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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3


  chapter 23

  六月底, 大三下学期正式宣告结束。

  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宝珠要每天泡在训练场, 反复地磨曲子,练动作。

  好在她功课没拖后腿, 门门飘过, 再加上杨霖术后出院, 他们队里的人为了庆祝,弄了个小型聚会。

  杨霖还未完全复原, 他们个个又要控制体重,只好把地点选在他家。

  宝珠和小清负责采购,约在金浦街的一家大型超市见面,是付裕安送她去的。

  他刚好下班,碰见宝珠出门,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超市, 我们队里聚餐, 小清已经在等我了。”

  “我送你。”付裕安放下公文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宝珠想说不用, “小叔叔,你看起来很累, 还是在家坐着吧, 我可以自己去。”

  付裕安已经拿了车钥匙,“没关系, 云州正好找我有事, 一起。”

  “那好吧。”既然是顺路,那就没什么了。

  宝珠坐在副驾上,她翻着IG, 忽然自言自语,“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

  付裕安仔细地听着,默记下来,没说话。

  他看着钟点,今天宝珠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时长有点超过了。

  付裕安问:“很久没登这个软件了吗?”

  “嗯。”宝珠诧异地抬头,“小叔叔,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都看五分钟。”付裕安说,“今天已经十二分钟了。”

  宝珠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

  她仿佛找到知音,“对呀,前阵子不是期末考吗?我在很忙,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都不敢看,感觉每个朋友都在开party,在海边度假,在enjoy life,他们一个个就要登上快乐星球,并且朝我挥手say goodbye,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需要拼命的地球上,我会感到心脏快爆炸,boom!”

  女孩子描述心情也是天马行空的。

  付裕安抬唇,“这么容易被影响的话,还是不看好。”

  宝珠问:“虽然我分数很低,但起码都过了,没给你丢脸吧,小叔叔?”

  “谁说你给我丢脸?”付裕安皱眉。

  宝珠撅了撅唇,“我的教授,他说你是他的得意......哦对了,门生,结果我住在你家,一点都没受到你的影响。”

  付裕安说:“别理,老头子糊涂了,你的时间被劈成两半,能考这样很不错了。”

  “虽然......可你有点太偏心我了。”宝珠都感觉到他的毫无原则了。

  付裕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都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取代。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唇上,像蜜渍樱桃。

  “你今天才知道,小叔叔偏心你吗?”付裕安轻声问。

  宝珠愣了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口就接了,“早就知道了。”

  看样子还是不知道。

  付裕安的唇角缓缓地塌下去。

  车到了超市门口,宝珠解开安全带,朝付裕安挥挥手,“小叔叔再见。”

  付裕安说:“这儿不好打车,结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开过来接你们。”

  “好。”

  他把车开到胡同口停下。

  其实没人找他,但为了把戏演全,付裕安还是进了后头的茶楼。

  他一边走,一边给秘书发消息,“查一下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的日程,看能不能做一个单独的参观预约。”

  郑云州也刚到,才跟周覆喝了一杯茶,就看见他迈过门槛。

  “唷,今天这么齐全。”周覆说,“吹的什么风啊这是?老付都来了。”

  付裕安收起手机,坐下,“来喝杯茶,顺道送一下宝珠。”

  “千万别拿我当幌子。”郑云州摆手,“你没事儿就不会来喝我的茶。”

  周覆笑,“他乐意反着说,你就反着听。来送宝珠的,顺便喝个茶。”

  郑云州意兴十足地噢了声,“上回吧,我去姜家那小子的局,你外甥喝高了,在包间里对亮子破口大骂,老付,我听着像对你不满似的。”

  “那能满意吗?”周覆端起杯茶来,笑说,“他下了班不干别的,专门守株待兔地陪人女朋友,老郑,换你早就抄家伙了,骂两句算梁均和有修养,值得表扬。”

  付裕安肩宽背长,坐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边的光,脸陷在浓重的光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他语气平淡,跟哥们儿也没什么好隐瞒,“骂两句没问题,但他能识相点,跟宝珠分手吗?”

