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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进入冬天, 这对老人们来说是挺痛苦的一件事。很多身体的并发症会在冬天现出原形,心理上也会全面松懈。

  熬过冬天意味着又能开启新的一年。人生么,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熬过一站又一站,越到终点就越想让人放弃。

  所以养老院会在每年冬天举行活动, 一方面也是庆祝元旦新年。有家属的老人们春节会被接回家, 人聚不齐,但元旦的时候大家都在。

  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一月一号似乎是只属于年轻人们的节日,毕竟彻夜通宵, 迎接新年,这与养生们的老年人是不合衬的,但院长不这么想, 她也要为老人们举行一个“跨年之夜”,大家一起吃热热闹闹的火锅, 吃完后爱唱歌的老人们上台合唱一首歌,不会唱的就在台下跟着乱哼,这也是虞谷秋每年度过的跨年之夜,她负责为他们放伴奏。

  今天又到了一年一度合唱报名选歌的日子,虞谷秋则被惯例拉来为他们主持大局。不过她很意外这次林淑秀也来参加了,她前两年都是白眼一翻直接回房睡觉。

  “算我一个。”她笑嘻嘻,毫不避讳地说, “说不准今年最后一年,不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歌喉就太可惜了。”

  明明是伤感的话, 但老人们不以为意, 另一位老太紧接着她吐槽:“你可别是害我们啊,要是唱的太难听,没病的都听出有病被你一把子带走了!”

  众人一阵哄笑, 虞谷秋侧过脸抿住嘴巴,觉得自己笑了会有损功德。

  另一位嚷嚷:“就是啊,除非你现场给我们来一段!我们听听审核审核。”

  林淑秀脸挂冷笑,人挪动轮椅往中心一固定,挺着胸说:“那今天可便宜你们咯。”

  大家都很默契地开始鼓掌,林淑秀清清嗓子,闭上眼睛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哼完两句,众人都安静了。

  虞谷秋回味过来,情不自禁地猛烈鼓掌,她一带头,大家都开始跟着拍手,花园一角变得尤为热闹,吸引了有人过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呀?”

  虞谷秋转头一看,来人是容芝兰。

  “我们在说合唱的事儿呢,你是新来的吧,要不要也来参加?”有人热情地回答,“刚才小林在给我们一展歌喉呢,唱得那叫一个赞!”

  “是很好听呢!”容芝兰笑笑,“我也可以参加吗?”

  很多人纷纷说行啊,直到另一个声音出现。

  “这怎么行啊,她有痴呆,记性那么差,歌词肯定记不住的!”老人随口说,“我昨天才跟她说的我名字,她今天早上出门就不认识我了。”

  讲这话的老人叫范兴平,刚来院里不久,性格大概不算很吃得开的那一类,虞谷秋本来不太知道为什么,但听他今天这么一说,有点理解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点到现在也没能成家,大概太不体贴了。

  容芝兰看向范兴平,张了张口,再出声时声音小了很多,说:“我记得的。”

  “那我叫什么?”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她,她和大家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半晌,最终低下头摇动轮椅转身。

  “等一下。”

  虞谷秋站出来,所有的眼睛又看向了她。

  “谁说记性不好就不能唱歌嘛,我们的院里可没有这个规定对不对?再说,就算她记不住词,我会帮忙多教她,你们就放一百个心。”

  虞谷秋说完,一旁的林淑秀也出声了,正对着范兴平开火:“如果记不住词不能唱,那跑调就是罪大恶极啊!你唱起来就跟拉扯的骡子打嗝一冲一停的,都没人喊你退出呢你就躲一边偷笑吧别给我乱发言!”

  范兴平顿时一张脸涨成猪肝红:“啊?!你胡说什么呢,我唱得好不好哪轮得到你说话啊!”

  “我不能说话啊,那我继续唱呗,你要不要也来唱,咱俩二人合唱一段,就刚才那首月满西楼。”

  他瞪大眼:“你要和我合唱?”

  “怕了啊?”

  “……”

  人群里其他人也开腔起哄:“老范啊,怎么不唱了,我们不笑话你!”

  范兴平指着林淑秀嚷嚷道:“我怎么是怕,我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

  林淑秀眼睛一瞪:“我的声誉?”

  “男女合唱那怎么能叫合唱……”他涨红脸,“那叫情歌对唱。”

  林淑秀噗嗤一声笑开,斜眼瞥他:“行了老处男,你退下吧。”

  大家又哄笑开,一场小矛盾轻巧化解,虞谷秋暗戳戳地朝林淑秀比大拇指,一回过头,容兰芝已经默默离开了。

  虞谷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后小跑着追上去。

  “容奶奶!”

  容芝兰停下动作,回头望着她,张了张口,显然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虞谷秋笑道:“我是小谷,您要回房间吗?我带您过去。”

  “哦……那麻烦你了呀。”

  她推起她的轮椅,两人前行在光线挥洒的走廊中。

  虞谷秋很难描述这一刻的心情。

  她们的血管里流着隔代的血,却素不相识。素不相识,两人现在的姿态又像一对关系亲密的祖辈。

  走到房间,虞谷秋放下心里的纠葛,提起刚才:“一会儿我去帮您报名吧,合唱。”

  容芝兰摇头道:“不用啦,我说不准明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那我就明天再提醒您。”

  容芝兰微怔:“谢谢你呀小谷……不过没关系,我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

  虞谷秋本来拉开门打算走了,听见她这么说,又转身站定了。

  “您应该平常喜欢唱歌吧?”

  “啊?”

