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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
白天翟莉精神不济,这些东西是彭芳和薛晓慧去家里帮忙收拾来的。唐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几样生活必需品之外,有毛笔、宣纸、香烟、纸牌,和一个唐盈小时候刻的木章,木章上写着三个字——好爸爸。
唐盈把木章攥紧在掌心里。
师傅说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烧掉。孟冬杨知道唐盈不舍得这个木章,从她的手心里把木章拿出来,藏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火光升腾起来时,孟冬杨把唐盈带远,他们站在一米外的空地上,看这些东西慢慢化成灰烬。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后,唐盈累倒了,断断续续地在家昏睡了两天。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要去医院看爸爸,她以为这只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敲一敲脑袋后,她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爸爸已经下葬了,爸爸走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心也有点麻木,呆呆地下了床,没穿鞋就走到客厅里,妈妈和孟冬杨都在。
孟冬杨跑回卧室里给唐盈找拖鞋,彭芳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唐盈把脸枕在妈妈的颈窝里,说:“你抱抱我吧。”
彭芳一怔,她这个从来都不会撒娇的小女儿从来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说过这样的话。
老唐走,她都没掉几滴眼泪,这一刻,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女儿没有爸爸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关心爸爸的女儿,再也没有父亲了。
孟冬杨把纸巾塞进唐盈手里,让她给妈妈擦眼泪,蹲下去给她穿鞋。
唐盈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慰她道:“那我抱抱你。”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膀,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
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