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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雀记》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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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从学校赶去接女友时, 梁均和听了个电话。
是他爸爸梁谋文,“均和,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去不了, 晚点。”梁均和正赶时间,语气不大好, “我还要去约会。”
说实话, 他最近的好脾气全用在宝珠身上, 对其他人都没什么耐心,本来他也不是性格多和善的人, 装了这么久,弦都快绷断了。
梁谋文说:“约什么会,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把你的态度摆端正,让你过来就过来,说点你工作的事,你唐伯伯也在, 快点。”
“哦。”梁均和惧怕父亲发怒, 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事儿不能耽误。
他在路口掉了个头, 打给女朋友,“宝宝, 我突然有点急事, 不能去接你了,下次再去那家餐厅吃吧。”
宝珠已经在训练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她都准备好了, 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电话, 压低了睫毛,低头看着脚尖,“哦, 那好吧,你慢点开。”
“嗯。”梁均和听出她落下去的尾音,“你不会生气了吧?”
宝珠不喜欢苛求别人,也怕他多心,“没有,我、我正好也没训练完呢,一会儿让司机来接我,你有事去忙吧。”
“好,再见。”
“再见。”
宝珠收起手机,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个车影都没有。
余师傅已经下班了,不好再让人家跑一趟,她又打开app,叫了一辆网约车,可这地方太偏太远,又是下班晚高峰,都没什么司机愿意接单,加了红包也一样。
她在暑热天里站了半小时,闷出了一背的汗,最后还是余师傅来接的她。
宝珠奇怪,“您不是都回家了吗?”
余师傅支支吾吾,“付先生,他、他让我来看看,这不正好接上了吗?”
“哦,对。”宝珠没再多问了,“还好来了。”
“你男朋友怎么不接你了?”余师傅问。
“他有事。”
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几朵残云卖力地烧着,火红一片。
宝珠在门口下车,警卫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笑了下。
没多久,正在加班的付裕安便得知她回家了。
看来,外甥也没他想得那么不长进,这不是挺在乎前程的?
但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付裕安打了个电话给行政部,让拿个加密的u盘来。
小陈很快申请好,送到他办公室,“付总,是要拷贝文件吗?我帮您吧。”
“不用。”付裕安说,“还没愚昧到那份儿上。”
小陈姑娘笑着解释,“不是说您不会用电脑,是省得您动手。”
付裕安摆手,“哪那么官僚,自己的事自己不动手,还等人来帮忙。你去吧,今天周五,早点做完事,早点下班。”
“好的。”
小陈走出去,替他掩上沉重的木门,心想,付总真是工作狂,文件看不完,回家加班也有好心情,天生管理者的材料。
付裕安简单收拾了公文包,拿上下楼,风驰电掣地赶回去。
家里没人管狗,宝珠洗了澡,牵着max到了院子里,她举起手机,蹲在地上跟它合拍,身后的晚霞如火如荼。
max吃饱喝足,龇着个笑脸,瘫倒在草丛里,一个劲儿摇尾巴,舒服坏了。
“宝珠。”付裕安站在小径上叫她。
宝珠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小叔叔,你回来了。”
“嗯,不是说要去外面吃饭吗?”付裕安问。
宝珠:“没去成,你吃了吗?”
“没有。”付裕安说,“你小外婆她们出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珠不急着吃饭,她把手机递给他,“你先别做,给我拍一段素材。”
“拍什么?”付裕安没听懂。
宝珠已经往家门口跑了,回头说:“就是视频,我要剪到vlog里。”
她又跑回来,拿了一副跳绳,“我跳了啊。”
“等一下。”付裕安用惯了别的,不大会弄她的苹果手机,“是按这里吧?”
宝珠只好放下跳绳,挨到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背点了点屏幕,“就这个,按一下,圆圈里出现红点就行。”
“好。”她刚跑动过,颈窝处蒸出独属于她的气味,把付裕安围困在这份甜香里,他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宝珠又走远了一点,双手攥紧绳柄,手腕轻轻一抖,绳子便在脚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和她轻快的脚步应和着。
付裕安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女孩眉眼端丽,面庞稚嫩,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充满了活力。
他不大会找角度,只盯着屏幕里的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是他察觉了自己的爱,看清了自己的心之后,为数不多的,敢堂堂正正看着她的时刻,余下的,都只能算阴暗背德的窥视。
付裕安总觉得看不够。
她饱满、鲜活的生命力太迷人,不像他,一身疲惫的暮气。
过了约莫两分钟,宝珠脚下一顿,收起跳绳。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冲他笑,“小叔叔,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糊掉?”
付裕安回过神,按了结束键,“应该没有。”
“可以。”宝珠拿过来看。
付裕安又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想吃什么?”
