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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早上六点, 冰场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小岛,孤立在城市边缘。
宝珠今天来得早,她站在挡板边调试呼吸。
刚才已完成一轮训练, 她的肺部像快烧起来了,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这几天, 外教帮她用吊杆进行阿克塞尔三周跳的纠正, 以便在高强度的辅助下, 重复正确的起跳、旋转和落冰轨迹,让身体形成惯性记忆, 找到最佳的轴心和收紧速度。
宝珠在陆地上就反复练习过相应的转体动作,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神经通路。
她是三周后外跳的示范生,但始终稳定不了Axel三周,也只在训练和测试赛上偶然成功,大赛上为了求稳,她都是只输出两周组合。
但训练是要拔高难度的, 就算作为技术储备中的一项, 她也得把Axel三周跳出来。
葛教练过来,拍了下她的肩, “能上场试试了?”
宝珠点头。
“好,我看了好几遍, 你的轴心锁得很紧, 身体也不散,真跳出来是很漂亮的。”葛教练表扬过后, 又说, “就是落冰腿要注意,膝盖的缓冲不够,就容易站不稳, 你想想弹簧,它都是吸收冲击,而不是硬扛,找找那个感觉。”
宝珠闭了闭眼,这些关键词咒语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肌肉记忆重复了千百遍,最终也还是需要来自大脑的正确指令。
理顺了之后,她朝教练打个手势,再次滑向了起点。
冰面刚刚被浇扫过,很平坦。
宝珠渐渐加速,她全神贯注,刻意将左后外刃弧线拉得更长、更稳,感受冰刀深深吃进去的那种坚实阻力。
看准时机后,她果断地起跳,身体螺旋上升。
这一次不再有吊杆支撑,但她仍像被一根无形的轴线贯穿,三周半在毫厘间转足,落冰时,右足后外刃接触冰面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直冲上来。
宝珠拼命调动腿部肌肉,膝盖微曲,核心死死绷住,但身体仍带着巨大的剩余速度向后滑去,她竭力控制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右臂展开,左臂收在胸前,踉跄了两步,刀齿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她站住了,没有摔倒。
宝珠停下来,笑了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撞出来。
她保持着结束姿势,微微地喘。
“好多了。”葛教练的声音依然平静,她滑过来,目光扫过她落冰时的轨迹,“轴心基本立住了,高度和远度也足够,但落冰腿还是太硬,冲击力没有化干净,所以控制不住滑出。”
宝珠胸口起伏,“嗯,我再多练几次。”
葛教练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早饭前,我们再练二十次,摔了也没关系,不要怕,但得弄明白,每一次怎么摔的。”
“好。”
直到中午训练结束,宝珠才换下冰鞋和训练服,穿上早晨来时的衣服。
“今天跳得不错,我看了一会儿,要能稳住就好。”肖子莹是下午的训练,她刚进来。
宝珠笑着拉开衣柜,“但愿如此,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要上课。”
子莹听着就叹气,“真累,上午这么高强度的练习,吃个饭就得去上专业课。哎,你不会在教室里打瞌睡吧?”
“打,睡着过好几次,教授讲话慢吞吞的,跟催眠曲一样,我也不怎么听得懂,眼睛自己就闭起来了。”宝珠灰心地挠了挠头。
“可怜。”子莹有时真想抱她。
在冰上那么美,裙子飞扬起来像仙女,结果进了教室是个如履薄冰的差生,反差感太强。
宝珠用完餐,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先去了自习室看书。
只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宝珠闭着眼,扁了扁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抵挡住庞大的睡意,伏倒在书上。
没多久,来找她的男朋友从后门进来。
梁均和把脚步放轻,小心把她的包拿到桌上,坐在了她身边。
宝珠的背弓着,右手还松松地抓着笔,鼻尖上一点日光,像只春天里贪睡的猫。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敞开的包口上。
里面露出礼盒的一角,盒身是沉实的雾面黑,盖上用宽幅丝绒红缎带打成蝴蝶结,两翼饱满地垂落。
梁均和侧头瞥了眼宝珠,见她还没醒,取出来看了看。
外观看不出,拆开他也怕复原不了,但一并取出的购物小票上写得一目了然,是一块颂拓,户外运动手表。
宝珠自己有一块,再看这么精美的包装,应该是给他的礼物吧?