  “......”

  郑云州被他坦荡的卑鄙震得哑口无言。

  周覆把杯子用力一搁,咽下口茶,对老郑说:“你目瞪什么口呆,好像你正派一样,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至少老付没明抢,他还知道背着梁均和,很在乎外甥的感受了,这才是当长辈的样子,学着点儿。”

  付裕安:“......”

  郑云州说:“他在乎个屁啊,他眼里只有他家宝珠。不过老付,我说你这个外甥是该管管了,没的闯出祸来。”

  “我管不了他。”付裕安坦言,“得他老子上棍棒才行,他又怎么了?”

  郑云州描述了一下当晚在过道里看见的情形。

  说渴了,他啜了口茶,“你说找事儿也要有由头吧,总得为了什么,我还分个青红皂白呢,人男孩子也没招他,是他自己喝多了撞上人家。”

  周覆质疑他的措辞,“废话,有由头还叫找事儿啊?那叫报仇雪恨。”

  “踢得狠吗?”付裕安问。

  郑云州说:“实心脚,看着蛮严重的,一下都爬不起来。”

  付裕安思索了一阵,“被踹的男孩子叫什么,姓名、电话有吗?”

  “那你得问姜灏去,是在他那里做事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被炒了,就你那好外甥指使的。”

  付裕安认真地说:“有数了。”

  另外两个同时看向他,“不儿,你来真的啊老付?就这么对付外甥?”

  “怎么了,云州,你谈恋爱是谈假的?”付裕安垂眸,盯着沸腾的水看。

  何况这不叫对付,还原事实真相而已,勤工俭学的小服务员受了冤枉,他理应去善个后。

  周覆主动介绍,“他十二分真,他女朋友三真七假,情况是这样。”

  郑云州:“滚。”

  “......”

  还没喝到第三杯,付裕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宝珠,笑了下,“买完了?”

  宝珠说:“嗯,可能太多了,小叔叔,你能开到地下停车场来吗?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

  付裕安挂了就要走,郑云州冲着杯问:“她一个电话你就得颠儿去伺候啊?屁股都没坐热。”

  周覆语重心长,拉着他,“改了吧,好裕安,你改了吧,咱不干这个,行吗?”

  “......演够了吧周主任?把手撒开。”

  等他走了,郑云州才说:“这种事上了阵,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是不会下来的,你指望他改,老付情愿上派出所改小年龄,都不会改过自新。”

  “没人指望!不就逗他玩儿嘛。”周覆敲了敲桌,“不说了,找媳妇儿去,今天发了奖金,我如数上交,当着她的面转。”

  “就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可交的?”郑云州哼了声,“忙得天昏地暗,穷得爪干毛净。”

  “......”

  付裕安开车过去,接上她们,把四个大购物袋放进后备厢,又往杨霖家开。

  小清今年十八,比宝珠还要小,刚升入成年组,去年在全锦赛上摘下金牌,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玲珑,很质朴的一个小姑娘。

  她腼腆,坐在车上不怎么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自我介绍,又很亲和地问她说:“小清,你是黑龙江人?”

  小清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赶紧说:“对。”

  “你不用紧张。”宝珠对她说。

  小清笑,小声说:“我没和你小叔叔这类的人接触过。”

  宝珠请教她,“他是哪一类人?”

  她说:“看起来家世很好,地位高,也很有学问,很有礼貌。”

  “但他很好说话的。”宝珠说。

  小清还是不大相信,“是吗?”

