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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泳池


第22章 泳池

  纽约——曼哈顿。

  当黎明重新出现在曼哈顿上空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瑰丽美景,理所当然地率先属于了坐拥这座城市最高处的人。

  中央公园大厦129层顶层住宅内,正值一片属于清晨时分的寂静。

  初夏的风和日丽的阳光悄悄穿进玻璃,一路照至床上睡着的人。

  黑色的被子随意遮住了他的腰部以下,他抱着枕头埋身趴在床榻间沉睡着,枕边床头柜那只空荡荡的巴卡拉威士忌酒杯随着阳光折射着金色的光点。

  在噩梦之后终于得以延续的睡眠中,结束自房间门外传来‘啪嗒’一声的轻响。

  尽管这个突兀的声音隔着隔音门及其微弱,但郑非瞬间睁开了眼睛。

  手掌按在床榻,郑非慢慢撑起身体。

  胸腔中沉沉长吸一口空气,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7:51】。

  手机又放回了原处。

  手掌猛地拍了一下床榻,郑非起身前往浴室。

  一份混乱且不太舒服的睡眠,需要一场淋浴来拯救。

  十分钟后,黑色双开木门向内打开。

  郑非披着浴袍,他抓着头顶半干的被他擦得乱糟糟的黑发,拖着懒散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早安,布莱迪先生。”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前方响起。

  平淡的视线向前看去,郑非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房间正对面的布列枪支的墙壁前,她握着一把鸡毛掸子,似乎想给这些挂在墙上的枪支掸掸灰。

  见到了郑非从门内走出,女人不再忙于打扫了。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灿烂的微笑,直到她看到敞怀的浴袍间露出的一片完整的胸膛,她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内敛的羞涩。

  黑发。

  亚裔。

  看着这个亚裔女人的模样,莫名其妙的,郑非突然想起了几天前心肺功能测试时的那两名亚裔护士。

  “早安,先生。”

  杰森的声音在客厅沙发的方向传来。

  赶在八点之前,杰森已经来到了57街,他正坐在沙发上玩着一把枪。

  视线瞥去了别处,郑非略过了这个亚裔女人。

  他向后捋了一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拐过走廊前往餐厅方向。

  八点,一盘已经切好的煎牛肉与一份芦笋虾仁煎蛋已经准时摆在了餐桌上。

  负责餐食的女佣正忙着把一碗小番茄放在桌上。

  手拉开一把黑色木椅,郑非在餐桌边坐下。

  “早安!布莱迪先生。”

  双手刚刚握起刀叉,一个欢快的女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这个欢快到热情的声音,在雇人要求就是必须保持安静、最好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的条件下,显得格外令人厌烦。

  眉眼略微一皱,郑非抬脸向前看去。

  黑发。

  又是一个亚裔。

  亚裔护士,亚裔女佣。

  亚裔含量突然提高。

  他以前可没发现有这么多的亚裔在他的身边工作。

  他以为他们全都待在华尔街。

  擦得凌乱的黑发散落额前,遮住了一半阴郁凌厉的眼睛。

  那道视线因为思索而长久地在女人脸上逗留,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黑色修身的西装外套裹着一条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修长的手臂,她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在郑非的面前,她打开了瓶盖。

  水缓缓倒进放了冰块的玻璃杯中,杯壁布上了一层白色的霜雾。

  那只同样修长的手把杯子放去郑非的手边。

  “冰水!”女人又是灿烂一笑。

  盯向她时的无言,似乎被她当成了默许。

  高跟鞋向椅子方向悄悄蹭进了一步。

  手又拿起桌上的一瓶黑胡椒,两只手在那道视线的前方用力拧着玻璃瓶底的研磨盖。

  咔嚓咔嚓,黑胡椒洒在那盘嫩黄色的煎蛋上。

  女人微微弯身,她对着郑非的眼前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研磨瓶。

  “黑胡椒!”