梁均和笑了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睡了十来分钟,宝珠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看见身边坐着的男友,笑说:“hello,你来找我了。”
“对,我下午没什么事,把论文带来写了,顺便陪你上课。”
“太好了。”宝珠抱住他的手臂,蹭了两下。
“上午都在冰场吗?”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3A成功了。”
梁均和只会欣赏,对花滑的专业术语还不大了解,“3A是什么东西?”
“......阿克塞尔三周跳。”
“这个很难是吗?”
“嗯......算了。”解释起来太长,宝珠不想说了。
但一直等到下课,他们吃过晚饭,梁均和开车送她回付家,宝珠也没有要赠他东西的意思。
她拿都没拿出来,梁均和不好自己提,欲言又止。
他想,也许女朋友是打算挑个好日子。
“走了。”宝珠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又从他怀里出来 ,“拜拜,你早点回家。”
梁均和站在车边目送她,摇了摇手。
过了明路后,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付家门口,不再躲躲藏藏。
而付裕安就站在二楼,眼看着他们分别,心里一种说不出的虚无,连院里的灯影都变得空洞。
他在书房的阳台上静静站了会儿,拳头握得很紧。
听见敲门声时,付裕安才松了浑身的劲,他坐回椅子上,满墙书脊的冷光又扑面而来。
“请进。”他扬声说。
门开了一道缝,宝珠的脸探了进来,“小叔叔,秦阿姨说你在这里。”
付裕安嗯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淡漠,“找我有事?”
“对。”宝珠把身后的礼盒拿出来,“这个送给你。”
付裕安接过,放在手里看了看,“为什么送我礼物?”
宝珠说:“你不是升职了吗?小外婆明天还要请吃饭,妈妈说这是人生大事,我应该要有点表示的。”
“好。”付裕安放到桌上,“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宝珠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没立刻起身。
她像往常一样,跟他说着训练的情况,“小叔叔,我今天跳出3A了,葛教练夸了我。”
“很厉害,这是不小的进步。”付裕安声线温沉,也为她高兴,“如果练习得好,在大赛上稳住心态,能给节目加不少分。”
宝珠瘪瘪嘴,被他一下说中软肋,“可我就是心态不稳,真到了赛场上,教练也不一定会让我上3A,把2A转足吧。”
付裕安说:“那也不错,你基本功扎实,三接三跳得很稳,又有优美的滑行和细腻的表演,世界冠军不去想,有俄罗斯那些选手在,我们也拿不到,再冲一冲,全锦赛上夺冠,还是很有希望的。”
“好了,先不说我比赛的事了。”宝珠托着下巴说,“你都不打开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吗?”
