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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二十二轮月
回去路上, 花月心情不错,她自己主动将心间重石挪开,旁人再想覆压千斤,便不再那么轻易。
她背靠座椅想轻哼小调, 恰好车内外放的摇滚乐节奏热烈, 于是她跟随乐点脚尖轻晃, 借着封铎的审美歌单, 自娱放松。
然而他们刚刚拐进林道不久, 鼓点忽的偃息, 车子竟在途中意外抛锚。
封铎两次拧动钥匙尝试发动无果,不得不下车支开前盖检查,五六分钟后,他蹙着眉心回来,如实告知:“车子年头太久,可能是哪个部件老化出了问题,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但今天大概率是发动不了了,只能找人来拖。”
花月点点头,情况虽然棘手, 但总归可以寻援解决。
左右看了看,发现视线可见范围内, 还真有一处灯火明亮的光点, 想来那应该是附近能找到的最近人家了, 她立刻指了指,示意给封铎。
“你看, 那边有一家住户,我们不如找他们帮忙?”
封铎顺着她的动作看去,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眼神里浮现一刻微滞,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嘴唇抿了抿,没立刻表态去还是不去,神色复杂的模样是花月从来没有见过的。
自认识以来,他很少这般自陷深度纠结。
“怎么了,那家不可以吗?”花月疑问道。
封铎语气并无如面色一般的波动,只平静道:“那边不一定有车,我知道沿直路往前走两里地,有户人家做活鱼生意,他家肯定有运货的车。”
花月没有多想,作势下车要给他一起去。
封铎却拦住她:“你在车上等我就行,我最多半个小时就回来,外面太冷,这一路灌风怕你遭不住。”
耳边朔风嘶鸣,确如野兽的低吼,花月缩了缩脖子,当下只半开一侧门,就足够叫人牙颤身抖。
但她一人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花月心里难免发怵。
“别怕,你锁好车门,我很快回来。”
“那好。”
她不想再耽搁时间,在冒风把脸冻煽和克服胆怯之间,她绝对更珍惜自己的美貌,于是勉强答应独自下来。
封铎循交规,把车子停到路边,虽然这里夜晚来车的几率很低,但他还是安全至上的将三角警示牌仔细放在车后五十米处,以对后作提醒。
做完这些,他下车打开后车门,从后座堆放的迷彩挡风棉服中拿起一件重新穿在身上,花月看他动作一眼,很快讪然偏过目。
封铎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嘴唇微微勾扬,说话有点欠揍:“还没来得及事后处理,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再穿一回。”
花月瞪他一眼:“反正你不嫌你自己脏。”
封铎低头作势深深一嗅,挑眉回:“也有你的香啊。”
“你再说……”
花月咬牙切齿,对方立刻示意投降。
他最后又安抚叮嘱花月两句,接着转身迎风加快向前寻援的步速。
两人分开时,花月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量,于是百无聊赖之际,她坚持忍着无聊没有用刷手机来打发时间。
花月以前从未感觉,半个小时居然如此漫长,她老老实实等了二十分钟,见封铎没有回来,便稍有松懈地改了主意,心想反正只还剩十分钟,余下的电量肯定够用,于是她打开视频APP准备继续追会剧。
剧目还是铃铃给她推荐安利的,小姑娘当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肯定好看,花月闲来无事,又听她讲述得天花乱坠,这才尝试心态地决定打开看了看,是部前几年的韩剧,春雨樱花的都市浪漫氛围,剧情出乎意料得不错。
她看得投入,车里的空调热气早就散尽,花月觉冷,双手缩进袖口里,用略带的滑稽姿势艰难捧着手机,期间不慎手机滑落出去,她弯腰捡回无意触到锁屏摁键,屏幕再亮起时,她这才注意到眼下时间,已经距封铎离开过去四十多分钟了。
她尝试给他打电话,却听客服回复对方手机不在服务区,他没有按时回来,可她手机只剩下最后的十格电。
花月不喜欢坐以待毙,她看向视野可及范围内唯一的一处明火,犹豫要不要过去借杯热水暖一暖身。
想着封铎手机有信号时或许会联系她,她这边没电反而会棘手。
思及此,花月没再迟疑,她伸手从后面拽来剩下那件迷彩棉服,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保暖为主地穿在身上,准备下车前,她停顿一秒,学着封铎的样子低头闻了闻衣服的味道。
骗子。
明明什么气味都没有。
她下车用力关严车门,寻着光亮方向往前走,不知算巧还是不巧,她刚走不到五十米,忽的听到身后传来车辆驶动的声响,远光灯变成近光,光束从后打在她身上,在石砺路面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
那不是封铎离开的方向,花月头也没回。
如果她不是一个人,那就近寻助无疑最为省时省力,但眼下封铎不在,她不想黑灯瞎火的与一个陌生人在路边打照面。
心怀微微的警惕心,她挪步往路边靠了靠。
后面的车子很快越过她,是辆高尔夫白色轿车,对方车速不快,花月抬眼便看清其车牌,原来不是本地车辆。
然而意外的是,她没有招手示意,对方却主动停车下来问询。
司机是个女生,面容姣好,刚刚到肩的中长发微卷,很衬雅丽气质。
“你好,是遇到麻烦了吗?”
