问了问,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在阻碍他。

  后来,他人都到了雅市,却因为身体上的突发原因,差点连北市都回不去,更不可能有余力来看这个碑了。

  此刻,闫峥终于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墓碑前。

  他蹲下,手指在年月日那里轻轻抚过。

  他说:“他们告诉我,连你的身份都不知道,却知道你具体的生日,知道你姓什么。我真的好傻,这次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闫峥说了很多,说让张心昙放心,他已经问过大师,那个衣冠冢要怎么处理,才不会对她不利。他也求得了破咒符,只盼着能早点交给她,把煞化了,从此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闫峥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眼神痴迷。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比,曾经灼烧着他身体与灵魂的火焰,烧进了他的眼睛里。

  闫峥的双眼迸出炽烈到能灼伤人的光芒,他抚着无名碑,低声道:“你可藏好了,千万别被我找到。”

  闫峥起身,一挥手:“砸了。”

  随着锤子的落下,无名墓碑被毁得彻底,连个底座都没有剩。闫峥已经买过单了,也问过大师了,像这样刻有生辰与死卒,却没有大名的墓碑早毁早了。

  接下来的两周,盯着李彦夫妻的所有人没有任何发现与进展。

  闫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张心昙不在雅市。

  这天,李彦与刘慈曦带着刚从幼儿园接回的小儿子,来学校接女儿。

  刘慈曦眼里只看得见女儿,她向跑过来的女儿招手,忽然就见一个高大男人快了她一步,拉起了她女儿的手。

  李彦先于妻子看到了闫峥,但他也晚了一步。

  夫妻俩紧张地看着闫峥拉着他们女儿的手,一脸温和无害地,微笑着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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