“素馄饨吧,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上次秦阿姨包了很多。”
“好,我去煮。”
宝珠牵着max,也一起进去。
付裕安挽起袖口,取锅接水,拧开炉火,一气呵成。
宝珠安顿好了max,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托腮看着他,连剪视频的事都丢在一边。
夕阳里,低头切菜的小叔叔温柔倜傥,身上的禁欲感浓得要溢出来。
他一双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沉稳有力,能轻而易举地托起她,宝珠脑子里冷不丁想起Sophia曾开过的黄腔,脸上一热。
要死,她一个清纯的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就连梁均和,她对他的胸肌也仅仅到欣赏为止,没生过唐突的念头。
“要葱吗?”付裕安抬头问。
宝珠思想正抛锚,啊了一声,“不、不,哦,吃。”
付裕安笑,“到底吃还是不吃。”
“吃。”宝珠随手拿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冷冻层里取了一托馄饨,放到烧开水的锅中。
还没放完,他的手机就响了,震个不停。
“宝珠,帮我看看是谁。”付裕安说。
宝珠哦了声,伸手摸到了近前,“王......文武贝。”
付裕安顿了顿,在脑子里拼出这个字形,“王赟,拿来我接。”
“好。”宝珠从凳子上下来,举着手机贴到他耳边。
因为身高不够,她必须踮一点脚,但付裕安感觉到了,主动俯下身去够她,用左边肩膀夹住。
他喂了一声,问什么事。
王赟说:“付总,我看到那个资产配置策略的草案,您在系统里退回了。”
宝珠松了手,看小叔叔有事,她主动站到锅边去帮他忙,但热气冒得太快,她都看不清下了几个。
付裕安怕她烫着,把她往后拉,挡在身后,“再修改一下,我还是那句话,绿色金融,区域协调发展,不能只是报告里的漂亮话,投研部牵头,业务部门配合,下周内,我要看到针对新质生产力领域的方案,你亲自盯一下。”
可他后面也没多少位置,宝珠都快贴到岛台边缘了,他宽阔的背,劲瘦的腰,完全暴露在她视线内,她低着头,听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属,心莫名跳得厉害。
王赟说:“好,明白了。”
付裕安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
回头时,看见小姑娘脸颊泛红,“怎么了?被热气熏到了?”
“没有,是天气的原因。”宝珠趁机走开。
她竭力把这种慌乱压下去,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秒都没有再看付裕安,专心剪辑视频。
在馄饨煮好之前,发在了两个主要的社交媒体上。
宝珠检查了一遍就放下手机。
“好了,吃吧。”付裕安推了个竖纹窑变釉碗过来。
碗里的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里,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付裕安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宝珠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开,荠菜和香菇的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是秦阿姨惯有的手艺。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付裕安,“好好吃。”
付裕安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不易觉察的弧度,“包的时候放了点鸡油提鲜。慢点儿吃,别烫着。”
“难怪,比我妈妈做的美味。”宝珠说。
付裕安问:“你妈妈也给你做吃的?”
宝珠点头,又喝了口汤,暖意在胃里化开,“偶尔,我空闲时间不多,她更少,做过两三次吧。”
小时候她讨厌闹钟,觉得这家伙真不礼貌,还没睡醒就响了。
凌晨四点,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开车带她到冰场,训练两个小时,又要送她回学校,下了课,马不停蹄坐上后座,再次赶去训练,这一趟时间很长,要到深夜才能回家。
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宝珠过了很多年。
但因为有妈妈在,即便坐在车上啃冷面包,喝牛奶充饥,她也不觉得难受。
她只怕妈妈对她失望,辜负她巨大的自我牺牲,只能不要命地练习,忍着疼也要把动作做到最好,她要拿下那一块块的奖牌,挂在妈妈的脖子上,让她美丽的脸庞熠熠生辉。
她做到了,但似乎只有领奖的那一刻是喜悦的。
站在二十二岁的人生路口,宝珠往回看,身后就剩一条弯曲的,被车轮轧出的雪道,和妈妈沉默开车的背影。
付裕安发觉她在走神。
他温和地看着她,“为了花滑,童年几乎没有明亮的色彩,是吗?”
“有,是白色的。”宝珠捏着勺子,试图减弱悲惨叙述,开个玩笑,“冰场是白色的,路上的雪是白色的,所以我皮肤很白。”
“不要这样,宝珠。”付裕安说。
宝珠抬头望向他,“嗯?”
付裕安又重复了一遍,“想起不高兴的事,可以直接讲出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有限,不要压抑它,更别装作高兴。”
“小叔叔。”宝珠抿了抿唇,酸楚和温暖一齐涌上来,在她四肢里流动,酥酥麻麻的。
“怎么?”