大概是因为对方性别的缘故,花月防备心稍减,她点点头,如实告知给对方自己同伴很快就会寻援返回,叫他们不必为自己耽误时间和行程。
女生对她微笑了下,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点光亮,花月看过去,瞬间诧异,那正是她想去的地方。
“放心不耽误的,我们就快到家了,就是那边。”
花月心叹一声真巧。
如此,她也不好诚实说明自己的目的地就是人家家里,她尴尬回笑了下,正犹豫要不要顺水推舟领了好意,这时候,白色轿车副驾驶室走下来一位身形瘦消却高挑,鼻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很显文质彬彬的青年。
花月看过去,只是很奇怪,青年没在她身上回视目光,而是眼神意味深深地看向封铎那辆抛锚在路边的旧车。
他出神一般呆看得有些久,直至女生轻咳一下,才令他后觉地回神。
他礼貌颔首,冲花月无声打了招呼。
女生比青年热情一些,再次提议道:“在这里等实在太冷了,反正我们那边离这也不到200米,你跟我们去书屋喝杯热水回回暖,等你朋友回来,鸣声笛你就能听到,是吧弋阳?邀请邀请客人关顾你的书屋。”
被点名的男生反应不大,神色依旧淡淡的,但却愿意配合女生的玩笑。
他对花月说:“如果愿意的话,欢迎参观。”
花月有些好奇:“那是书屋,是对外营业的吗?”
女生弯了下唇,代替回答:“那间屋子是他的工作室,副业开个小店,也算对外营业,但客人不多,主要是本地喜欢读书的朋友,每周五会过来参加读书分享会。”
花月:“听着很有意思。”
“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参加的,不过你……应该不是本地的?”
花月点头应道:“嗯,我是游客。”
“看着确实有些面生。”
闲聊到这儿,女生不禁冻得缩了下肩膀,那位名叫弋阳的青年立刻出声提醒两人上车,花月倒没觉得太冷,她身上不伦不类多穿了一件封铎的丑衣服,风度别再想,但防风御寒的效果的确很不错。
上车时,女生依旧坐主驾驶位,青年自顾自打开副驾车门,动作稍显缓慢地抬起左腿,他好像平衡力一般,身形晃了下才顺利坐进去。
花月没多想,在后排坐好,拿起手机再次尝试与封铎联系,可对面依旧显示信号不足,同时间,她手机电余过低,黑屏关机。
女生健谈,刚进书屋便主动和花月交换了姓名,她名字里带月字,而对方的姓名巧合含星,虞繁星。
两人各自一杯红枣热茶入腹,暖意从内而生,两步远的斜侧方向起着一架炭炉,炉上横着不锈钢烤架网,弋阳安静坐在炉前为她们烤蜜橘和龙眼吃。
二人聊天继续,涉及职业相关的交流,花月有意回避,只说从事自由职业,时间自主,对方言说羡慕一二,介绍起自己在做纪录片导演工作,听起来专业感十足。
吃完茶点,虞繁星带着花月参观书屋摆置,室内的书架并不是林立摆放,而是分格断,嵌进墙壁,总共三面,原木色,书籍填充其中,琳琅满目的低高饱和色彩,很有设计感。
中间有三张长木桌合并,配座椅,桌面横放着一块硬纸牌,标志着阅读区三个字,虞小姐顺势介绍说,这就是书屋开展读书会的地方。
简单介绍完,她示意花月可以自行参观或者挑选书籍阅读,而后回到待客厅,跟随青年上了二楼。
青年背对着人,行动似乎有些不便,像是腿脚受伤的模样,意识到继续打量不太礼貌,花月及时收回了视线。
一楼除她无人,她安静地目光巡睃于书格,后细致发现有些隔层里不只有书,还有一些文创摆件、艺术木雕、绿植多肉之类的点缀,如此不似寻常书局汗牛充椟的密麻无趣,更添阅读之外的生活气息。
她一格格看过去,目光率先被一张拍立得合照吸引,照片中两个人,女生弯唇笑得温柔,而青年面无波涌地坐在轮椅上,不看镜头,只看她。
轮椅。
花月神思微定,回忆起相关细节,惋惜心叹了声怪不得。
