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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直到坐上导演的越野车,黎羚仍在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方才那精彩绝伦的一幕。

  为了平复心情,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发现9787532754335这几周时不时发来私信,问她过得怎么样。

  因为做护工忙得昏天暗地,黎羚一条都没有回复。

  心情很好的她,终于拨冗给对方发了三个大拇指。

  金静尧正在启动越野车,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导演,怎么了?”黎羚问。

  “没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面无表情地说道。

  车开了,她又说:“导演,您真的亲自来接我啊?”

  金静尧转过头来,有点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辆巨大的卡车从旁边经过,导致路况出现了片刻的混乱。旁边有车在按喇叭,鸣笛声隔着玻璃变成了迟钝的噪音。

  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完全被鸣笛声给盖住了。

  天色昏沉,年轻男人的脸也完全被黑暗覆盖,像沉在月球的背面。不知过多久,才被临街的广告牌照得亮了起来。

  “导演,您刚才说话了吗?我没听清。”黎羚问。

  金静尧:“我说你想多了。”

  “……好的。”

  黎羚本以为他们会直接回剧组,没想到车反而在往市中心开。因为方才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再多问,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越野车开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洋气的夜店的地下车库。

  黎羚有点傻眼:“导演,这……”

  “下车。”金静尧说,“有人要请你吃饭。”

  黎羚问他是谁。

  “问题比你还多的人。”他说。

  黎羚:“……”

  夜店外面看着洋气,一进门就成了叙利亚战损风。连电梯都仿佛工地里的升降机,一个晃晃悠悠的铁盒子,在几条粗大的链子之间穿行。

  他们一直搭到最高层。

  黎羚好奇地向下看,地下的舞池里,无数人在扭动着身躯,就像是显微镜里那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细菌,不断在幻灯片上游来游去。

  年轻导演站在她旁边,仍是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和舞池里扭曲的人相比,端庄得如同一具安静的尸体。

  也许是错觉,黎羚总觉得他自从进入夜店开始,就变得有一些微妙的紧绷。

  他们走进了包间,一个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错愕地看了一眼手表:“怎么来这么早?”

  金静尧说:“不想浪费时间。”

  对方嘲笑他:“跟院长见面很浪费时间吗?”

  他转头看向黎羚,笑眯眯地向她伸出手,主动要和她握手:“你好,我是麦鸿诚。”

  业内很少有人不认识麦鸿诚,他是大制片人,也是金静尧的御用合作伙伴,从

  第一部戏就在这位年轻导演身边保驾护航。

  黎羚正要伸手回握,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又很突兀地将手收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到麦鸿诚还是很热情地对自己笑,只好也回以若无其事的微笑。

  和沉默寡言的金大导演相比,麦鸿诚的确要健谈许多,黎羚和他聊得很开心。另外,夜店的青酱意面做得也很好吃。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特意跑到一家夜店吃意面。

  只是,金大导演今晚好像是太过沉默了。

  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即使制片人或者黎羚找他说话,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比平时要慢半拍的样子。

  黎羚正想要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服务生敲门进来送甜品。

  对方弯腰摆盘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碰到了金静尧的手指。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不经意的动作,假如黎羚不是恰巧在关注着金静尧,应该也不会注意到。

  在当时,年轻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毫无波澜。

  但服务生一离开房间,他立刻站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很久都没有回来。

  黎羚假装关切地问:“导演没事吧?”

  “没事的。”麦鸿诚耸了耸肩,一副习以为常的语气,“他有点强迫症,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了。”

  “所以他的强迫症还没好吗?”黎羚疑惑地回忆道,“但是在片场的时候……”

  其实她是想说,在片场的时候,自己好几次碰到过对方的手了。

  但麦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他喜欢在片场抱着一些脏兮兮的破玩意儿修?是这样的,这个人很怪,不嫌东西脏,就是嫌人脏。”

  “不信你看我待会儿找他借外套,他肯定让我滚。”

  黎羚似懂非懂,决定将话题岔开:“既然如此,导演今晚为什么要来这里?”

