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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7


  chapter 17

  在接到Sophia的电话前, 付裕安睡得很浅。

  午夜才躺下,其实没怎么睡着,做了一堆乱梦。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 在墙上洇开一小块像水渍的阴影,很模糊, 形状无端地像一座凸起的高山轮廓。

  山。

  这个字一蹦出来, 他心口就像被刺了一下, 不锐利,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压迫。

  他仿佛看见跳跃的橘红火焰, 以及宝珠坐在男朋友身边,被火光镀上金边的笑脸,她的头发浓密如春草,嘴里唱着他没有听过的歌,眼神明亮,当然, 是看向另外一个人的。

  山上的夜很冷, 可他们会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们都年轻, 一两次的争吵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她仍然喜欢均和。

  而他只有在黑夜里, 听自己心里那些卑劣的, 见不得光的计较,计较她清脆的笑声给了别人, 计较她看星空时他不在场, 计较她那一点点的可能存在的,单纯对长辈的信任和依赖。

  付裕安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 凉的,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他往沙发边走,手上点起一支烟,火苗在夜里噗的一亮,映亮他半边脸。

  烟雾盘旋往上升,又被他用嘴吹散。

  他只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看它静静地烧着,红星忽明忽灭,眼神在黑暗里沉淀出一种坚决,脸上的神色也被冰冷的平静取代。

  付裕安想,他不能只是苦等,等着他们产生矛盾,实在等不及,他不介意亲手激化。

  抢外甥的女朋友,还是在家里住着的女孩儿,他知道这心思不光彩,但三十岁男人的爱欲,怎么可能还像月下的玉兰一样清白?

  实在要打比方,也是庭院角落里蔓延的苔藓,见不到多少光,只靠着自身分泌出的潮湿的阴暗执念,顽强地、不知不觉地一寸寸侵蚀地面。

  等宝珠回过头,已经到处是他无耻的踪迹了。

  在外人眼中,他始终沉稳可靠,体贴周全,但付家养出来的孩子,个性怎会如此健全而单一?那不过是在世族礼法的压制下,敷在脸上示人的一张面具而已。

  他从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计代价的人。

  如若不然,哪里做得到长年漠视自身的欲望,冷淡一切该有的情绪,只当个八面玲珑的谦谦君子呢?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权力地位,而是心爱的姑娘。

  铃声半夜响起,付裕安惊了一下,接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宝珠?”

  “uncle,是我,小索。”Sophia着急地说,“宝珠她胃疼,最高级别的那种,现在头上都冒汗了,后背和腰也开始痛了,你能来接她一下,送她去医院吗?”

  “好,我这就赶过去。”付裕安掀开薄被,冷静地吩咐,“她应该是胃溃疡,上次体检就有这个毛病,是之前长期节食引起的。我在她的包里放过碳酸铝镁,你现在去找找看,有的话给她吃一次,能缓解一点。”

  “噢噢,好的好的。”

  Sophia扔了手机,立马就去翻宝珠的包,她背一个大号的珑骧,里面塞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蓝牙耳机,牙线棒,口红,化妆镜,墨镜,湿巾,护手霜......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找出那盒药时,Sophia大叹一口气,“果然,没有人能在珑骧包里,轻松找到想要的东西。”

  宝珠摁着肚子,“求求你,别惹我笑了。”

  “吃吧。”Sophia把药反扣在手中,递到她嘴边,“先咽,我再去找水。”

  宝珠一直疼得抬不起头,“什么,它是?”

  “抑制胃酸的,你先吃一粒,可以缓解一点。”Sophia说。

  宝珠这才吞了下去,“什么时候有这个了,在我包里?”

  Sophia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那你就得去问小叔叔,他跟我说在你包里备着,你的包你不清楚吗?”

  “一点都不清楚。”

  “......”

  不知道司机用了多快的车速上山,总之付裕安来得很快。

  Sophia给她喂完药,稍坐了会儿。

  她正在急性期,药物能起的作用有限,Sophia给她披上外套,把她从山坡扶到路边,站了十来分钟,两道刺目的车灯就射了过来。

  “宝珠。”付裕安推开车门,几步就走到她们身边,脚下碎石被他踩得乱响。

  她靠在Sophia身上,裹着一件大号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都陷在那团深色布料里,脸是朝着车灯这边的,被强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

  付裕安不觉皱紧了眉头。

  Sophia说:“uncle,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去睡觉,交给我就好。”

  “那......行吧。”

  付裕安接过宝珠,声音低而紧,“疼得很厉害?”