正要收回视线,她无意余光一瞥,看到合影旁边摆着一张13年北州中学的毕业生合影。
画面上是统一的蓝白色校服,背景茵茵葱绿,隐约可见两排挺立的白杨,还有照片正中,字样分明的欢送毕业生的红色横幅。
男生留短发效果其实都差不多,但上面女生发型居然也一致的全部是挂耳学生头,亏得同学们面容青春朝气,才为这合影增添几分活力与生动。
照片正下方就有名字。
花月也是消磨时间,无聊依次扫过,视线忽的一顿。
最后一排,右数第一个——封铎。
她按位置去找熟悉的面容,却并无所获,即便她没见过封铎少年时期的模样,但照片上对应的人脸却明显不是他。
旁边的一个也是熟悉的名字,就是方才女生出声唤过的,弋阳。
奇怪的是,照片上同样没有青年俊秀的眉眼,他的那个位置,站着一位与他气质完全不同的强壮憨实的男同学。
花月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实际却并无所获,但明显的是,封铎与这家书屋的主人是认识的旧友。
同时,楼梯那边传来动静,虞繁星从二楼下来,朝她走近。
“在看照片?”
既然主人将东西摆放明面,那便并无隐私的顾虑。
花月如实点点头,回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男女朋友,这张合影拍得很登对。”
她指那张二人合照。
“谢谢。”虞繁星很大方,揶揄的口吻也点评一句,“他不爱笑,提醒过多少次,就是不听话。”
花月莞尔,照片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青年眼底的温柔应比笑容更暖人。
她心里还有谜题未解,于是主动又问:“这是老板的毕业照?”
“不用叫他老板,名字就行啦。”虞繁星闻言把照片从书格里拿出去,看了看说,“上面没有弋阳,他高中肄业,但同学和老师好心,专门为他打上了名字,以作纪念。”
花月:“这样啊……”
那封铎也是如此,高中肄业吗?
花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封铎了解太少,以前她不好奇,但现在却想了解他的过去。
手机来电响铃从客厅传来,是花月自设的一段英文歌,方才手机没电,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虞小姐借了充电器来用。
“可能是你等的朋友回来找你了。”
“大概是,我过去接一下。”
滑下接听键,封铎略显焦急的声音紧张传来:“喂,花月?”
“我是。”
“你没在车里。”
花月准备解释:“嗯,刚才……”
封铎将她打断:“你现在人在哪,室内室外?”
北州冬日零下最低温可达零下三十到四十之间,加之朔风猎猎,拂冽在面,人行在外极有可能身体失温,这也是他开始没许花月一同跟随的主要原因。
花月安抚他的顾虑:“在室内。”
“具体哪里?”
“伏阳书屋。”
对方忽而沉默。
花月敏锐察觉他这一刻的情绪变化,手心拿稳手机,对他道:“封铎,你来接我吧。”
片刻后,对方低声才回:“好。”
电话挂断,花月抬头,见虞小姐看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她等了等,对方却始终没有启齿。
……
封铎来得很快,却没有敲门打扰。
他等在书屋正对的那条沥青马路上,孑然立于孤挺的昏黄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沉默点了支烟。
等到花月隔窗注意到他的时候,地上的烟灰已经落得分明。
她匆匆与虞繁星道别,穿上外套跑出书屋,气喘吁吁站到封铎面前,恼得打了他手臂一下,而后嗔怨开口:“到了不打电话,你要把自己冻死在这儿吗?”