  “谁知道,平时谁叫他他都不来的。”麦鸿诚说,“好像今晚有个乐队来演出,他说想看,叫什么euphoria?”

  麦鸿诚从旁边翻出一张宣传海报来给黎羚看。

  黎羚怔了一下:“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乐队。”

  euphoria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乐队,她有一阵儿经常在微博上分享他们的歌,但因为听众寥寥,近几年这个乐队一直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没想到今晚竟然在这里碰上了,黎羚将海报捧在心口,幸福地说:“太好了,真是太有缘分了。”

  “是啊。”制片人意味深长地说,“真巧呢。”

  过了一会儿,金静尧还是没有回来,麦鸿诚倒了杯威士忌,向后仰靠在真皮沙发上。

  夜店的光线昏暗不明,他看向黎羚的眼神,也生出几分微妙与复杂的审视。

  “你真的要拍这部戏吗,黎小姐?”他冷不丁地问黎羚,“你好肯定?”

  麦鸿诚虽然是香港人,之前讲话几乎都听不出口音,这时才暴露出来。

  黎羚心里一跳,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本能地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当然了,我非常感谢导演给我这么宝贵的机会……”

  麦鸿诚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过剧本了吧?”

  黎羚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黎羚本可以像上次敷衍副导演一样,说几句假话,最后却委婉地说:“是有一点……压抑。”

  “岂止压抑,我当年看完第一稿,简直大受惊吓,想帮他请psychiatrist。”麦鸿诚表情很夸张地说。

  黎羚被他逗出笑,又听对方继续解释:“这个剧本是好多年以前写的。静尧学生时代的作品。”

  “当时他并不成熟,生活也没有现在这样顺遂,所以有时候会产生一些很尖锐的想法。这剧本……也可以这样说,承载了他最黑暗、最不健康的情绪。”

  黎羚说:“我还没有看过完整的剧本。”

  “好几年了。”麦鸿诚又喝了一口酒,“他改过好多版结尾,一直都不满意。”

  “那为什么还要拍?”

  “从市场的角度,我的确不赞成他拍,很多人都不赞成。”麦鸿诚意味深长地说,“但是作为朋友,也许只有拍过了、走出来,他才能够成长。”

  他站起身来,帮黎羚也倒了一杯威士忌:“黎小姐,我把他交给你了。”

  就算是开玩笑,这句话也太重了。

  黎羚有些犹豫地握着杯子,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丝丝缕缕地倾泻进来。

  浮动的光影慢慢映照过年轻男人的脸,仿佛海平面的光线,短暂地掠过海底沉睡的巨大城市。

  “你们在说什么。”金静尧站在门口,十分平静地问。

  麦鸿诚毫不尴尬,笑眯眯地说:“我在同黎小姐分享你的秘密。”

  “黎小姐,你知道么,导演小时候很靓的。”他背过身,其实是偷偷跟黎羚眨了眨眼。

  黎羚:?

  “他妈妈最中意把他打扮成洋娃娃,幼儿园的男生天天为他打架,他家还有一整个房间都用来放毛绒公仔……你想不想看看他四岁穿裙子的相片?”

  黎羚感觉自己快被金静尧的眼神杀死了。

  她很有求生欲地说“不用了”。

  “那好吧。”麦鸿诚很遗憾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黎羚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听。

  然而对方声音压低几分,叙述也变得更加肉麻:“导演他呢,十几岁暗恋过一个女仔,可惜连她签名都不敢去要,所以就……”

  “说够了吗。”金静尧打断了他。

  他的神情淡漠,语气和平时也并没有分别。目光却已经冷得接近于愠怒。

  麦鸿诚嘿嘿笑了两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

  其实黎羚只听到了这段话的前半段,麦生说话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走廊外面又很吵。

  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大为震撼。

  金静尧。暗恋。一个人。

  暗恋这种行为是不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金静尧这种人能做出来的。

  过于震惊之下,她脱口而出:“那、那个女生现在……”

  金静尧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死了。”

