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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九轮月
依旧是那辆军绿色旧吉普, 封铎熟稔驾驶,载着花月驰向原始森林的最深处。
凛冬之季,叶落裹素,这抹绿竟成深林中难得一见的色彩装点。
驯鹿部落并不远, 从木屋开车出发不过用时十来分钟, 引擎熄灭时, 花月好奇透过车窗去看, 眼前映目一间简陋木棚, 棚顶檐边高挂一块受尽风吹霜打的旧匾, 上面有清晰镌刻的汉文,却明显不是出自机器印刻的工整,字痕纵放劲力,透着悖狂的人气。
花月定睛,默默读了出来:“要能看见星星……”
她不解其义地看向封铎,对方则默契地接过话音,开口解释:“曾经的鄂温克族人在林岭游牧,逐鹿而居,每次迁移木屋时,除了因驯鹿集聚, 还要新居能看得到星星,为了传承旧俗, 眼下对游客开放的驯鹿园也就选此为题了。”
花月由衷道:“很浪漫。”
封铎轻笑着看向她:“所以与驯鹿为伴的, 可不只有圣诞老人, 想近距离去摸去看也不必非去北欧。”
他语气分明的揶揄,花月不禁没恼, 反而虚心应道:“恩,记住了。”
这里并不比任何地方逊色。
两人下车, 走近木棚,里面几乎一览无余,摆置安设十分简陋,一桌一椅一炉灶,还有紧挨墙角的一把单人折叠硬板床,好在室温算暖,隔绝了屋外的寒潮,在里面并不会感觉湿冷难熬。
里面只有一位带驼色棉帽的年轻少年在,看到他们眼神一愣,而后赶紧抽纸擦嘴,把手里的泡面碗放下,起身惊喜道:“铎哥?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北州的,怎么没听军伯提起过?”
封铎回:“没几天呢。”
这里不大,或许村子里随便两个人见到,都能攀上些或近或远的亲连关系。
花月并不觉意外,她站一旁安静听两人闲叙,介绍到自己时也会及时回应一个礼貌微笑,从两人对话中她得知,原来驯鹿园是封铎父亲的,赶上旅游旺季这里还会开园招待游客,少年是他找来的小时工,平时做做清洁工作。
寒暄很快结束,封铎朝前伸手,少年递来两个大大的竹篾篮子。
里面装的应该是喂鹿的食物,花月多看了两眼,辨不出里面是什么,只看颜色偏干黄,像是不知名的杂草。
两人在木棚后门分了篮,一人一个,单手提起也并不觉重,面前是一条狭长又笔直的林间小道,左右不规则排列着高耸冲天的白桦与樟松。
封铎走在前,她逐步亦趋,跟着脚踩冻土之上,开启正式的寻鹿之旅。
花月没有经验,途上担忧启齿:“动物大多是认生的,我们这样冒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容易找到踪迹?”
专门跑这一趟,若是扑空就不好了。
封铎脚步放缓,等她和自己并肩时才回:“反正肯定比你见到的袋鼠要友善很多。”
那真不是一段愉快经历,花月听完只觉更加忧心:“驯鹿角看着那么威风,它们伤不伤人?”
封铎消除她的顾虑:“不会,就是看上去威风而已,那是群贪吃的家伙,记得护好你的篮子。”
初听这话时,花月还有点不以为意,直到第一只驯鹿出现,尝到她手里的第一口鲜美,开始对她穷追不舍时,她方后知后觉意识到姿态高冷可比追赶粘人要好应对得多。
鹿角开如枝杈,又像珊瑚,舒展得格外美丽,可它的坚硬又使人难以招架这份亲近与热情。
花月手足无措,难得的面露憨态,闪躲间,她手心无意碰到鹿颈上蓬蓬密密的毛发,还未来得及收手,就被它抬头吐出的热气拂痒指尖,花月瞬间被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用害怕,它们很温顺,不会轻易攻击人的。”
“把苔藓放在手掌心,干脆递出去后别立刻缩回,可以跟我学着做。”
“它们吃到食物就不会再缠你了,花月……”
封铎尽心远程指教,也不顾自己这边的鹿能不能吃到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月身上。
他从来都是耐心欠缺的人,别说教人喂鹿这样的小试牛刀,就是曾经在车队,他给新人操作复刻一段比赛时超高难度的冰上起舞,极限控速时,若他们一时领悟不明,他也不会好心再讲解一遍,如果再被追问一些蠢问题,他更会直接挂脸,对其劈头盖脸一通骂。
姜睿哲最是清楚,新一代的那些小子们有多怕他。
“封铎,封铎……”花月连叫两声他的名字,无奈将蔑篮高举,左躲右躲,实在应付不来,不得不开口求助,“你过来帮我一下。”
封铎由此将回忆思绪收回,再顾不得旁的,只因眼下时刻,花月拘拙的模样着实可爱。
教,他会慢慢教。
从未有任何时刻,他感觉自己耐心如此之多。
驯鹿有灵,只有三只跟着他,其余大多数则仿佛‘欺生’似的,全部将花月环围,将她捉弄得不轻。
封铎掩笑朝她走近,看出花月脸上明显的窘迫:“至于怕成这样?”