封铎手拂空气两下,冲她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花月顺势掐住他的脸,口气汹汹的:“老实交代,高中为什么肄业,打架?还是早恋?”
封铎明显并不意外她会突然知道这些,他偏过眼去,从鼻腔哼出一口气来:“什么早恋,老子压根就没恋过。”
闻言,花月手劲松了,心头也舒坦不少。
但她没外露欢喜,放下手,继续又问:“不然那是因为什么?”
封铎早说过,无论什么,她问他必答。
所以哪怕他不愿旧事重提,哪怕那并不是一段光荣经历,他依旧愿意践行诺言,开口对她坦实:“因为缺钱。”
“缺钱?”
花月重复一遍,口吻难掩意外。
封铎留心她此刻全部的反应,深眸隐隐晦涩,却故作轻松地回道:“你从小在国外长大,家庭条件肯定足够优渥,大小姐不识人间疾苦正常,你应该想象不到老子那会儿被钱逼到走投无路时的狼狈。”
“当然,只是那时候。”
他看着花月,莫名其妙补上最后一句。
花月没有如此敏锐,只想自己可不是什么富人家的大小姐。
封铎带她先回车上避寒,车子已经修好,载封铎一起过来的修理工人率先开车离开。
也是天意弄巧。他本意想寻的那户做活鱼生意的人家,今日正好有聚餐活动,餐席的亲朋之一就有会修车本事的,封铎无心打扰他们的兴致,可对方无论主客都异常热情,没有办法,封铎只好坚持支付他们双倍的劳动报酬,以表无意的叨扰。
至于手机信号问题,他也无法解释,只知时好时坏,尤其处于室外严寒之际,大多情况都是坏的。
安全带戴好后,两人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安静的密闭空间里,花月主动关询问道:“你那时遇到了什么难事?”
封铎不答反问一句:“知道死神降临的地方吗?”
花月摇头。
“ICU急症病房外,家属等待区,死神路过都得闭上眼,不堪人间惨剧。”
他垂眸继续:“ICU两万块一晚,没等来医生的妙手回春,家属们个个急成犹斗的困兽,他们熬着一晚又一晚,耗到最后,为亲人盼生的期翼都变为盼死的薄凉,等到心电图仪曲线显示平直的瞬间,人们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下口气。”
那种冰冷无望的感觉,封铎一辈子不会忘。
花月克制的口吻:“是谁生病了?”
“一个对我很好的长辈。”
“你是为这个长辈筹钱,才选择放弃学业?”
封铎很轻幅度地点了下头。
花月心里不太好受,她急于想了解他更多:“那退学后你都做了什么?”
封铎没刻意装包袱,肯对她坦白讲实话:“刚开始什么都干,倒把买卖,看网吧、做服务员,修车、赌球……最后发现,能挣大钱的都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赛车。”
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封铎将头垂下去,面上并无显露半分提及光辉荣耀事业的神采奕奕,若不是花月好奇,特意拿手机搜索了他的名字以及Silver Tiger的战队相关资讯,又亲眼看到从上到下满满罗列的荣誉奖项,参赛视频华点解说,冠军庆祝图等等,她都还以为封铎并未闯出名堂,且学业尤耽,前程受阻。
她在维基百科上将封铎的个人介绍看了很多遍,仔仔细细,逐字逐句。
而后抿唇开口:“封铎……”
她照着总结徐徐念出来。
“Silver Tiger明星车手,将近取得百次分站冠军,罕见华人面孔,xx年新皇登基,打败卫冕冠军车手诺亚,成为新的神话缔造者……”
这些官方稿词从她嘴里一句句冒出来,封铎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他耳朵莫名觉痒,心头更隐隐发胀。
他忍着那丝不该有的雀跃,懒散回一句:“怎么?”
还怎么……
给她迎面放一声响雷,他很得意是吗?
花月眯了下眼,有意拆台:“你知不知道,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司机。”
“可以当你的司机。”
封铎边说边重新发动汽车,应允得十分痛快,待车子稳定速度后,他目视前方,再补了句:“享受冠军服务,你有这个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