  黎羚感觉自己也快要坏掉了。

  她听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没事了,放心了”。

  -

  十五分钟后,euphoria的演出准时开始。

  黎羚起先还故作矜持地坐在楼上,第一首歌还没听完,已经激动到不行,杀进楼下舞池。

  euphoria的歌曲曾陪伴她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几年。漫漫长夜、辗转反侧时,那些音符交织成一个又一个斑斓的梦。

  熟悉的旋律撕裂时间,将黎羚带回到过去。许许多多的回忆,像记忆深处的一场大雨,再一次令她浑身湿透。

  演出结束后,黎羚还难以自拔,低着头往回走,突然在拐角处被两个人拦住。

  “你是黎羚吗?”面前的小女生十分热切地说,“能不能和我们合个影?”

  黎羚愣了愣。

  好……陌生的体验。

  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几年没被人要过签名合影了。

  “当然可以。”她露出得体的微笑,其实内心已经感动到嚎啕大哭。

  自拍十连之后,黎羚笑眯眯地同两人说了再见,只见后面乌压压一条长龙,半个夜店的人,都等着跟自己合影。???

  不是,她现在已经,这么红了吗。

  片刻后真相大白。

  原来大多数人都只是跟风来凑个热闹,发现这儿并没有大明星之后,立刻失望地跑了一大半。

  不过还有一小部分乐子人留了下来。

  黎羚感激涕零,有求必应。

  人群走到末尾,一道沉默的阴影覆了上来。

  这个人好像很高,高得几乎要令人产生压迫感,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黎羚抬起头,不期而然地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金静尧。?

  金导演还穿着那件黑色帽衫,但是整个人都呈现出了一副过分警戒的状态。他将拉链全部拉了上去,帽子和口罩都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影里没有情绪的双眼。

  因为身形过于高大,肢体语言又很紧绷,他相当可疑,很像什么通缉名单上的危险人物。

  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冷不丁掏出一把锋利的刀,抵上她的腰,说:“打劫。”

  黎羚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想笑又不敢笑:“导演,你这是……”

  金静尧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身后,一支新的乐队登上舞台。尖叫声响起,浓得呛人的烟雾里,混乱的白光如探照灯般四处乱晃,音效轰得人下肢麻痹。

  如此喧嚣的环境里,年轻男人的目光却始终是静止的。就那样定在她脸上,无法流动,危险而平静。

  后面的队伍似乎发生了什么,人们像罐子里的沙丁鱼,不由自主地往前涌动。金静尧皱了皱眉,不想被其他人碰到,只好也往前挪。

  ……都快要贴到黎羚身上了。

  两人呼吸几乎交错。

  在夜店浑浊的空气里,年轻男人的气息,拂过黎羚的脸颊,带着某种微寒又微涩的气息,像被炉子烤过的柠檬。

  她有些恍惚地想,他闻起来竟然像一杯被打翻的汤力水。

  “导演?”黎羚又喊了他一次。

  金静尧不怎么耐烦地盯着她:“还不走。”

  原来是来催她快走的。

  黎羚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他也是来找自己要签名的,吓死了。

  随即她又很庆幸地想,还好没把这想法说出口,否则应该又会被骂“想太多”。

  “导演,再等我两分钟就好。”她小声说,“后面没几个人了。”

  金静尧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低声催她抓紧时间。

  但他也没有打算给下一个人让路。

  可能是强迫症严重发作,年轻男人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光线一晃,在他的眉心落下一道裂缝般的影子。他的眼窝很深,轮廓也堪称完美。沉淀在明暗不定的光线里,像一种很烈性的酒。

  黎羚此前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这双眼。

  也许制片人说的是对的。

  这的确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小伙子,没带笔吗?”后面的阿姨突然递了一支笔过来,“用我的啊。”

  黎羚又是一怔,随即将笔接过,一个非常促狭的想法涌上心头。

  “谢谢阿姨。”她大声说,“那么这位粉丝,想签在哪里呢?”

  金静尧没说话。

  黎羚低着头,强忍笑意,完全不敢看对方的脸。

  反倒是阿姨在后面探头探脑,积极地出主意:“签衣服上吧!签在胸口怎么样?”

