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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