  她没力气,几乎全歪在他的臂弯里,点头,“嗯,突然就疼起来了。”

  “没事,不要怕。”付裕安低了低头,呼吸停在她额头上方,“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把人扶上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上去,对司机说:“走。”

  上车后,宝珠主动坐远了一些,实在痛得难受,她用一只手死死抵着,指尖掐进柔软的衣料里,骨节嶙峋地凸起来。她的头歪向车窗,玻璃映出她白惨惨的脸,连底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车从盘山路上驶过,窗外黑色的树影一掠即逝。

  宝珠紧咬着牙,可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发着颤,额角和鼻尖不断地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头发湿了一小绺,黏在太阳穴上。

  付裕安一直偏头看着,目光里一道焦灼的心疼,很难从她脸上撕下来。

  他不敢问她问题,怕她会更难受,但就这么看她徒劳地对抗病痛,像个溺水的人,连一根浮木都找不到。

  忽而,付裕安决定不再看了。

  他往她身边挪过去,不容分说的沉着口吻,“来,宝珠,靠到我身上。”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一道简短的命令,是他的决心。

  他什么也顾不得说,那股从家里一路憋胀上来的焦急,此刻全成了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

  说完,也没等她的答案,而是伸手把她揽过来,动作是急的,落下去时又不自禁放轻了,既怕弄痛了她,又怕搂不紧。

  宝珠脑子都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带着湿冷的汗意,被小叔叔囫囵捞过去,侧身贴靠在他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贴近,或许是因为疼痛夺走了大部分知觉,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就压过了那点微末的矜持。

  的确,他胸膛宽阔,身体温热,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像令人安心的更鼓。

  宝珠有气无力地叫了句小叔叔。

  “没事。”付裕安的声音擦过她发顶,沉稳有力,真正像一个毫无私心的长辈,“你靠着我,能省点力气。”

  他这么说,已经不许她有任何抗拒的余地,也免去了任何可能尴尬的推诿。

  宝珠已拉扯不动,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下巴尖尖的,抵着他的颈窝,那一点重量也是虚的。

  “小叔叔,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院啊......”

  痛苦加剧的时候,宝珠又叫他一声,混合着模糊的哭腔,却没有眼泪,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埋。

  这种全无保留依赖姿态,在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撞,撞出一片又涩又软的疼来。

  “就快了。”付裕安紧抿着唇,头低下去,侧脸贴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宝珠乖,再忍一下。”

  宝珠连点头都勉强,只能闭着眼,在这一点稳固的依靠里,汲取有限的温暖。

  司机开下山时,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又立刻挪开,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的红灯撞入视线里。

  “到了,宝珠。”付裕安说。

  胃里那团火还在烧,每吸一口气,就像在五脏六腑里揪了一把似的,宝珠睁开一丝眼,她微微佝着背,“嗯,我可以自己走。”

  但付裕安没应声,手臂极其稳妥地探入了她膝弯,另一只绕过她的脊背,稍一用力就把她抱到了怀里。

  司机开了门,他身高腿长,走在初夏的夜色里,抱着宝珠。

  她几乎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

  “小叔叔。”宝珠又开口,牙齿差点磕着下唇,又说了一次,“我自己走吧。”

  “你现在别说话,不要在乎这种小节,我是你小叔叔。”付裕安发了话,带着一种沉默的、强硬的管教意味。

  宝珠瞬间噤了声。

  在上山的路上,付裕安已经联系过医生,也简单说明了病情,急诊处探出几道人影。

  他的脚步快而稳,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大厅惨白的荧光灯劈头盖脸淋下来,宝珠往他胸口缩了缩。

  可付裕安的手臂没有一丝颠簸。

  他径自迈入急诊室,声音不高,却很清,“胃疼得厉害,她之前有过胃溃疡,可能要先打止痛针。”

  “付总,交给我们吧,您外面等。”

  “好。”

  护士把急救床上的宝珠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姿势更舒坦些。

  很快止疼针剂也起了效,胃里那阵攥紧的痛楚得到舒缓,宝珠侧躺在枕头上,咬了一个小时的牙关终于放松。

  因为痛得太厉害,就连手背刺入留置针头都没感觉。

  她看见护士挂起输液瓶,才问:“我小叔叔呢?”

  护士说:“在医生值班室,等着看你的检查结果,要帮你叫他进来吗?”