  黎羚快笑死了。

  僵持数秒后,她感觉玩笑可以到此为止,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一只苍白的手腕却伸到她面前。

  “签这里。”金静尧说。



第9章?

  怎么还来真的。

  黎羚张口结舌,错愕地抬起头:“这这这……不合适吧导演?”

  金静尧平静地说:“你想签胸口。”

  哈哈,她还真想。

  黎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着痕迹地视线下移。

  上次她就知道,有些人虽然看起来瘦,其实手感很不错。

  在阿姨饶有兴致的注视下,黎羚大义凛然地按住了金静尧的……手腕。

  签就签,谁怕谁——

  嘶。他的体温好高。

  脉搏跳得也很快。

  是坏掉了吗。

  黎羚忍不住小声问:“导演,你还好吗?没发烧吧?”

  金静尧冷冷瞥她:“快点。”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他几乎要靠到她身上来了。

  即使戴着口罩,也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被烦得要死了。

  黎羚说:“哦哦,好的,马上。”

  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她故意坏心眼地,拿笔尖勾了一下过于明显的青色血管。

  “签这里可以吧?”她超有礼貌地问。

  被她按住的脉搏好像跳得更快了。

  黎羚疑心这是一种传染病,否则为什么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非常有力的跳动。自上而下,牵动整个身体。

  光线幽暗了几分,年轻男人垂下眼睛,脸色苍白近乎病态,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他的身体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热气,明明眼神是那么冰冷,像没有温度的大理石。

  黎羚不敢再看他。

  她决定见好就收,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由于速度过快,下笔又不能太重,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金静尧低下头看了一眼:“字真丑。”

  还是被骂了,黎羚假装没听见:“下一位。”

  她猜想导演应该很快就将手腕上的丑字给洗掉了。

  只是由于帽衫过于宽大,袖口盖住了手腕,后来黎羚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

  重新回到剧组之后,黎羚发现工作人员的态度对自己微妙地好了不少。

  起先她以为这是自己用精湛的演技征服了所有人,后来得知是试镜那天的事情传遍了剧组。

  黎羚已经第三次在厕所里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早上我就在片场,亲眼看着她把导演的头发揪起来,照着桌子一顿哐哐哐猛砸!”

  虽说每一次听到的版本都不同,但这个版本的确是最刺激的。

  她听得津津有味,偷偷说:“打得好!”

  对方深受鼓励,得意地继续:“导演被她按在桌上,当场就给逼着在演员合同上按了血手印,并扬言如果不按的话,直接就把他的头……”

  黎羚推开厕所的门,与手舞足蹈的小刘眼神交汇。

  对方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十分尴尬地从嘴里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头打爆。”

  黎羚眼睛一亮:“刘老师,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刘老师脸色僵硬:“找我有什么事吗?”

  “之前试镜你真的帮了我好多,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了。”黎羚真诚地说,“如果不是你建议我……”

  刘老师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他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着的清洁服。?

  怎么导演助理的工作内容还包括扫厕所吗。

  黎羚有些困惑地问:“刘老师,你也在体验生活?”

  小刘干笑两声,拎着手中的清洁工具,作势就要推门进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你疯了?那是女厕所!”

  “咚”的一声,对方一头撞到门上,听起来非常疼。

  同伴在后面苦口婆心地说:“你看看你,都干了快三周了,还天天犯这种低级错误……”

  黎羚一头雾水地回到了片场。

  今天通告单上两场戏,上午是男主角周竟的单人戏份。

  周竟只是一名最底层的临时演员,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正经工作,每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剧团出了新作品,票卖得不太好,他穿上笨重的玩偶服,扮成公仔出去派传单。

  雨越下越大,玩具熊的毛发淋得湿透了,软趴趴地贴在身上。他笨拙地用自己的手掌护着传单,四处张望。等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经过。

