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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0


  chapter 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 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 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 关得严严实实, 不见招牌,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 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 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 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据说这整块的木料, 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 能保家运百年, 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 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楠木屏风,上面雕的是《西园雅集图》,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分明,可见绣工师傅技艺精湛。

  付裕安很慢地笑了下,“我教给她的,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爱里应有的认知吗?”

  见梁均和愣住,他又松开手,不骄不躁地说:“当然,她要能只爱我一个人,那就最好不过。”

  “......你真是会强词夺理。”

  付裕安同意,“也许吧,不说我和宝珠了,聊你的事吧。”

  “等等。”梁均和忽然抬了下手。

  他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针尖般的光,然后笑意才从这片阴影里孵出来,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慢地蜿蜒过他的脸颊,看得付裕安皱眉。

  梁均和拿出的是手机,他递到唇边,目光却框住付裕安,“宝珠,听到了吧?我跟你说了,你一直信任着的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家就没有好人。”

  “听到了。”宝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均和的笑就挂在脸上,不扩散,也不收敛。

  他就保留着这副表情,端起茶,“说吧小舅舅,聊我的什么事?”

  自从听见了宝珠的声音后,付裕安脸上一以贯之的冷淡,就像舞台幕布一样骤然拉拢,一下子被收回得彻彻底底。

  宝珠知道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了他爱她,也知道他为了爱她,不择手段,用尽下作技俩,还在她面前装得如无其事,像个永远不怀狭偏见的长辈,教她怎么做抉择,但其实每一步都布满狡诈心机。

  那张戴了许久的温雅面具,就这样被揭了下来。

  宝珠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认为他是个牢靠稳妥的长辈,她只会为他的虚伪感到羞耻。

  付裕安整个人定在罗汉榻上,指尖的血都凉了。

  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淤塞得他发不出声,所有的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呼吸。

  知道真相以后,宝珠会怎么想?

  付裕安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还能怎么想,无非把他定格成一个低劣又龌龊,满肚子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表里不一的形象。

  他悄然攥紧了拳,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和她通话?”

  “对,要不怎么让她听见,你是如何恐吓亲外甥,对她又有什么想法。”梁均和自觉计谋成了,得意地笑了下。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吓。”付裕安把个档案袋打开,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让他傻了眼。

  “哪儿来的?”梁均和不敢再架着腿了,他立马坐正,“不可能,那女的拿了钱,没有再出现过,她保证不会再提的。”

  付裕安轻哂,“所以我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办事就是欠妥当。处理篓子么,也不做得干净一点。还得我花上一笔钱,为你善后。”

  “你想怎么样?拿去给宝珠看?”梁均和艰涩地咽了咽,还要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无所谓,她已经要和我分手了,你抹黑我,也只能更坚定她的决心。”

  付裕安复又收在手中,“我拿给她看干什么?当然是给你爸看,给你姥爷看,给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人看,噢,不知道你爷爷想不想看?”

  梁均和大力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抖,“小舅舅,你真的.......真的要做这么绝?”

  “这话不对啊,大外甥。”付裕安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忤逆我的吗?”

  话至尾音,他抄起手边的紫砂壶,猛地砸向梁均和。

  梁均和以为他要打自己,被吓了一跳,都举起手捂住脸了,但飞来的壶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就撞碎在了那架屏风上,四分五裂。

  他于是又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瞪他舅舅,“您火也出了,这东西我能拿走了吧?”

  多少年没这么动过怒了,付裕安喘息不定,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猛地从胸口蹿了上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让宝珠看到他这样,更要笃定他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一种完全的失序,从他精心维持了许久的体面底下钻出来,露出了暴戾的衬里。

  付裕安抬起手,摁了摁眉骨,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尖锐的厌恶,要是宝珠觉得他可怕、阴暗,是她这种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绝对不敢靠近的人,那他也认了。只有一再地姿态放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他缓了缓,整个背脊像散了架,颓然地陷在靠枕上。

  梁均和趁他分神时,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档案袋。

  “宝珠跟你提分手,立刻答应。”付裕安拿手指着他,也没心力再和他铺垫几个来回,了当地出言警告,“要是刁难她,让她哭哭啼啼,你清楚后果。”

  “花这么多钱弄来这个,就为了买我分手的时候能痛快点儿,不让她掉泪珠子?”梁均和把手放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小舅舅,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种。”

  “滚。”付裕安懒得解释,也不想再看见他了,心绪烦乱地掸掸手,“滚出去。”

  梁均和捡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一样样收好。

  这回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了。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历来以风清月朗著称的小舅舅。

  原来碰上了心爱的女人,他也一样痛心疾首,也一样感到束手无策,会仪态尽失地丢东西、骂粗话。大家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谁比谁高贵?