  “真的。”

  到了杨霖家楼下,正好碰上其他人,有人分担体力活,付裕安就没上去。

  他对宝珠说:“玩儿开心点,结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宝珠不敢再麻烦他,“我随便坐谁的车子回去都可以,你好好休息。”

  “也好。”

  付裕安目送她上去,转身时,梁均和就站在他身后。

  他怒气不轻,一副肝火大动的模样。

  街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片暖黄,晚风卷来远处的蝉鸣,吹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还是付裕安先哂笑了下。

  他取出烟盒,倒了一支在掌心,又从容地摸了摸兜,发现打火机在车上,走过去拿。

  偏头点燃了,付裕安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说吧。”

  “说什么?”梁均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说你想说的。”

  “小舅舅,我只有一句。”梁均和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裕安把烟夹在指间,没事人儿似的问,“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梁均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低却带着火气,“你成天在宝珠身边,集团忙成那样了,都还要抽空陪她。之前几次三番,我没说什么,今天被我逮个正着,我只不过去了趟学校,你就抢着送她去超市,还跟到了这里,就那么喜欢我的女朋友?”

  不错,还能忍到今天才来和他对质。

  付裕安抬眼看向梁均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说我喜欢呢,你要拿我怎么样?”

  梁均和脸色煞白,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承认了,承认得比自己想象中干脆。

  “那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才是她男朋友。”末了,他急得大喊了声,“她只不过住在你那儿,拿你当自己叔叔看,等认清你是什么面目,不可能理你的。”

  付裕安弹了弹烟灰,落在柏油路上,又瞬间被风卷走,“那就是了,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你在怕什么?”

  梁均和语塞,毕竟没有十足底气,“我、我只是觉得你太过分,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辈分、年纪都比我大,不至于还要我来教你做人。”

  他拿出了全部的气势,好让自己不输了阵仗,但小舅舅始终轻声慢语,连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场梁均和酝酿多日的对峙,立判高下。

  付裕安摁灭了烟,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静地说:“均和,我不是要跟你抢什么。只是宝珠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很遗憾,显然你做不到。”

  梁均和挥开他的手臂,“我才当了她几天男朋友,你就认为我做不到?”

  “你没当之前,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付裕安笃定地说。

  梁均和轻蔑地笑,“是吗?那我说我做得到,你拿什么反驳?”

  “有个留学回来的小姑娘,叫什么......”付裕安把烟从唇边夹开,凝眸细想了一阵,“哦,对了,关盈,现在在致广集团的江城分部上班,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她跟我没关系,你少栽赃我。”梁均和音调降了几分,强自镇定。

  不可能,小舅舅不会知道这件事。

  过了几秒,梁均和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当她男朋友,才觉得其他人都当不好。”

  他散漫地点头,“你这么想,也没什么毛病。”

  梁均和被彻底激怒,大吼道:“你就不怕我上去告诉宝珠!告诉她你今天跟我说了什么,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表面装成关心她爱护她的长辈,其实想把她占为己有!谁知道你每天挨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龌龊不堪的事!”

  付裕安静静看他,像是仔细斟酌上了。

  最后他说:“可以。”

  “......可以什么?”

  “告诉她我有多爱她,背地里又是如何想她,你怎么说都可以。”付裕安单手插进兜里,“我相信,由你亲口说出来,比我组织语言表白,效果要好得多。人总是更愿倾向于相信侧面消息的真实性,对吗?”

  梁均和后退了两步,指着他,“你疯了,你是个神经病,疯子!”

  付裕安笑了,笑容里是赤膊相见的磊落。

  这就叫疯了吗?他只是忽然对一个人生计划之外的小姑娘,生出了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渴望而已。

  正相反,他从没这么清醒过,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心潮起伏,完全在为自己而活。

  他外甥泡在蜜罐里长大,想要什么只管张张嘴,伸伸手,没体会过付广攸那种苛刻教条的养育方式,自然不会和他一样,是阴郁、寡言又冷漠的性子。

  “我不会把宝珠让给你的。”梁均和再一次强调,“你休想,我会加倍地对她好,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付裕安点头,“就像我要继续爱她,也是我的事。”

  他的意思是,大家今后各显神通?这人可恶到极点了。

  梁均和爆了句粗,“你他妈......”

