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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车子在付家大门外停稳。
宝珠推开门, 一阵烘热的风扑了满面,带着白日里太阳炙烤过的草叶气,拂也拂不掉。
铁门后的灯光一团接一团, 光里能看得见细蒙蒙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仿佛这点小小的, 温热的明亮, 就是它们全部的宇宙了。
宝珠站在门边瞧了会儿,模样认真, 内心又浮又躁。
她也拿不出决断,总想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人,喜欢成这样,好失败。
“还不进去?”付裕安停好车,走到身后问。
宝珠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付裕安料中她的心事, “怎么了, 还有话要问我?还是关于喝酒的?”
“不是了。”宝珠摇头,她一字一句, 慢吞吞地说,“我是想说, 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很漂亮, 但是性格不算好, 和你的世界观也不和,你会等她长大,等她变好吗?”
付裕安笑, “宝珠,感情的事无法假设,心境、经历都不同,人也不能回到过去,做超前的决定。”
“好吧。”宝珠也知道,这个问题请教小叔叔,有点强人所难。
他都没有谈过恋爱,一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哪知道什么等不等,好不好的。
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了,晚安。”
付裕安凝视青砖地面,地是潮的,白日里浇的水,被热气一蒸,正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宝珠。”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付裕安立在灯下,一只手抄在兜里,他说:“如果你认为,你人生仅有的宝贵恋爱过程值得高浓度的真心和陪伴,那么等待他长大,等着他变好,就不是你的义务。”
宝珠蹙着眉,咀嚼了两三遍。
这就是小叔叔。
他从不说我认为,永远站在她的角度来探讨,也不代替她做任何决定,只教给她深刻的道理。
她抬起头,玉兰树阔大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青黑的釉,影子投在墙上,化成一团颤巍巍的墨。
啪嗒一声,一只麻雀忽然从枝头飞起,振着翅膀,投入一片茫茫的夜色,倏忽不见。
她心头一松,似乎也跟着这只小鸟,猛地挣脱了束缚。
对呀,她的青春也很短暂,按她这样的性格,连出去社交都觉得是负担,谈恋爱的次数也不会多,何必都押在梁均和身上,去赌他究竟会不会改变,能不能成熟?
况且,撇开那一阵悸动,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称不上愉快。
万一他一辈子都这个德行,甚至变本加厉呢?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嗯,我明白了。”
这份犹豫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带着陈腐的、固执的酸涩,下定决心以后,倒像被一阵凉风吹散了,只剩一种干干净净的清醒。
她不用再为梁均和找借口,不用再因为专注训练而抱歉,也不必套在女友的身份里,做一些她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
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宝珠在瑜伽垫上按了会儿腿部肌肉后,才拿起手机来看。
上午吵过架,梁均和一条消息也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有。
宝珠只好给他打,开着外放。
响了几下后,梁均和接了,他有点惊喜,“宝珠?”
“嗯,梁均和,你明天有空吗?”宝珠问。
梁均和说:“你找我当然有空,怎么了?”
他以为打过嘴仗就算了,宝珠是个宅心仁厚的姑娘,就没见她记过谁的仇,等见了面,他道个歉,再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宝珠咬了咬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两个的事情。”
卧室门外,付裕安端着杯水,听见这一句,挨着门缝不动了。
梁均和心里的预感很不好,赶紧说:“宝宝,上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责任都往你头上推,但我确实付出了很多。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该那么说你,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他还在计较他等她的那点时间。
“不是这一件事。”宝珠听多了,已不再信任他道这些无谓的歉,“你明天几点有时间,晚上可以吗?”
“我没时间。”听她冷硬的口气,梁均和猜出她要分手,“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忙完了,过两天我去找你。”
“那、那也可以。”正好,宝珠也要酝酿一下说法。
“再见。”
宝珠轻声说了句再见,低落地挂断。
付裕安转身走了,没把这杯温水送进去。
他进了书房,高瘦身形湮灭在没开灯的房间里。
西南角那台大红酸枝插屏钟咯嗒响了一下,预备着要报时了。
付裕安点了支烟,只抽了一口,镇静下来后,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肯分手,还要拖着宝珠,赖一天是一天。
这副泼皮样儿是随了谁的?他爸妈好像都不是这种人。
窗户大开着,满园的花香、虫鸣和清露气,连同院子里那点沉默的路灯,都粘稠地缠上来。
这夏天的晚上真长,所有的生机与腐败,绚烂与萎靡,都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燠热里无声地滋长,又无声地消融,也真的很吵。
什么时候把这些蝉捉光了,家里就清净了。
隔天,付裕安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园区视 察。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趟宝珠的卧室,推开一丝门缝瞧了瞧,她睡得正香。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视察完回来再送她去训练,进度赶一点,少说两句无用的官话,应该来得及。
他开车出去,在园区门口和几位正职会和。
老规矩,宣传部的人先拍集体照,下期集团实务快讯的封面就是,集团董事长王国伟一行,赴集团旗下新兴产业园区,深入生产研发一线视察调研,看望慰问干部职工,集团副总经理付裕安及相关部门负责人陪同。
夏日的园区生机盎然,一队人马在智能装备制造车间参观,这是付裕安主抓的业务,巨大的机械臂精准舞动,数字化看板实时跳动生产数据,王国伟回头说:“不错,数字化转型,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了。”
付裕安笑笑,“还要加强思维方式变革。有了好的开端,接下来就要在标准输出上做文章,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好,去下一个车间看看。”
上午的参观结束,付裕安又驱车赶回家。
还没到十一点,但宝珠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吃早午餐。
看他回来,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面包屑,“小叔叔?”
