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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凌晨三点三十九分, 杨芩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返回急救室外,给座位上还在等着的虞谷秋和汤骏年各递去一瓶热咖啡。

  “我刚刚也和院长通过电话了。”杨芩递给虞谷秋时说,“她也正在赶过来。”

  虞谷秋接过咖啡, 她其实一点不困,只是觉得很疲倦。

  侧头去看汤骏年, 他没什么表情, 咖啡握在手里,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 像咖啡不停烫到他。

  三个人一言不发,显得杨芩拧开易拉罐的声音很刺耳。

  而这时,红灯熄灭。

  虞谷秋立刻站起身, 看着门从里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向他们, 公事公办地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不是,我是她的看护。”

  “这里没有她的家属吗?”

  医生看向另外两人,虞谷秋默默地看了眼汤骏年,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说话。

  医生困扰地转向虞谷秋:“她没有家属?”

  虞谷秋收回目光:“……我们院长已经赶过来了,她会负责签字这些流程。”

  “行,那我先大致和你们说下她的情况。她现在肠道的肿瘤破裂引发了大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止血, 目前暂时稳定。”

  虞谷秋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一秒,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当头一棒。

  “但是病人随时可能再度出血。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大手术, 也就是说……后面如果再次恶化, 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虞谷秋茫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还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再坚持一两天。建议要么继续留在医院观察,我们会提供舒缓治疗, 尽量减轻疼痛。也可以带她回去,很多病人会希望在熟悉的环境里度过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虞谷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么快呢?你知道吗她几个小时前还在满城乱转,还下了厨,特别有精神头……”

  医生轻微地叹气:“我只能说,病人那样的表现是凭意志力支撑下来的。老实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现在就看她还能撑多久了。”

  虞谷秋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杨芩上来抓住她的手给予她支撑,她冲她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至于汤骏年,他仍坐在位置上,将右手的咖啡换回左手,这回却没换好,咖啡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他摊着空空的双手,视线无处可去。

  *

  林淑秀在清晨时分清醒,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厉害啊,居然又坚持活了一年。”

  虞谷秋等了一晚上的心焦在此刻瓦解,哑着声音吐槽她:“才到年头,又开始说大话了。”

  院长上前和她交谈,将医生的话委婉转告她,林淑秀听得不耐烦,打断说:“就是要死了呗。那我肯定不能在这里死啊。回去回去。”她招招手,示意虞谷秋过来:“不过回去前再带我去一个地方。”

  林淑秀随即看向一直没走的汤骏年,语气随意:“你还没走啊,那一起来吧。”

  汤骏年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在上车时又沉默地坐回了副驾。

  院长和杨芩先一步打车回养老院,大家分开,虞谷秋点开手机导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地问:“我们去哪儿?”

  林淑秀望着车的顶,说:“这个窗户能打开吗?好闷啊。”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操作一通,只将车板打开了,露出了玻璃,虽然不能通风,但能看清天空。

  林淑秀昂着脑袋,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天空说:“如果下雪了就好了。”

  虞谷秋接了一句:“那就不好开车了。”

  “也是啊。”她说,“行了,那出发吧,我想去一趟槐中路的新华书店。去买本书。”

  林淑秀的语气强打出几分精神,真的很精神,听过去哪像是还剩下一两天时间的人。

  虞谷秋应声说好,手机调整好导航,语音出发。

  她抽空看了眼副驾上的汤骏年,他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毕竟熬了一整晚,在这个节骨眼上睡着也不奇怪。

  车子就在沉默中往前,新年的第一天,又是清晨,道路上装满的只有阳光。他们畅通无阻地开过一条一条街,开到槐中路的新华书店门口。

  虞谷秋抱着林淑秀下了车,她看向副驾驶,汤骏年仍是闭着眼。

  她轻轻地叫他一声:“到了。”

  他睫毛微颤,却是没有睁眼。

  林淑秀催她说:“别管他啦,熬一个夜就睡得昏天黑地的臭小子,体力还不如我了。”