  “哦,不用,谢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先睡,还有两瓶,得打一个半小时呢。”

  “嗯。”宝珠虚弱点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掌心里黏腻一片,刚才靠在小叔叔身上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濡湿了她的脸颊。

  宝珠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这种完全的,婴儿般的依赖感,好像早就遗失在遥远的童年了。

  六岁以后,上了冰,妈妈就没再这样对待她,训练摔得再疼,她也独自撑着冰面站起来,不敢哭着要人抱。

  之前她总觉得,付裕安清癯得仿若一杆修竹,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

  她眨了下眼,眼皮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疲惫地合拢。

  针没打完也不怕,有小叔叔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宝珠睡着了,做了个很浅,又很短的梦。

  梦里她才三四岁,光着脚丫,踩在午后发烫的木地板上,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裙,头发胡乱扭成个马尾,裙面上还有画水彩时留下的靛蓝色污渍。

  “Rainbow(彩虹)。”她朝正在草坪边洗车的爸爸跑过去,追着水弧跑。

  爸爸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很欢快地围着他,直到太阳落山,他彻底消失不见。

  宝珠叫着daddy醒来,梦中那股椰子与清洁剂混合的工业芳香也闻不到了,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单人病房。

  小叔叔也在,他就站在床边,低声和医护人员交谈。

  晨光把他浅灰衬衫的轮廓照得发虚,跟梦里的爸爸一样,像黑夜到来就会消散的一缕雾。

  “怎么样了?宝珠。”付裕安走过来,用指节拭了拭她额角的汗。

  胃里已经平复了,就是很饿,饿也不太准确,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脆弱,喉咙也干得发紧,她舔了舔,嘴唇像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就有细小皮屑剥离的刺痛。

  宝珠说:“小叔叔,我想喝水。”

  “好。”付裕安去转角处倒,回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不敢喝快,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更多是打湿嘴唇。

  付裕安接了她的杯子,“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米粥,也煮了鸡丝面,看你想吃什么,这两天暂时不要吃饭了。”

  宝珠转了会儿眼珠,什么吃的也没说要,就用她那不大灵光的中文问,“小叔叔,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为什么这么问?”付裕安放下杯子,抬身坐到了床沿。

  宝珠抬手,指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圈,灰色的。”

  付裕安笑了下,“睡了,你拔完针,换到病房以后,我眯了一会儿。”

  “嗯,那就好。”宝珠担心他撑了一夜。

  付裕安问:“刚才梦到什么了,听见你叫爸爸。”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绑着针头的手背上,“其实我对爸爸没印象了,只看过他的照片,穿一件棕色飞行夹克,骑在摩托车上,很英俊威猛的样子,没想到身体那么不好。”

  “所以经常梦见他?”

  “没有。”宝珠笑,“很偶然,都没超过三次。”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痛得太厉害,发癔症。

  “爸爸没有看过你滑冰吗?”付裕安也不清楚老姐夫是哪一年去世的。

  宝珠摇头,“没有,喜欢花滑的是妈妈。”

  付裕安说:“你遗传了妈妈的爱好。”

  “嗯,我从小就喜欢看姐姐们滑冰,练花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后来越滑越顺畅,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就开始给我请教练。”说到这里,宝珠仍然后怕地抖了下,“正式上课就没那么好了,一个动作要练习半天,Anita很严厉的,我想多休息一会儿,她直接把我提到冰上。”

  “现在没人提得动你了。”付裕安说。

  宝珠咽了咽,她想说,你不是抱得很轻松吗?

  看她不说话了,付裕安又道:“教练那里,还有学校,我都给你请过假了,先好好休息。”

  “嗯。”宝珠猛地想起什么,“小叔叔......”

  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她又不敢说了。

  付裕安低声询问,“什么?”

  “我、我要喝米粥。”宝珠说。

  “可以,你再睡会儿,很快就来。”

  她又躺下去,眼风悄悄地往付裕安身上斜。

  他正在发消息,应该是通知司机,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上的青筋。

  宝珠望着他,那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温温的,舒服得让她想睡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付裕安有所隐瞒,也不叫瞒,是一种婉转的羞怯。

  话说出口是会变样的,她要说小叔叔像爸爸,他不知道怎么想。

  梁均和酒醒得晚,走出帐篷就听人说,女朋友半夜去医院了,被家里人接走的。

  他忙去找和宝珠住一个帐篷的小索,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Sophia一早就问过宝珠的情况,得知她没大碍后,悠闲地和男朋友坐在河边钓鱼。她说:“是啊,昨晚她疼得要命,我叫你又叫不醒,就打给她小叔叔了。”

  梁均和不信,“我有睡那么死?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Sophia说,“就算叫醒了你,你喝了酒又能开车吗?敢开也不敢坐。”

  梁均和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说:“你没跟着一起?”

  Sophia说:“uncle说不用,让我休息,他那么稳重,有他就够了吧。”

  “......行。”梁均和有气也撒不出,“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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