  过了一会儿,副导演喊了卡,金静尧来看监视器。

  他摘下头套,果然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也湿了,可想而知有多么闷热。

  有人提议要不要让替身来,金静尧摇头拒绝,又将头套戴上了。

  这个镜头在电影里或许只会出现几秒钟,当天却拍了足足四个小时。

  黎羚被他的敬业深深打动,虽然上午没有自己的戏,还是坐在监视器旁边认真读剧本。

  但其实剧本的台词她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于是她开始练习自己的签名。

  “你在做什么。”巨大的玩偶熊站在她背后,声音闷闷地说。

  黎羚吓了一跳,泰若自若地合上剧本,微笑道:“导演,我来片场学习。”

  玩偶熊摘下头套,露出汗涔涔的一张英俊的脸。

  “来片场练字。”他语气不太善良地说。

  黎羚讨好一笑,找了另一张白纸,洋洋洒洒签上名字,还画上了爱心:“导演,我的字有变好看吗。”

  金静尧看都没有看,就将这张纸从中间撕开,丢进垃圾桶里。

  他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告诉副导演:“清一下场。”

  黎羚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太好了,垃圾桶里的心幸福地说,明天早上可以多睡几个小时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黎羚被副导演的电话准时叫醒。对方问她怎么还没来片场。

  黎羚十分迷茫地说:“上午没有我的通告。”

  “那你就不来了?”对方嗓音压得很低,凶巴巴地质问她。

  黎羚怀疑自己没睡醒,副导演平时说话也这么凶吗。

  “那个,”她有点愣地说,“导演不是说,片场不要有闲杂人等。”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对方的态度和缓下来,轻言细语地说:“您可能理解错了,导演的性格是非常和善的,他一直鼓励我们在片场多多交流学习,培养出互相启发、互相促进、兼容并包的氛围……”

  黎羚差一点又听睡着了。

  片场的气氛并没有很兼容并包,她在厕所门口偶遇小刘,对方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拖地一边对她抱怨:

  “导演今天心情不好,大家压力都很大,隔一会儿就有人跑厕所里摸鱼,害得我地总是拖不干净。”

  黎羚:“……”

  小刘又说:“昨天晚上片场好像遇到小偷了,垃圾桶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丢了什么东西吗?”她关切地问。

  “没有啊。”小刘纳闷地说,“摄影器材什么的都没有碰,就是把垃圾桶全都翻了一遍。”

  “查监控了吗?”

  “那个人好像很有经验,专挑监控死角。”小刘悻悻地说,“搞不好是个阴险的老手。”

  厕所的门开了,两人纷纷挺直腰板:“导演好。”

  金静尧很冷漠,目不斜视。

  小刘鼓起勇气走上前:“导演,那个,之前说好做满一个月……”

  “再加一个月。”对方说。

  小刘:???

  -

  下午是一场黎羚和金静尧的对手戏。

  山里的天气波诡云谲,开机前不久下起了雨,副导演问要不要等一等,金静尧却说不用。

  他坐在监视器前,临时修改了分镜剧本,很快就重新发给了各部门的人。

  黎羚不得不在滂沱的大雨里躺下。

  吸饱了水的泥土过于湿滑,仿佛在迟缓地下陷,将她整个人掩埋进去。黎羚身体平躺,双目紧闭,狂暴的雨水冲刷过她的脸,尖锐的草根一下下地擦着她的脚踝。

  一切的声音都被吞没了。摄影机转动的声音。工作人员微弱的呼吸。

  脚步声生长出来。

  它很沉重,很缓慢,像雨林里古老而蛮荒的心脏,有力地跳动。

  一个巨大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的脸。

  穿着玩偶套装的金静尧,放下了手中的传单,将地上的女人横抱了起来。

  第一次被抱起来的时候,黎羚感慨年轻人体力真好,动作很稳,很有安全感。

  第十次被抱起来的时候,黎羚想问金静尧是不是在拿她健身。

  “导演,我真的快吐了。”黎羚虚弱地说。

  金静尧冷冷地说:“这条过了。”