宝珠歪了下头,她也讲不太明白,“我觉得你很擅长安慰,好会引导人说出心里话,去我们队里做心理辅导吧,大家肯定排队去看你。”
“太高估我了。”付裕安轻笑一声,手按在膝头,腕心突突地跳,“我的功效也分对象,不是人人有用。”
他只有对她是体贴入微的,且不求回报,但其他人的情绪,很抱歉,他感知不到,更没那么多时间送上关怀。
但她好像又听岔了,嗯了一声,继续吃馄饨。
“怎么约会又取消了?”付裕安问。
宝珠说:“梁均和说有急事,很重要。”
付裕安微笑,“比你还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毕业有关。”宝珠笑了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能因为谈了恋爱,就要求这个人完全属于你,我自己也做不到。”
付裕安点头,“说的对。但两个人决定在一起,无疑要走进对方的世界,你也得先看看,是不是能在他那里找到位置坐下,他也一样。”
“能不能找到位置。”宝珠喃喃地复述了一遍。
梁均和的世界?
宝珠思索了一阵,她见了他那群朋友,不行,跟她合不来,他的妈妈就更......难以描述,她不想把尖刻的词汇用在一个女性长辈身上,还是不评价。
何况付阿姨问得再仔细,也只是为儿子打算,父母们似乎都精于此道,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在婚姻上挣个好归宿?谈不上是过错。
付裕安说:“对,你找到了吗?”
“我还没......嘶。”宝珠的小腹突然疼起来。
付裕安放下勺子,“怎么了?”
宝珠低头,看见白色真皮坐垫上染到的血,才发觉自己来例假了。
因为长期减脂,一年到头地控制饮食,她的月经很不规律,尤其赛季紧张的时候,常常几个月都不来,偶尔来一次,便报复性地作冷、发痛。
“噢,我生理期到了。”宝珠撑着桌子下来,抽出纸巾擦了擦座椅。
在付裕安过来前,她迅速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走上前,“难怪脸色不大好,我扶你去楼上休息一下。”
“不。”宝珠赶紧摇头,耳尖红了一下,“我自己可以去,不用扶。”
女孩子脸皮薄,害羞,付裕安明白。
他点头,“好,换身衣服,到床上躺躺,如果疼得厉害就叫我。”
“嗯。”
宝珠进了房间,关上门。
听见嗒的一声响,付裕安才拿出手机,打给周覆。他是兄弟当中头一个结婚的,对姑娘家的了解应该多些,照顾太太也有经验。
“喂?”周覆还在加班,埋首一堆案卷中。
付裕安问:“忙啊?”
周覆说:“除非死了不忙。”
“......我问你个事儿。”付裕安说,“女生来例假的话,喝点什么比较舒服?”
周覆一只手打开缠线带,“想舒服的话,靠喝没什么用吧,给她弄个暖宫贴,实在要做,炖个补气血的汤,我把配方发给你。”
付裕安说:“那谢谢了。”
“别客气。”周覆笑,非得在结尾找点不自在,“你把外甥媳妇儿照顾得还挺好,这个舅舅当到位了。”
“......少说两句,你那个声带不用也坏不了。”
付裕安按照他发来的,把生姜削皮切片,红枣去核剥开,再加红糖,水开以后,又倒了几粒枸杞。
煮好以后,他盛出一小碗,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托盘里,端上楼。
宝珠已穿好睡衣,靠在床头翻看评论,听见有人敲门,说了句请进。
“还难受吗?”付裕安走进去,反手阖上门。
她自己敷上了一片艾草贴,手搭在小腹上,“好多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付裕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给你煮了点喝的,名字我不清楚,就叫红枣姜汤吧。”
“好。”她觉得小叔叔这样又有点古板的可爱,“那我喝一口这个......红枣姜汤。”
宝珠撑着坐起来,付裕安的手放在她手肘下方,轻托了一把,“慢点。”
“嗯。”宝珠端在手里,舀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咽下,“不错,甜甜的。”
“那就好。”付裕安坐在床边看她,在如此高浓度的甜香气里,他呼吸不太顺畅,手脚也拘谨。
宝珠喝了几口又放下,“小外婆今天不回来了吗?”
付裕安点头,“得明天。怎么,你很想她?”