  付裕安瞪住他,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像冷夜里的冰霜。

  梁均和被这股严峻的威势吓到,不敢说了。

  付裕安指了下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没大没小,下次说话注意一点。”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灯大亮,照见梁均和僵在原地的身影。

  付裕安没有回头,径直离开,只留梁均和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不甘、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的拳头蓦地收拢,忽然降临的暮色落在脸上,明暗交杂,像此刻混乱的心绪。

  当晚,宝珠和队友吃完饭,是梁均和送她回去的。

  “你怎么了?”一路上他都不高兴,绷着脸,宝珠问了声。

  梁均和回过神,“没事,你不是答应我去看房子?就明天好吗?”

  宝珠说:“可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到冰场,过两天行吗?”

  “好。”他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期末考试完了,我们去外地旅行吧?趁着比赛还没开始。”

  “旅行啊?”宝珠有点心动,“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得随时回来。”

  青年男女恋爱到一定阶段,结伴出去游玩一次,也是考验对方的一种方式,他们相处了也有段日子,是应该有下一步的进展,宝珠做好了心理准备。

  梁均和说:“不远,就到附近的古镇玩两天也行。”

  “那ok啊。”宝珠答应了。

  梁均和笑,“好,我们找一个周末去。”

  到了家,宝珠下车以后,站在门边,又被他拉住。

  “还没说够话?”宝珠仰起脸看他。

  梁均和笑,“哪儿说的够啊,我想一整晚都和你说,你今天能不回家吗?”

  宝珠说:“那不行,我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训练。

  梁均和一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他们这哪叫谈恋爱?他有时候都怀疑,宝珠其实不喜欢他,那阵微薄的好感过去了,她生活里就剩下训练,哦,还有个两面三刀的小舅舅。

  梁均和没能憋住,喃喃了句,“训练永远都比我重要。”

  “目前在我心里,是的。”宝珠听见了,也不想撒谎,“我二十二岁,梁均和,十六年的人生,我都在冰上度过,它对我的意义,是你不能想象的。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它。”

  梁均和说:“我就随口这么一抱怨,你别生气。”

  “嗯。”宝珠垂下睫毛,“我知道,作为女朋友来说,我拿不出多少时间陪你,你不高兴也很合理,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

  “我能啊。”梁均和怕她再说下去,“我没不能,我喜欢你滑冰,喜欢在训练场等你,没事儿的。”

  宝珠深深看了他一阵,“真的?你也不要勉强。”

  梁均和说:“我不勉强,是真的。你快进去吧,很晚了。”

  “好。”宝珠握了下男友的手,“我有空的话,尽量多和你待在一起,晚安。”

  “晚安。”

  宝珠跨过院门,米黄裙摆在微风里打了个旋儿。

  书房里,付裕安看完他们道别,切掉了监控器的镜头。

  他放下遥控,身体陷在宽大的乌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窗外月色轻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庭院的花木上,也覆在他眼底未散的沉郁里。

  这就要把宝珠拐出去过夜?

  一想到她如果答应,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什么事,心底的醋意就像疯长的藤蔓,顺着夜色缠上来,死死地缚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付裕安闭上眼,喉结微动。

  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人联系上了吗?”

  “刚联系好,我正要打电话给您。”秘书一五一十地汇报,“他叫刘川,家境贫寒,和顾小姐是一个班的,平时关系不错。现在这份兼职没有了,还在找暑期工作。”

  付裕安点头,“我发个电话给你,那边的负责人会给他一份工作,环境好,待遇也好。”

  “如果他不接受呢?”秘书问。

  付裕安说:“那你就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提供给他的,需要他做一件事,说两句话。”

  人有时害怕落入陷阱,不敢接受免费的好意,如果是交换就没问题。

  秘书答,“具体是要他做什么?”

  “把他经历过的事情再复述一遍。”

  “好的。”秘书不好再在电话里问了,该交代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付总,您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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