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

　　“别人的想法不重要。”陆同舟把王妩的手放进被子里，“你一直很勇敢坚强的，小妩，这次也一样。”

　　王妩蜷缩在被子里不肯探出头。

　　很快成江海缴了费过来，和靳明嫣一起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靳明嫣发呆，成江海突然道歉，“对不起。”

　　靳明嫣没应。

　　陆同舟从病房里走出来，靳明嫣没看他。

　　成江海看着陆同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别离开吗？

　　他是个人就说不出口。

　　陆同舟关上门，牵起靳明嫣的手，话是对成江海说的，“我转钱给你交医药费，你照顾好小妩，我去京都。”

　　靳明嫣鼻子突然发酸。

　　发生了这种事，他还是决定跟她走。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靳明嫣依旧低落，从一开始不知道该想什么到现在觉得愧疚。陆同舟在落星镇长大，病床上躺着的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果那个人是何今颜，她一定不会不管不顾。

　　靳明嫣停下脚步，陆同舟回头看她，“怎么了？”

　　见到她复杂的眼神，陆同舟含着笑，轻轻掐她的脸颊，“想什么呢？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就算千难万阻，他踏平这千难万阻。

　　靳明嫣上前抱住陆同舟的腰，“迟两天回京都吧，不差这两天啊。”

　　陆同舟摇头，“今天就去。”

　　“为什么？”

　　陆同舟没回答，只是抱住她，很轻很轻一声叹息。

　　因为他比她更怕他们之间产生变数，他总觉得，他跟不上她。或许是一种预感，他越来越不安。

　　靳明嫣还没做好决定，就听到王妩突然大出血的消息。

　　靳明嫣脱了高跟鞋，和陆同舟一起站在手术室门前，陆同舟身材高大，却也不堪重负，慢慢跪地上给她穿好鞋，宽大的手掌捏住她纤细的脚腕。

　　这段时间陆同舟身上的肉养回来了一些，靳明嫣低头看他，突然觉得他的肩膀宽阔不少，身上有了成年男人的稳重感。只是这么多人都依赖他，离不开他，连她也是，他一定很累吧。

　　手术完，王妩她妈才赶过来，在病房门口一边哭一边嚎，成江海一直在一旁安慰。

　　“大成啊，你不知道镇上的人说的多难听啊，出了这种事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她从小就听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下贱……不自爱……”

　　“够了！！”一直沉默的靳明嫣突然吼了一声。

　　走廊顿时安静。

　　“什么以后该怎么办？她该上大学上大学，有错的不是她！是那个渣男！谈恋爱不是下贱！不是不自爱！她是你的女儿，现在最难受的是她！别人怎么说重要吗？！”

　　靳明嫣说完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指责的立场，但她太气愤了。

　　在王妩她妈呆滞的眼神中，靳明嫣直接转身走了。

　　靳明嫣一直陪着陆同舟呆在医院里，晚上十一点多王妩的爸爸终于出现，手里拿着用方便面袋子包起来的五千块现金。

　　陆同舟从那只颤颤巍巍的手里接了钱。

　　“舟舟，这些年你帮了小妩不少，我都让小妩一笔一笔记着，等她赚钱了一定还给你，叔真的谢谢你。”

　　灯下男人的脸上一道一道皱纹，身躯佝偻，不断和陆同舟说着感谢，说到王妩，看着沉闷呆板的男人眼圈发红。

　　“早知道我们就不生她，我们没用，生了她让她受苦。”他说，“你们走吧，我今晚留下来照顾她。”

　　靳明嫣和陆同舟手牵手走出医院，陆同舟带她去吃饭，在烟火气十足的夜宵摊子上，靳明嫣问王妩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种地种菜，靠天吃饭。小妩她妈糖尿病很多年了，她爸以前从山上摔下来过，做不了重活。”

　　靳明嫣嚼着嘴里的炒面，心里不是滋味，“五千块够吗？”

　　“不够，他们没钱交医保，现在没有报销。”

　　“那我出——”

　　靳明嫣的话还没说话我，陆同舟就低头吻下来，吻了一下就分开，“我来处理。”

　　陆同舟着看她，眼底的情绪让靳明嫣猜不透。

　　她突然想到什么，“陆同舟，你是不想用我的钱吗？”

　　陆同舟什么也没说，把她抱在怀里亲她。

　　后几天，陆同舟去医院，靳明嫣呆在家里画画，她找何今颜打听孟哲，不打听不知道，原来孟哲是孟茹的弟弟，孟茹就是盛闻如今的订婚对象。

　　看来孟哲是因为盛闻才会来落星镇，这一切早就有了联系，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何今颜去找了孟哲，孟哲听到王妩怀孕流产的事只说了一句“好聚好散，别把事闹太难看”，并同意给五十万营养费。

　　何今颜忿忿不平，“孟哲这丫的要出国镀金了，妈的，死渣男，那个小美女是不是伤心死了？”

　　靳明嫣一边画画一边和何今颜打电话，“嗯。”

　　“不过想想啊，这种风流的富二代哪是能轻易被人拿住的角色啊？他京都每个前女友都是那种风情万种的性感美女，只有你那里的这个谁风格不一样。”