  她展示黑胡椒的模样,像一个正在摄影棚中拍摄广告的模特。

  手握着刀叉,餐食迟迟未动。

  视线挪回这盘煎蛋后的第二秒,郑非转头看向身后。

  杰森还坐在沙发上,就像刚刚那样,他一直在低头玩着手中的枪。

  女人一直笑眯眯的,她就这样望着郑非重新转回身面对着餐盘。

  手放下研磨瓶,女人抓起了另外一把刀叉。

  她贴心地切好了牛肉。

  切得一块一块的。

  牛肉粒成排摆在餐盘中,棕色的表面下是新鲜的血色。

  “试试牛肉?”女人还是那番自顾自开朗的口吻。

  她把盛着牛肉的盘子向郑非的面前挪了挪,那双有着模式化灿烂笑容的眼中满含期待。

  手放开了刀叉,郑非低下头去。

  他越过那些被动了餐食,拿过那杯冰水喝了一口。

  水放回桌上,双手向前推了一下桌沿。

  郑非起身离开餐桌。

  一直偷偷看向餐厅方向而抻着的脖子,在郑非起身时迅速缩起。

  杰森低下头,他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枪。

  几秒之后,面前像来了一场轻风。

  杰森又抬起头,他迎上了老板那仿佛能把哈德逊河加纽约东河还有哈莱姆河全部冻结成冰的脸色。

  “换掉她俩。”郑非走向衣帽间方向。

  “好吧。”杰森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收回视线,望向了窗外的那三条河。

  关于身边亚裔含量突然提高这件事,似乎并不是错觉。

  身体一跃而出水面,池水激荡漫出泳池。

  手刚刚搭上泳池边缘,一只手就递来了一条白色浴巾。

  右手向后抹了一把头发,又向下抹走脸上的水花。

  眼睛看了一秒面前的浴巾,顺着那只很明显是一个女人的手,郑非抬眼向上望去。

  “你好,布莱迪先生。”

  在视线对上时,一个穿着女佣服装的女人温婉地跪在了泳池边。

  黑发。

  柔和的五官。

  又是一个亚裔。

  手慢慢落进水面,远离了那条浴巾。

  水花溅起,郑非转身回到了水中。

  太多亚裔了。

  多到令人奇怪。

  泳池天花板的冷光照射着一片蔚蓝,一道身影时不时浮出水面,在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再次猛然跃出水面时,泳池内已经空无一人。

  手向后捋着湿漉漉的黑发,郑非转身靠在泳池边缘。

  水面荡漾,淹没后背一半八方经文。

  一双赤裸的双脚轻俏地垫起,悄悄地跑进了泳池。

  水推击着后背,身体就像漂流在一片海洋。

  耳朵在水声中听到了那细微的脚步声,郑非睁开了眼睛。

  “嗨,布莱迪先生。”女孩站在泳池边。

  她有着一头棕发,高挑的个头和纤细修长的四肢。

  穿着一身黑色泳衣,像维多利亚的秘密正有一场泳池主题的秀场。

  眼睛在女孩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亚裔。

  “你是谁?”郑非问。

  “我是李若伊。沙狐模特公司的模特。”女孩腼腆地背起双手,“我来自中国香港,我的父母也是。”

  。。。。。。

  “谁让你来的。”

  “呃——我——”

  面对这个纽约最不能轻易得罪的布莱迪家族的人,女孩一时语塞。

  她支支吾吾地对着自己或者身后比划了一番。

  郑非已经失去了耐心。

  “出去。”

  模特。

  亚裔。

  香港人。

  到了这一步,郑非已经清楚了这一切到底出自谁手。

  手抓过手机,精准播出一通电话。

  “老板。”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郑非冷声问。

  “我他妈没有黄热病。”他说完,就挂断了通话。

  手机扔回躺椅,郑非转身跃进水中。

  水花在泳进中疯狂撞击着泳池瓷砖的边缘。

  水面还未平静,郑非就重新跃出水面。

  手向后捋着头发,冰冷的眼神逐渐凝固成一个焦点。

  ‘林乐乐。’

  心中已经反复念过这个名字。

  她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正疯狂病态地迷恋着亚洲女人。

  走进泳池后按摩室的第一秒,郑非就停住了脚步。

  一个亚裔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瘦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专业按摩师。

  胸膛短促呼出一口气,郑非转身离开了按摩室。

  梦。

  又来了。

  它甚至来得更加频繁了。

  每日。

  接连不断。

  甚至在穿过那片枪林弹雨的迷雾之后,开始延续了他没有经历过的一切。

  他梦到,那个女孩坐在他的车上。

  她面对着他,用那双曾望着朝阳时的眼睛望着他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林乐乐。

  醒来后还未清醒的大脑,带着这份分不清真假现在的情感,在深夜之中更加铭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真的把她带回家了。