  “我是觉得如果不喜欢唱歌的人压根不会想凑这个热闹。”

  容芝兰苦笑着揉了揉额头:“毕竟年纪大了,其他做点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唱唱歌就轻松多了。”

  “那您应该来参加合唱。”

  “……可是刚才那个人说的很对,犯糊涂的人就不该参加什么合唱。”

  “哪里对!我之前就和我朋友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该不该的事。”

  提起那位朋友,虞谷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我这位朋友眼睛看不见。但是之前我们一起看过烟花,看过电影,看过展览。而容奶奶你还可以唱歌,为什么不唱呢?”

  “对啊外婆,为什么不唱?”

  门口突然横插进来一个男声,虞谷秋诧异地看过去,一身灰色运动卫衣的年轻男人两手各拎着一袋花生酥和果篮站在门口。

  容芝兰眉眼一亮,语气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承承!你来怎么不告诉外婆呀。”

  “想赌赌看外婆今天认不认得出我。”男人笑笑,“看来今天运气好,赌对了。”

  他走进来,对上虞谷秋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回避开视线。

  他眼神一闪,开口招呼:“你好,我是周承意。来看看我外婆。”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虞谷秋站起身,烫屁股似的,匆匆推门离开。拉开门把手时,她听见身后的人偏过头来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虞谷秋。”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

  周承意。

  整个下午,虞谷秋偶尔会走神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在她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碰见了。

  那个女人的儿子。

  短短一个照面,她并没有感觉他们长得有多相似,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

  如果在街头两人擦肩而过,她绝对不会想到对方身上和她流着差不多的血吧。

  接下来又会有谁来这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虞谷秋就感觉到疲惫。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像上次一样。

  ……那要不要再趁机去清身盲人会馆呢?

  这个念头一跑出来,心头蓦地一松,脑袋的胀痛立刻神奇地缓解了。

  虞谷秋走上公交,坐进后排,第一件事不再是惯性地塞上耳机听音乐或者播客,而是迫不及待地给汤骏年发消息。

  “你今天有排班吗?”

  眼巴巴地看着消息发送,但迟迟没有回。

  虞谷秋撇撇嘴,又将脑袋抵上车窗,心不在焉的,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直到等到汤骏年的消息,顷刻坐直身子。

  “今天休息在家。”

  虞谷秋顿感失望:“那真不错啊……”语气一点也听不出不错就是了。

  “现在在坐车吗?”

  他从她的语音掺杂的背景声中听出端倪。

  “嗯,刚下班,今天打算去按摩一下。”她小声咕哝,“可惜你不在。”

  “那路上无聊的话,要不要试下听听这个?”

  汤骏年发过来一个音频文件,上面没有文字,是以日期为标题的数字。

  虞谷秋不明所以地点开,经过几秒的空白后,属于汤骏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们好。”很迟疑的开场,“我叫汤骏年。”

  虞谷秋心头一跳。

  这难道是……她带着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听。

  “这是……我新开通的播客,以后想和大家聊一聊天文宇宙。这方面其实已经有很多不错的账号了,我在开始之前做功课听了很多,真的讲得很好,听完后会让人觉得跟宇宙比起来,人类算什么呢?太不值一提了。对人类而言有意义的时间在宇宙里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人类的苦难放到宇宙里会比粒子还要微小。”

  “我在十年前经历过一场车祸,世界就像宇宙爆炸那样天翻地覆,开辟出了新的宇宙,这个宇宙没有任何星云,漆黑一片……因为我的眼睛从那时候起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之后,我必须得被迫放弃很多事情,那些我生命中很渴望的和喜欢的东西,天文就是其中一样。因为当你知道你无法再在你喜欢的事情上有所成就的时候,再接触它就是一种痛苦。所以我尽可能地告诉我自己。我不再喜欢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真正不去接触。我依然偶尔会听相关的广播,听新出的这方面的书,只是出发点不再相同。以前纯粹是憧憬,而现在……我只对这些宏观的东西感兴趣,我才能做到暂时忽略微观,忽略我自己。”

  听到这里时,虞谷秋激动的情绪早已急转直下。

  她感觉自己走在他内心的泥沼中,每一个听到耳朵里的字都是粘连的,痛苦万分,却又被云淡风轻地讲出来。

  “而能有什么比宇宙更宏观呢?或许只剩下宗教了。人一旦真的把一切都赌在宗教上,或许就会立刻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因为开始相信来世,很容易就松掉仅剩的一根筋骨,所以宇宙刚刚好,够虚幻,也够真实,来去都有定数。”

  汤骏年的声音过分平静,轻舟似乎已过万重山,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如果本身就对宇宙感兴趣的人来听,那固然非常好。但如果,此时你正处在一个对周遭绝望,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漆黑宇宙中,也许也可以尝试着来听一听我的播客,总有一刻,在同一时间,有另外的人也正在收听着。”

  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变调,掺入并不明显的笑意。

  “这样的话,有个朋友对我说,就不是一个人在宇宙里了。”

  汤骏年发过来的音频到此为止。

  虞谷秋闭上眼睛,反复拉着进度条的最后,汤骏年清清浅浅的那半句,“有个朋友对我说”。

  她是他不指名道姓的朋友。是影响着他开通播客,放到最后来讲的,压轴的朋友。也是为了完成让她第一个听到的要求,没先上传就发给她的,也许对他来说有些任性的朋友。

  她胸口涨满,却故作高傲地敲下听后感。

  “这个朋友是谁,好难猜啊。”

  汤骏年配合她演,笑笑说:“是一个名字里带着季节的朋友。”

  “……嗯?”

  虞谷秋心头漏跳,惊吓随着声音泄漏出去。

  汤骏年淡淡反问:“怎么了,你的名字里不是带有冬天吗?”

  虞谷秋干笑两声:“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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