花月目光求援。
封铎见状不再废话,动作没半点拖延,直接长腿一迈挤进鹿群里,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提篮,食物一走,粘人的驯鹿立刻态度转变,纷纷甩尾跟上封铎的脚步,好像一瞬便忘了刚刚一直纠缠不放的花月。
花月目瞪口呆,心想这些动物朋友可真是比渣男还渣啊。
封铎将驯鹿引走,她得以空暇喘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伸手数了数鹿群数量,这才觉只这一会儿功夫,林中现身的驯鹿已有八头。
果然如封铎所言,不认生。
但……很欺生!
深林幽静,耳畔陆续回荡着风声,蹄声,咀嚼声,野趣惬然。
太久的一段封闭时间里,她忽略自我观察,忘记生活感受,过得一团乱麻,但此刻,耳清目明,仿佛所有的感官知觉全部归拢,她又能朝前看了。
她掏出手机,给不远处的封铎和鹿群拍了合影,之后转成自拍模式,将自己的半张脸露出,略微虚化的背景里,那道黑色身影格外挺拔,面容虽模糊了些,但显出的轮廓依旧可见的威凛,在他身后,驯鹿成群,森木巍然。
她很满意成片。
身处自然原岭之中,人不自觉地在汲取能量,向内充盈。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不过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空气涩涩的夹杂泥土气,实际并不算好闻,但又有什么关系,真实,原始,无矫饰,这一刻,她真的身心放松。
提篮中的苔藓碎全部喂完,驯鹿成群向远,渐渐消失于视野范围内。
封铎扭身看她,走近几步,说:“今年的第一场雪还迟迟未下,其实这里最好玩的不是喂鹿,而是驯鹿雪橇,你该体验体验的。”
花月收回手机,回道:“那看来有些可惜。”
封铎稍顿,像在犹豫什么,默了会儿才继续问询:“按照节气来说,最晚一周之内就会下了,你要不要等一等初雪再走?”
他状似随意的提议,口吻也很像招揽游客时的娴熟。
花月抬睫回视他的目光,在他沉沉的瞳眸映现中,读出分明的挽留意味。
两人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哪怕晚一点,迟一点……
最起码,他陪她看完一场北州的鹅毛落雪。
花月没有回答。
她单单只看着他,一秒两秒,最后难以抑忍心悸,奔过去伸手将他精劲的腰身用力环抱住,两人身上都穿得厚实,就连花月同样着的白色充绒棉装,但这个拥抱依旧那样紧密不分,那样无余罅隙。
花月踮起脚,啄吻上封铎冰冰凉凉带着濡软感的唇角,又学他曾经的坏招,吮咬嘬弄,流连辗磨,封铎呼吸愈沉,火焰中烧,压抑着尽量轻柔地反势一欺,顷刻吞掉花月所有的嚣张气焰,他占下主导。
过去很久,漫长的你来我往结束,花月被封铎搂护在怀里,没了丝毫力气。
她干脆阖上眼眸,而封铎此刻眼神却异常明烁。
他垂头,看着花月白皙微微受冻红的脸颊,长睫如羽,琼鼻泛粉,眸底不由更加深炙。
来此,林深见鹿,而他眼里,唯有一人。
……
何棣昨晚没睡好,一直辗转难眠到后半夜,于是第二天直到下午才醒。
起来看看时间,又想起表哥夹带威胁的催促,只好抓紧起来,他闷着一张脸先去隔壁敲门喊阿武,阿武是司机兼保镖,为人木讷,不过倒十分忠心。
“小何总。”阿武开口,毕恭毕敬。
“我叫你替我揍个人,敢吗?”