　　“王妩，她的名字。”

　　“行，王妩，那什么，五十万要不要啊？”

　　靳明嫣冷哼，“不拿白不拿，你转到我卡上。”

　　再次见到王妩，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苍白，可最令人心惊的是她苍凉的眼神。

　　靳明嫣把带来的康乃馨放在床头，病房里的颜色终于没那么寡淡，她轻声问，“今天好点了吗？”

　　“对不起。”王妩忧伤地看着她。

　　出事后，成江海和王妩都跟她说了对不起这三个字，靳明嫣知道他们是真觉得抱歉。

　　王妩已经和初见时不一样，可靳明嫣宁愿看见她骄傲浑身带刺的模样，总归欣欣向荣，而不是现在这样枯萎凋零，她本来就在最美好的年纪。

　　“小妩，孟哲不是个……好人。”靳明嫣本来想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但王妩的眼神在听见孟哲两个字时不停波动，她才立马改了措辞。

　　王妩用力睁着眼睛，泪珠一滴滴从眼角滚落，身体颤抖起来仿佛马上要破碎在空气中。

　　她和孟哲不平等，他是天之骄子，她是贫困生，都说他们在一起是她高攀，都觉得孟哲是她被陆同舟拒绝后的第二选择。

　　不是的。

　　谁也不知道她仰望了他一眼又一眼，为他心动了一次又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用最纯真的东西来赌他的真心，其实她想要的真的很少。

　　爱可真难得到啊。

　　靳明嫣留下了银行卡，她相信王妩会明白孟哲的意思，虽然很残忍，但王妩需要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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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后王妩出院，陆同舟去帮忙，靳明嫣在家里上法语课。

　　本来说好一起出去吃午饭，但到了中午十二点多还没看见陆同舟的身影，靳明嫣只好自己出门，吃完饭回来碰见陆同舟和成江海站在楼道里。

　　“为什么动手？”陆同舟压着火气。

　　“他们该。”

　　“他妈的！”陆同舟回身一拳砸在成江海脸上，成江海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陆同舟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们几个七老八十了，你一拳下去把人打死了怎么办？你想坐牢吗？！啊？！你脑子还清醒吗？！”

　　“不清醒！不清醒！！”成江海用力推开陆同舟，嘶声大吼，“我他妈不清醒！清醒不了！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说小妩吗？说她不要脸，说她下贱淫|荡，说她破鞋烂货，操！操操操！我怎么就没把他们的嘴撕烂！我怎么就没把他们打死呢！！”

　　成江海吼完，楼道里安静了一瞬，令人窒息。

　　“行啊。”陆同舟一身黑站在楼梯上，身形挺拔锋利，他慢慢扬起下巴，轻轻地笑，“那我先打死你。”

　　成江海梗着脖子吼，“你来啊！！”

　　陆同舟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抬脚踹过去，成江海反扑，兄弟俩旁若无人动起手来，谁也没让谁，拳拳到肉。

　　靳明嫣藏在拐角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渐渐的，动静小了，成江海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断发出呜咽声。

　　陆同舟斜靠在灰白的墙上，汗水濡湿了额前碎发，眼睛异常明亮，他盯着上面的蜘蛛网很久没动，过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糖放嘴里。

　　成江海不断哽咽，“我把你们当亲的兄弟姐妹……舟哥，是我没用……”

　　陆同舟随手把汗涔涔的头发往后撩，露出宽阔的额头，鼻梁更显高挺，他蹲到成江海身边，目视前方，“闭嘴，有什么好哭的。”

　　成江海更伤心，“我帮你打一次架，小妩借你一本书，你就照顾我们这么多年，舟哥，有时候想想，我可真该死啊这么拖累你。”

　　陆同舟低头轻笑一声。

　　“你赶紧跟大小姐走吧，宋昌衡我会解决，棋牌室我会保下来，小妩我会照顾好，一切都会好的。”

　　陆同舟“嗯”一声，低声说，“对不起，我放不下她。虽然不确定能和她走多远，但只要她需要我，我就得在。”

　　靳明嫣默默转身下楼，外面太阳当空，她撑着伞一边走一边流汗，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中，前段日子她在这里拍了毕业照，还和陆同舟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拍了单独合照。

　　高考了，毕业了，要离开了。

　　她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回家时陆同舟依旧不在家，听说宋昌衡又去棋牌室闹事了，陆同舟带人过去解决。

　　靳明嫣想了很久，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给陆同舟打电话没接通，她给他留言说她一个人回京都拿护照。

　　刚下飞机，靳明嫣就被陆同舟电话轰炸，她满身疲惫，找到一个角落蹲在行李箱旁边接电话。

　　第一时间，两人都沉默。

　　“对不起。”陆同舟的声音很沉，他不知道在哪，背景寂静的吓人。

　　“陆同舟，我们都不需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陆同舟又重复，尾音低下去，轻轻哽咽。

　　“你哭了？”

　　“没。”

　　“怎么声音不一样了？”

　　“太想你了。”

　　“我才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