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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你要转圈, 上外边儿转去。”王不逾实在受不了。
梁均和握着手机,焦灼地问:“宝珠一直不理我,我跑去付家, 还不是被小舅舅赶出来,那我怎么办?”
从下午开始, 他就一直待在王不逾的书房里。
王不逾放下书, “你二十多了, 在说那些话之前,就没考虑后果?”
梁均和在他对面坐下, “我都快气疯了,还考虑得了后果?我长这么大,说话做事从没怕过,这已经算收着的了,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她。否则我连这些信息都不会发,不逾哥, 你是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认过错!”
他斜一眼过来, “这么了不起就别谈恋爱了,太和殿里登基去吧。”
“不逾哥。”梁均和叫他, “我以为你会向着我呢。”
王不逾说:“我不向着任何人, 公平客观地来说,这件事完全是你的胜负欲在作祟, 你认为自己的表被老付抢走了, 但小顾可没说是送给你的,她没有任何问题。”
梁均和哼了声,“她没问题, 我小舅舅也没问题?”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王不逾说,“但有一点你记住,小顾喜欢你,这不是你的资本,不要胡乱挥霍。”
“我哪......”
梁均和还要再说,但王不逾已经接了个电话,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也没再多留,关上书房的门出来了。
Sophia的露营安排在周五下午。
宝珠训练完,赶回付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薄荷绿的运动连帽衫,戴上遮阳帽,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帆布包下楼。
“去哪儿啊?”夏芸打量她这身装束,“登山?”
宝珠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点点头,“小外婆,我今晚不回来了,和朋友在燕山上露营,你跟小叔叔也说一声。”
夏芸看着她跑出去,羡慕地说:“还是年纪小好啊。”
她在街边等了一会儿,Sophia就开着车来了。
宝珠正要开车门,Sophia下了地,“我和你一起坐后面,换个人开。”
“谁开?”她问。
梁均和从副驾出来,“我啊。”
冷落了男友几天,乍一看见他,宝珠瘪了瘪唇,腮帮子动了动,还是没理,但她能肯定,她心里是有些想他的。
“哎。”梁均和看她要上车,忙搂住了,“还在生我的气啊?”
“不敢。”宝珠别过脸,“你多厉害啊,要全世界给你让路,我得围着你转,以你的意志为中心。”
梁均和看了眼车内,发觉Sophia在看,笑着用舌尖顶了顶腮,“别这么说,我当时是气昏头了,你的礼物不给我,反而给了小舅舅,我是太在乎你才这样。”
宝珠反问,“你也升职了吗?也有大喜事吗?”
再说,他私自翻开她的包,这种行为也不礼貌。
“是,我没他有本事,他了不起。”梁均和说。
宝珠瞪着他,“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就别去露营,不要影响我和朋友聚会的心情。”
“好好好。”梁均和拉过她的手,“不说,我一句都不再说了,过去了好不好?”
宝珠挣开他,打开车门坐上去。
她也不想再吵,尤其是站在路边,当着闺蜜的面,好不得体。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能叫做过去,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这只能算是妥协,息争。
“你们俩怎么了?”一上车,Sophia就拉着她问。
宝珠粗略地说:“前两天吵了两句,因为我送了小叔叔一份升职礼物,他要我从付家搬出去。”
Sophia哈哈大笑,“他也太小心眼了吧,这我敢打包票,就你那个小叔叔,没人能追得到,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我怀疑啊......”
“怀疑什么?”
她放轻声音,“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真的假的?你有证据吗就乱说。”宝珠困惑地睁大了眼。
Sophia自信地昂着脖子,“我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女人,他连我都能拒绝,你还能说他在这方 面没问题?”
“......你顶多算个小女生。”宝珠被她逗笑了。
她以为是什么真凭实据呢,还替小外婆紧张了一会儿。
车子从山路盘旋而上,将市区的哄闹和热气一层层剥落在身后。
窗子敞开,黄昏的风灌进来,起初吹在脸上是温吞的,但越往上,便掺进了淡淡的凉意。
“看下面的楼,变成乐高积木一样。”Sophia指着山下说,“宝珠,我们上一次来露营还是大一,现在都快大四了。”
宝珠也笑,“嗯,我刚回国,中文也说的不好,跟教练和教授沟通都不顺畅,也就......”