阿武:“您吩咐。”
何棣:“不问问是谁?”
阿武:“没区别。”
何棣:“冯凛,就他。”
闻言,阿武默默低下头,全当刚才逞能的话自己没说过,他以前可是在冯总手下谋生的,哪敢不敬。
“逗你的,木头。”
何棣郁闷的心情稍微有所好转,刚走两步又想到什么,转身问道,“婧婧在直播间提到的那款包,托人买到了吗?”
“已经在纽约买到,今天会有人把包送去周小姐学校里。”
“没白养你们。”
一想到周婧收到新包后开心的笑脸,何棣心情只剩愉悦,他盼着能赶紧完成任务,找到花月并顺利带回,然后早点离开北州这僻荒地,这样也好尽快回景川和心肝宝贝亲热。
他昨晚上晚饭没吃,睡到现在真有点饿,问阿武,他倒会自己解决,早晨已经泡过三碗泡面。
这里点不到外卖,只能去附近的馆子,但何棣没醒,阿武不敢随意外出走动,这才只能简单解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大厅,正想直接出门,瞥目看到昨天为他们办理入住的小姑娘正在厨房忙活着,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花苞年龄,和婧婧一样,浑身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脸上满满全是胶原蛋白,活力足,会咬人,最主要的是,床上怎么摆弄怎么娇。
他真是喜欢,当然,是只喜欢他自己家里那个。
“妹妹,我们的住房订单显示,好像今早客栈是提供早餐的。”何棣带着阿武走近,笑容温尔和善。
封铃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心想,谁是他妹妹?
她有自己亲哥。
封铃不停手下动作,面无表情回道:“早餐时间到上午九点结束,那会儿你们没有下楼,便默认放弃用餐,我会每间房返回给你们三十元,一共六十。”
“就个早餐钱,不至于。”
何棣笑笑,谈话间闻到厨香,他探头往她身后看去,也不知道灶台砂锅里炖着什么,香味直窜鼻,何棣直觉,外面的馆子都不会有这个对他的胃口。
“妹妹,早餐我们没吃上,你看能不能换成午餐啊。”
封铃直接拒绝:“附近有不少餐馆,左拐三家,右拐两家,你们随意。”
何棣笑面一滞,后知后觉琢磨出点味儿来,他明明没有得罪过这小姑娘,可她对自己却好像满怀针对。
难不成是错觉?
“不是白吃,我们会付钱。”
两人素未蒙面,想来也不会有纠葛,何棣以为是钱没花到位,于是眼神示意阿武,后者立刻会意,掏出钱包从里拿出五百元现金放在厨台,后又自觉抽身后退。
何棣贵公子做派的歪身一倚,指腹落在红钞上向前一推,嘴角勾起玩味笑意:“妹妹,咱是真饿了,给蹭个饭吧。”
封铃还是不答应。
何棣手一挥,阿武顶着一脸冤大头的表情,直冲冲过来又放下五百。
这下一共有一千块了,谁跟钱过不去,封铃抿抿嘴,心想花月姐昨晚已经被兄长接走,眼前这个小白脸已经构不成威胁,只要叫他见不到人,一起吃个饭也不是完全不行。
一番思想斗争后,封铃心安理得把钱收下,下巴扬起,傲娇道:“行吧,姐姐今天心情好,就便宜你们一顿。”
谁让他刚刚口头占自己几次便宜。
然而何棣的厚脸皮程度完全出乎封铃的预料,她话音刚落,对方紧接回一句:“得嘞,那就谢谢好姐姐。”
他故意咬重姐姐两个字,明晃晃的调戏人,顿时叫封铃咬牙后悔不已。
算上阿武,三人围上餐桌。
何棣喝着封铃炖的鲜美鱼汤,只觉自己这一千块钱花得完全不冤,鲜汁可口,肉质上乘,甚至并不逊色于家中李嫂炖的那道最拿手的羊肚菌蟲草花汤。
他转了转汤匙,问:“这是什么鱼,口感有点陌生。”
“老头鱼。”
这是俗名,学名有点长,说了他也不会懂。
封铃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可是老爸老妈冬钓的成果,中午才刚给她送来,眼前这俩人可是真会赶。
何棣不紧不慢:“是葛氏鲈塘鳢?”