  是,他就快要失去宝珠了,但付裕安也别想得手。

  以牙还牙了个够,梁均和重重把门一摔,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和宝珠发消息:「我这几天都有空,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们见面说吧。」

  宝珠的消息也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下楼时,刚好碰见晚归的李中原。

  “均和,这就走啊。”他负着手问了声。

  这是个最不讲规矩,也最心狠手毒的人物,做事只凭自己高兴的,谁都不敢得罪他。

  梁均和打小怕他,“嗯,就走。”

  李中原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心下明了,兄长似的拍了下他的肩,嘱咐道:“你也是个大人了,以后行事注意点儿,别再上年幼无知的当,还得你舅舅来收拾,你说是吧?”

  “我本来就是冤枉的。”梁均和强调,“我帮忙扶了她一下,就成我做的了!”

  李中原点头,哄孩子似的说了句,“好,你是冤枉的,回吧。”

  这小子被家里惯坏了,还坚信外头也是公道讲理的地方,以为谁都会让着他。亏的老付还向着他,说他外甥是猖狂,但和那伙儿黑了心肝的不同,他有畏惧心,也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坚决不能做。就关盈这件事,十有八九,梁均和是被连累的。

  人当舅舅的都这么肯定,李中原也不好说什么,只问了声,就这么白白地还他了?不给点教训?

  那时付裕安笑了下,说那还怎么办?他名声有损,我脸上也没有光彩,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李中原踩着木地板过去,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门是厚重的老花梨木,沉甸甸的,推开时反倒没有动静。

  李中原走进去,绕过那扇屏风,就看见付裕安坐在榻上,心粗气浮地点烟。

  打火机咔哒了三四声,也不见他拢起火,索性往后一丢,烟也气得从唇边摘开,扔在了桌上。

  “唷,火都打不着了。”李中原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外甥怎么气你了?”

  过了最想抽的当口,付裕安倒不愿意点了,他重重朝后面一靠,“哪儿是为他啊。”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顾小姐。”

  “我办的那些事,她全都知道了,还是听我亲口......”付裕安讲不下去,闭了闭眼。

  李中原笑,“你老付伟光正的形象毁于一旦了,是吧?”

  他端起桌上的茶,嗅了嗅,已经冷了,又放下,“所以我说你啊,不如一开始就短刀直入地告诉她,非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你看人云州,你侄子的女朋友,他说抢就抢,眼都不带眨的,抢到手了他看得比谁都紧,现在日子不是挺好?”

  付裕安摆了下手,“我和他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李中原说,“你就是被死板的规矩、体统浸淫得太久了,做事爱弄这些弯弯绕绕,喜欢怀柔,慢慢地教导,转化她,好了,把自己困住了吧?”

  “不说这些没用的,我去找宝珠。”付裕安站起来,拿上手机。

  李中原点头,“是,眼下除了她,没人派得动你。”

  “不是眼下。”付裕安走到屏风旁,又回过头,对他说,“是这辈子。”

  李中原嫌肉麻,“嚯,这么重的誓,你犯不着跟我说,我又不买你的账。”

  “走了。”

  付裕安开车朝训练场赶。

  路上给老余电话,说是宝珠已经训练结束,早回了。

  他在半路折返,往家去。

  付裕安心神不定,一路都在想着等会儿见到她,该说些什么好。

  她生闷气,他要怎么样,她控诉他,他又要怎么样?

  一套套的,公式一样,在心里列了个子丑寅卯。

  到了门口,付裕安停好车,站在铁门旁,身上还带着外头街市上的喧嚣气,猛地投进这一片寂静而稠密的绿意里,像个唐突的闯入者。

  他抬头,看见宝珠就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她很快就关上窗。

  那动静瞧得付裕安怔怔的。

  怎么回事?

  他心里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丈夫,盘算着妻子应有的反应。

  “老三回来了。”秦露出来给花浇水,“你不进屋,老站那儿干嘛?”

  “进。”付裕安抬腿往里走,就是被宝珠弄得有些荡漾,也不知道在心痒什么。

  院子里的香气是热的,靠墙那头,开了一排红红粉粉的花,这时也失了颜色。

  付裕安在秦露身边停下,“宝珠吃饭了吗?”

