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

　　被这么问了这么一句话, 就像雨水是找到了顺流而下的台阶, 找到了流泻的出口。

　　此时，只见蒋承洲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黑沉着脸，单手将西装纽扣扣上。

　　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位者本色，除了脸色有些黑之外, 和平时工作状态大差不差，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首先，开会之前的准备工作，像今天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问题，绝不允许下次, 其次，内容要有重点，内部会议, 那些官话套话大可以省省, 提升效率, 最后, 这份项目书, 不通过，大家都下班吧。”

　　说完这段话, 蒋承洲就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得干脆利落, 何刘紧跟其后。在门自动关上之前，依稀能够听到刚刚台上那个人对会议室里在座其他人道歉的声音。

　　这个会议，原本预计是在下班之前能够结束的，连会议室都只预定到6点。

　　按照正常下班时间是6点下班，现在已经6点半，会议室里其他人确实也后面都有些不耐烦，也没那么能够听得进去，只是表面仍旧是兢兢业业的模样，毕竟他们也都只是打工的，肯定是没办法像蒋承洲一样随心所欲，不过最后的那一句“大家都下班吧”，简直就是福音。

　　“蒋总，今天晚上原本有个应酬，我帮您推掉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何刘知道蒋承洲通宵坐飞机往返的事情。说实话，今天上午刚知道那会儿，他是震惊的。结果好家伙，人家马不停蹄飞回来，还赶上了上午10点多的那个会，再就一直工作到现在。

　　“帮我看看有没有今天晚上飞………”话说到一半，蒋承洲自己就停住了，转而说道，“明天有什么行程。”

　　于是何刘把明天的行程给报了出来，顺便还把后天的行程也说了下，因为明后两天的行程是差不多连着的，算是需要出个小差。

　　“行。”只听蒋承洲这么说了一句，还有一声轻到极致的叹息声。

　　至于之前没说完的那句，则没了后话，似乎刚刚那只是一时冲动而已，而此时理智克制住了冲动，又似乎，是因为刚刚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仍旧没有回复的手机，因此泄了气，打了退堂鼓。

　　——

　　——

　　过了几天，奶奶出院了。

　　原本宋诚是打算把人接到家里，出了这么个事儿，怎么可能还能安心把人留在养老院，可是奶奶还是坚持回了养老院。

　　奶奶说，毕竟她在养老院那儿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相比于宋诚那个前几年新搬的、她一次都没有去过的房子，养老院更像是她的家。

　　于是，宋之怡也在养老院住下了，在奶奶的房间搞了一张单人折叠床，算是临时居所。

　　虽然之前的情况很是突然又有些凶险，但现在心脏病的问题已经稳定下来，奶奶的精气神看着已经和之前大差不差，只是因为这么一折腾，消瘦了些，右手也因为摔到那一跤而得静养着，自理能力下降了些。

　　不过现在有宋之怡在旁边照顾着，自然是比其他护工的照顾来得好，姑且不说照顾的专业程度能不能和专业的护工相比，但最起码这是亲近之人的照顾，于身于心都是更好的，毕竟老人家有时候更多的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

　　——

　　房间里。

　　“奶奶，我把午饭端来了，来一起吃吧。”宋之怡把轮椅推到桌前，又把饭菜一一摆好。

　　都是些简单的菜，从食堂打包来的，虽然说不上有多难吃，但也就中规中矩。

　　看着这些菜的时候，宋之怡头一次这么后悔自己以前没有好好锻炼过厨艺，要是自己能有蒋承洲一半的手艺就好了，这个时候就能做好吃的给奶奶吃了。

　　这么猝不及防的想到了蒋承洲，宋之怡自己都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蒋承洲早就已经侵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总是会在碰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

　　吃过午饭之后，宋之怡把奶奶推到楼下花园的凉亭去，晒晒太阳，吹吹风，毕竟钙是骨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晒太阳有利于钙的吸收。

　　今天是个多云天，天气不错，有太阳，但也算不上晒的程度，刚刚好。

　　“奶奶，你感觉怎么样？”宋之怡半蹲在奶奶轮椅的旁边，朝奶奶说道，声音比平常大了一些，怕奶奶听不见。

　　“挺好的，奶奶没事，小怡放心。”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又揉了揉。

　　“小怡啊，谈朋友了没？有没有看上的？我还等着给你带孩子呢。”