付裕安作派古板,“我没有当着人拆礼物的习惯。”
宝珠说:“我们小姐妹都会当面拆的,显得你迫不及待想知道。”
可他不是小姐妹,也没有在任何时候迫不及待过。
付裕安失笑,“好,我来拆。”
盒子很精美,绸带也选得扎眼,绑得还十分漂亮,但他向来不擅长对付这些小玩意。
付裕安修长的手指绕来绕去,差点被这几十公分的丝带难住。
“小叔叔,是不是没人送过你礼物啊?”宝珠笑着看他,不由地问。
付裕安坦诚地说:“有,不过没人要求我立刻打开。”
事实上,敢对他提要求的人也没几个。
不过宝珠是听不来这层意思的。
她只会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
抽走带子后,他把它们放在一边,打开盒子,是一只户外运动手表,很青春的北欧款式,好像和宝珠手上的差不多,只不过表带换成了松石绿,她那根是橙色的。
宝珠兴致勃勃地介绍,“它功能很多,对运动人士来说很方便,尤其你喜欢去徒步,它导航啊,记录行程轨迹都特别精准。”
“好看,我很喜欢。”付裕安抬头看着她。
宝珠说:“那你戴上。”
“好。”
在扣上表带时,付裕安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钛合卡扣挪不动位置了。
那一秒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用力去取,而是用眼神求助宝珠。
“戴不了吗?”宝珠一直注视着他,发现异常。
付裕安点头,“好像是。”
“我看看,不可能呀。”
宝珠站起来,几步就走到他身侧,弯腰低头,稍稍用手拨了一下。
回到原位以后,她索性替他扣好,冰凉的指尖刮在他手腕内侧,她的发丝也蹭了过来,带着甜郁的香气,这种极轻的,几乎算不得触碰的触碰,在付裕安的皮肤上一掠,也留下了丝丝的痒。
竟然主动让宝珠来给他戴表,过程里一直痴望着她的脸,他真是病得不轻。
“好看!”宝珠浑然未觉,戴好后,还托着它左看右看,自卖自夸,“我的眼光太好了。”
付裕安说:“那我就一直戴着。”
宝珠笑,“看出你很喜欢了,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先去休息。”
“等等。”付裕安叫住她,目光有些复杂,“宝珠,你跟均和......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考虑了很多天,他还是打算和她聊聊,不为劝慰自己。
说句老实话,付裕安也隐约意识到了,就像周覆说的,宝珠要不是在他身边,他的心根本就吊在半空,时刻担心,劝也多余。
更不是为了外甥。
倒是怕小姑娘没经验,有些话不得不教给她,免得她吃亏。
宝珠低着头,又重新坐下了,小声说:“其实......我们认识都没多久。”
付裕安沉默了一会儿,真正拿出个长辈的样子,缓缓开口,“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本来不该过多干涉。但是,梁均和这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宝珠抬起脸,眼神坚定,“说实话,我的确不算了解他,但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喜欢他,了解一个人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
前面一长串是什么,付裕安没听得很清。
他只听到她喜欢梁均和。
果然,那天早上拉着均和跑出去,她脸上流露的赧色并不是为难,而是少女羞涩蜿蜒的心事。
付裕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宝珠,感情的事不是儿戏,你年纪还小,有时候可能分不清,一时的好感和真正的喜欢。”
宝珠急切地想要解释,“小叔叔,我分得清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那种感觉不一样。我知道,因为他妈妈的事,他不怎么往付家来,你和小外婆不喜欢他,对他有一些看法。但我没有,我能肯定,他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付裕安看着宝珠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静了几分钟,才说:“既然你都肯定了,那我就不再说了。不过,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我都希望你记住,你自身的感受是第一位的,不要委曲求全,更不要轻易地交付所有,最重要的,你有权力随时和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割席,明白吗?”
宝珠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小叔叔。我就知道,你是最讲道理的。”
她说完,道了晚安,起身出去。
他是最讲道理的。
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他只是最讲道理而已。
付裕安脑中闪过这个酸气冲天的对比。
“占有欲都强成这样了,还没怀疑过这是爱吗?”
他闭上眼,这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到此时此刻,付裕安终于肯承认。
这是爱,是迟迟未被查明,等浮出水面,让他快要窒息的爱。
他总算明白,他会怀疑宝珠喜欢他,无可救药、拼命地要冲破这层关系,无非都是因为,他先对她产生了浓厚深沉的情感。它太琐碎,也太狡猾,暮色中的归鸟一样善于隐藏,埋伏在日常的一问一答,一饮一食里,而他本人一直都没发现。
想要建立新的关联,嫌目前还不够亲近的人不是她,是他已经掩盖不住的自我意识。
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宝珠早就被另一个男人吸引。
不过没关系,她还年轻,禁不起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很正常。
好感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没人能逃过。总有一天宝珠会明白,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适合她,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
他可以等,也相信他能等得到。
隔天上午,宝珠在房间看完书下楼。
她去餐厅时,夏芸正在检查餐具的摆放,“这个端下去,黄澄澄的,跟今天的色调不配,换个青瓷盘来。”
宝珠叫了句小外婆。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过来。”
“怎么了?”宝珠很乖地挨过去,“您有事问我?”
