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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奚粤的外套里揣了两个手机, 左边口袋一个,右边口袋一个。
右边那个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即便及时用纸巾擦干了,但握在手里还是觉得冰凉, 似有水渍。
奚粤心疼死了。
她用电子产品一向小心, 手机用个三四年是最常见的事。这也是经她手“死”得最悲惨的一个手机, 在异乡, 被淹死的。
虽然电池健康早已逼近红线, 但奚粤觉得它不该这样退场, 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已经黑屏关机。
......
刚刚四个人在春在云南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路上, 她和迟肖走在前面, 迟肖不依不饶一定要追问她,刚刚的哪道菜最好吃。
奚粤理解不了迟肖一定要钻进后厨亲自动手烧菜的脑回路, 他是不信任自己的员工, 不信任这家店的厨师吗?
店里早就听说公司要来检查,最近几天都严阵以待,一看迟肖要进后厨, 特别热情,好让迟肖看看后厨卫生状况,这次绝对能评个前三, 结果迟肖什么也没瞧,就只是占了个灶台, 趁晚高峰还没有开始,先借用一下。
很多饭店给自己打噱头,说得都是“有家的味道”, 然而在家里做菜最高质量的夸奖却是“有外头大厨做饭的滋味”,平心而论,奚粤觉得迟肖的手艺真是不赖,两者皆有,最重要的,还有心理作用。
她羞于承认,迟肖做的菜很下饭,而且她只要一想到这些菜出于迟肖之手,她就还能多吃半碗饭。
看迟肖的外表,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擅长和锅铲打交道,他像是会嫌弃油烟味的那种人,可当他帮她盛饭,帮她夹菜,这些动作又会显得自然和家常。
这种反差感,令奚粤觉得......有点性.感。
不,不对。
是很性.感。
“刚刚哪道菜好吃?”
迟肖问这问题显然是带着预设答案的,奚粤吃人嘴软,决定顺毛捋,便说,都好吃,你做的每一道都好吃,你得到你爸的真传了。
但很显然,云南菜也不是招每个人喜欢。
刚刚在饭桌上,冷继鹏基本没动筷子。
连汤意璇这样胃口不好的人都多喝了两碗汤,她一边啃着一块鸡翅,一边问冷继鹏,你怎么不吃?
冷继鹏给出的答案是,控制饮食。
汤意璇提醒他,你忘了你早上刚吃了四个炸洋芋丝饼?你控制啥啦?
冷继鹏冷着脸说,就因为早上吃多了,所以现在才要控制。
迟肖在桌上笑出一声。
当其他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到他,他又当什么都没发生,给奚粤夹了一筷子菜,显得大度极了。
男人,有一个算一个,从老到小,都幼稚到可笑。
奚粤一边吃一边想。
......
“他又没惹到你,大家都是刚认识的朋友,你这是干什么?”她小声问迟肖。
迟肖慢悠悠往前走,不说话,实际心里在骂,他没惹到我?他那叫没惹到我?他那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
人家搞对象呢,忽然冒出一人虎视眈眈,暗中窥伺的,什么心态?
要么就是没拿我当喘气儿的,要么就是这人脑子有问题,肌肉太发达已经掌管大脑了,反正我是想不出他意图。
奚粤不敢当人面说坏话,扯扯嘴角,把话题转走了。
“那个,我想吃你炒的野生菌,就是上次在和顺,你做过一次的,现在没有了吗?”
“现在过季了。”迟肖说。
菌子这个东西,冒头和消失,都是一夜之间的事,云南菜精髓在食材,食材又要看时令。
“明年吧,明年春夏。头水菌不敢吃,得等雨水下透了,让苗誉峰带你上山捡,他熟。”
明年。
明年那时候,她在哪呢?
她真有这好口福吗?
奚粤一听到明年,就闭了嘴,她有点心虚,还有点沮丧,这复杂心情无法和迟肖阐述明白,至少现在不行。
逃避困难是人性,她知道分别是必须要面对的,于是就想着,晚一点,再晚一点。
在丽江再待几天,离开之后,她最多最多再去一个地方,就该踏上归途了。
这次旅行的长度和宽度都已经远远超出她之前的预期,交到好朋友,以及认识迟肖,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奚粤自己也没信心,她究竟能不能把这意外好好收个场。
“想什么呢?”