  干燥的唇间叹出一口无奈。

  手掌束手无策地捂住了脸庞。

  “你到底在哪——”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

  日期显示:【2023年6月10日。02:16。】

  眼睛被这光芒刺地难以睁开,郑非按灭了手机。

  杰森说的没错。

  是该结束这一切了。

  时针指向上午10:06,劳斯莱斯幻影在上东区莱辛顿大道的达尔菲尼诊所门前停下。

  【预约人:马克布莱迪。时间:2023年6月10日10:15分】

  钢笔写下日期,阿曼达达尔菲尼医生抬起了头。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个一视同仁的微笑。

  “所以——布莱迪先生。”阿曼达平和地问,“你是说,你正饱受失眠的困扰?”

  胸中不情愿地吸了一口气,郑非扭头看向了那盆绿植。

  “是的。”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必须得诚实承认他的问题,否则他为什么要来看心理医生。

  “我们经历了一些事情,最后我答应要送她回家。”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眼神也飘忽了一秒。

  “但在很危险的时候,我犹豫了。”

  眼前仿佛看到了那片大火,甚至还按脑中的想象,看到了一个慌张奔跑的女孩。

  “她没有按我的要求到达那个约定的地点,所以我认为,她没有那个运气能够活着离开肯尼亚,所以,她的生死再也与我无关。”

  “但是我答应过她。”郑非说,“于是我回头了。”

  “可那片火烧得太旺了。”

  “每个人都在跑,像动物一样。我没有找到她。”

  “活的人,或者尸体。”

  嘴唇轻吐两个字:“至今。”

  “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只要有华裔存在的地方我就会去找。”

  “我希望她已经活着回家了,即便没有我的帮助。”

  郑非摇摇头。

  “没有。”

  “没有那个女孩。”

  “她就像幽灵一样,让我怀疑她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确认她存在。”郑非看向阿曼达,“因为我把指南针给了她。”

  在郑非的叙述中,阿曼达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她只是认真地听着他那混乱得像无数个纸片拼凑在一起的纸张的思路,时不时因为他的话而点头。

  和盘托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减缓了一些重量。

  “为什么我说她像个幽灵。因为只要我独自一人,我就会想起她。”

  郑非低下头,他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兀自笑了一声。

  “她大概死了。我不知道。总之……”他看向阿曼达,“我无法控制。”

  叙述到此为止,两个对视的视线中,其中一道只剩病人向医生求药的渴望。

  “向前看,怎么样?”阿曼达轻声说。

  她并没有提出她认为那个女孩除了死亡之外还有可能对他撒谎的可能性,只是就这样建议着。

  “向前看?”郑非重复了一遍阿曼达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离开了这里。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

  雅各布再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正与一个女孩把一辆婴儿推车推进咖啡厅。

  同时,婴儿推车上还坐着一个小小女孩。

  “兰姨是贵点,但是兰姨人好。”田一诺在罗心蓓身后关上了玻璃门。

  “那个新帮佣什么时候来呀?”

  “明天。”罗心蓓把艾莎从婴儿车中抱起。

  “越南籍的帮佣,能聊的到一起嘛——”

  “但是没办法呀。”罗心蓓也很为难,“她要便宜1500美元呢。”

  “我要回学校了,所以赚得就没有以前多了。”她冲田一诺眯眼一笑,“能省一点是一点。”

  “是哦。”田一诺点点头,“便宜快一半呢。”

  田一诺拉着艾莎的婴儿车,跟在罗心蓓身后找了一张无人的餐桌。

  她们要在这里等着胡安安和薛淼下班,然后一起约一次午餐。

  因为田一诺要回中国过暑假了。

  位于片场的咖啡厅,大部分都是工作人员或者一些龙套演员。罗心蓓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三人入座,田一诺转头打了个响指。

  “服务生。”田一诺招手,“我们需要儿童座椅。”

  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悬于卡座上空,自从罗心蓓坐下后,艾莎就一直仰头看着头顶的小灯泡。

  “妈妈。”艾莎指着天花板,“灯。”

  那短短的小手指着一盏灯,还有口齿不清的念法。

  艾莎转过头来,圆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她指着灯咯咯笑。

  “哇。”罗心蓓也抬起手,“灯。”