“啊,不是。”宝珠的思绪显然在别的地方,“随口问问。”
可能照顾她久了,付裕安对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很敏锐。
看出她有心事,他问:“那是怎么了?你好像在不高兴。”
“没有。”宝珠不想说,付叔叔不是情感垃圾桶,总能装下她这些负能量,她也要自己学会消化。
付裕安却忽地强势起来,“不许说谎,宝珠,更不要在我这里逞强。”
她这才抬起眼,“真的没什么,我不该看评论的。”
“我方便看看吗?”付裕安问,尽管她的手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拿到。
宝珠递给他,“可以,你看吧。”
付裕安翻了一下,内容大致分为两派,一部分往天上吹捧,一部分下死手地贬低。
比如:「训练跳出来算什么本事?有人还号称跳出了3A呢,比赛的时候用上才叫本事。」
「现在好好儿的,不会上场又摔个屁股墩儿,然后丧着脸下去,还要教练倒过来安慰她吧?」
「没劲,就这么几个跳都跳不明白,世锦赛直接给我看死了,以后你的比赛我都不会看,和国足一样稳定的三连摔。」
「求求了,别再给我推她了好吗?我的女神另有其人,谁稀得看她呀。」
「少说两句吧都,这可是要杀头的,一会儿大小姐的粉丝就打过来了,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付裕安也不想再往下读了。
这些人都疯魔了,追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咬,什么难听说什么,对宝珠的评价,还停留在上次世锦赛失误,完全把她当成发泄私愤的工具,再点进他们的主页看,骂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男用户,乌七八糟的网络环境。
他把手机丢得更远,“真是时代进步了,什么人都能上网,学会了用键盘打两个字,就以为自己比裁判还专业。”
“噗。”宝珠蓦地笑了下,“小叔叔,你也会骂人。”
“会骂,但骂的不多。”付裕安张着膝盖,柔声说,“宝珠,听小叔叔的,不要理这些恶意评论,他们所看到的,比赛中的你也好,视频里的你也好,都不过是拼接起来的碎片,在不了解你,基于臆想基础上的评价,都是虚假的,明白吗?”
“知道。”宝珠点点头,“他们离我的生活很远。”
付裕安说:“对,我看了一下,喜欢你的人还是占多数,也不必非要强求所有人都看好你,那样你的压力也会很大。我们自身的内核越稳,外面的声音就越小,直到听不见。当然,你岁数还轻,需要慢慢修炼。”
宝珠笑,“那小叔叔,你现在还听得见吗?”
“基本听不见了。”付裕安望着她舒展的眉头,也高兴了点儿,随口就说,“你不用跟我学,你的生存环境不会比我复杂凶险,我也绝对不允许......”
宝珠追问,“不允许什么?”
也绝对不允许你在现实中受到真正的伤害。
付裕安咳了声,“没事。”
“你在集团里,要跟很多很多的人竞争吗?”宝珠有些担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沉稳强大如付叔叔,也有属于他的荆棘丛,他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这么挺身走来。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复又抬起来,“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要听这些事吗?可能会很没意思,一帮人斗心思、掰手腕,为一个位置争来抢去的。”
宝珠眨了眨眼,提出个无厘头的要求,“很没意思的话,能当睡前故事听吗?”
“你要睡觉了吗?”付裕安忍不住笑。
她点头,“有点困了。”
付裕安说:“好,那你躺下,说到你睡着了,我就出去。”
“嗯。”
付裕安把台灯调暗了 几度。
宝珠把头往枕头里埋,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淡的阴影。
付裕安说了很久,把京里这些年来的人和事,删删减减,挑她能接受的部分说了一些,她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宝珠打了个哈欠,声音很轻,“人人都需要站队吗?”
“从古到今,政治一直都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运动。”付裕安点头,“正不正确不要紧,要紧的是占据高位,没人会在乎你的德行如何,高尚还是低劣,他们只会考虑,拿掉你、或者拉拢你要花多大代价,而他们是否能承受这份代价。当你不属于某个队伍,在势力单薄的处境下,很难不被排挤出去。”
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万倍,没有一个部分是她喜欢的,宝珠听得闭上了眼。
渐渐地,他也停了话头,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她也太信任自己了,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值得托付的长辈,能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熟睡过去。
但他却卑劣地、肮脏地肖想着她,像缩在地库里不见天日的老鼠。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子边角,确保没有风漏进来。
没人应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付裕安静静凝视她的睡颜片刻。
暖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红枣的甜腻,像某种难宣于口的温柔因子,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分解。
他激越的心跳、脉搏,都在叫嚣着,催促着,逼他俯身低头,哪怕只是凑近了,闻一闻味道也好。
胸口一阵快要撕开的锐痛,付裕安焦渴到恨不得立刻含住她的嘴唇,把她的吐息都咽下去,她浓郁的香气将穿过他的喉咙,浸润在他的血液里。
停下来。
立刻停下来,付裕安。
一旦吻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喉头重重地滚了两遍,床单被他揉出几道皱痕。最终,还是克制地别过脸。
付裕安起身离开,呼吸急促。
他脚步匆忙地下楼,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嘟灌下去。
那凉意一直钻到小腹。
他脱力地扶着门,喘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敢做,却像死里逃生。
家里少了两个人,四下里显出更深的静来。
付裕安走到窗户边,玉兰的影子被东边墙上漫过来的月光描在地上,成了一滩瘫软的、濡湿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