迟肖牵起奚粤的手,裹在手心里捏了捏。
汤意璇和冷继鹏就在后面,迟肖才懒得管他看没看见。
“我在想你。”奚粤如实说。
有一说一的坦诚,反正她一向都是这样。
迟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并适应奚粤的风格,只是从他的角度看奚粤的侧脸,总觉得她心情一般,一脸愁苦。
想他?想他什么能愁成这样?
“你......”
他伸手,想捏一把奚粤的下巴,但奚粤躲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手松了,手机掉地上了。
要是只掉地上也没什么,只是奚粤走在靠近小河的那一侧,迈出的下一步没收住,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手机上,唰,踢河里去了。
河边拥挤的鲜花像是要给奚粤颁奖,真是个好球。
“迟肖!都赖你!”
迟肖也懵了,又懵又想笑,你自己踢进去的,干我什么事?
“好好好,赖我赖我。”
真没处说理。
河水潺潺,到他的小腿位置,他踩着青砖下去,把奚粤的手机捞了回来,只是小破手机承受不了如此天灾人祸,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进了水,已然关机了。
汤意璇提醒奚粤,先别开机,只要没短路,说不定还能救。
奚粤冲迟肖喊,这下好了!原本想着回收还能卖二百,现在只能卖二十了!
迟肖说好好好,我给你补一百八,行吧?
奚粤又心疼又气,逮着迟肖撒火,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迟肖小腿以下湿透了,还滴水呢。就又心软了。
上次是帮她翻垃圾桶,这次是踩水,迟老板最近的不体面境况都因她而起。
“没事,我回去换衣服。”
奚粤说,那就一起回吧,天也黑了。
汤意璇说我不回,我就等着天黑呢,我还要去跳舞。昨天没跳过瘾,今天继续。
然后看向冷继鹏:“你呢?你回吗?”
再没眼力见儿的人也该闪了。
冷继鹏讪讪地说:“我不回,我去逛逛,给朋友买点伴手礼。”
-
奚粤陪着迟肖回了客栈。
顺便把新手机拆封,插卡,把写了一半的游记写完,发出。
迟肖换好了衣服来敲门。
奚粤注意到,他头发湿着,是顺便冲了个澡,把刚刚厨房带出来的气味都洗掉了。
“走吧,”迟肖邀请奚粤再次出门,“趁店还开着,把你的小破手机修一修,起码把重要信息腾出来。”
这次出门,就是两个人了。
奚粤心说难怪你刚刚往水里跳那么果决,八成是故意想把冷继鹏他们甩开。
......
古城里什么店都有,修手机的也有好几家。
等待的时候,奚粤被附近的一个小教堂吸引。
那是一个基督教堂,不大,特别的点在于建筑风格中西结合,用了纳西民居的传统结构,楼顶有十字架,十字架后是钟楼,里面有一古老铜钟,高有足足一米多,安静悬挂着。
只可惜入夜,教堂不允许参观了,奚粤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瞧。
正瞧着,忽然听见迟肖在她身后问她:“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奚粤回头:“什么什么?”
“我说明年带你去捡菌子,你那表情相当痛苦,有话又不敢讲,跟便秘似的,”迟肖向前一步,靠着教堂的墙壁,看着她,“跟我说说,你想什么呢?”
奚粤摸摸鼻梁,看向一边。
“你是在想怎么跟我好聚好散么?”他问。
......
微风把他身上刚冲过澡的清凉气息吹过来。
奚粤一口气憋闷着,难受得紧。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我离开丽江以后,旅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期限是一个月,已经超了,我该回去了,我得继续找工作,而且长时间断联我家里人也会担心我......”
......她越说越气馁。
是啊,玩得够久了。她填了很多东西在那快乐抽屉里,现在是时候解决积攒的麻烦了。
然而麻烦又何止回去才要面对?
眼前就有一个。
迟肖定定看着她,语气像是玩笑:“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我?”
奚粤想,我也不知道,可是对上迟肖似笑非笑一双眼,忽然有点气恼。
她想,她是不是该提醒迟肖,帮他回忆一下当时在瑞丽,他是怎么说的了?
他说,奚粤,你只要说没看上我,我立马滚蛋,但要是你也挺喜欢我,那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问题,你有多少顾虑,都交给我解决。
他让她信他。
所以?所以呢?