  汤骏年将头撇向另一边。

  虞谷秋不知说什么,轻轻将车门关上,推着林淑秀进了书店。

  “要去哪个分区?这里还蛮大的。”

  林淑秀说:“旅游区,还有没有?”她嘟囔,“这里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这样说,虞谷秋才意识到这是汤骏年妈妈信上提到的新华书店。几十年过去,它虽然仍在此地,但早已新装修过两三轮,不是林淑秀记忆当中的样子。

  建筑有时候真像人,被世事冲刷几十年,内饰和器官一样修修补补,勉强活下来,叫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可到底不如当年了。没有满地跑的小孩,没有耐心坐下来读书的年轻人,或许只有来蹭空调的路人,这是一个逐渐不需要书店的时代。

  林淑秀被推着经过一片教材区,张口让虞谷秋停下来,然后比划说:“好像就是这里。”

  “是什么?”

  “这里原来才是旅游指南的地方。”她微微眯起眼睛,“昕芸小小一只,趴在这条过道上,说我耍赖。”

  虞谷秋这时想,昕芸,那是汤骏年妈妈的名字。很好听,像天上的星云。她会人如其名吗?至少她的姐姐完全不算。林淑秀既不淑静也不秀弱,和名字期望的截然相反。她到最后依然风风火火,像要烧了所有经过的地方。

  胡思乱想着,虞谷秋将林淑秀推到了旅游攻略的书架边,林淑秀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无人处说:“来,看看我们明天去哪里。”

  她坐在轮椅上,手只够得着第八排,真神奇,她小时候还很矮,可努力踮起脚,够到的也是第八排。

  苍老和幼小的两只手重叠在一起,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幸好,抽出来的并非埃及,不然她就要怀疑这巧合是命运的手笔。那她就无法坦然死去了,临死前都要呕着一口血抬头追问真有命运吗,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林淑秀怔然地看着书的封面,很滑稽,是别人错放到书架上来的一本,似乎是一本小说,叫《如何五分钟学会修马桶》。

  林淑秀看着看着,释然地笑了起来,将书又重新放了回去,嘴里喃喃:“看来明天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她又朝虞谷秋招招手:“小谷,你来抽一本。”

  “我?”

  林淑秀忽然说:“你腰弯下来。”

  虞谷秋不解地弯下腰,林淑秀将她的脸捧住了。

  她拍了拍她的脸蛋,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有明天,抽一本属于你自己的书,那是你的人生。”

  虞谷秋用力地不让自己的眼睛发酸。

  她鼓了鼓更酸的腮帮子:“那我的人生之书中可不允许一个叫林淑秀的人退场。”

  林淑秀不正经道:“我都这么痛了,让我休息吧,不要虐待老人啦!”

  *

  两人最后什么都没买,回到车边时,林淑秀说:“抱我到驾驶座吧,我想去那里坐一会儿。”

  虞谷秋依言照办,将人抱进驾驶座,从前每次抱她都感觉挺吃力,虞谷秋并没有察觉到何时她变得很轻,羽绒服软绵绵的,盖住了她突出来的骨头。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个早饭。”

  虞谷秋知道她坐到驾驶座大概是有话想和汤骏年说,留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车内静悄悄的,汤骏年又转了个脸,转向了面对窗外的一侧。

  窸窸窣窣的,林淑秀从兜内掏出一叠信,汤骏年昨晚还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贴身带着,此刻从中抽出一封扔到汤骏年身上说:“给我读一封。”

  汤骏年闭着眼说:“你没忘记我是瞎子吧?”

  “哦,那你不是有那个什么读屏软件吗?用那个给我读一下吧。”她说话瞬时有气无力,像装出来的,“我很累,想听。”

  汤骏年不理睬,身体辗转几番,终于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他摸索着打开信,打开手机,语音极快地飞速而过,林淑秀立刻大叫:“你没忘记我不是瞎子吧,我听不了这么快啊!”