　　其实也都知道，奶奶现在这么个身体情况，即使是在这次的意外之前，其实也就只是能够勉强自理的状态，带孩子必然做不到，但这个是她们之间从前就许下的的约定，宋之怡其实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有这么个约定的，应该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奶奶就这么打笑着说过了。

　　这个约定不是说真真切切地要做到带孩子，而更多的是一种希望和期待，是奶奶希望看到自己的孙女长大成人、家庭幸福。

　　“奶~奶………”

　　宋之怡也依旧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撒娇，带着些微的娇嗔。

　　“我们小怡这么好，肯定好多好多人喜欢我们小怡，家世样貌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啊，小怡，你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奶奶的语气忽然落寂了几分。

　　“奶奶！别这么说！肯定可以的！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宋之怡握着她的手，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她左手上戴着的手环，上面有心率以及其它一些身体参数。都是正常范围。

　　两人没再就这个话题深聊，都有意避开那沉重的部分。祖孙俩看着前面的小池塘，看着里面的鱼游来游去，都沉浸在这个和煦的下午。

　　宋之怡不知道奶奶现在在想着什么，但她的脑海中，却是浮现起了一个人——蒋承洲。

　　在奶奶刚开始说“谈朋友”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脑子里就下意识的冒出来了蒋承洲的脸。

　　医院是最多生老病死的地方，是人生最现实的地方，宋之怡感觉自己经过这么一遭，经历了奶奶的意外，也眼睁睁见证了一个生命的逝去，好像，她的心态悄无声息地有了些变化。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一辈子，能做的，无非是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与此同时努力去追求自己渴望的。

　　人生是一路向前的，是没有回头路的。

　　在无数个岔路口，人需要做出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了不同的前路，即便是后来觉得后悔了，也没有办法再倒回去，只能是带着这份后悔继续往前，然后走到末路，尘归尘土归土。　　“小怡啊，我是过来人，有些事情可能只有活到一把年纪了，回头看的时候，才能明白，明白自己是哪一步走错了，明白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明明刚刚祖孙俩都是静默着的，此时奶奶却忽然开口，而说出的话，偏偏和她刚刚的那些思绪顺承了起来。

　　“小怡，奶奶现在没什么别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幸福，我知道，因为你父母的事，还有以前你在学校的事，你班主任也告诉过我，你啊你……就是太懂事了，有什么心事都自己藏着憋着，这样不好。”

　　“原本我以为你们年轻人，更会想得开一些，你迟早会想通的，结果到现在你都还是这么固执，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之前在医院的晚上，一个人看着手机，结果莫名掉眼泪，还有，以前跟你说谈朋友话题的时候，你每次都是说谈朋友也没什么意思，说一个人挺好的，但这次却没那么说。”

　　“小怡，我是人老了，但我还不糊涂，很多事情啊，我都看得清的，甚至看的比你清。”

　　当奶奶的拇指指腹擦过自己的眼尾时，宋之怡才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原来………奶奶知道。

　　原来，某种程度上，奶奶都能看清的东西，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看清，又或者说，直到现在才敢真正面对。

　　“傻孩子，哭什么，是不是那个男孩子对你不好？那样的话那可不行，咱换一个。”

　　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和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结果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哭着回家的时候，奶奶就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翅，说是不是别的小朋友欺负你了，说要带她去理论，此时此刻，这种如出一辙的被护着的感觉，让宋之怡更加的想哭。

　　她哭得更大声了。

　　“没有……奶奶，他没有欺负我，”大概是因为哭着的时候说的这番话，可信性好像不是很高，奶奶仍旧是半信半疑的表情看着她，“奶奶，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我………我，我不敢，我不敢喜欢他，我喜欢他，但………我怕我们最后也会分开。”

　　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在最亲近最亲近的人面前，她终究是卸下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哭得像个小孩一样，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说出了她的喜欢，也道出了她的顾虑。