  年轻男人十分轻松地抱着她,一路走进了地下室里。

  摄影机跟在身后,拍摄这个长镜头。

  玩偶熊抱着缺少一条腿的女人,走过幽暗的走廊。她的小腿因他的动作而一晃一晃,楼梯发出颤颤巍巍的响动,但他的脚步始终很稳。

  她身上湿透了,不断地向下淌水,像从湖里打捞起来的、残缺不全的月亮。

  一场淹没世界的雨,和一个偷月亮的男人。

  “卡。”副导演喊。

  金静尧收回手,从工作人员手中拿到便携式监视器,检查刚才拍摄的回放。

  副导演从对讲机说:“我觉得这一条挺好的,可以直接过了。”

  金静尧说:“离我远点。”

  “什么,导演?”副导演疑惑道。

  “没说你。”

  凑过来看回放的黎羚,讪讪地往旁边坐了一些。

  刚才他们确实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要头挨着头。

  她头发上的水一直往他身上淌。

  “对不起导演,我不是故意的。”黎羚抱歉地说,“屏幕太小了,我看不清楚。”

  金静尧没有理她。

  他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便携式监视器。

  摄影师说:“导演你的脸好红,不会要闷到中暑了吧。”

  “没事。”金静尧重新戴上了玩偶熊的头套,“继续。”

  -

  玩偶熊将阿玲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像一只破旧不堪的怪物,凝视着自己的睡美人。

  怪物的面孔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模糊不清,墙上的影子却是巨大而阴森的,仿佛随时能将瘦弱的睡美人吃进去。

  他缓慢地抚摸着她残缺的小腿。

  随后又倾下身,凑近过去,像是在仔细地嗅她的气味。

  巨大的手掌沿着雪白纤细的锁骨,一点点地触碰到沾满泥巴和雨水的面容。

  他似乎并不打算将这张脸擦干净。

  而是要将她弄脏。

  越来越脏。

  周竟近乎于偏执地,将脏兮兮的泥土和污水涂满阿玲的整张脸,十分均匀地覆盖她的眼皮、颧骨和嘴唇。

  但他的动作又是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脆弱易碎之物。

  他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将每一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笨拙地抚摸她的耳垂,像在把玩一颗珍珠。

  房间里很安静。他的呼吸声混乱、压抑而粗重。

  如同未经驯服的野兽。

  “卡。”

  金静尧立刻站起身,摘下头套去看监视器。

  汗水划过他的额角,像闷热的大雨清晨,雷电劈过阴沉沉的天空。

  但他的目光很平静,呼吸也很稳。

  那个混乱的、疯子一样的周竟,好像从未在他身上存在过。

  “不行。”他说,“用不了。”

  并非因为演员的表现,而是因为画面里玩偶熊的手掌实在过于庞大,几乎完全盖住了女主角的脸,这并非他最初设想的效果。

  金静尧换了机位,又重新调整了打光,折腾好几回,依然缺乏美感。

  黎羚在一旁看着主创们忙前忙后,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将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把手套摘掉不就好了吗?”她小声提议。

  “对哦。”摄影师眼前一亮,跃跃欲试,“导演的手拍出来应该会很好看。”

  副导演却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和金静尧合作过好几部戏,对导演的性格也了解更多。

  周竟之所以要以玩偶熊的模样出场,剧本层面上,当然是因为他不敢以真面目见阿玲。

  但他们私下也猜测,是因为导演并不想碰到女演员的脸。

  话说回来,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大量的肢体接触。导演总不可能又戴着手套演完整部戏。

  既然决定拍这个剧本,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这样想着,副导演也提议:“导演,您要不要试一试呢?”

  金静尧沉默片刻:“我想想。”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锁上了门。

  他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往前走,不要去碰那个水龙头,但最终还是屈服于内心的声音。

  冲刷的水流里,金静尧低下头一遍遍地、近乎于神经质地冲洗自己的指尖。

  过于冰冷的水,像刀锋一样切割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地照着年轻男人的脸。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审讯室。

  在想象里,灯光落幕,一切都陷入黑暗。镜中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个不可被触碰的女警官。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里写满了污秽的、不洁的、应当被审判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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