  “吃了,就没吃多少,说累了。”秦露指了下楼上,“这不,老早就回房间休息了。”

  “知道了。”

  夏芸没出门,付广攸就要回京了,她带着几个人在收拾丈夫的书房和会客室,兢兢业业地照看,连一个豇豆红的柳叶瓶都不敢放错地儿,怕乱了他过去的品调。

  做事的人也胆颤,毕竟墙角的多宝格里摆着的,就连个不起眼的钧窑小盏,都是宋代传下来的古物,就怕有个磕碰。

  付裕安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

  到了宝珠房门口,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宝珠就坐在书桌边,想抄两篇英文诗集来静心,但一行也写不下去。

  就像此刻,她明知道除了小叔叔,不会有第二个人找她,还是明知故问。

  付裕安说:“宝珠,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宝珠细长的手指屈在书页上,抓了抓,没动,也不说话。

  付裕安又敲了两下,指节触到冰凉的木纹,心跳跟着越来越快,“宝珠,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开开门好不好?”

  过了几秒,门内才传来宝珠局促的声音,“我、我已经准备睡了。”

  “噢,就要睡了。”就算清楚是句推搪,付裕安还是没勉强,“那你先休息。”

  房间里静了片刻,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响动。

  宝珠穿着白色的绵绸睡衣,也真的走到了梳妆镜前坐下,一下一下地拆散发辫。镜面每天都有人擦,上面映着她一张脸,下巴尖尖,眼中汪着两潭深秋似的凉。

  从听见小叔叔说那些话起,她的心就时沉时浮的,像被一只大手拨弄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会儿她站在更衣室里,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镜子,里头的人神情是凝固的,像在抵抗知道某种真相,面部线条紧紧绷着。

  宝珠看着自己,想到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槭树,上面缩着的小虫被清晨忽然滴落的露珠裹住,在定格的那一刻,它拼命爬动,浑身写满怎么也挣不脱的错愕与仓惶。

  她竟然没看出来,有怀疑也是很短暂的,因为潜意识里早就把小叔叔的百般关怀,归类到出于义务的慈爱。

  宝珠面对他,总像是面对一个严厉又温柔的父辈。

  不是梁均和这么一闹,恐怕到搬出付家,宝珠还拿他当小叔叔看。

  她想起很多没留意过的事,付裕安偶尔落在她头顶,又迅速移开的手,宴会上,替她挡酒时被热闹推过来的手臂,还有和梁均和交往以后,他种种的不自然、不高兴。

  她拼命回忆长乐姐姐的话,回忆小姑姑的话,想得后脑勺都发紧发胀了,但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恐怕大家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还不知道,还把他当永远得体,永远温和的长辈。

  可她连听懂他们话里的基础含义都勉强,怎么猜得到?

  宝珠怕见他。

  她这么浅的心思,对这份沉重心意的惶恐,对过往认知崩塌的眩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对于自己被长久注视着的悸动,这些情绪乱糟糟地揉在一起,她藏不好的。小叔叔道行深,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正出神时,身边的手机响起来,是顾季桐。

  “小姑姑。”宝珠说,“有什么事吗?”

  顾季桐说:“宝珠,你妈和我妈明晚八点到,我们一起去接她们吧?”

  宝珠嗯了一声,“你明天联系我。”

  “你睡了啊,怎么声音这么轻?都听不清了。”顾季桐问。

  宝珠吸了吸鼻子,“准备睡了,这几天练得腿酸。”

  顾季桐说:“哦,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晚安。”

  挂断电话后,宝珠拉开妆台下底格的抽屉,把那个装胸针的盒子摸了出来。

  盒身丝绒黑得很深,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打开,那朵茉莉就在夜里睡着,铂金托是冰凉的,几粒钻石紧紧偎着,瓣尖上凝着一点欲坠不坠的寒光。

  宝珠本来想,秋天跟梁均和出去约会的时候,把它别在丝巾上,引得他低头来看。

  但他对她的不满,和她对他不适累加起来,比彼此付出的感情还要多,这怎么撑得到下个季节?

  还是早点结束得好。

  而她也不打算再谈什么恋爱了。

  至少,在她还没退役之前,不会再分心。

  趁着妈妈在这里,她先挪到酒店去住,再跟小外婆打招呼,找到房子搬出去。

  宝珠关上盒子,又回头打量了一眼卧室。

  这里她住了三年,床是路易十五式的曲线,洛可可雕花书架,连靠枕都按她的喜好,换成了金银线绣鸢尾花的,细细一闻,半屋子都是脂粉香气。

  她以为照顾她,是小叔叔口中说的那样,是不可推卸的义务。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这完全属于他私人的情感外溢。

  宝珠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天真地,毫无负担地享受他的爱护,尤其,在她打算给出否定答案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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