夏芸问:“真和梁家那小子在一起了?”
宝珠看着她的脸,不是兴师问罪的表情,松了口气。
她点头,“嗯,是最近才在一起的,考虑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告诉大家。”
“不是考虑吧,是怕我不喜欢他。”夏芸性格爽快,有话直说,“我呢,是和他妈妈有过节,彼此瞧不上,但这和小梁没关系,他是下一代的人,你小外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要因为自己的恩怨,去破坏你的感情。”
宝珠嗯了声,“是我不如你......怎么说,豁达。”
“行啊,都会用豁达了。”
“小叔叔教的。”
夏芸摸着她的后脑勺,“嗯,他教得好。”
宝珠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小叔叔很有说服力,能把她担心了这么久的事,三言两语间化成烟云。
夏芸非但不怪罪,还拉着她去院子里走了走,教她许多鉴别男人好坏的真东西,虽然她没有听懂几句。
她们在紫藤架旁坐下,夏芸问:“小梁被他妈惯坏了,在外面是个祖宗,对你没吆三喝四吧?”
“那没有。”宝珠低头笑,“他脾气是有一点的,有时也自大,不礼貌,但我想,这和他的年纪和出身有关,人不可能全是优点。”
夏芸点头,“你比小梁要懂事多了,说不准还要你包容他。”
“现在一切都好。”宝珠说。
夏芸想谈谈他妈的事,但又觉得两个孩子还小,根本没到这一步,还是再等些日子,至少感情再稳定一点。
她往二楼书房看。
现成的,家里不就坐着个不稳定因素吗?
夏芸算是明白了,怎么升了还灰心丧气,怅然若失的,说话也像提不起劲,原来症结出在这里,官场得意有什么用,情场失利了呀。
“夏姨。”门口进来几个人,是付裕安的大哥,和他的家眷。
宝珠也站起来跟他们问好。
“里面坐吧,老三等很久了。”寒暄过后,夏芸招呼客人进去。
宝珠走在后面,秦阿姨问她,“他大姐是不会来了吧?一般太太得脸的场面,她都推托身体不舒服,不肯来的,上次寿宴人是到了,不过也是端个架子。”
“我不知道。”宝珠耸了耸肩。
她最怕家长里短了,也兜不清这些世故。
刚说完,后面就有人叫她,“宝宝,你在等我吗?”
宝珠脸上一红,往前快走了两步,拍了下梁均和,“别这样叫。”
“怕什么的,不是都知道了吗?”梁均和挥了下手,让司机把东西提进去。
宝珠说:“那也要庄重一点,你是客人,我也是。”
“好吧。”梁均和说。
她往后面看了看,“你妈妈没来?”
“老毛病犯了,在家里躺着呢,头晕。”
“......哦。”
宝珠抿唇,秦阿姨可真了解他妈妈,大院里的人个个都成精了。
梁均和跟她一道迈入门内。
付裕安已经下楼,衬衫西裤,架了腿地往后靠着,正陪他大哥说话,看小两口进来,眼神黯了黯,又若无其事地喝茶,继续谈论他们的话题。
但梁均和唇角堆着的笑只维持了三秒,他看见小舅舅随意转动了下手腕,那块松绿色的运动手表从袖口露了出来。
呵,竟然是送给付裕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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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周六零点要上夹子,所以周五的内容提前更新啦,周六当天推到十一点,接下去就正常晚九更!爱你们[比心]
另外我补充一下,全文没有对运动员学习不好的刻板印象,运动员也有学历非常高的,是基于人物塑造,因为女主在国外长大,而且从小的时间都花在训练上,所以听课有些吃力,没有说所有运动员都这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