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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立春
“啊?!”何淼笑出声, “那年居然是你们两个举报的?”
黎晓下意识看身后,吴丹艳也笑歪,连连摆手道:“昨天干了点重活说腰痛, 还躺在屋里。”
何家的老房子面积就盖得很大, 还有间单独的杂物房在屋后, 重盖后就当做何淼爸爸的住所。
何淼同女儿、妈妈住在二楼, 顶楼的露台开放,可以从外梯上去, 这老屋的面积算是利用得非常彻底了。
“那个正月最后几天总算给我清静了, 他也肯帮我去送送货, 省力多了。”吴丹艳感慨着:“现在帮着给淼淼跑跑腿送咖啡,搞一下家里的水电, 每个月给他一点烟钱, 也晓得走到河边去抽,我教了他多少年教不会的事,总是是给豆豆教会了。”
“哼。”何淼并不吃这套说辞, 也没有反驳。
吴丹艳的选择当然是很委曲求全的, 几番言谈间, 黎晓感觉到她自己的怜惜中还夹杂着对陈美淑的批判。
其实别人讲陈美淑不好,黎晓也没觉得痛快, 她莫名觉得痛苦,不知道为什么。
别人难过的时候想着要找妈妈,她难过的时候只想起奶奶, 也会想到褚瑶现在在离家的飞机上,带着一身复发的旧患,也在痛苦。
她这几天梦不到郑秋芬,所以一颗心在胸腔里晃来晃去, 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黎晓在下起雨雪的时候离开了小馆,撑着吴丹艳递给她的一把透明雨伞。
她仰头看着雨雪打在伞面上,想起启星房间里的那面澄明的大窗户,想起那个穿行在宇宙间的夜。
她像一条害怕烟火声的鱼,却又情不自禁逐着倒映在水里的璀璨。
等黎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田埂上。
落地就化的雨夹雪就连在土地上也不能多停留片刻,消融得飞快,蚀骨的湿冷,真是叫人沮丧。
黎晓看见土地里有一团隆起的白,她走过去,看见郑秋芬坐在一圈刻意搬过来的石头上。
“奶奶,这里头葬的是谁?”黎晓问。
“你爷爷的奶奶。”郑秋芬说:“我只见过她两回,第一次偷偷塞给我一个金圈,第二次就躺土里了。”
“怎么就葬在这里?”
“葬在这里不好吗?离家近,冬天清静,其他时候热闹。”
黎晓听了听感觉是挺不错的,“那你以后也要葬在这里吗?”
郑秋芬摇了摇头,说:“不行啊,太难看了,你爸爸没面子的。”
“这跟他的面子有什么关系?”黎晓不明白。
郑秋芬没有再回答她,只是问她,“那个秦阿公的孙孙乖不乖?”
“很不乖。”黎晓非常满意地说,又有些丧气,“老师说下星期不让我们坐一块了,说我们扰乱课堂纪律,但是我们没说话啊。”
“没说话?”郑秋芬是很懂她的,“那是斗鸡眼,推鼻子做猪相,吐舌头装吊死鬼,扭屁股扮青蛇了?”
“白蛇白蛇。”黎晓纠正郑秋芬。
“白素贞才不会扭屁股。”
“是蛇就会扭屁股。”
“她后来不是修成人啦?”
“那本来也是蛇,有什么不好意思扭屁股的?”
郑秋芬忽然因为黎晓这句话而沉默下来,她看看黎晓,道:“那秦阿公的孙孙也扮蛇?”
“没有,他扮他阿公做道士念词来收我,他很坏的。”
黎晓虽讲启星是坏的,但却满意自己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朋友。
郑秋芬大笑起来,看起来终于是没那么难过了,黎晓很高兴。
大人的难过和小孩的全然不同,黎晓就算感觉到了也没有办法理解,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黎建华的病重和启星的到来让两家人重新有了连接,郑秋芬又被黎建华的面子困住了,又被流言蜚语滋扰了呢?