付裕安泰然点个头,“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宝珠笑了下,“我吃了点东西,马上去训练。”
付裕安说:“休息一下,我送你去。”
怎么了?余师傅又请假了吗?宝珠往窗外看了眼,好像是不在。
付裕安去倒水,一路上开太快了,泡好茶的保温杯就在手边,也没顾上喝。
宝珠看了他一会儿,“小叔叔,你很渴吗?”
“在园区走了一上午,顶着大太阳。”付裕安喝完,把玻璃杯放下。
“好辛苦。”
付裕安也不喜欢这种作秀,他说:“站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这叫什么辛苦,辛苦的是车间里的工人。”
“当你的员工肯定很有幸福感。”宝珠由衷地说。
付裕安笑,“没有你的我的,大家都一样做事,分工不同而已。”
“哦哟,累死了。”夏芸从外面进来,“终于到家了,骨头都要断了。”
“小外婆。”宝珠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她身边,“你回来了。”
“嗯,得回来。”夏芸筋疲力竭地往沙发上一躺,“这个车坐久了,腰真是酸。一会儿我要好好泡个澡,睡一天一夜。”
付裕安叫了句妈,“爸这次没多留你两天?”
“没有。”夏芸摆了摆手,“他就快回来了,没必要留我。”
“那您就抓紧时间,多打两天牌。”付裕安建议,“实在不行,把姐们儿都邀家里来,我当没看见。”
夏芸说:“家里是要有客人,不过不是我那帮姐妹。”
“哪位客人?”付裕安问。
宝珠在一边笑得很甜,“小叔叔,应该是我妈妈,她回国了,要来看望小外婆。”
“你妈妈?”付裕安的手臂不自觉绷紧,瞳孔放大。
连收拾行李的秦露都笑,“老三,珠珠的妈妈要来,你这么激动干嘛?”
付裕安嘴唇微张,笑了笑,“噢,有点意外。”
“那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夏芸冷眼斜他,“我外甥女也出国这么多年了,回来看看女儿,再正常不过了呀。”
“行,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我就不意外了。”付裕安各给了她们一记目光,当着面就合起伙儿来套他的话,背地里肯定没少议论他,甚至是取笑。
他起身说:“宝珠,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训练。”
“哦,好的。”宝珠拿上包,站起来,“小外婆再见。”
“再见。”夏芸摇摇手。
秦露在后面问:“老三,你还回来吃午饭吗?要不要准备你的?”
“别问了,就咱俩吃吧。”夏芸撑着从沙发上起来,“他是特地回来送人的,送完了就会去办公室,你还管他呢。”
“好吧。”
夏季日照强,白晃晃的光砸在头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咝咝的吐息声,偶尔经过树荫,光影在脸上刷地掠过。
“均和今天倒没来接你。”付裕安忽然说了句。
宝珠嗯了声,“以后都不会来了。”
“噢,为什么?昨天还是吵架了?”
宝珠想了会儿,“吵也是他吵赢了,我说不出那么多话,但我想分手了。”
“分手。”付裕安咂摸着这极其美妙的两个字,“他同意吗?”
“好像是不太同意。”宝珠说,“但他说了也不算。”
“对,不算。”付裕安担心,“我就怕他那个性,会来纠缠你。”
“他会吗?”宝珠倒没往这方面想过。
付裕安说:“没事儿,不用怕。我在,他不敢。”
“......你也别凶他。”宝珠真不愿意闹成这样,“小叔叔,我会和他谈的。”
但梁均和不是能够好说好散的人。
打小他就顺心如意,还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真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无论如何,他都最好不要伤害宝珠,那就太蠢了。
付裕安叹气,“好,等你解决不了了再说。”
宝珠胸有成竹,“放心。”
眼前的姑娘还小,显然不太了解男人自负又脆弱的心理,更无法想象,他们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绿灯亮起时,付裕安平稳地驶入主流。
他再次开口,“宝珠,你妈妈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宝珠疑惑地重复了遍,“你说哪方面?”
付裕安喉咙肿胀,抬手扯了扯根本不存在的领带,“都可以,她不是快来家里了吗?我提前做一些准备,不至于失礼。”
小叔叔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宝珠笑了下,“也没别的,她就是爱吃点甜食,怕代谢不好,又不敢多吃。喜欢陶艺,古董,油画,马术,她什么都很会玩的,哦,还收集昆虫标本。”
“好,我知道了。”付裕安点头。
爱好广泛是好事,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打动不了她,那才叫麻烦。
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