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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赶到医院时, 宝珠靠在两三个枕头上,手上输着液,付裕安正在喂她喝粥。
病房里拉了纱帘, 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淡金色, 贴在墙壁和病床上。空气里是药水的味道, 混合了一点从加湿器里逸出的人造松木香。
梁均和怕女友生气, 还特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郁金香。
他推门进去后,就站在那里, 眼看付裕安吹凉了一勺热粥,小心往她嘴里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透着关爱和威严。
房间正中可以调节弧度的智能病床被升高了一点,宝珠歪倚在上面,脸色仍是病痛中的雪白。
梁均和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是一个误闯了别人生活的观众, 手足无措,连滴着水珠的花都成了笨拙的道具。
“梁均和。”宝珠先看见了他, 朝他笑了下。
他问:“你好点了吗?”
梁均和登时定了定心。
他有什么好怕?又有什么必要拘谨?他来医院看望女朋友,天经地义, 只是要沉住气, 别再像上次一样,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宝珠嗯了声, “好多了。”
“来了。”付裕安这才抬头, 眼睛平静地掠过来。
梁均和局促点头。
付裕安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主人对待客人, 礼貌而疏远的确认。说完,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匙,耐心等待着,仿佛他的到访,宝珠的回答,都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这口粥喝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经事。
她小口地咽,梁均和看着她和小舅舅之间不言而喻,呼吸一样自然的默契,赶来路上的那点担心和愧疚,顷刻被一股无名火取代,闷闷地烧在他胸口。
“小叔叔,我不想吃了。”宝珠说。
付裕安这才收起东西,“好,再休息一会儿。”
他起身去放好碗筷,梁均和也把花插进了玻璃瓶里。
宝珠随口赞叹了一句,“好漂 亮,你在路上买的?”
“是。”梁均和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昨晚没喝酒就好了,都不知道你难受。”
宝珠冰凉的指尖握了下他,“我没有怪你啊,玩得高兴嘛,再说谁也猜不到我晚上会胃疼,要不然就不会去了,你说呢?”
虽然她也有过一丝不满,觉得男友太贪玩、不靠谱,但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梁均和说:“宝宝,你真体贴。”
付裕安背对着他们,听见这句脱口而出的宝宝,腕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还是年纪小好,这种称呼他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可能宝珠就是不喜欢内敛的?他那些老派做法是不是要改改?
但怎么学?这些刻板的传统和规矩,早就像丝线一样,密密织就在他的思想中了,他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这个框架,改也不是一时能改掉的,付裕安暗自叹了一声气。
再回头时,脸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模样。
梁均和反而向他道谢,“小舅舅,给你添麻烦了。”
付裕安敛着眉,添麻烦这种话,轮得到他来对自己说吗?宝珠才和他谈了几天,她的事情他又知道几件?
他淡嗤了声,“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照顾好她。”
梁均和尴尬地坐着,捏着床沿的手指泛白,“是,我不怎么会照顾人,但宝珠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为了她学。”
付裕安说:“你只要别撺掇她乱吃东西,我就谢天谢地了。”
“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她乱吃了?”梁均和反问。
付裕安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里终于带了点实质的温度,冰一样的冷漠审视,“上次带她去聚会,又不安排好她的饮食,让她自己掂量卡路里。你知道她这次胃溃疡是怎么犯的?昨天晚上露营你在场吧?给她喝什么冰饮了?”
梁均和一噎,他自己玩儿的高兴,也没注意宝珠喝了什么,可能是冰桶里拿出来的香槟?不是,她身体这么好,活蹦乱跳的,难道连冰东西也不能喝吗?
宝珠赶紧看了眼付裕安,声音软下来,“小叔叔,你别说了,不是他给我喝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冰镇杨梅汁,是我粗心,以后不会了。”
付裕安说:“我没有怪罪谁,已经进医院了,再来埋怨毫无意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上次犯病还是前年冬天,跟他谈了恋爱以后胃溃疡就发作了。”
梁均和的怒火快从瞳孔里喷出来,眼眶灼热。
特么也太能扯了吧,难怪付总爬得又高又快,一场随机事件而已,就能扣这么大帽子下来!要是谁和他不站一队,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冤枉。
他也不是宝珠的爸爸,在这里端什么架子,用他来言三语四的,教育这个,又训斥那个。
但付裕安直视着他,完全轻视的神态,话却是对宝珠说的,“还有就是提醒他,连你不能碰冰都不知道,千万别谈照顾了。再照顾下去,不知道要照顾成什么样。”
梁均和彻底哑口,面对这样的指责,他有苦难言。这些事,宝珠从没跟他提过,他上哪儿知道!
“唷,走廊里就听见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夏芸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提了食盒的秦阿姨。
宝珠对她笑,“小外婆,你也来了。”
夏芸说:“对啊,你小叔叔说你住院呢,我能不来吗?自己的身体也不当心,胃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宝珠摇头,“多亏小叔叔半夜去接我。”
夏芸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头上滴管里的滴速,“他一听电话就走了,把门摔得那叫一个响,着急的不得了。”
她又去问候梁均和,“你脸色不好,也跟着宝珠病了?”