她看了眼梁均和的后脑勺,刹住车。
本来想说,也就小叔叔会耐心听她讲完,然后一个词组一个词组地纠正,并告诉她正确用法是什么。
那个时候身体状况也不佳,右脚的踝关节滑囊炎犯了,每天要冷热敷交替护理,加上她在美国刚做完左膝半月板手术,因为注射失误,产生了囊肿,每周都得去医院进行治疗,全是小叔叔不离左右地照顾她。
宝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脖子。
她抬起手,把手指晾在直射进来的日光里,和早晨照在她梳妆台上的那一缕没有分别,都让她觉得暖洋洋。
但因为每一天都可以看见,每一天都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不觉得稀奇。
这个想法来得突兀,把光照都变成一枚冷而亮的细针,把她那幅习以为常的生活画卷,锋利地挑破了一个角,竟然每一卷都有小叔叔的影子。
“你是最离谱的,简直加拿大本土中文。”Sophia大声揭她的短,“去我家里玩,我妈妈让你多吃点红枣补血,你说为什么要骂红枣bullshit(屁话)。到哈尔滨比赛,你说你可以自己掏钱,让队里给你定生意舱。”
“什么舱?”梁均和忍不住笑。
宝珠有些羞赧地解释,“business class,商务舱啦。”
梁均和说:“太可爱了吧宝宝。”
“好好开车,别分心。”宝珠说,她又看向Sophia,“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给你妈妈介绍我,说新做了一个朋友。”
“我们半斤半斤。”
“......半斤八两。”宝珠笑起来。
Sophia固执地说:“不可能,半斤和八两怎么会一样?”
“还真一样。”梁均和说,“古代的度量制度是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
“......”
他们选的营地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深绿的云杉林,脚下铺满厚厚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还蓄着上季度春雨的潮润。
宝珠下了车,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石头上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脂的微辛,泥土的腥气,还有初夏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还没准备下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一猜就是梁均和。
“放开。”宝珠扭了两下。
梁均和把她扳过来,“你这气性也忒长了吧,好几天了都没消下去。”
宝珠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很过分?”
梁均和哄她道:“好,我过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类的话,就算吃醋也是回家默默流眼泪,绝对不会跟你胡搅蛮缠,行了嘛?”
“你吃醋到流眼泪,好小气哦。”Sophia在后面说了句。
梁均和头也不回地说:“别管。”
宝珠笑,“行,这是你说的啊,没有下次。”
“我发誓。”梁均和举手说。
Sophia问:“我说,你们俩亲热完没有?要搭帐篷了,不能我男友一个人出力,我也心疼他呀。”
宝珠推了下他,“那你去吧,别累着小野了。”
小野也是个abc,刚随做生意的父母回到国内,日常开着辆大G满世界转悠,在某一天把Sophia的车蹭了后,俩人在等交警来处理的过程中,互相看对了眼,约会不到三次,便飞快地确定了关系。
这个中文名是他自己取的,他学电视剧里的浪荡公子,想让人叫他小爷,这毕竟太抽象了,索性让朋友们都叫他小野。
梁均和跟小野都有经验,他们拉开那困鲜艳的帐篷布,抖出哗啦啦的声响,银亮的铝管骨架碰在一起,叮咣地响。
他们一个蹲,一个跪,把说明书拿在手里研究,争论着该从哪个孔里穿过去。
宝珠和Sophia,还有几个女生围在支起来的蛋卷桌旁,准备晚餐的食材。
“梁还是很喜欢你的。”Sophia摆着刀叉,对她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苦着一张脸,我以为他家出事了呢,原来是和你吵架了。”
傍晚的光线横穿过树林,在营地的空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梁均和,她说:“我从没怀疑过他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会吃醋了。”
“那是什么?”Sophia不明白。
宝珠说:“是爱人的能力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爱人的,即便在有爱的前提下。”
有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比如付叔叔。
他对待家里寄住的女孩儿都细致耐心,面面俱到,对相伴一生的妻子一定更温柔周到,不难想象嫁给他有多幸福。
她摇了摇头。
该死,又想到了小叔叔。
Sophia把购物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好高深的样子噢,像我爸妈聊天时会说的话,爱是一种能力。”
宝珠笑了笑,“我心灵鸡汤喝多了行不行?”
暮色渐浓,烤炉上的牛肉也变了颜色,彩椒的边缘起了微微的焦痕。
男生们用刷子蘸着照烧酱,均匀地涂抹,酱汁滴在滚烫的岩板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带着甜咸口味的白烟,牛排又被夹起,翻面,露出诱人的网格状烙痕。
宝珠也露了一手,她在旁边制作简易的西多士,两片白吐司切边,中间抹上厚厚的花生酱,合拢,在打散的蛋液里迅速浸过,让每一寸都裹上金黄的蛋衣。
“你还会做这个?”梁均和端着牛排,站在旁边看,不时喂她吃上一小块。
小煎锅已经在卡式炉上烧热,宝珠放了一块黄油。
她说:“我在纽约,没有训练的时候,很喜欢自己做晚餐的。”
“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梁均和笑。
“想得美。”
黄油立刻软化、起泡,发出细密的嘶鸣,吐司滑入锅中后,很快就变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一层甜软的香气。
宝珠煎好以后,夹了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梁均和。
“我尝吗?”梁均和有点不敢信,女朋友已经原谅他了?