现在是时候了,你的自信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千多公里距离?怎么解决我们之间依然存在且无法调和的矛盾?
是你招惹我在先,我盲目也好,冲动也罢,应了你的邀。
现在我马上要走了,我想跟你把这段记忆好好保留着,就够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自认为我足够诚挚,足够落落大方,不拖泥带水,我很努力才能克服心情,做到这一点。
那你呢?
你的态度是什么?
“我跟你走啊。”
嗡。
是教堂顶的铜钟。
并非敲击的声响,而是夜风鼓动,钻进铜钟里,如有实质般与金属切磋,发出直击脊骨般的低沉声音。
奚粤迷茫地看着迟肖。
她认了,她就是永远也辨别不了迟肖哪句是认真,哪句是讲笑话,说不定他当初的那一番感人肺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玩笑般的试探呢?
但她当真了,并且真的接受了。
“我跟你走。”迟肖再次重复,言语带笑。
“你跟我去哪?干什么?”
“嗯......”迟肖皱眉,可就连皱眉的表情都显得轻松,且做作,“没想好,走了再说。”
“有病。”
“别总骂我有病,我要是真有个什么病啊灾啊的,你怎么办?”迟肖说,“我就去你家,赖你床上,你还能把我撵走么?”
奚粤说你可真是目光长远,别说你了,我现在回去都没地儿住呢。
“迟肖,我最多再呆一周左右,”她主动牵起了迟肖的手,轻轻摇了摇,“麻烦你,我想给我的云南之行一个完美的收尾,行吗?我们别吵架,也不要聊不开心的事,就好好地把这一周过完。”
迟肖这个混蛋,跟没听懂似的,还在对她笑,笑得和煦:“那一周以后呢?”
“......”奚粤无语,“一周以后的事就一周以后说!是你教我要及时行乐的!”
嗯。
迟肖点点头:“你学得挺到位。”
“......”
奚粤看一眼迟肖的脸,把目光挪向一边。
她彻底服气了。
今晚是不是就不适合说严肃正经的话题?
可明明是他起的头!
......
迟肖的手一开始还任由奚粤牵着,慢慢地,就转换了姿态,变成了他来主导。
他的拇指挨个划过她握起拳时隆起的骨峰,小小巧巧的,但是很有力量。
“行,那就一周以后再说。”
在过去的这些个日日夜夜,他其实想得很明白了,因为想得明白,所以心里不虚。
横竖当下说什么,都会惹她不高兴,那还不如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如她所说,先把旅行继续下去,至少不留什么遗憾。
......
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铜钟的闷响,一起递进耳朵里。
是篝火晚会开始了。
那篝火每天都有,火焰每晚都会扬起,但围在四周尽情歌舞的人,却日日都不同。
迟肖讲了个玩笑缓和气氛,问奚粤,你有没有听过云南人和行李箱的笑话?
“说是在云南,有一天,大街上忽然围聚了一群人打跳,他们唱着跳着,人越聚越多,直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正中央,把行李箱拎走了。”迟肖捏了下奚粤的脸,一下不够,捏住,揪一揪,“那人是外地的游客,进超市买东西,行李箱放在外面,就被当成标的物了。”
云南人打跳就是这样,有没有篝火无所谓,想跳就跳,开团秒跟。
奚粤被迟肖这冷笑话冻到了,说,我们去人多的地方暖和暖和吧。
此刻,自然是小广场人最多。
音响已经喧闹起来,围成一大圈跳舞的人们也越来越多,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汤意璇。
她是真享受这样这气氛,是全场跳得最卖力的,虽然动作不是特别标准,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奚粤想起野草莓之地收到的评论,有人夸她,克服恐惧,扔掉脸皮,敢加入队伍就是勇敢的。
那是夸错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胆小,就是怯懦。
迟肖说,你看见那些纳西族的阿婆没?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佝偻着背的老大爷,他们都跳得非常尽力,尽兴。
“你可以理解成是景区NPC,人家的工作任务就是调动气氛,你作为游客,加入进去,反倒证明阿婆工作有成果。”
迟肖看出奚粤跃跃欲试,所以把手松开,把她往前送了一步:“去。”
奚粤看着那手牵着手,肩搭着肩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那样放松,那样欢快,他们不断转圈,朝着一个方向。有这样的旋涡在,再平静死寂的水也会沸腾。
奚粤站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转头回来了。
“刚吃饱饭,我不想跳,怕岔气儿。”她说。
迟肖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明知她是在强行挽尊,也不好揶揄,只能安慰。
“不跳就不跳,束河古镇也有篝火,”他说,“还有机会,急什么。”
-
奚粤特别惧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形容,总给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
迟肖说,束河也有这样的打跳,也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特别是那一句,急什么。
都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那如她一样,勇敢有限的人,就排排队,再享受世界,也是一样的。
她无所谓当第几名。
......