　　“为什么要去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那要你这么说，人从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要死去，那难道要在这种怕死的焦虑中度过每一天吗，所以同样的道理，小怡啊，你得看明白自己的心…………”奶奶替她擦去眼泪。

　　哭声渐渐停止住了，宋之怡感觉这一顿哭，是压抑了许久的各种情绪的发泄，哭完之后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很多。

　　好像连带着，心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天平，也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奶奶………”

　　宋之怡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哑，忽然之间，却由哭转笑，正当此时，那刚好遮住太阳的云似乎被风给吹走，此时阳光忽然变得热烈了起来，一如她的笑颜。

　　“奶奶，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男朋友吧。”

第83章

　　听到那道特别提示的铃声响起时, 蒋承洲微微抬手，打断了正在讲话的人。

　　眼看着这合同就快要签下，而此时此刻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人, 却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里边的人大眼瞪小眼，都一时紧张了起来。

　　何刘赶紧站出来，稳住局面，说蒋总是有一些私人方面的急事需要处理，让大家稍事休息片刻，稍安勿躁。

　　一走出会议室, 蒋承洲就近走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会议室里，很快接起了电话。

　　他说过，让她有事的话联系他。

　　“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男人的语气带着些焦急。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然后他便听到，宋之怡喊了他的名字，只是那声音一听就是哭过的。

　　听到这, 他更焦急了，还以为是宋之怡那头又出了什么变故，不是都已经平安出院了吗。

　　蒋承洲抬步就要往会议室外面走, 打算坐最近的一趟航班直接飞过去, 结果手刚拉到门把手, 就听到那边说——

　　“没出什么事儿, 不过……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女生刚开始声音还有些要解释的慌乱, 但听到后面，蒋承洲那颗悬着的心反而是稍稍冷静了几分, 因为听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虽然是哭过的, 但现在说最后那句话时的语气，似乎还带着几分………羞怯？这让他心生疑惑。

　　“你说。”男人道，握着门把手的手依旧握着。

　　“蒋承洲，那什么………我奶奶说想认识下我男朋友，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了。”

　　时间静止了似的，蒋承洲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通话还在进行，但两边都没有出声。

　　“蒋承洲？”电话那头，传来宋之怡试探的声音，相比之前的羞怯，此时多了几分紧张。

　　“我在，”蒋承洲的手紧了紧，恨不得自己能直接出现在宋之怡面前，“把电话拿给奶奶，我先打声招呼，正式见面时我再补上礼数。”

　　“我一直开着外放………”宋之怡道。

　　然后宋之怡就听到了男人似乎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刚远了些，似乎是特意把手机拿远了些才清的。

　　“奶奶好，”男人清亮的声音传来，一本正经的，但又没有他平日里的严肃，而是带上了来自晚辈的敬重，“我是蒋承洲，叫我小蒋就好，我是……之怡的男朋友。”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宋之怡原本还是看着奶奶的眼睛，此时便有些害羞的低了下去，耳尖似乎也微微有些发红。

　　“诶，好好好，小蒋好，听声音就感觉是个小帅哥，郎才女貌，好好好。”

　　刚刚奶奶说想要看一下照片，但是宋之怡发现自己手机里并没有蒋承洲的照片，只有一个之前许闯拍的，宴会厅外那玫瑰花园里他俩的背影，但没有正脸。

　　再加上一如既往的，网上也仍旧是没有蒋承洲的证件照图片，所以奶奶说想看照片的时候，宋之怡只得是说到时候见真人更帅，说留点惊喜，就此揭过。

　　不过，其实也可以打视频通话，但宋之怡不想让蒋承洲看到自己这副哭过之后的模样。

　　对老人家来说，隔着电话的沟通，总归是没有那么的便利，于是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把电话挂了，说到时候当面说。

　　蒋承洲说他坐今晚的飞机过来。

　　好几天都素面朝天的宋之怡，决定待会儿回屋之后好好捯饬捯饬，连房间也作势说要好好收拾下。

　　看着自己孙女这副多了些生机的模样，而她也知道这生机是来源于谁，奶奶无声的笑了。

　　——

　　回到刚刚那个会议室，里面的气氛有些沉闷，大概是害怕今天的签约有一些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