秦阿姨跟着夏芸从苏州来,这么多年乡音难改。
她笑了句,“噢哟,痛在珠珠身上,疼在他心里呀。”
梁均和说:“没有,刚和小舅舅争了两句,他骂我不会呵护人。”
夏芸倒是理解,“你年纪还小,又是被家里宠大的,只有别人迁就你,哪有你呵护别人的份?”
“我改,我为了宝珠可以改。”梁均和立马表态。
夏芸点头,“你是个好孩子,裕安肯定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两句是为了你们好,别往心里去,啊。”
至于儿子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就不知道了,但场面话还得说的漂亮点,起码大家脸上过得去。
那倒未必。
梁均和心想,小舅舅巴不得他们一天吵十次,最好马上就分手。
这次之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付裕安打什么主意了。
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小舅舅恋上了宝珠,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迎合她脚步的温柔,哪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分明是男人对女人的在意。
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敌意和针对,不会来的没有缘故,尤其是付裕安这样,日常淡泊如水,看上去温和无害,风度翩翩,突然对某件事公开有情绪,一定是私心在作怪。
是什么样的私心呢?他也不能剖开来看,付裕安不会说实话的。
问宝珠?更不可以了。
看她的神情,明摆着还拿付裕安当叔叔,一告诉她,上了心,独自琢磨起来,状况说不定会更糟。
说来说去,无非是源自他内心里的自卑。
他知道,他比不上付裕安,方方面面都不是对手。
但男人天生是竞争的动物,骨子里那点攀比、较劲的势头,照着天地初开的时辰就烙在了血脉里,比不上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先当上了男朋友,总归他有他的优点。
梁均和攥紧了拳头,他看向宝珠,她正垂着眼帘听夏芸说话,而付裕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眼神,他从未在小舅舅看其他人时见过。
现在都懒得掩饰一下了,是吧?
他待到将近一点,宝珠都困倦得要午睡了。
护士拔完针说:“病房里最好不要留这么多人,影响病人休息。”
夏芸和秦阿姨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在家里等你啊。”
宝珠点头,“谢谢小外婆。”
“均和,你还不走吗?”夏芸问他。
宝珠也推他,“你一晚上没回家,说不定你妈妈找你,快去休息吧。”
梁均和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坐在沙发上的付裕安:“你放心去忙,我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的。”
“为什么?”梁均和问,“小舅舅也可以回去。”
付裕安:“我对宝珠的情况最了解,知道她有什么旧伤,必要的时候,能跟医生做详细的说明。”
听到这一句,夏芸朝天翻了下眼皮,加快了脚步出去。
梁均和冷笑了声,“宝珠已经好了,哪会有什么紧急情况,您别自己吓自己。”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哪怕十分牵强,他至少也给了个理由,付裕安只能庆幸,还好小姑娘住在他家,他仍有这个冠冕堂皇,不至于撕破脸的资格。
付裕安不再理他,径自走到床边,对宝珠说:“睡吧,下午的输液没这么快,等我叫你。”
“嗯,梁均和你快回去。”宝珠躺下说,“小叔叔也睡会儿。”
付裕安点头,“好。”
离开床边,他依然没看一眼梁均和。
哪怕他意识到,有道毒辣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审讯室里照嫌犯的灯一样追着他,恨不得敲断他的骨头。
既然要争抢,付裕安就做好了挺受一切的准备,不会惧怕这点不足为患的怨恨。
梁均和是骄狂,不是傻,明晃晃的动作也好,背地里小偷小摸也好,总会被他察觉,不如就明牌给他看。事实上,他已经嗅出硝烟味了。
就连夏芸那里,她要是指责自己,他也一样能用话顶撞回去,无非是挨两句骂。
他唯一害怕的,是宝珠。
他怕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付出,小姑娘还是不中意他,甚至要远离他。
而梁均和看着他走回沙发,丝毫不理睬自己。
很好,他们俩之间,连正式的宣战都没有,就这样拉起架势,开火了。
宝珠睡着以后,梁均和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让人给他送衣服来。
挂了不久,又接到付祺安的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家。
梁均和本来就火大,多被问了两句,难免绷不住,“不回不回!你能不能别总问我了!”