丽江市内这几个知名的景点排布很规整,地理位置非常好记,最北边是玉龙雪山,脚下就是白沙古镇,再往南一点点是束河古镇,再往南,才是大研古城。
大抵如此,自北向南,一条线。
昨天和冷继鹏汤意璇约好了,他们要租辆车过去,最好在束河或者白沙住两晚。
现在有了迟肖。
现成的车,现成的司机。
迟肖有点不乐意,我干嘛要给你们当苦力?
奚粤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说:“因为我想去看雪山,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看日照金山。”
迟肖说哦,那行吧。
奚粤的拥抱又近了些,也紧了些,她踮起脚,把脸埋在迟肖的肩窝,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总喜欢借着拥抱的名义,说一些面对面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还总是学蚊子,把音量降到只有天和地以及徐徐的风才能听清的程度。
迟肖知道了她的这个习惯,便把她扯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故意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奚粤说,我想亲亲你。
然后闭上眼睛,抵住了他的嘴唇。
清早的丽江古城,空气非常澄澈,是极致的纯和透,还有点凉。
奚粤从迟肖的怀抱和亲吻里汲取热量,平衡自己的体温。
汤意璇听说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很兴奋,再加上她又是河灯又是许愿风铃的,搞不好真是哪路神仙听见了她的祷告,昨晚她的经纪人联系她,有个好消息,说是帮她联系了一个角色,让她回去试试戏。
“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挑的,只要有工作,我就愿意接,”汤意璇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在下周中断旅行了。
“迟老师,车不错呀。”
汤意璇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迟肖说别叫老师,太奇怪了,这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职业病,我们拍戏都是这样称呼的,不管谁,叫老师是尊称,不出错。”
冷继鹏也来了。
从昨天开始,这人就愈发地不对劲,也不是说对大伙的态度不好,就是冷冷的,也不爱说话,不爱笑了。
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运动包,手拎的那种。
健硕肌肉在旅行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把包往车后一扔,绕过汤意璇就上了车,像是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丧着脸,还把耳机带上了。
迟肖敲两下方向盘,侧身回头:“冷老师,有点绅士风度呗?”
汤意璇还在抬行李箱呢,那俩行李箱估计比她本人还沉。
“哦。”冷继鹏继续耷拉着眼,摘了耳机,下车帮忙,还瞟了几眼车标。
奚粤无暇顾及这一大清早上的明枪暗箭,她坐在副驾驶,困得频频点头。
直到汤意璇高高兴兴上了车,喊了一声:“出发喽,下一站!”
然后身体前倾,双手绕着奚粤的肩膀:“你怎么啦?没睡好吗?”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古城吧?我们还会回来呀!”汤意璇说,“还是说你要去看雪山,太兴奋了?我也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去想试戏的事,一旦一件事被提上日程了,就很难不焦虑。”
此话一出,奚粤像是被击中了。
抬头,看向迟肖。
她昨晚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和迟肖说完那些话之后,愈发意识到离别将近,也意识到之后的每一步,都轻盈不起来了。她有预感,之后的一周,即便她努力控制,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
即便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要好好把这趟旅程走完,可还是难免抗拒面对最终的结果。
怎么办?
她还能及时行乐吗?
她真的能像劝慰迟肖那样,劝慰自己,开心过完之后每一天吗?她那有限的勇敢够支撑她坦然地面对结果吗?
奚粤昨晚想到很晚,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但实际未必。
......
迟肖在开车。
心灵感应般的,他接收到了她复杂而沉抑的视线,于是抬起了手。
“踏实玩你的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同样的话经他说出,好像底气都足一点,迟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别瞎操心以后,先看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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