但这段时间不长,黎建华去世,郑秋芬飞速老去,黎晓越长大,她与秦阿公的相处愈发自然自在,因为他们都老了,儿孙在旁,尘世标榜的最大幸福已经有了,私情则是不可说,不值一提的。
“那么,你喜欢秦阿公的孙孙吗?”
黎晓不记得郑秋芬是否问过这句话,但她坐在旷野冰凉的石头上,雪中寂静,万籁无声,身侧的坟包里葬着一位不知名的女性先祖。
这一切像个没逻辑的梦,如果是梦,郑秋芬问这一句也很平常。
“秦阿公哪个孙孙?”黎晓有些害羞。
“当然是那个小的。”郑秋芬故意道。
黎晓好气又好笑,摇摇头道:“启耀娇蛮得很,我很不喜欢,我讨厌他。我看启鹏也装模作样,那么几步路非要背着启耀来,做给星星看的。启耀有爸妈喜欢,一开始还故意在阿公面前也装乖讨喜,不过阿公始终偏星星的,他讨不到偏心,又待阿公也不好了,烂小孩。”
“那你偏星星呀。”郑秋芬道:“我也偏星星。”
“我们又不是星星的家人。”黎晓说。
“不能是吗?”郑秋芬说:“可以是啊。”
黎晓蓦地转脸看她,只看见一片褐黄的土地,雨雪渐渐停歇,鹁鸪鸟的叫声响起,像是感应到黎晓的梦将醒。
不管陈美淑怎么用郑秋芬的死来暗示黎晓和启星的罪孽,她只是愧疚得不想做什么争辩,而不是认罪。
黎晓从来都知道郑秋芬不会反对,就好像郑秋芬知晓她所有古怪的行为,灵气的念头,懵懂的情意。
她远比陈美淑要了解黎晓,要心疼她,岁月又不是白白流逝的。
立春将来到。
今年的立春在元宵节前一天,黎晓去菜市里买饼皮的时候看见蔬菜摊子边角摆着新上的荠菜和草头,跟那些温室大棚里种出来的菜色相比,它们的绿都是浓浓的,鲜亮亮的,像是一个引春的雷。
野蔬露面的时间短促,否则怎么对得起一个鲜字?这更是它们闪亮登场的头一日。
黎晓掐算着,立春之后再是雨水,还有惊蛰,足有三个节气可以吃这些野菜,那么今日先吃荠菜虾仁炸春卷。
她站在卖饼皮的摊位队伍里,想着往后的日子里,草头炒年糕、荠菜馄饨、腊肉炒蒿子杆、马兰头春饭,可以一样样吃来。
惊蛰过后是春分,春分之后是清明,到时候又有艾草团吃,甜的是芝麻花生红糖,咸的是咸齑豆腐肉沫虾皮。
艾草团属郑秋芬做的最好,黎晓记得小时候吴丹艳特意提了一箱奶来请教她。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我讲也讲不来,要么做一回给你看,你自己琢磨?奶就提回去的吧!给淼淼喝!”
中间的事情黎晓不知道,她上学去了,只记得回来的时候家里还有半箱奶在,桌上的艾草团虽然已经凉掉了,但是郑秋芬在锅里稍稍煎热给她和启星做点心吃,除了艾草的清气和糯米的柔软外就还多了一层薄薄的焦香。
“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吃。”
黎晓把买来的饼皮、荠菜、香干和虾仁一样样展示给咪咪看,咪咪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又看窗外。
冬笋是家里本来就有的,是黎晓年前去看望舅公时的回礼,说是回郑家老屋祭祖的时候,表伯伯在山里挖的,绝不是什么市场货。
黎晓一切,果然刀刀鲜脆。
黎晓把配料一一下进去炒,荠菜素寡,香干细条,冬笋涩凉,但被油一烹,丝丝缕缕油润鲜美,又有春鲜又有山珍,虾仁都算不上什么点睛之物,只是黎晓和咪咪贪荤,又不想用肉糜乱了这股春天的清味。
黎晓准备了两个吃法,给咪咪吃的就是炒好的配料裹上饼皮做一小卷就得,软软适口,而她自己还想吃几卷油炸的。
搁多了油她也舍不得,只放了浅浅一指油,算是半煎半炸,郑秋芬都是这么做的,炸过之后的熟油也得篦出来,每一滴都吃得干净。
包裹好的春卷像一根斑斓的彩玉,而煎炸出来的春卷则像条小黄鱼。
黎晓等不到它凉,有些行为明知不健康,却依旧要‘嘶嘶嘶’边吹凉气边吃烫食,春卷嚼起来‘咔嚓咔嚓’的,饼皮脆脆的,冬笋也是脆脆的,荠菜是无形而爽绝的,香干是软软的,虾仁则鲜弹。
黎晓一只手喂自己,一只手喂咪咪。
咪咪吃得很专注,很入迷,没留神轻轻咬了黎晓的拇指一口。
“没事。”黎晓说:“你比小时候客气多了。”
咪咪不满地‘喵’了一声,这人类仗着自己长得慢,居然还敢说它的小时候?明明它才是长辈诶!