“你居然知道?”封铃意外。
“哥哥海洋大学毕的业。”何棣笑意加深,再吃一口鱼肉,他一向是个自来熟,看着封铃的表情,忍俊不禁又问,“你这个年纪应该还上学呢吧。”
“大二,不过现在正在休学。”
“哪个学校的?”
这人是在查户口吗?
封铃心里一记白眼,但也没小气地打算藏着掖着,她上的虽然不是什么双一流顶尖大学,但好歹在国内也算排得上名号。
她回道:“景大。”
阿武原本一直专注喝汤,这会功夫已经三碗,安安静静地捧场并不参与两人的话题,直到听到封铃的回答,他突然不小心被呛了一下,而后咳嗽个不停。
景大的,真巧啊。
封铃赶紧给阿武抽了几张纸巾,再看向何棣,见他眼神闪亮好似来了兴趣。
他止了喝汤动作,不在继续细细品味,而是看向封铃,突兀问道,“你们学校播音系,有个叫周婧的同学,你有没有听说过?”
收敛了玩味后,他神色认真时,竟显得眼睛那样漂亮,两人面对面坐着,很近的距离,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何棣的睫毛,居然长得比一般女孩子的都要密长。
“听过吗?”他执着地再问一遍。
封铃意识到自己出神,耳朵一热,忙开口掩饰尴尬,周婧嘛,她当然认识,播音系的系花,全校公认的大美女,还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博主呢。
“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
“她在学校很有名吗?”何棣明知故问。
封铃点头:“当然了,那可是系花。”
何棣忽的恶趣味问道:“是嘛,那追她的人多吗?”
“挺多的,不过她……”封铃不太确定地说,“她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
何棣眉毛挑了挑,心情可谓舒畅,男朋友本尊就在这,听到这话,他心里多少是得意的。
只是周婧很少跟他讲学校里的事,她一向很乖,几乎从不违背他的意愿,不管是平时还是在床上,都依着他的花样配合他玩,但某些方面,她又不叫他全部满意,比如,她从不肯将他介绍给她的室友,朋友,或者亲属。
他至今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
但这些也无所谓,周婧永远是他的,这一点才最重要。
这时,封铃再次启齿,可这回她说的话却叫何棣十分不顺耳。
“她男朋友以前是我们直系的莫学长,不过现在两人还有没有在一起我就不清楚了,暑假之后,莫学长刚刚从日本交换回来……”她也是随便八卦,这才多说了些。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周婧啊,你是她的直播间粉丝吗?”封铃猜测着。
阿武没忍住,手一哆嗦,瓷碗落地,汤汁混乱洒了一地。
封铃“哎呀”一声,注意力瞬间被吸走,话题自然转移。
阿武一边蹲下帮着收拾,一边偷偷瞄向何棣,果然,此刻小何总脸色沉下,黑得仿佛要去杀人。
封铃没注意何棣的阴沉脸色,她只顾着算账:“你们摔了我的碗,是要加钱的。”
何棣默不作声,直接把钱包丢了过去,任她拿取,不善的态度和方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封铃不过那么一说,刚刚已经收了一千,现在不过摔坏一个碗而已,她还不至于那么黑心再次讹人。
他不会就为这个生气了吧?至于嘛。
封铃哼了声,心想气就气,气走了最好,这样花月姐马上就能回来安心住了。
正这么想着,手机提示铃忽的响起,是兄长的信息。
【小白脸走了吗?】
手机就摆在桌上明面,她心一跳,忙看向何棣。
但此刻他好像被抽走精气神似的,一副死样子,压根没注意她这边。
封铃状作自然拿起手机,打字回复:【还没,在我这儿蹭饭呢。】
封铎:【你给做的?】
封铃冤枉:【他抢的!】