  手机的语速这才陡然变慢。

  机械的男声没有感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音节。

  「姐姐:

  我们换到紫荆花园住了,这里上下楼没有电梯,有点麻烦,所以才便宜,想到自己七老八十还要这样爬上爬下……不过说不定那时小年就飞黄腾达,带我出去住大别墅!有院子的那种,会让我想起我们以前住的房子,下雪天在院子里打雪仗,冻到不行再回屋分吃一根烤红薯。

  但我到时候应该就打不动了,你也打不动,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着我们的孙辈玩耍。好像想得有点远……小年都没发育呢。他今天问起你,好奇我总是在给谁写信,我说是你的姨妈。他问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是一个总是和妈妈吵架的人。

  你听到这个答案一定会很不满,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姐姐不应该总是和妹妹吵架的,对吧?小年听后很郁闷,说那他要带着一百分的试卷去见姨妈,姨妈看了就会开心,不会跟妈妈生气。

  我摸着小年的头,说姨妈光是见到你就很高兴了,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啊。她虽然总是和妈妈吵架,但什么时候不吵了就完了。我咽下去后半句话,比如现在,我们很久没吵了,我们长大了。

  但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幼稚地买了一枚戒指,半颗月牙,很廉价的水晶材质,但那是小时候的你最想要的那一枚。你说想买一枚做传家宝,以后如果生了女儿就给她,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媳妇,但是你攒的零花钱最后给我买了礼物。

  现在我才还你戒指是否太迟?毕竟通货也膨胀了,你也似乎不会再结婚生子。罢了,反正我已经买了。

  说起来,下雪的日子就快到了,也许我该烤几根红薯。这样就不必总是想起你留下的那半截,你的手真废,每次都掰不均匀,给我大大的,你小小的。

  红薯我等着和戒指一起留给你。」

  这封信不长,手机平稳地念完,林淑秀咽了下口水,催着汤骏年:“不行,把我听谗了。你快下去跟小……吴说声,让她帮我捎个红薯。便利店应该有这玩意儿吧?”

  他无奈:“不知道。”

  “那你别杵着了,赶紧下去问啊。”

  汤骏年欲言又止,最后抿上嘴巴,从侧边的车门摸到盲杖。

  他按下车门时,后背蓦然伸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很快收回去了。

  “小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林淑秀的声音轻快又温柔,不是折磨了他一整晚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声音,听上去像他曾经想象过的姨妈,幼小的他想象过这个未曾谋面的姨妈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下了车,站在空茫的街道上,后脑勺的触感那样轻,声音也那样轻,就好像是幻觉,也许是幻觉。

  他宁愿当这是幻觉,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下来,滑到面颊,他擦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他绝没有原谅这个任性妄为的女人,他真希望当年死的人是她而不是妈妈,他一遍遍咒她死,甚至真的以假乱真已经当她死了,他早已没有任何亲人,更不需要她为自己捐眼睛。他只要再努力抵抗一下就好,他可以一直瞎着,他不要,她就会硬撑下去,她不会死。

  此刻,车内只剩下林淑秀,太安静了。

  她剩下一点力气,按开了电台广播。歌声悠扬,听上去总算没那么孤单。

  “在这里/既无痛苦/也无恐惧

  声音、爱意、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朝你身边奔去

  回荡着的欢呼声与祭奠的乐曲/竟是如此轻柔/遥远地回响着

  如此澄澈/消融于光芒之中

  即便触不可及/终能与你合二为一

  就这样直到永恒/便已心满意足……”

  林淑秀最后巡视一眼车内,副座没有人,后座没有人,没有人,只有她。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方向盘。

  她的脚活了过来,有了知觉,可以用力踩下油门,一如十年前。

  她要去迎接她的小妹妹了,这次她不会再犯错。

  “此刻/朝着喜悦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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