它僵了一会又才继续吃的,吃完一根,黎晓再喂它就没这么好胃口了。
咪咪望着窗外,凝视着某一处。
“阿公还没回来哦。”
算算日子,启星已经开始上班了,秦双虽然说自己照顾阿公,但厂子一开工她就忙起来了,白日里只阿公一个人锁在高楼里,启星不放心阿公一个人在启家,所以两头奔波着。
黎晓同秦阿公发微信比较多,阿公白天好无聊,什么都拍给黎晓看,启星给他买的无糖小饼干,启星房间里的陈设,启星小时候的全家福。
老人家不习惯说语音,一说语音就一大堆虚词,六十秒才说了三两句话。
到了晚上,秦阿公大概有人陪了,不发语音给她了,时不时用文字问她今天三餐吃了什么,问她今天做了什么,非常板正的问话。
启星以为黎晓是傻的吗?阿公稍稍认得几个字,但在手机上绝对是写不来的。
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很可爱也很孩子气,但黎晓觉得启星还有在生气,气她,或者是气什么别的。
想到这,黎晓忽然又有些不安地摸出手机,褚瑶还是没回复,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索性就是关机状态。
咪咪转回头看黎晓,黎晓却在出神,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回了回神,道:“我送点春卷给叔婆哦。”
门外,长人公正拿着锄头去田里头,黎晓忍不住问:“现在要去挖什么呢?”
“打春了,”长人公望了望天,说:“要种番芋了,先松松土。”
冬天虽然闲适,但还是春天充满了盼头。
黎晓想起自己跟叔婆有个种番芋的约定,她们俩可以慢慢翻耕,一天翻一拢都好。
小时候的黎晓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和叔婆这样融洽,每逢雨雪阴霾天,黎晓就会自觉来更换嘎嘎和呱呱的食水,叔婆也知道她会来,在她经过的时候贴在玻璃窗子前望着她,黎晓有时候进去坐坐,有时候摆摆手匆匆离去。
自从上次被堂叔暗讽自家水电涨价之后,黎晓都是自己烧水提桶在自家洗了,而且这几天帮着何淼弄小馆开业的事情,差不多有三四天没见过叔婆了。
“叔婆,叔婆。”黎晓叩了叩门,门里没有任何响动。
‘难道被儿女接去了?可是叔婆没告诉我要照顾肥鹅啊。’
黎晓想着去了鹅圈,两只鹅见了她,急得不行,一放出来吃料吃得翻江倒海,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脏水也被喝得一干二净。
黎晓愣愣,转身往叔婆家跑去,冲着二楼喊叫,“叔婆!”
还是没人应。
长人公被她几句叫喊引了过来,还没发问就听黎晓急切地说:“阿公,借我长梯。”
长梯在二楼阳台一搭,黎晓没心思害怕,很快爬了上去,阳台的小门也关着,只是锁头不牢,一撞就开了。
屋里一股浊气,黎晓就看见叔婆盖着一层层的厚被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黎晓手脚都麻了,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忍着惧意伸手摸了摸叔婆斑驳衰老的面孔——温烫。
她刚松了口气,又忽然意识到这个体温也是不正常的,心顿时又又高高提起,急忙忙出门找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