宝珠点头,又往前伸了伸,“看看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
“你还没吃呢。”
梁均和放下餐盘,低头衔住了。
他咬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了声,不住地点头,“不错啊。”
“小心烫。”宝珠笑,又忙着去照看锅里剩下的那些。
但下一秒,梁均和就捂着半边脸,嘶了一声。
宝珠问:“你怎么了?”
“好硬。”梁均和说,“硌到我牙齿了好像。”
宝珠啊了一声,“我看看,没煎得那么老吧?”
她两只手去掰梁均和的脸,反而被他迅速搂住了腰,梁均和把西多士都吞下去,猛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欢呼了,“哇哦。”
她抿紧了唇,骂了句,“你骗我。”
“你太可爱,我都忍了好久了。”
梁均和说着,还要吻下来,被宝珠踩了一脚。
她转过头,红着脸去处理锅里膨胀的小方块,慢慢夹到盘子里。
宝珠没看男朋友,直接端到桌上,“我做的,你们吃吃看吧。”
Sophia举着叉子说:“我看你更好吃,脸红红白白的,桃子一样,我也想亲。”
“你亲小野吧。”宝珠坐下,取过一小块牛排吃。
小野真把嘴伸过来,高高撅着,用别扭的中文说:“亲,快点亲。”
“......少恶心。”Sophia推开了他。
入夜后,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他们收拾起桌子,把十几把折叠椅摆成一圈,围着一丛篝火。
木柴在火焰里细细地爆裂,噼啪,噼啪。
梁均和拨动吉他的弦,铮然一声,清冷冷的,划破了山谷过分浓郁的黑暗。
他起了一个调,很慢,几个和弦来回地转,宝珠坐在他身边,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那把干净的,微微沙质的嗓子就滑了出来,“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歌声不高,但他的唱腔很动听,宝珠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围着火光的一张张脸,都安静了下来。
人在年轻的,还未经历过太多离散的年岁里,唱这样带着淡淡渴慕与惘然的歌,竟然有种奇异的适配感。
后来宝珠跟着哼了起来,声音细细的,气音一样,融化在男朋友吉他的尾音里。
那一刻,她觉得山上的夜晚很长,青春也是。
到了深夜,众人各自回帐篷,宝珠要进去时,看梁均和正跟小野喝酒,就没叫他。
她和Sophia躺在睡袋里,看着篷顶浩瀚的星空交谈。
后来两个女孩都困了,说话声音都弱下来,呼吸渐渐匀称。
宝珠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痛醒。
先是在梦里感觉到隐约的坠胀,睡意像退潮一样消减得干干净净,她蹙起眉头,伸手去揉胸骨下方偏右一点的地方,那里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饥饿感。
宝珠蜷了蜷身体,侧向右方,试图压住它。
但没有用,痛楚一旦开始,就只会升级,从灼烧感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凿击,就像有人缩在她身体里,用小锤子一下下地敲。
老毛病了,是过度节食引起的胃溃疡,但很久都没发作过,可能最近吃得比较杂。
她察觉自己已经冒冷汗时,虚弱地叫Sophia的名字,可她睡得很熟,没听见。
宝珠抬头看天,外面仍是漆黑的夜晚,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也知道,这不是靠忍耐就能捱过去的普通不适。
宝珠拿起手边的玩偶,朝Sophia脸上扔过去,同时忍着疼,大声喊了一句。
“嗯?”Sophia这才醒过来,“干嘛丢我?”
“sorry,我胃疼,可能得送我去医院。”宝珠说。
Sophia揉揉眼睛,坐起来,“这么严重吗?你、你别着急啊,我去找梁均和来开车,等我一下。”
“嗯。”宝珠点头,“你穿上衣服,外面冷。”
她知道,Sophia有夜盲症,晚上从来不碰车,尤其是视线不好的山路。
宝珠也挣扎着起来,勉强脱下睡衣,胡乱穿好来时的运动服。
没几分钟,Sophia又慌慌张张地回来,“梁均和喝多了,叫醒了也开不了车,其他人都睡死了,我还是给你叫救护车,是120对吧?”
宝珠怀疑,“救护车?能找到我们这里吗?”
她去睡袋旁摸手机的功夫,Sophia灵机一动:“打给你小叔叔,你来之前,不是把定位发给他,说怕他担心吗?”
“......好吧。”宝珠实在没力气了,“我拨了以后,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