  她笑眯眯地用鼻尖磨了磨艾莎的小鼻子。

  一张菜单幽幽飘来餐桌,比儿童椅率先到达。

  也许是它的怨念太重了,散发着一种不得不让人扭头看去的气息。

  田一诺和罗心蓓同时转头看去。

  是那个每日都和她打招呼的男孩。

  金发碧眼,像网飞热播青春的剧男主。

  他站在桌边,那双蓝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她怀中的艾莎。

  看着这个女孩怀中的小小女孩,雅各布的心中突然破裂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女孩明明和她并不太像,但是他的心脏却紧张得像即将掉下万丈悬崖。

  可能会让他梦醒。

  喉咙咕咚咽下一口紧张,雅各布看着罗心蓓。

  “你妹妹?”他强装平静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太唐突了,因为它来自一个陌生人。

  田一诺与罗心蓓对视了一眼。

  “不。”罗心蓓笑着摇头,她看向艾莎,“我女儿。”

  女儿——

  耳朵腾得一下烧起一团红色,顺势烧起了整张脸庞。

  “你已经结婚了?”雅各布激动地向前迈进一步。

  “喂!”田一诺站了起来。

  看到女孩瞬间向后挪去的身体,还有她用防备性地眼神和手护住了她口中的女儿。

  雅各布顿时回过神来。

  “抱歉。”脚步向后退回。

  “我不该问你的隐私。”雅各布低下了头。

  金发男孩转身离开,田一诺这才解除了警备。

  看着他沮丧地好像顶了一片乌云离开的背影,田一诺瞪起好奇的眼睛。

  “谁啊?”

  罗心蓓摇摇头。

  “不认识——”

  田一诺又转头看了一眼。

  “长得蛮帅。就是有点吓人。”

  不过从这天开始,罗心蓓每日前往好莱坞这家餐厅帮克里斯带一份牛角面包时,这个莫名其妙的金发男孩再也没有向她搭话了。

  他只是默默地在柜台一边看着她,看着她点单,然后带走一杯拿铁和牛角面包。

  “两杯拿铁。”

  十点,罗心蓓又准时出现在这家咖啡厅。

  只不过她这次并不需要带着克里斯的面包。

  因为她已经结束教克里斯中文的工作,她要带艾莎去看儿童剧院的表演。

  拿铁很快递出,新来的帮佣曼迪帮忙接过了拿铁。

  “谢谢。”罗心蓓与曼迪带着艾莎的婴儿车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关合,铃铛响起,又渐渐回归了安静。

  没过几秒,铃铛猛地被推响。

  “嘿!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叫声,曼迪率先回过头去。

  她看到那个金发男孩的眼睛似乎是在盯着罗心蓓的背影。

  “罗丝。”曼迪拽住了罗心蓓的T恤一角。

  帆布鞋飞快地追上那两个背影,雅各布在罗心蓓转回的面前猛然收住脚步。

  胸膛喘了几下,雅各布直起身子。

  “他为什么总是不出现?”

  罗心蓓不明所以。

  “谁?”

  “你的丈夫。”雅各布看向婴儿车中睡着的小小女孩,“你来了几次,总是独自带着你的女儿。这看起来,他好像不太明白自己是一位父亲。”

  “哦——”罗心蓓恍然点头。

  她笑了一声。

  “事实上,成为母亲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轮到雅各布不明白了。

  “什么?”

  “我现在的生活中只有我的女儿。”

  罗心蓓说完,她转身拉着曼迪打算离开。

  头顶一片炙热的阳光,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即将走去马路对面,雅各布才回过神来。

  “等——等等!”

  飞快的步伐带着激动的心情向前飞去。

  罗心蓓闻声转头时,雅各布已经跑到了她的面前。

  他喘着气,笑得脸颊都在发红。

  “谢天谢地,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开心。”雅各布诚恳地望着罗心蓓的眼睛,“你可以常来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你都可以向我要求。”

  “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赶忙摆手,“就当作,社会对母亲的关照罢了——”

  关于这个建议,罗心蓓并没有回答。

  她只是被雅各布那副狂拍胸脯保证的模样逗得直笑。

  “雅各布塞斯。”雅各布自我介绍,他又问,“你呢?”

  “罗丝。”罗心蓓告诉了他,“罗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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