路过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隔着门,付裕安也听见了这声吼。
他微垂着眼,沉默坐在沙发上,继续查阅群内新发的文件,没什么反应。
把外甥逼成这样不是他本意,但人也很难真正接受内心的冲突,于是发展出重重防御机制来逃避它。
付裕安试图合理化这一系列不道德行为,把自己变成正义的一方,梁均和本来就不清楚怎么疼人,他只是担心宝珠受伤害。就拿昨晚来说,他如果不赶上山,宝珠可能还要疼很久。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那根本不会有他的存在。
但他也从来没这么卑鄙过,正大清明久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现在这些阴险的品质都浮到了面上,在他的血管里狂跳。
梁均和一直待到傍晚。
他不走,付裕安也开不了口轰他,梁均和也是一样,两个人无声地在屋内对峙。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宝珠,她希望自己立马就出院,不要在这个地方待了。
男朋友的心情她理解,梁均和把这种不信任,爱乱吃醋的行为诠释成爱,她不认同,但也劝不动他离开。
小叔叔想法简单,他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听他上午责怪梁均和的语气就知道,以后出门只会被盘问得更紧。
晚饭后,梁均和提出带她去走走。
宝珠点头,“好啊,我也躺了一天。”
“披上件衣服。”付裕安没意见,“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好不容易脱离他的视线,捱到能亲近女朋友的时刻,梁均和把她搂到怀里。
但宝珠仍后不住地往回看,就好像后面有人盯梢。
“老看什么?”梁均和问。
宝珠说:“跟你一样喜欢瞎想,以为谁跟着我们呢。”
梁均和哼了声,说不定她还真没乱猜,付裕安此刻就在楼上往下看,也好,就让他看着,省得老不清楚自己是谁。
宝珠望向他,“你哼什么?”
“没什么。”梁均和故意叹气,“在病房里被人监视,我浑身刺挠,你也是吧?”
宝珠说:“我病了嘛,而且是不听劝告病的,小叔叔说两句,盯着我们也应该。”
你确定他把自己当成小叔叔?
梁均和在心里说,但他不肯讲明,宝珠一定会反驳,同时质疑他的气量,时间长了,她很难不看轻他,认为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现在付裕安横插一脚进来,这些问题都不能等闲视之。
梁均和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点酸意,“还应该,小舅舅那眼神,他都要伸手把我从你身边扒拉开了,你就没看出来?”
宝珠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又乱说,小叔叔是担心我身体,语气着急了一点,毕竟这次犯病挺突然的。”
晚风拂过宝珠的发梢,她仰头看了眼天边的晚霞,侧脸在余照中格外温柔。
梁均和心里的郁结散了些,可还是堵得慌。
他不能急,急了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得跟着她的脚步,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被别人抢走。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压低,“宝宝,我们以后每天都出来约会好不好?”
宝珠抬起脸问,“每天?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她没去看梁均和冷下来的面孔。
只是指着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梁均和扶着她坐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换了个话题,“我前几天在学校旁边看了套房子,觉得不错,你跟我去看看......”
宝珠说:“你又要我搬出去?”
梁均和箍着她的肩,赶紧解释,“不是我要,我是为你考虑,这样你上学更方便,不用早起,去训练我也可以送你,不是马上期末了吗?而且总住在付家也不是事儿啊,对吧?”
这次宝珠没有明确拒绝,她说:“搬家不是小事,全部的生活都要重新规划,我得想想。”
“好。”梁均和看她态度软化,“你现在病着,先别想,好了再想。”
宝珠笑着挽上他的手,“嗯。”
有个小女生提着花篮上前,笑容清甜,“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宝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子说:“妈妈病了,家里的花卖不完,我怕它们蔫掉,悄悄提出来卖。”
梁均和先是蹙了下眉,但看还有一大捧,“天都黑了,你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宝珠提议,“我们把它都买了吧,那她不就能回家了?”
“成。”梁均和扫了六百块给她,“够吗?不够我再付点儿。”
“够了够了。”女孩子点头,把花篮一并给了他们,“谢谢哥哥姐姐。”
梁均和接过,“谢姐姐吧,快点回家。”
“好,祝姐姐早日康复,再见。”
“再见。”宝珠笑着跟她招手。
她直起腰,让梁均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给你助人为乐的奖励。”
“这么好。”梁均和说,“下次我直接参加公益捐款得了,会得到更多的吻吗?”
“不会。”
回到病房,宝珠看了很久的比赛视频才睡。
梁均和坐在床边陪着她,不时问她几个专业问题。
有时某个特定的动作,宝珠很难用中文解释,就讲英文,但那样他又不懂。
“算了,我还是不问。”梁均和说,“你少说话,多休息会儿。”
宝珠恍惚了一下,小叔叔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但他似乎非常了解,和她沟通也毫无障碍,从技术代码和跳跃要素,再到比赛时打分的细则,他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功?
看她无端走神,梁均和问:“困了吗?”
“嗯。”宝珠顺势点头,“我睡了你就回去吧。”
“你不用管我。”梁均和说。
付裕安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从傍晚到深夜,付裕安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亲近。
他始终没有开口,在梁均和喂她喝水时,也不再上前说一句“让我来”,只能偶尔翻动膝上的文件,让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
窗外是沉沉的夜,玻璃上模糊映出病房里的倒影,一片冷清的白里,两个挨得极近的朦胧人影,剩下隔得远一点的,是他自己,一道僵直的、灰色的轮廓。
眼看宝珠躺下了,付裕安走到外面,替他们掩好门。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小扇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冲淡了满室的气味,可绝望是冲不淡的。
付裕安低头看自己,分明四肢完好,却总觉得哪里在溃烂,不可挽回地朽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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